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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我的团长我的团小说全集完整版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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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这是为了我们。”

    他理直气壮地瞪着眼,而虞啸卿的眼瞪得比他还大,那是惊加了怒。

    虞啸卿:“谁们?——好吧,你和你的渣子都滚下祭旗坡,我让特务营来了这残局。你可以混吃混喝,一边求老天爷让我军务繁忙没空想起你来。”

    死啦死啦:“江这边的都叫我们。”

    虞啸卿:“我羞于与你称们。”

    死啦死啦:“我今天说连师座都没逃过爱安逸的毛病,师座不还说谢你苦药吗?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就这毛病。多少年来这是个被人钉死了的死穴,一打一个准儿。远的不说,说卢沟桥吧,日本人打不动了就和谈,和谈三次就打三次,我们不信都骗着自己信,日本人和谈时公然拿着地图在宛平标好炮兵目标的,准备好了当然再攻,再攻没攻下又说撤兵,喘了气再攻,我们也就想和平想到不要命的地步……”

    虞啸卿的性子耐到再耐不住的地步就终于开始咆哮:“卢沟桥算近的吗?那你说远的是不是要远到宋朝去啦?!”

    “那我们近点。”死啦死啦很诚恳,尽管他的诚恳都让我觉得怪兮兮的,“就这,此时此地。我在对面被打得全军尽墨,尸骨无还,这么个惨法,可一瞧日军开始修防线就想,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连师座这样枕戈待旦的人也是一样。禅达,日军扑过来时都要烧城了,一看,没过江,又过上日子了。今天为什么不战自溃?要不是赶上怒江发威,咱们只好骂骂鬼子的祖宗就去做仁人烈士了……”

    我听见响亮的一声,虞啸卿打人快得看不清。我寻思丧门星多半打不过我们这位师座,死啦死啦也没搞清怎么回事就一头撞在刚挖好的壕壁上。

    而虞啸卿向他招着手。

    虞啸卿:“站直,站直。我生平最烦就是空谈阔论,因为你这样太有想法的家伙正在摆道理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叫人一道道摆掉——哪怕在你想偷着卖掉点儿武器养你的渣子的时候,我都还以为,你也许能做点儿实事。”

    死啦死啦拧了拧差点儿没被打歪掉的脸,并且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有吐口血唾沫的能力:“做了呀,师座。我们拒敌于西岸。可东岸有日本人,我们就不会再睡着。”

    虞啸卿不愤怒了。因为他总算明白死啦死啦啥意思了,他也彻底惊愕了。

    虞啸卿:“……你想让日军过我们的江防?”

    死啦死啦:“就这几十个。他们也不可能回去。”

    虞啸卿:“你想让这几十个活着过我们的防线,进后方?”

    死啦死啦:“对。他们也扛磨得很,会像蟑螂一样活下来。”

    虞啸卿:“为祸民间?”

    死啦死啦:“您清楚得很,一群丧家犬,光日军今天的炮击造成的伤害也几十倍于这群丧家犬。而东岸有日军。禅达再不敢睡觉了,我们也不敢睡觉。”

    虞啸卿:“你里通外国。”

    死啦死啦于是苦笑:“这话真叫我听着委屈。”

    虞啸卿:“你草菅人命。”

    死啦死啦:“日本人要打过江,对着晕晕欲睡的我们,那不叫草菅人命,叫屠杀。这事我今天说过,您说谢你苦药,药就是苦地,比苦还苦,认错容易,其实不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要改,要吃药。”

    虞啸卿:“你死有余辜。——中尉。”

    我一直到虞啸卿和何书光一起瞪我,才反应过来虞啸卿说的是我。

    我:“在。”

    虞啸卿:“拿起枪。”

    我端起我的步枪。

    虞啸卿:“对住那颗想太多了的脑袋。”他同时向死啦死啦解释,“让你的人毙了你,也许你会想得再多一点儿。”

    我慢慢把枪口顶住死啦死啦的脑袋。我很庆幸他没看我。他要看我,我也许就会撒手把枪丢掉。

    死啦死啦:“我在找我们弄丢了的魂,找不回来,我们这辈子都不得安宁。这其实跟日本鬼子没什么关系。”

    虞啸卿:“我看你确实是弄丢了魂。上弹。”

    死啦死啦:“我说的是我们。”

    我把我麻木的手指放在枪上边,我以为它弯不过来,但在我的注视下。它弯过来了,我拉了枪栓。

    ——我躺在全军覆没的燃烧的阵地上,看着在火海中依次燃点的火柴头的小小火光;

    ——被我们打了的李乌拉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对我们升出他的碗;

    ——没魂的迷龙狂暴地在收容站里和我们每一个人厮打;

    ——没魂的阿译对我开了黑枪;

    ——郝兽医在坟山上对着我叹息:“真是个失了魂的家伙呢。”

    ——我在坟山上对着郝兽医叫嚣:“信什么?灰飞烟灭!魂呢?魂飞魄散!

    ——死啦死啦在南天门上招呼着我:“喂,喂,魂呢?”

    ——康丫在刺刀面上看着他模糊的脸:“还是看不清。”

    我抬起头,虞啸卿正在对我吼叫:“开枪!还要我说几遍?开枪开枪!”

    我:“……永世不得安宁。”

    虞啸卿因我的噫语讶然了一下,但我不是一个值得他讶然的人:“开枪。”

    于是我开枪,但我开枪时抖得不成话,子弹贴着死啦死啦的头皮飞过。

    死啦死啦身子歪了一下,捂着刚掠过子弹的耳朵痛苦地笑了笑:“妈的,一天两次,尽拿子弹给我剃头。”

    于是虞啸卿看了我一眼,我的枪口已经放低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向死啦死啦开枪的勇气,哪怕是十个虞啸卿一起向我下令。

    虞啸卿:“何书光。”

    何书光比我利索多了,伸手就拔出了手枪顶在死啦死啦刚被顶过的脑门上。

    虞啸卿:“先杀违令不从的,再杀异想天开的。”

    那枪口便立刻杵在我脑门上了。

    死啦死啦苦笑,把我从枪口边拉开。

    “我不会胡思乱想了。我这就去吃掉他们。”他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而虞啸卿和他的亲随们冷淡地看着我们,不表示任何意见。

    军人信奉一成不变的规则,用最顽固的方式维护顽固,虞啸卿是军人中的军人,也就是说他将最为顽固。死啦死啦也许会把我们的小命断送在哪怕有百分之一希望的事情上,但眼前的事,他现在知道了,是全然无望。

    夜露打湿了下坡道上的山草,不是一般地滑。我们中经常就有人一声不吭地滑进了坡下的黑暗里,过一会又灰头土脸。身上披挂着草叶荆棘加入我们——一声不吭是我们此行是去给祭旗坡下残留的日军一个全歼,是去打仗的,在忍痛和惊动日军之间宁可选择前者。

    当死啦死啦把这团能打的人全码在一起也就这些人了,郝兽医在阵地上给人治伤,阿译督导大人在阵地上充充泥菩萨,其他全在。连泥蛋满汉也给拉来了充数——狗肉忽前忽后地逡巡在我们周围,从今天禅达被炮击时它便一副亢奋状态,一条好战的狗。

    我就偷瞧领队的死啦死啦,那家伙一脸的郁闷,一直不怎么吭声。

    我:“肿啦。”

    死啦死啦便悻悻活动一下肯定还没知觉的下巴,“姓虞的手狠得像武老二,老虎也给他打死啦。我现在觉得一嘴牙全假的,待会儿摘下来给你瞧。”

    我:“活该。”

    死啦死啦:“你也肿啦。”

    我便摸摸被何书光拿枪管子杵过的脑门,“枪筒子当手指头杵脑门,走火打死人也就跟杀只鸡似的。这种人惹不起的。不要惹啦。”

    迷龙就很高兴地扎进个脑袋:“谁肿啦谁肿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只手把那只脑袋推了开去,异口同声地说:“关你屁事。”

    死啦死啦:“我对吗?”

    我:“你疯啦。”

    死啦死啦:“疯啦不等于错啦。我对吗?”

    我:“对错还没个虱子要紧呢。虞啸卿想要什么你真不知道?他就要两个字,‘全歼’。粉碎敌军必得之攻势,全歼来犯之敌于东岸,‘全歼’这两个字在他的上峰那里是很香的。他的虞家军就又可以壮大了。”

    死啦死啦讶然了一会,从他的反应我可以看出他压根就没想过。

    死啦死啦:“你怎么就会想到这些呢?”

    我:“垃圾堆里拱四年啦我!要想不到这些倒奇怪啦!”我瞅了眼他的表情,“好吧,我有颗小人之心,怎么着吧?”

    死啦死啦倒笑逐颜开,“让你做我的副官真找对人啦。你想到的我都没想到。以后就跟我同命吧。”

    我:“我不是你的传令官吗?”

    死啦死啦:“又升啦。传令官兼副官啦。”

    我便悻悻地骂:“宁可跟虱子同命。”

    迷龙的脑袋又扎了进来。“谁挨揍啦谁挨揍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只手揍了那脑袋。异口同声:“你挨揍啦。”

    然后我们不再说话了,我们已经快下到祭旗坡临江的山脚。死啦死啦忙乎着把行军队形调整成战斗队形。

    莫名其妙我又成了他的副官,这不叫升官,而是说,你的生命里又要多了许多麻烦。譬如最大的麻烦来自眼前,虞啸卿只给了四个小时,在黎明来临前他不想虞师防区里再有一个日军。

    祭旗坡几乎就是悬崖,所以一度被虞啸卿放弃设防,下边的江滩也窄得要命,实际上我们是在涉着湍急的浅水摸向那片日军窝藏的乱石。我们没有用任何照明工具,以免成为南天门上重火器的靶子。

    但这瞒不过我们要摸的日军,乱石后边轻响了一声,黑七麻乌中你也根本看不清什么向我们飞来,然后水花炸开,一个最晦气的新丁倒在水里,三八枪子弹的尖啸从我们中间划过,我们卧倒在浅水里,迷龙用机枪扫射半淹在江水里的礁石。

    我看着死啦死啦伸手在狗肉头上拍了一下,“狗肉,上。”

    然后狗肉溅着水花,几乎与迷龙射出的弹道平行,悄没声便消失在乱石后。

    我:“……开什么玩笑?!”

    死啦死啦没空搭理我,反手把不辣刚拔在手里的长柄手榴弹给抢了,“上刺刀,上。”

    这时候他说了算,我们都爬起了身,一边跟没了腿的水流较劲一边上着刺刀,本以为会是惨烈的肉搏,但没跑两步我们便叫乱石后传出的声音惊着了。惨叫、撕咬和一头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低哮——我们很难相信那来自我们早已熟悉,天天拍着打着玩儿的狗肉。

    死啦死啦第一个纵身上了乱石,对石头下的什么用毛瑟枪打了一个点射,惨叫声停了。丧门星也抡着大刀片爬了过去。我也玩命地爬那块滑溜石头,抬头时狗肉正好从那边纵身上来,我几乎把脑袋顶到它的嘴上,那张嘴喷吐着热气,带着血肉和日本军装的碎片。

    我手脚发软,又掉回了水里。

    我们死一个,杀一个,死啦死啦不开枪,那个日军也只能再多叫几秒钟——他的刺刀都被狗肉咬弯了。想到天天和这么个家伙形影不离,同屋而寝,我觉得身上的毛孔都在哗啪地炸开。

    我们在看已经被我们攻下的凹崖,这里有三具日军的尸体。最新鲜那具身边有三枝步枪和一堆手榴弹,腿上的一处伤口已经包扎过。有两个是我们从上边扔手榴弹炸死的。这个大概是炸伤了,拖不动,留在这咬我们一口。

    我们的面色都很难看。

    虞啸卿下死命令时我就在担心这个——日军并没窝在我们脚下等着玉碎,他们想活,谁都想活,于是已经没入东岸的茫茫山野。做蟑螂或者做野狗都得活下来,于是虞啸卿再也无法说虞师防区无一日寇。死啦死啦现在跳到怒江里也洗不清,甚至他在我眼里也不那么清白——至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死日军,而忙于打破我们安逸的异想天开。

    死啦死啦抄了点儿江水,冰自己的脸,大概想到还候在上边的虞啸卿,他已经又脸颊生痛了。

    我小声地说:“追击吧。”

    死啦死啦:“嗯。追击。分四队。我一队,你一队,迷龙和丧门星带一队。”

    迷龙:“走啦走啦。”

    死啦死啦:“追到了不急打,先咬死。等援兵。”

    他们开始张罗和分队,我看着这茫茫黑夜里的活人和死人,忽然有些茫然。

    我:“那两个死人的左手都被砍掉了。”

    死啦死啦:“怎么啦?”

    我:“被没死的带走啦。他们好像觉得这样子魂就能回家。”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带走了他那队人。

    人影在晃动,射击,手榴弹爆炸的火光,惨叫,但这一切都被枝丛割得支离破碎。一个中国兵和一个日本兵纠缠着从枝丛中滚出来,两人的刀嵌在对方身上,我们在黑暗难辨中也把子弹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我用火把照着被我们分开的两个人,那个倒霉蛋中国兵是从南天门上挣回一条命的二十三个人中的一个。我看着我们这队人,安静而惶然的脸,现在安静了,在火把的闪烁下,树林里几乎再无人声一尽管我面前站着整队人。

    打仗还是活下去,被我们追逐的日军一定想过这个问题,他们选择了后者,化整为零。我们肯定能全歼整队顽抗的日军,但在滇边的茫茫山野里要找齐几十个人的机率为零。

    天亮时我们只杀死了五个,四个小时早已过去,四个小时是虞啸卿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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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蜷在草里,头架在狗肉身上,要死不活地挥着手。

    迷龙:“团座发话啦!”

    他也知道要犯众怒,蹦起来就跑,身后追着我们连根拔起扔过去的草根泥土。

    我:“我也要去!”

    死啦死啦:“去吧去吧。”

    我瘸着,追在迷龙屁股后边,我身后追着人渣们连根拔起拔过来的草根泥土。跑了很远,我回头看了眼死啦死啦,他还跟那躺着,偎在狗肉身上。他期待清新,我们也期待清新,像把我们从收容站里扒拉出来,泡进杀虫粉里一样。可命是磨的,连他心里也渐渐长出了虱子。看着这样一个团长,你便明白运交华盖,天意冥冥。

    第十七章

    我和迷龙,一个挺着,一个佝偻着,一个大步流星着,一个瘸着死挣死赶着,走在禅达的郊外。驶往横澜山的车一路把泥浆和烟尘连喷带溅地弄到我们身上。

    迷龙一直也斜着我:“你来干啥?”

    我:“你去干啥?”

    迷龙:“再给你二十五脚。”

    我:“省省吧。你少说踢了五十脚。”

    迷龙就嘿嘿笑着,搂了我的肩。我狠狠给了丫肚子一拳,丫仍是嘿嘿地乐。

    我:“为一个被你踢过五十脚的瘸子着想,能走慢吗?”

    迷龙:“我挟着你。挟着你。”

    迷龙几乎每星期回家一趟,然后第二天用同样风风火火的速度赶回来。他用劈柴价买了全套的家具,却仍然没有房子。我们知道他回去也只能看着他家大床和他的老婆干瞪眼,但是我们仍然嫉妒。

    我把一张靠椅倒放过来,跨坐在路边。迷龙的家具还堆在那,只是给盖上了油布。迷龙正撩开那张巨床上的油布,大马金刀地躺坐上去。嘴里说回家。其实也没家,我们都知道,连我们身上的虱子都知道,所谓回家,也就是回到他看中的小院之上,路牙子旁边,继续他已经持续了几月之久的战争。

    稍顷工夫,他对峙的那院门开了,冷黄脸端了托盘,两碗茶,迎着我们出来。

    冷黄脸:“来啦。小说整理发布于ωар.ㄧбΚ.Сn”

    迷龙:“来啦。烦劳你照顾我家东西啊。”

    冷黄脸:“好说好说,混也混个君子人嘛。军爷喝口水。”

    冷黄脸这回和上回浑然不同。上回如对贼,这回如待客。

    迷龙一口喝干了,这小子会喝屁的茶,嘴里还嚼茶叶:“呀,你大哥忘加唾沫了。”

    冷黄脸便冷冷黄黄地讪笑一下:“说笑啦。”

    我:“好茶。”

    迷龙:“啊?好茶吗?这小子每回都给我泡草帽圈子!”

    冷黄脸便又冷冷黄黄地讪笑一下:“说笑啦。”

    迷龙:“嗳呀,大叔。都上好茶了,是不是咱这事有得转了?”

    冷黄脸:“转什么转?没得转。”

    迷龙:“那您请回。蘑菇咱接着泡。”

    冷黄脸:“转是没得转的。可有人想请你的工。”

    迷龙:“老子吃官粮拿军饷,快活得流油。谁请得起我?”

    我瞪着冷黄脸那个竭力隐藏着什么的表情,老小子还是半死不活地惹人生气,可眼都快眯了。

    我:“请他干啥?请他拆房子吗?”

    院子里就又有个老家伙的声音:“六福啊,你跟人好好说了吗?”

    冷黄脸便立刻换了个暖到不得了的神情:“好好说!我正好好说呢!”

    迷龙便立刻占了多大理似地嚷起来:“好好说个屁呀!他拿老子们逗着玩呢!”

    拐棍子在地上戳了一下,冷黄脸立刻把腰哈到一个我们以为他这年龄的人绝哈不到的程度,迷龙呵呵地乐,但院子里那尊佛出来的时候,我们立刻很想逃之夭夭。

    ——那是我们从南天门上逃下来时。敬死啦死啦三斤老酒反被泼了一脚酒的老耆宿,君子人。那家伙还是那样一千年不变的德行,让你不信他的真,也搞不清他的假。

    冷黄脸:“老爷。”

    老耆宿就没理他:“你们就不要理他,六福这老小子生得一张天怒人怨的烂嘴,搞到老来守鳏……两位,面善?”

    两位中的我把脑袋抵在椅背子上,以免不被人看到脸。迷龙正蹁了腿想下床,一边还要把对着人的正脸拧成一个侧脸——我们俩都是一副逃跑的姿态。

    我:“不善不善。”

    迷龙:“没见过。不认得。”

    老耆宿:“我想也是。一个老不死的臭皮囊,点把火就该着啦,何来认得诸位栋梁才俊的福气?六福跟我说啦……”

    迷龙:“说了好。走啦走啦。”

    我:“走啦走啦。”

    我们俩似被猫追的耗子。如果有一个拔腿开跑,另一个准也拔腿开跑。

    老耆宿:“六福说他老啦,想归根。”

    迷龙:“啥?”

    冷黄脸便冲着我们挤眉弄眼:“归根,归根。”

    老耆宿:“老东西也没个去处。说根就是我这,不想单在外边看宅子啦,想回来,我住哪儿他归哪儿。可这院子是我家祖宅,得有人看,不住了它也得有个人气。”

    我又看了眼那老家伙,老头子的狡黠是绝不外露的,他仍像上回见一样一脸厚道。我又看了眼迷龙,我不相信他有这样的好运气。

    但是老家伙就是这样说了:“军爷,劳烦?”

    我猜想迷龙准也不相信自己的好运:“啥?”

    老家伙:“劳烦军爷来帮我看个院子,省得那些宵小来动偷鸡摸狗的歪脑筋。其实歪脑筋就是糊涂脑筋,他们就不想想谁家宅子不是一块砖一片瓦打拼来的。”

    迷龙:“嗯嗯。哦哦。”

    我:“就是就是。”

    老家伙:“那就是成啦?”

    我:“成没成?迷龙?别挠啦,迷龙,说成不成?”

    迷龙挠完后脑挠脖子,挠完脖子挠胸口,挠完胸口挠屁股:“好说好说。”

    老家伙:“那就成啦。六福啊?六福!”

    六福:“来啦来啦!”

    另一个老家伙也不知啥时跑回院去了,这时候挟着个大酒坛子和个大碗跑出来。那碗大概是上回敬死啦死啦那坛子它大哥,而此碗则是彼碗的老祖宗。

    老家伙:“咱们君子人,君子话,君子约。就这碗酒了,你帮我看着,看到啥时候我说不用啦,你就跟我算工钱。”

    我没说话,我也斜着迷龙,迷龙瞪着冷黄脸把大碗放在大床上,拿大坛子咚咚地往里倒着。迷龙舔了舔嘴唇,一副发木的表情。

    我小声地:“迷龙。够你洗脸啦。”

    老家伙这回都不自己动手端啦,冷黄脸手上使把劲端了起来。两老家伙心怀叵测地看着迷龙,好意、狡黠与恶劣并存了。

    老家伙:“不是生意,胜似生意。君子酒,一饮而尽。”

    迷龙把那只足放得进两只整鸡的大碗端起来时,还在发呆。并且我觉得他已经有点儿打晃。

    我:“不行就别玩命啦,迷龙。”

    但是迷龙把那碗端了起来,我听着那咚咚咚咚烈酒下喉的声音不由头皮发炸,而两老家伙毫不放松地盯着,以免迷龙洒落了哪怕一滴。

    迷龙又被狠狠地整治啦,打了两个xxx湖的山门,然后被人狠整了一把。老家伙拿到了他们想要的尊严,迷龙拿到了他想要的家。他把大碗放回了他的大床上,看起来清醒得很。

    迷龙:“好。不错。那啥,还行。”

    然后他掉头就往回途走。我一把揪住,“你东家在那边。”

    老家伙们便谦和地微笑着。

    迷龙:“我老婆呢?”

    我:“跟我私奔啦!”

    迷龙便呵呵地乐,“跟老子过的人看得上你这半根葱?不扯啦,忙死啦忙死啦,老子去搬家。”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几步。然后做一滩泥软倒地上,并且因为坡度和力不从心地挣扎,还在缓慢而生动地往下滚动。

    我回头看了眼那两老家伙,老家伙们兴致勃勃很有生命力地看着。

    老耆宿:“想起了年青那时候。”

    冷黄脸:“军爷,下去咯。”

    我回头看了眼迷龙,迷龙已经成功地滚到坡底。半截脸浸在田埂边的水沟里。

    迷龙:“……老子要搬家。”

    我们又一次乒乒乓乓拆开那张遭老瘟的床。往大开的院门里运进七零八落的部件。

    不辣嘬着一个烟屁股,嘬得两腮亚赛猴子。可他点上的炮刚响两个就哑屁了,不辣拿着烟屁又去凑,还是没动静。

    不辣:“不顺遂啊!不顺遂啊!”

    迷龙的鞋翻着跟斗从院门里飞出来,飞到了不辣地后脑上,然后迷龙光着一只脚蹦了出来,不辣蛇屁股合伙放对迷龙。

    鞭炮这时候炸得噼里啪啦,我们把那三个打得夹七缠八的家伙推到一边,以免妨碍我们干活。

    迷龙的鬼床大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拆成零碎,我们也只能喊着号子用绳子把它从窗口吊进去,然后在二楼再把它拼装好。

    我们大多数人不干活,没头苍蝇似地满院满屋乱蹿,不时有人在狭窄的拐口处撞了头,不时有人在院子里的青苔上滑倒,有时有人从陡得可以的楼梯上滚下来。说实话我们在野外呆太久了,我们已经不大习惯人为的建筑。

    这院不富贵,但是费了心思,我们里里外外出出进进的,推着挤着撞着,打开这个窗看看外边,推开这个门看看里边,到前院看看天井和屋檐,到后院远眺下院子之外的景色。而阿译从看见一个窗洞外的景色后,就像一只想从玻璃上寻条出路的苍蝇,他粘在上边了。

    郝兽医:“贼你妈的,太不成话。”

    丧门星:“不要脸,不成话。”

    我说:“比日本鬼子还不成话。”然后继续用一种游魂的步伐量过院子和迷龙的新家。我看着那张床在二楼被重新组装成整,我看着以这个很大的卧室为中心,迷龙的家像发豆芽一样生发出来。

    迷龙那天狠狠打击了我们,离家最远的家伙,连忽悠带诈唬,给自己弄来一个家。我们认为那是口水粘的,我们说就要完啦,可迷龙那天让我们看见,它比横澜山的永备阵地还要坚实。

    迷龙老婆,作为我们中间唯一的一个女性,也作为我们中为数不多真在干活的人,一会儿出现在楼上,一会儿出现在楼下,这屋子是四通八达的,所以当我正眼看见她在身前时,过一会儿转身又发现她还在身前。

    克虏伯敲钉子的时候被个二两重的锤头轻碰了一下,便开始哭爹喊娘,那是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往下他便可以贴着帮他上药的迷龙老婆挨着擦着。

    郝兽医:“原来他除了吃和睡还有别的想头。”

    我:“三秒钟。三秒之后他就问晚上吃什么。”

    克虏伯:“嫂子,晚上吃什么?”

    迷龙老婆:“想着,想着,吃起来就更香。”

    克虏伯就想着,丫望着这屋瓦片的天顶,已经开始擦口水。我简直就看不下去,身后被人轻拱了一下,那是再战又北的不辣和蛇屁股,两货估计在外边地面上打了十七八个滚,这回还要互相怨七怨八。

    不辣:“以后叫你上就不要拖拖拉拉。”

    蛇屁股:“谁知道你连眨巴眼都顶不住。放个屁都长过你啊。

    不辣:“……老子晚上吃穷了他啊吃穷了他。”

    蛇屁股便深表同意地:“吃他个冲家啊吃他个冲家。”

    我们一帮各自心怀鬼胎地人“轰”地就往后闪,因为我们全挤在楼梯口,而迷龙老婆要下楼。

    迷龙老婆:“孟连长,这是你的东西。”

    我看了眼塞在我手里的那个玉镯子,联想起镯子的主人,我便忧伤而又有些讷讷。

    我:“不是我的。”

    迷龙老婆:“小醉送宝儿回来,这东西她说已经送给宝儿了,死活也不拿回去。”

    我:“不是我的。”

    迷龙老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是男人干的。女人家没这么大方。”

    我:“……哦。”

    迷龙老婆:“孟连长太耽于军务顾不上别的吧?小醉大概是想谁能去把这东西还给她吧?”

    我便把那个镯子袖了,迷龙老婆下去了。

    后来我便一直立在窗口,看着这院子里的青瓦和人头发呆。

    迷龙的家已经一多半收拾得了,我还盯着窗外,手袖着镯子团弄,我第一回注意到原来玉石在各种不同的角度下会泛出不同的光泽,但其实我更加注意到的是迷龙在下边使劲蹭蹭他正在干活的老婆,直到他老婆在快被他挤到墙根时没好气地给了他几下。

    那帮傻子们呆呆地看着那张床,在这间占了小院足足一面的宽阔房间里,该床把这房间占掉了几乎一半,迷龙老婆现在不在这屋,但那帮傻子每一个说话都压着声,发涩。

    丧门星:“太会享福了……他也。”

    不辣:“迷龙这小子……真不是东西。”

    豆饼还在床xxx下地爬着,敲紧最后几个楔子,毫无疑问,他是今天干活最多的一个人。

    豆饼:“嗯!”

    蛇屁股:“豆饼,你坐那我看看。”

    豆饼:“我不。我知道你们想啥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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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眼里,于是就有好几个人嘿嘿呵呵地笑,比奸更轩的轩笑,比傻更傻的傻笑,你只好叫它作浪笑。我看见他们眼里的所见,他们看见他们不知在哪儿的女人,他们把她安置在这张已经被我们拆装三次的床上,祭旗坡的烂泥以及去他 妈的西岸,他们在东岸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不辣忽然开始大惊小怪地鬼叫:“看那个小眼晶晶的贼啊!我就知道他最色啦,你看他看着别人家的床口水都流出来啦!”

    我忽然发现所有人渣们都看着我在发笑,于是我明白了我确实像不辣所说的那样不堪,于是我连忙把我的小眼晶晶挪开,但那种挪开让他们更加哄堂大笑,于是我索性走向那张床,试图把他们的注意力挪到一些别的东西上。

    我:“这个花刻得不错,禅达的木工一向就不错。窗子位置也好,看这光照的,外边景色秀得很。”

    然后我就得迎接又一回哄堂大笑,连郝老头也在大笑。

    蛇屁股:“读书人就这么假模假式的。以为就他吃过猪肉,别人就没见过猪走路。”

    我窘得不行,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臆想的女人是谁,而我知道,我只好坚强地继续研究那张床的结构,幸好迷龙在楼下大叫。

    迷龙:“干活的呢?干活的人呢?”

    那家伙重重地踏得楼板直颤,但我们看见第一个从楼梯口现身的不是迷龙,而是顶着一张桌子的阿译,桌子被卡在陡峭的楼梯上,阿译像一只蜗牛的软体部分,痛苦地在其下挣扎。

    阿译:“我在下面叫,叫,你们也没个人下来帮忙。”

    迷龙等不耐烦。从他身后猛挤了一下,算是把阿译连他的桌子挤过了狭道,阿译便把桌子猛放在地上,再把自己放在桌子上呼呼地喘气。迷龙没空关心他,他找的是我们。

    迷龙:“咋都挤在这啦?干活呀干活呀!”

    丧门星:“干完了呀。

    克虏伯甜蜜地:“等吃饭呢,等吃饭。”

    迷龙:“真干完啦?”

    阿译趴在桌上呼哧地喘着气:“干,干完啦。连你的货都放,放进地下室啦。”

    迷龙:“那叫窖,地窖,还可以冻大白菜。”

    在做这种有口无心的纠正时。我们已经看见他贼眼溜溜地在算计,从真诚的算计,到算计过的真诚,丫一会功夫转了十七八个转,然后他扑通跪了下来,砸得我们觉得这楼要塌。

    迷龙:“各位叔叔大伯,乡里乡亲,亲兄亲弟嗳。亏了你们老子才有个窝嗳,这里磕头谢过啦。”

    郝兽医吓一跳,连忙去给他往起里扶。我们在后边冷一言热一语的。

    我:“还自称老子呢。”

    不辣:“也没见他磕呀?”

    迷龙:“我这个傻小子是明白的,这地方那是地主老财住的,能轮到我个傻小子住进来,那是弟兄们搏出来的。我得了便宜不能再卖乖,这个窝子,过了今天,那就是弟兄们大家的。”

    我们听得讶异得不行,又总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对位。

    丧门星感慨:“他总算说句人话啦。”

    蛇屁股疑惑:“他是傻小子吗?他是傻小子?”

    不辣解惑:“他就算说他是火宫殿的臭豆腐。那也不能吃。迷龙,啥时候开饭?这个要紧。吃完饭老子们要闹洞房。”

    克虏伯焦急着:“对呀,啥时候开饭?”

    豆饼憧憬着:“嗯,闹洞房。嘿嘿。”

    我就跟自己犯着纳闷:“什么叫过了今天?”

    但迷龙是一概当没听见,打就着势被郝兽医搀起来。他就很严肃地往我们往楼下领。

    迷龙:“我现在带弟兄们看看我这窝子。”

    丧门星抗议:“看过啦。”

    迷龙:“整好的没看。这我家楼梯,下了梯子是院子。”

    郝兽医:“我在这磕过脑袋,我还摔过。”

    不辣:“梯子上边是洞房。老子们要吃饭,吃完了闹洞房。”

    管他三七二十几的,迷龙带着我们一帮傻帽拖拖拉拉地下到了一楼。

    迷龙:“这里还有间小房子,没瞅见吧?谁知道我家有多少间房子?”

    阿译:“想数的。还没数。”

    我:“臭显个什么?”

    雷宝儿在研究院角的青苔,抬头冲我翻个白眼。吐舌头,我吐回去。而那帮家伙关心的是在伙房生火的迷龙老婆。

    克虏伯:“嗳呀。嫂子做饭了,嘿嘿。”

    迷龙老婆便彬彬有礼,又见外又不见外地向我们鞠了个躬:“刚生上火。”

    豆饼便一边积极地回着躬,边被我们踢着屁股:“嘿嘿,嫂子。”

    迷龙:“现在咱们打外边瞅瞅我这窝子。”

    我:“上外边看啥呀?在外边陪着你屁股都坐烂啦,再看院子都看塌啦。”

    迷龙管他七三二十几地把我们往外引:“瞅瞅,再瞅瞅。”

    郝兽医厚道地理解着:“他得意啊。自己家是瞧不够的。”

    于是迷龙就把我们带出了院子。

    现在我们又站在当时耍无赖静坐的鬼地方,在迷龙的引领下远眺。

    迷龙:“瞅那块,那是咱们祭旗坡,那是狗娘养的横澜山,那边要有啥动静,我这里第一眼就瞅得见,弟兄们要打那边来,我第一眼也瞅得见。”

    蛇屁股:“瞅什么?我们是你老子啊?你会等在这瞅我们来?”

    迷龙豪气干云地:“众弟兄就是我迷龙的老子。”

    郝兽医挠着头苦笑:“那你对你老子还真不赖。”

    我:“要被他瞅着,我鸡皮疙瘩能从祭旗坡一直掉到这。”

    不辣:“那你就真成白骨精啦。哈哈,烦啦就是鸡皮疙瘩加骨头架子。”

    我气得有点儿打结,还没找到回应的话,迷龙指着一个遥远的看似人形的小点开始大叫:“死啦死啦!”

    我们便簇一堆儿极目远眺,那根本是个人类目力难辩的小点,你甚至分不清那是人是动物。

    阿译:“团座不是在监着新兵盖营房吗?”

    我:“他也不乐意呗。那是苦差。想想你周围几百张豆饼。”

    豆饼就冤得很:“关我什么事呀?”

    然后我们听见身后一阵暴风暴雨般的脚步声。我们回头时正好瞧见迷龙已经跑回自己家门边,还在门口的青苔上滑了个狗吃屎,但那一点儿没打搅他的兴致,还冲我们挤出个涎笑的脸——他刚才的架势我们很不熟,这样的涎笑可熟得很。

    然后丫闪身进门,门关上,我们听见一个家伙在后边关门上板加闩子的声音。

    我们忽省过来就冲过去砸门打板,迷龙在那头嘿嘿地奸笑。

    我愤怒地嚷嚷:“我就觉得不对!”

    不辣:“迷龙你就这么对你老子啊?!”

    豆饼:“迷龙哥,我是豆饼。你开个门。”

    克虏伯悲愤得快要哭了:“我还没吃饭呢!”

    郝兽医:“这不成话,真不成话。”

    我们听着里边踢里踏啦的脚步声。丧门星把脑袋顶在门上看着,顶得眼珠子都快杵进门缝里去了。然后向我们宣布这样的消息。

    丧门星:“他扯了他老婆就上楼啦!不单是扯的,还用抱的!”

    阿译总是慢半拍地拱在门上:“看不见啊?没看见。”

    丧门星:“不光抱的!还亲了个嘴!”

    蛇屁股愤怒地大叫着:“天杀的天杀的!”

    不辣:“他就这么猴急啊?冲开门阉了他!”

    郝兽医又开始替人着想:“他憋好久啦。打死啦死啦回来就没跟老婆同过房。”

    我:“他每星期都回来,每次回都去他老婆住的客栈。”

    郝兽医:“他老婆孩子都住的大通铺。”

    不辣:“那也不行!那也不行!”

    克虏伯:“我饿啦。”

    郝兽医:“你以为他有几个子?收拾出这个窝都快叫他冲家了,咱们这帮人,这肚子,再一顿。日子不要过了。”

    蛇屁股:“那也不行。嫂子,开下门!我们知道你是好人!”

    我忽然有些意兴索然:“别叫啦。迷龙老婆也不喜欢我们。”

    那帮家伙便讶然地盯着我。

    豆饼:“为啥?我们又没做坏事。”

    我:“咱们是丘八,杀人的,就这样子。她上个家就是被我们这样人毁掉的。”

    丧门星吓一跳:“那那那那又不是我们干的。”

    我:“都是拿枪的。”

    不辣很忿忿:“那迷龙拿的是扫帚啊?老大个儿,机枪,捷克造。”

    郝兽医:“……她男人嘛。女人家。”

    我:“行行行!行啦!我也是瞎猜的。”

    我们从七嘴八舌转入了沉寂,不辣悻悻地作势,看那架子我倒不怀疑他能一脚把门踢开,我们也沉默地看着,他也终于没踢。

    我们落落地站在院墙外。那是因为几个最悻悻的,如不辣蛇屁股之流还要往迷龙家睡房的窗户里摔几个小石头。

    几个石头后,迷龙光着膀子从那个窗眼里现身,冲着我们就哈哈地涎乐。

    豆饼便见了日出似地:“迷龙哥!”

    蛇屁股猛的便一个爆栗:“别见了你亲妈似的!”

    克虏伯:“我还没吃饭呢!”

    迷龙连个屁也没吭,咣当一声就把窗户关上了。窗户还没合缝时我们已经瞧见他奔向我们瞧不见的床。

    我们便站在那里,每一个人都心里滔了天地觉得自己是个傻B。

    不辣:“走吧。等什么?”

    迷龙那边厢已经开始嚎上啦:“姐儿们巧打扮哪,去把那戏来观。”

    我:“等着了。走吧。”

    我们郁郁地回去祭旗坡,没走几步就碰见那个被迷龙指作死啦死啦的东西,那是一个禅达佬赶着一头驴,那驴冲我们高叫着。我们觉得我们蠢得像驴。

    我们发誓要把迷龙收拾个臭死。实际上他回来后立刻被我们收拾了个臭死。但还能怎么样呢?我后来想迷龙是仁慈的,他让我们愤怒地离开。好过在曲终人散时寥落地离开。那样的话,我们只会想起我们什么也没做,连替人高兴的能力都已丧失,我们只会眼红、咒骂和嫉妒。

    这回那辆车终于是在我们祭旗坡下停的,死啦死啦和阿译在完成着几个大帆布袋子的交接,交接方地余治一脸地不耐烦劲,何书光甚至懒得下车,以他最爱好的姿势倒坐在车上捣腾着手风琴。

    车开走的时候手风琴也就响起来啦,欢快得很,师部来的货直奔他们最爱去的横澜山。

    阿译在我们已经搭出轮廓来了的营房旁边支了张三脚桌子。坐了个三脚小凳,翻着那本烂糟糟的名册。点着更烂糟糟的一堆国币,几个总算还识得数字的兵在帮他打点——他干这个可真是太合适了,我恨不得给他套个袖套。

    我们在领饷,新丁们眼光光地瞪着即将到手的饷,因为傻瓜们没领过几次饷。老家伙们爱搭不理地看着他们的饷,因为知道那几个子也绝不够干个什么。

    死啦死啦点头哈腰地领着他那份在我们中间肯定是最多的饷。

    虞啸卿的好处是在乎名声。包括在炮灰团这帮烂柴中的名声,但求无愧于心,他可能拖饷,但绝不吞饷扣饷。

    迷龙站在一个拆出来的砖堆上,脸上还带着被我们当树栽了之后存下的泥壳子,衣服也是泥泥水水的,丫快活得不行。

    迷龙:“老子成亲啦!发糖发糖!说一声万年好合给一块糖!”

    我们抓着我们那几个破饷,很有尊严地看着。

    我:“万年好合?你沤煤炭哪?”

    迷龙:“这个家伙没得糖吃。”

    我:“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十块!拿来!”

    迷龙掩着口袋便跳下来要跑,我们拥上去,嘴里没口子大叫着万年好合。有时喊成万年好合个王八蛋什么的,没一会丫就剩两个被撕巴开的口袋了。我们把硬糖块塞进了嘴里,眼光光地看着我们这片号称团营地的荒地,真甜。迷龙可得意了,连衣服都被我们撕开了。丫敞着个胸脯对我们嚷嚷,“我对弟兄们不错吧?着实不错!”

    豆饼甜得眯着眼:“嗯!”

    蛇屁股:“你是在拍马屁吧?”

    豆饼:“嗯!”

    迷龙才不管那个呢,他得意啦,他高兴啦,他终于过上了他从南天门上便开始向往的生活。“有奶就是娘!”他拍着胸脯:“我有奶,我就是你们众人的娘!——对不对呀?”

    “对不对”是对我们这个人圈子外说的。死啦死啦正低眉顺眼地过去。

    死啦死啦便没口子地点头:“对对对对对。”

    迷龙:“饷领了没有啊?”

    死啦死啦:“领啦。”

    迷龙便拿出一摞欠条来:“那就拿来呀。”

    死啦死啦便向了我们:“我是你们众人的孙子!谁有钱借我?”

    我们便哄的一声作鸟兽散。但是那没用,死啦死啦追在我们每一个人身后。那压根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

    迷龙便拍着手上的欠条等待着,狗肉眼光光地看着,看着它的主人从每一个人身上敲诈出来若干,再加上自己的饷交给迷龙,换回一摞欠条中的那么一张。

    我们现在都说狗肉比死啦死啦要阔气,它那身肉上东市怎说还能卖两子,而死啦死啦撩街上可保只能臭大街——于是一到发饷时,死啦死啦便水蛭似地盯着我们这帮光棍。

    我看着那家伙冲着我便过来了,忙闪身就走,可没辄,这种生物你甩不掉。我便站住了,“你是我爷爷,我没钱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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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得给迷龙凑进货的钱啊,要不他那就断档啦。你们就只有杂粮米吃啦。”

    其实我已经在掏我的口袋了,“你找郝老头要啊。”

    死啦死啦急不可耐地捏着两个手指:“人家为儿子攒家本的。你这样热血的大好青年,有觉有悟的,就不要讨价还价啦。”

    我听得气往上撞,进了他指尖的钱又夺了回来,“不给啦。”

    死啦死啦:“我有你把柄。”

    我:“屁的把柄。要钱也可以,我单带一个连,不做你近随。”

    死啦死啦:“又来又来。离我远了你就自由啦?我说啥做啥关你屁事呀?离我近你哪不自由啦?”

    我差点没噎着,“你是我团座嗳。要啥没啥,还胡下命令的团座。”

    死啦死啦想了想,说:“那我还是有你把柄。”

    我没骂回去,因为他掏出一摞又脏又旧的信晃着,那些信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地方,有的都开啦,所有的都卷角污边。

    我:“不会有我的。”

    那家伙便抽出一封来乱晃:“烽火连三月,家书值万金。你要自由还是烽火家信?”

    我拼命瞪着被他晃得什么也看不清的那封信,竭力想看清信封上写的什么,但根本不可能看清。

    我:“那我自由啦。”

    死啦死啦愣了:“……啊哈?”

    他不晃了,但我也刻意地没去看,我非常绅士地给他鞠了个躬,然后我瘸着,尽量以快乐的姿势跑开。

    死啦死啦:“孟烦了!”

    我回头,旁边有堆火,那家伙把那封鬼知道是谁的信晾在火上。他现在倒不是在跟我斗法了,是在研究我的心态——这是我最不愿意的。

    于是我打个哈哈,翻着白眼:“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然后我用一个瘸子的正步走开。

    迷龙:“你干啥飙乎乎的事啊?!”

    我回头,迷龙正在跟死啦死啦撕巴,郝兽医正从火里把那封刚扔进去的信抢出来,在自己怀里焐灭。

    他们现在都在看着我,因为我是一副再也掩饰不来的表情,那很严重——连死啦死啦都意识到了。

    我嘴上还在做这样的坚持:“不是我的。他们都以为我早死啦。”

    郝兽医只是看了看那封信,又狐疑地看着我。

    然后我一把从郝兽医手上抢过那封信,逃命般地跑开。

    死啦死啦兴高采烈地在我身后大叫,他又赢啦。“你没自由!你没自由!”

    我没理他,我没理任何一个人,我匆匆跑向一个无人的地方。

    我钻在一丛灌木里,我看着那封信,它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路,大概不比我少多少。我很奇怪区区几页纸张也能辗转到今天。信封脏透了,但我还能看见熟悉的端庄而拘泥的楷书。

    我拆信,不知道是那封信终于走到头了还是我抖得太厉害了,我伸手把信撕成了两半,然后往下我是把两个半张纸展开,拼凑在一起看的,即使在这里我仍把它窝在怀里,不想我的家事变成别人家的谈资。

    我自认是《一千零一夜》里的瓶中魔鬼,在三千年的沉寂之后,终于学会仇恨人类。但人总高估自己,我做不到。

    信没多长,我看完了便开始对自己低声咆哮:

    “孟烦了,你干嘛不早点弄死你自己?!”

    我在死啦死啦和我共用的防炮洞里,我用望远镜看着对岸。我有一种仇恨的眼神,尽管其实在对岸日军做完了掩蔽工作后,我什么也看不到,南天门看起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看不出里边隐藏着几千个枪口和几十个炮口。

    除了山顶那棵已经被改成永久工事的巨树现在看起来像个妖怪。

    郝兽医:“烦啦,你真不去啊?”

    我头也没回就给顶了:“我要一个人待着。”

    老头子走了。不辣几个又现身:“烦啦。你女人住哪儿?”

    我干脆话都不回了,忿忿地瞪着他们。不辣们终于顶不住了。

    蛇屁股:“不说就不说嘛,还想光顾下自家人生意。”

    我瞪着那帮家伙消失,迷龙和他们不一伙,但从防炮洞外跑过时冲我拍了拍屁股。死啦死啦身后跟着狗肉,丫探了个头进来瞄我一眼。

    死啦死啦:“不去拉倒。”

    似乎安静了,但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阿译,而且进来的最正式,也穿得最光鲜,整一整自己,用一种同样光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光鲜,而羞涩。

    我:“人模狗样子,过得去。滚吧。”

    阿译便高兴甚至感激地冲我点点头,去了。终于安静了下来,我有点儿恍惚地看着这凌乱还渗着霉气的洞子。

    发了饷,就有很多人想进城,唯一能去的只有禅达。死啦死啦和迷龙是的一定要去的,出自告人或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辣和郝兽医们是要去的,他们是绑作一堆的人捆子。阿译也是要去的,尽管一脸要和初恋情人约会的操行,但傻子都知道,他隔段时间就得去向唐基汇报炮灰团劣行。

    我在壕沟里晃荡着,在留守的兵眼里,我是这几个时辰的最高阵地长官,对我自己而言,我是一个魂不守舍的不知何去何从的瘸子。老炮灰都走了,对着一群新炮灰,我觉得我是一个人。我希望通往山下的路断成天堑,我所在的地方成了孤峰,我一个人在孤峰上老死。

    我指指这个,戳戳那个,让一帮好好坐那偷懒的瘪犊子玩意起来排队立正,把某个家伙的领扣系到一个勒死他的地步,踢几个屁股,拿棍子敲打某个人的钢盔,赶着人把枪位从甲处搬到乙处。

    没两小时就发现高估了自己,这要是孤峰,我准已经操了锄头,填一条通往外边的路。我受不了新来的炮灰。他们当对岸的杀手真是我们让他们看的受惊兔子,当子弹打在身上只带走一块肉而不是小命,以为只要带着枪拉屎就会永远不死。

    我只是一个人,我从没试过一个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现在已经不像个阵地最高长官了,我窝在交通壕里,我周围蜷了一帮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兵的兵,我在打击他们士气兼之散布谣言。

    我神气活现地敲打着满汉的盔,让他经常要提一下又遮往了视线的盔。

    “挨过枪吗?”我扔着一发七九二子弹玩儿,“当打在你身上还是这么大个?傻的。——通——”

    我把那发子弹杵在泥蛋的胸口。泥蛋震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躲不开。别想躲开,它比声快两倍多。进去,肉撕开,撕得很开,连血管带肉,带神经。呼,带走一大块,它走了,你的肉想合上,合不上,撕烂了。这是好的,没打在骨头上。打骨头上它就在你那一百多斤里打旋,转着圈,开出一条道,打胸口的子弹也许就在肚子里才找到。打脑袋上,进去,——通——,然后出不去,就在脑袋里打转。——柔柔柔柔——,好几圈,这里边的东西被搅成糊……”

    那帮乡下人的脸被我吓得煞白,无论如何,这带给我一种怪异的快乐。

    泥蛋:“怎么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啊?”

    我:“他们说假话,我说真的。这还是好的。这是步枪,轻的。重机枪,空空空空,那东西是泼子弹的。别指望就挨一发。通通通,它能推得你从这撞到那。你被打烂了,你也撞烂了。赶快看,哧,你拿枪的手轻啦,整条,撕走啦……”

    一片煞白的脸中一张最煞白的脸:“……真的吗?”

    我:“当然真的,知道为什么打仗总有那么多失踪的吗?烂糊啦……你怎么就回来啦?”

    我跳了起来,一群人中间被吓得最惨的一个是我们的督导阿译。

    阿译:“没人。”

    我:“唐基不在?”

    阿译:“嗯。”他反过味来:“我找副师座干嘛?”

    我:“得啦得啦。一个肚子里的蛔虫,谁身上的虱子是个公母都瞒不过。”

    阿译忽然表情怪异地看着我,而我也发现了我在相当亲切地拍打着他。

    阿译:“烦啦,你这两天怪兮兮的。”

    我:“小太爷从来就是天生异相的。”

    阿译:“我的意思是说……”

    泥蛋在那边可着劲大喊:“王八蛋!”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干什么?”

    满汉愤怒地:“鬼子那边骂我们!”

    我:“骂什么?”

    满汉:“八格牙路!”

    我:“没想法。请他们吃隔夜屎。”

    阿译:“对对!”

    我没心思参与这种永无休止的骂局,沿着交通壕走开。满汉乐颠颠地赶回去开骂阵。阿译犹豫了一下决定清高,他跟着我。我想离阿译远点儿,因为我忽然觉得那张小白脸让我看着亲切。

    阿译想离我近点,因为他忽然觉得我这张小白脸让他看着亲切。

    我想刚才的几个小时里,阵地上的我,去师部的阿译,都发现一件事,我们一直是一群人,从来没有试过一个人。”

    我都从交通壕钻回一线战壕了,阿译还锲而不舍地跟着,我拿着望远镜冲对岸看,他也假模假式地看着。

    泥蛋满汉那一伙在那边哇哇地跟对岸骂着,有时国骂,有时地方话,西岸那边有时日语,有时夹生得不得了的汉语,于是东岸也有时汉语,有时掺上夹生得不得了的日语。

    “罗圈腿!小矮子!”

    “该死的!”(日语)

    “田鸡腿!萝卜头!”

    “垃圾兵!”(日语)

    “小东洋!连茅坑都抢的叫花子!”

    “我们给你带来死的觉悟!”(日语)

    “竹内连山上了山,带个联队屎克螂!老子一炮xxx个球,统统滚作驴粪蛋!”

    西岸沉寂了一小会,他们听得懂“竹内连山”四个字。

    再杀过来时便是夹生的中文,“无头的小鬼叫虞啸卿!冤死野鬼全是他的兵!竹内队长的狗是健太郎!噬完他的胆嚼他的肝!”

    我们这回静寂了,大概都被小日本居然用中文编骂词儿给吓住了。

    我呸了一口:“无聊。”

    阿译:“文理不通。”

    我:“东西两岸,统统的撑的。”

    阿译:“十三点。”他还要给我解释:“十三点就是捣浆糊的傻瓜嘛。”

    我:“两边都十三点。那你就是个十四点。”

    阿译便立刻警惕地看着我。

    我:“我至少是个十三点。”我连忙友好地看着他:“我是想起我犯傻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多傻,小日本刚往我们阵地上撩过白磷弹,啥都糊啦,我还划火柴。”

    阿译确定我并无恶意时便绽放笑脸:“我是十三点。我……我……”

    他居然还要想他什么时候做过傻事,我善意地提醒他:“不用想。多啦。”

    阿译便几乎有点雀跃地:“对,多啦!我最十三点的是对你开枪,你别介意。”

    我:“反正也没打着。跟你说我怎么个十三点,一致对外那会去游 行,大棍子刚挥过来就吓尿啦,幸好立马水龙就浇过来啦。我就一边往上顶一边想。这回总没人看得出来啦。”

    阿译:“你听我这个。我从小就十三点,小时候爬电线杆子。手扎钉子上啦,我不敢拔,就挂在那等大人来等了半个钟。后来我爸问我你就那么能忍痛?我其实是怕痛,怕那一下痛。嗳呀,我现在说起来还打寒战。”

    我:“你是很十三点,你都二十六点三十九点啦。”

    阿译:“你七十八点。”

    我:“我一百五十六点。”

    我们就笑了,笑完沉默了一会。

    我:“十三点就是傻瓜的意思对吧?”

    阿译:“嗯。”

    我:“我真想做傻瓜,我真想活回去。”

    阿译:“我也是。”

    我们又沉默,我们这回的沉默被横澜山上的一声鬼叫打破了,那声音响亮到这种地步,它只能是用一个大扩音喇叭给嚷嚷出来的,“小鬼子,听好喽!兔子耳朵树起来,爷爷给你好听地!”

    我吓了一跳,我理解横澜山的家伙们会因任何辱及虞啸卿的话语抓狂,但他们整到这个地步也实在让我瞠目结舌了:两个步枪手从那边的战壕里蹦了出来。如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端个架子,然后蹦出来的是那个喜欢卖肉的小四眼儿何书光,丫什么武装也没有,又光了膀子,背着他的手风琴。丫开始拉手风琴的时候他的一个死党把一个大喇叭举到他的嘴边。

    何书光开始唱,我忽然发现我们中间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快板诗人。

    “竹内,竹内,忙得蛋累!连山,连山,年年受伤!挖洞,挖洞,老鼠勾当!过江,过江,死个透僵!”

    他还要拉出一个极长的旋律,拖个大尾调:“全窝耗子死光光,个个撂在王八滩!”

    我“噗哧”一声,连望远镜都滚落到地上了。阿译把另一副望远镜贴在眼眶上,张开的下巴要合不上来。

    我:“这个……”

    阿译:“……十三点……”

    我:“……一百三十点都够啦……”

    泥蛋腾腾地跑过来,一脸受了大惊的架势,“主力团!主力团打旗语,要,要联合!”

    我:“我们能跟他们联合什么?”

    泥蛋:“那个……”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清主力团居然打算与我们联合的内容:“那个!”

    我站在壕沟的尽头,我们阵地上的渣子兵从我这厢排了开去,排到我看不见的壕沟拐角。我瞪着阿译,阿译肩膀以上探在壕外,拿望远镜盯着横澜山上的旗语。

    我问:“好了没有?”

    阿译:“好了?……没有!他们也在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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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点就把个手挥下去了,气得直骂:“你个死十三点,要利落点!”

    这回再叫阿译十三点就没刚才那么融洽了,他多少有点受伤地看我一眼,但总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望远镜上。

    我确信此战源于祭旗坡和南天门穷极无聊的骂阵,但因辱及虞啸卿而迅速升级。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与虞啸卿再没半点儿关系,它只是一群背井离乡的家伙在这里做郁积已久的渲泄。

    阿译:“好啦好啦!”

    我便把手猛挥了三次:“一!二!三!”

    横澜山那边的旗语也在挥动,从横澜山到祭旗坡的几千个声音“一二三”地一起计数,然后从横澜山到祭旗坡猛炸出一个怕是禅达也听得见的声音——那是几千人一起喊出来的:

    “竹内连山,你妈巴羔子!”

    这样洪亮到超现实的声音在怒江河谷和山峦里轰轰回荡,它过去之后你觉得这个世界成哑巴了,什么都再也没有声音,南天门的几千日军一片寂然。不知道谁先笑的,然后我们这个壕沟里的人笑得锤着砸着,笑得打跌。阿译仍坚强地在观察来自横澜山的旗语,“主力团弟兄向咱们表示感谢。”

    我笑得喘不过气来,“不稀罕!”

    对岸南天门里传来古怪的声音,听了像是拉锯子砸石头,但你没瞧见正主前怎么也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声音。虞啸卿的精锐们不是盖的,甫一出手便叫西岸鸦雀无声。但在这样长久的对峙中你很难保持每分每秒的仇恨,它只适用于战场上的短兵相接。”

    我用望远镜张望着,我身边的枪手警戒着,鬼知道日本人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进行报复。

    阿译忽然惊讶得咦了一声:“那是日本的越剧吗?”

    我:“是日本人的京剧。”

    阿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他意识到又被我取笑了,他瞄了我一眼。但是我们都全神贯注于对岸阵地上冒出的那个日本人身上了。

    那家伙在几种听起来有点乱糟糟的日本乐器伴奏中,光得只有一条缠腰布,露着他极难看的五短身材,肚皮上画着一张鬼脸,但他倒是大方得很,手上拿着一柄扇子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泥蛋:“耍流氓。”

    满汉:“是在骂人吧?”

    我身边的家伙过于紧张地拉开了枪栓,被我把枪拿了过来。

    我:“刚才他们也没开枪。你要懂点儿规矩。”

    “么子规矩?”我回头,不辣他们已经回来了,显然对这场奇怪的战争还没搞清端倪。

    我:“好。好极了。不辣你不是爱唱戏,上去唱去。”

    不辣:“坏透啦。要我死啊?”

    我:“死不了啦。小太爷输不得这口气。”

    不辣挣扎着,被我们一帮早就在这的往外杵。

    每个阵地为射界着想都会清空,那片空地现在成了天然的表演场地。谁一直窝在壕沟里过都并不那么快意,而至今还未有人开过枪则成为安全的保证。

    不辣不负众望,又拧又抛媚眼地骚得很,连对岸都是一片嗯哨和怪叫声。

    不辣:“胡大姐——呃~我的妻——啊?你把我比作什么人罗嗬嗬。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啦。那我就比不上罗嗬嗬。你比他还有多咯呃……”

    这是一场比试,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舞蹈时似乎在炫耀罗圈腿和肚腩子的家伙很快败下去。而西岸响起这样一个调门。

    “……冲上高山,用我们的尸骸填满沟壑。走向大海,让我们的浮尸漂满洋面……”(日语)

    不知道什么词,但那样的调门还是合唱,不是不辣那一个荒腔走板压得住的,不辣很快被抡了下来。东岸下一个蹦出来的人并不在我们这边,横澜山上的何书光又蹦了出来,他的衣服还没穿上,以至我肯定他一定要感冒。我在望远镜里看着他挥着一把刀,那是虞啸卿的刀。何书光的刀花耍得着实好看,但他是在用刀做指挥棒,横澜山的人本来就比我们多得多,歌声响起来时比方才那声“妈巴羔子”几不逊色。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好男儿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他那个狂劲儿也许幼稚,但要干这种傻事也许就需要幼稚。从调门到嗓门都彻底把西岸压倒。我们这边会唱的人也跟着唱。至少我旁边的阿译在哼哼,并且又伴之颤抖和眼眶发潮。

    我眼睛上杵着一个望远镜。爬在交通壕的梯子上东张西望,我像一具漠不关心的探照灯。我已经为类似这样的声音激动过了,我再也不会激动。

    《旗正飘飘》是在将近尾声时才被切断的,它显然也教西岸有点挠头,颇费了一趟心思才哼唱出歌词——毫无疑问,那是中文的。

    西岸:“长亭外,古道边,荒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我们哑了,这已经是西岸今天第二次冒出中文,而且和上次那个狗屁不通的顺口溜不一样,这样一首歌如果他们原来不会的话,几分钟内是不可能教会的。

    我:“美国调,中国词,被日本人凄凄切切地唱,很多东西夹七缠八地混在一起,今天确实不会有人开枪,今天以叫骂开始,但在很多事情上我们找不到区别。”

    但是有一个眼泪鼻涕一起飞的家伙从我身边冲过,冲上了阵地前的空地,他并不是要像不辣一样表演,他在叫骂——那是阿译,抓了狂的阿译。

    阿译:“不准你唱!不准你们唱这歌!不准你们唱我们的歌!”

    我没去拉那个涕泪滂沱的家伙,我抓着梯子以免自己掉下去,我几近悲悯地看着他,并且我想起死啦死啦为什么总用这种类似的眼神看我们。

    我:“你也可以唱他们的歌呀。要是你会的话。”

    阿译抓狂地跳跄着:“我不会说日语啊!”

    我:“那就没办法啦。这事上他们一向比我们上心。”

    但阿译忽然想起什么来了。猛敲着自己的脑袋,他那头头发一会被敲成三七,一会开成四六,一会中分。

    阿译:“我唱!我唱!”

    然后那家伙掏出个铅笔头,翻出张破纸,找了块石头片子垫着,就在双方的射界这内坐下来猛写着,我该庆幸今天一片和气,否则他早成漏勺。

    从我们的阵地里漂出来的歌声是这样的:

    “滑泪喇娃尾恩那鲁鸟独莫诺欲

    太达衣嘛妹萨妹对退扑鸟华司对欲……”

    西岸已哑然,显然我们唱得并不那么离谱。

    我拿一块油布遮在头上。遮阿译的口水,那家伙还在失控中。拿着他刚写的破纸片,用哭嚎的嗓子念一句,战壕里的傻瓜们便跟着嚎一句。

    阿译:“阿那他额!司对娃他喇!”

    我们:“阿那他额!司对娃他喇!”

    阿译:“滑他库司漠司对娃!”

    我们:“滑他库司漠司对娃!”

    阿译:“娃泪刺右库尾基塞基鸟库古思诺漠独海!”

    我们:“娃泪刺……?”

    蛇屁股:“太他 妈长啦!”

    阿译便去找刚才被他过于一气呵成地一段:“右库尾基塞!”

    我们:“娃泪刺右库尾基塞!”

    我趁着阿译没那么口水横飞的时候连忙发问:“啥意思啊?”

    阿译:“不知道啊!……好像是叫他们投降的意思!”

    我:“你不是不会说日语吗?”

    阿译:“我不会啊!我知道点音,刚把音都默写下来啦!”他在他的纸片上找着发音:“基鸟库古思诺漠独海!”

    我们:“基鸟库古思诺漠独海!”

    我:“他们不会投降,就像我们绝不会投降。我们都早已腻烦了开枪,我们腻烦了开枪,但也绝不会投降。”

    第十八章

    1、祭旗坡-山下空地外/暮/晴

    那辆死啦死啦抢虞啸卿的吉普开了过来,在我们的上山道口停下。

    这会儿是日军的合唱,或者我更该说合咏在怒江两岸飘(日语):

    风雨交加夜,冷雨夹雪天。瑟瑟冬日晚,怎奈此夕寒。

    粗盐权佐酒,糟醅聊取暖。鼻寒频作响,俯首嗽连连……”

    山下空地里的家伙也在仰首望望不见的呆。

    死啦死啦对他后座上的某人在叫嚣:“我让你看看我军如何英勇作仗!”

    然后他愣了,他开始挠头,而他后座上有那么个我们并不认识。但外形上熟悉得很的人物——反正这些把整座学校、整座工厂搬过整个中国的蚂蚁们长得都一个样,破衣烂衫,奄奄待毙,却一脸该死的阳光和希望。

    死啦死啦的车后座上就载着这么一只蚂蚁。

    蚂蚁新奇之极地听着这两岸回缭的日语:“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死啦死啦:“打仗啊!还能干什么?”这家伙对他后座上的人一副火大的样子,但往下自己也犯着疑惑:“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喂,你们!没看见长官吗?帮忙拉炮啊!咱们团的大炮!”

    他的车还牵引着那么一门缺五少六的小炮,一门陈旧的三七战防炮。那门炮很难过目还忘,它一边是橡胶轮,一边是硬木轮,于是永远发出一种硌硌楞楞的声音。

    2、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几个被死啦死啦从山下就抓差的新丁,使劲地拖着挽着那门战防炮。硬轮子硌着战壕里的土。骨龙骨龙地给我们的还击里加着噪声。

    现在上去得瑟的是迷龙,丫那吵得我们曾整星期整星期没法睡的嗓子现在真是派上了用场。

    迷龙:“尊厅长休要怒气发。容我三娥把话答,说什么中华xxx七八载,年年战乱把人杀,这本是国家的大事我不懂。我却知杀人偿命千古一厘是王法,我的姐姐安善良民弱女子,可怜她无辜的被人杀……”

    咿咿呀呀地唱腔中死啦死啦绷足了脸儿往前走,跟在他的炮后边,有时又得上去为他被堵住的炮开道,一边还得推开一尊尊向着他的脊背,其中若干个脊背还在跟着哼唱。

    而小蚂蚁好奇得不行,这里对他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有时他碰倒了弹药箱,让手榴弹滚了一地,有时惊讶于我们架在坑道里的炊锅,似乎我们就不需要吃饭一那德行真是让泥蛋这样不入流的兵都想揍他 妈的。

    小蚂蚁:“真了不起!这就是你们的阵地吗?这个手榴弹是怎么扔出去的?你们真的就在这里做饭?煮些什么呢?炮弹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机,铁翼下死的种子徒生些抗力,应声起来了大时代的战士,高塔般竖立压踏着破裂的土地。”

    我们忙着搬开弹药箱,拿掉被他冒冒失失拿在手上的危险品,把炊炉搬开一而死啦死啦,对着身后那个有感而发的诗人猛转过身来。该诗人并不是那种掉文的吟哦,而是欢快地念诵一在死啦死啦瞪着他的同时欢快地念诵。

    他冒失地拍打着死啦死啦的肩膀,我认为他还不如去碰一个手榴弹:“啊,我看见你说的战场了,太了不起啦,我知道你说的战争了。不是我写的,可我忽然就想起它来了。

    什么力也瞬不了火炭般的眼睛,什么声也遮不着愤怒的吼声。烟火里萌育着复兴的幼芽,真的,生存要从死里来争取。热血培养起自由之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

    死啦死啦呼出来的气冲击着鼻翼,迷龙在壕沟之外向对岸拧着身躯,南天门上至少一个伍的日军在与他琴瑟相和。

    迷龙:“……我头趟的状纸被摔下,二趟把我的哥哥押,三一趟拼一死赃官才把那传票发……”

    死啦死啦:“迷龙你个不要脑袋的玩意在干什么哪?!”

    迷龙:“四一趟他的父子全到案他逼我俩按来画押……打不起来!玩呐!”

    死啦死啦抄起刚被我们搬开的锅盖便砸了过去:“滚他 妈的下来!”

    迷龙便连滚带爬地回了壕沟,顺便抄着那个刚拿来砸他的锅盖还给我们。

    迷龙:“吃饭家伙你都摔啊?咋啦?我又咋啦?”

    小蚂蚁:“到战场上驰骋高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

    迷龙:“……这是哪来的?”他看了眼死啦死啦,死啦死啦瞪着那位小诗人,然后开始喘着气望天:“你拉来的?什么玩意?”

    死啦死啦:“我拉来的是战防炮!”

    一直在瞌睡的克虏伯便清醒了:“啊!炮!”

    他这样呻吟了一声,便把庞大的身躯压向停在坑道的那门战防炮,往下我们再没见他起身了。

    迷龙:“那玩意不能吃,又不能睡。我说的是人。”

    死啦死啦:“他自己跟来的!”

    死啦死啦便继续望天喘气。

    3、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现在日本人那边在阵地上跳一种并不奇怪的舞蹈,连我们都看得懂他们在扮演插秧或丰收,在这上边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死啦死啦攀在我原来攀的梯子上,烦燥地看着,我保证现在让他烦躁的东西并不在西岸,而在我们这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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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多少丝 袜香皂及其它之后,死啦死啦终于弄到一门行将报废的三七战防炮,可在禅达的茶馆里等炮时,他碰上他的克星——搬运学校和工厂的无数蚂蚁中的一只,相见恨晚的密月期足有三分钟之久,然后他们狠狠地呛上,以至死啦死啦要带那只蚂蚁来祭旗坡上看看什么叫作打仗。偏巧,今天不打仗,今天我们和西岸心照不宣达成联欢。”

    那只小蚂蚁正以从上来便未衰减过的兴趣和新兵们扎一堆,因为新兵们对他多少还算客气点,他正在研究泥蛋手上的步枪,伴之以“军人兄弟,这东西怎样用的”这样的发问。

    泥蛋:“子弹从这儿装进去,从那儿飞出来。”他开始做一件我已经做过的事情:“躲不开,别想躲开,比声很快,呼,连血带肉带走一大块……嗳?有子弹!”

    他赶紧把枪挪开,因为小蚂蚁正想研究子弹飞出来的地方。

    我蜷在一个浅炮洞里和郝兽医偷乐:“死啦死啦快气疯啦。”

    郝兽医:“我就不知道他哪里好气。”

    我:“他老招不该招的家伙。要在暗夜里竖立火炬一除了那帮家伙还有谁这么说啊?”

    郝兽医:“哪帮家伙?”

    我:“那帮家伙。”

    我挤眉弄眼了半天,终于通过戳打阵地上的红色让老头子会意。

    我:“那帮家伙双十二之后可越来越不成话啦,简直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自己是什么要做什么的劲头。”

    郝兽医:“不是吧。我觉得年青人就是这么说这么想的。”

    我:“我年青。我放这种大屁吗?”

    郝兽医就只好苦笑:“你不年青呵。你好些时候比我老头子还老。”

    我愣了一下,恨得只好挥了挥手。

    郝兽医:“……烦啦,你身体要有啥不好可得告诉我。”

    我:“……怎么啦?”

    郝兽医:“照常,你一定是十倍的狠话回了过来。”

    我只好又挥了挥手,象驱赶蝇蚊,但我很茫然。郝老头子也损德,把半面镜子递了过来,于是我看见我苍老而忧郁的眼睛,那是郝兽医看得见的,我自己看到更多,我看到最里边的败绩与失落。

    于是我抢了那镜子扔了,于是我看着小蚂蚁现在和克虏伯凑在一起,因为克虏伯总算从被他把玩刚一个遍地那门战防炮上抬起头,欣喜未褪,但多了点失望。

    克虏伯:“这不是德国炮!它是苏联造的!”

    小蚂蚁于是又被人提到了他高兴的地方。天晓得他怎么会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地方。

    小蚂蚁:“苏维埃是个伟大的国度,他的人民放弃过很多。但从没放弃过热情。他让我们看见,房檐总是很低矮,但低矮的房檐下总有高傲的头颅。”

    克虏伯:“……啊?是吧?哈?”

    死啦死啦在梯子上又狠狠向对岸张了两望,他狠狠下来时把梯子都给弄翻了,连人带梯子翻在战壕里。如果不是我也觉得那小家伙很烦人,真会很高兴看他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样子。

    我:“我们一直很想把他气成这样。我们处心积虑,但从来没能做到。我一边幸灾乐祸,一边犯着和郝老头同样的纳闷,他用不着这么生气,在幼稚的程度和方向上,他和那只小蚂蚁一模一样。”

    死啦死啦从梯子下拱出来便下逐客令:“你就不是要看阵地吗?你看啦看啦都看遍啦,你可以走啦走啦走啦!”

    小蚂蚁便微笑:“我看到阵地啦,可我没看见打仗。”

    “我……”我们看着死啦死啦两指头一抡,像是要口惹悬河的样子,但那两指头就没抡下来。最后僵在那里冲着天——江那边日军在对我们深情地咏唱,丫无论如何有点张口结舌。

    死啦死啦:“我们现在不打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知道吗?……现在……现在在养兵……天天年年月月地打仗?打仗!你当是……斗蛐蛐呢?”

    小蚂蚁:“可您刚才在路上说,您说国人其实从来不缺勇气和创见,就是太爱安逸。死都不怕,就要个安逸。几万万人打破了头只要一个能搬回自己家的东西。很多别的东西就被我们忘掉了。一个xxx兄弟说了句能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死啦死啦:“二十郎当岁,说什么一辈子?”

    于是小蚂蚁就是那么天真无邪地把死啦死啦噎了个半死:“可人一辈子都是要向前走的呵,不是吗?”

    死啦死啦只好紧绷着脸儿挥着手:“……空谈误国。走啦走啦。”

    小蚂蚁:“不可以空谈,但是要有向往。你们是国人中真正的精锐,你们出境打仗时我们全校人嚎啕大哭。我老师说,同学们不要哭了。用每分每秒来读书!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我们不要荒废了时日,让他们成了最后地的雄……”

    我凑在死啦死啦身边。我知道我很像一个使坏的师爷:“要不要叉他下去?”

    死啦死啦喘着大气:“怎么叉?”

    我惊讶于他的愚蠢:“军防重地,闲人莫入啦。”

    迷龙和不辣便已经开始付诸实施,一人一个上去叉:“走啦走啦!军防重地,闲人莫入!”

    死啦死啦:“放屁!你们自己又有哪天当这是军防重地啦?”迷龙和不辣便愣着神,看着他:“老子叫他上来的!谁敢叉?!”

    于是死啦死啦在壕沟里困兽一样地转着,小蚂蚁刚才被迷龙和不辣一人一拳,打得现在还蹲在地上说不出话,但这不能稍缓死啦死啦的窘境。

    他终于又把指头戳向小蚂蚁时已经想出了最烂的辄:“老子发你一杆枪一套军装,你这一百多斤摞这跟我打仗!我刚说的我就全吃回去!”

    我:“……你找事做?”

    已经晚啦,那只小蚂蚁虽然还痛得蹲着,但已经高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扶着壕沟往起站:“谢谢。谢谢。从北往南一路逃,好多次都想死了算啦。能走到这里和xxx兄弟共御外侮。一是还背着书,二是那时就想,这微贱之躯总还是民族之城的一块砖,当此危难,不该由我自己作主。”

    我便对死啦死啦打着冷哈哈:“致谢词都出来啦。我说团座啊,你不觉得他色不太正吗?你觉得咱们还不够后娘养的吗?”

    死啦死啦:“什么色?他啥色?”

    你看着一个聪明人犯糊涂就会很无奈,我带着这种无奈的神情戳打阵地上的一块红色。

    死啦死啦:“不是吧?”

    我:“……我是你的副官。你的副官告诉你,枪口向外没错,可在虞师公然拉进一个那色的就是大错特错。

    他当然知道那是大错特错,所以他现在快进绝路啦。他甚至都不在壕沟里转啦,刚摔了他的梯子又被新丁扶起来了。

    死啦死啦拿着望远镜爬到梯子上去向着对岸装犊子一日本人现在告一断落了,横澜山上的何书光又带着主力团在发飙。

    小蚂蚁则向他和我们所有人烦着:“团长,我的枪呢?”

    我们便推着他,擞着他:“走啦走啦。”

    “他逗你玩的。”

    “再不走大嘴巴子抽你,看见没,这么大嘴巴子。”

    小蚂蚁:“可以没有衣服。我看见很多兄弟也没有衣服,可一定得给我枪。我知道来这里是来对啦。对啦真好。我老师说,对或错,很重要……”

    我们就听见一声“你奶奶个熊”的暴喝,那个刚才还在梯子上装犊子的家伙从梯子上卷了下来,狠狠一拳砸在小蚂蚁的脸上,然后是下边紧跟着地一脚。

    我们欣喜若狂,十七八个拳头一起举了起来:“揍他 妈的!”

    “我早想啦!”

    死啦死啦:“都滚一边去!老子自己的事,自己料理!”

    然后在壕沟里便是一片人头涌动,狗肉狂吠大叫。死啦死啦殴打着一个被我们推来擞去的小家伙,还要不时抽出拳头来,给某个忍不住对小家伙放了黑拳的家伙予以痛击。

    我:“作为一根杀人无算的沙场油子,半个他也能把那只激动起来就要背过气去的小蚂蚁收拾成末。我们唯一奇怪的是,他到此时才祭出拳头。”

    4、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小蚂蚁站在我们的阵地口儿。眼窝青着,嘴肿着,鼻血流着,一边抹着,还一边对我们深深地鞠下一躬。

    小蚂蚁:“谢谢。”

    我们涌在阵地口儿,一团人,对一个人。凶手死啦死啦站了小蚂蚁鞠下躬的对面,不说话,只喘气。

    我:“走啦走啦,你别没够。”

    小蚂蚁:“我错啦。幸亏你们提醒。其实我来滇边,本来是想去沦陷区打游击的,但是我又怕,因为那边特别难。现在我明白啦,难的地方也是中国地方,得有中国人在。”

    不辣:“吹牛皮哪?你做了鬼就过得去。”

    小蚂蚁:“只要真想去,总是过得去的。”

    迷龙便抢了新丁的枪,拉了枪栓:“你个枪崩猴。”

    小蚂蚁便又鞠一躬:“谢谢。”

    那家伙一路蹒跚着下山,还在山路边摘了片树叶,擦他流不完的鼻血,我们在后边笑得轰轰的,不辣捶着我打跌。

    死啦死啦绷着脸咬着牙在那里站着,呼气和吸气,呼气和吸气,我都有点担心他抢了迷龙的枪来一下子,还好,他一直站到那只小蚂蚁的背影都在山路上消失了也没动作。

    死啦死啦:“……妈的小王八蛋,忘了我正事。”

    迷龙便乐着:“有屁的正事。你要上去嚎两嗓子?”

    死啦死啦便茫然了一会,听着横澜山的鬼叫,这一整段子功夫,战壕外的事情都快被我们忘掉了。

    死啦死啦:“我是要嚎两嗓子……我东西呢?”

    我:“啥东西?”

    死啦死啦也不说,推挤着我们好回去阵地:“我东西呢?”

    5、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克虏伯还跪在那门战防炮旁边,连刚才死啦死啦的大打出手都没让丫离开这门炮。死啦死啦站在他身边,没说话,但总算让克虏伯抬起一张哭丧的脸。

    克虏伯:“缺这少那的。”

    死啦死啦:“能使不?”

    克虏伯:“光瞄都没啦。”

    死啦死啦:“打得出去吗?”

    克虏伯:“炮又不是打得出去就算的。”

    我们便在旁边七嘴八舌地:“你管这破玩意干嘛呀?”

    “连丝 袜带香皂带陪睡就换这堆破铁啊?”

    “赔了夫人又折兵。”

    死啦死啦:“七嘴八舌的鸟。兵要有个兵样子,炮也就得在炮位上。搁这不碍事?人都过不去啦。”

    阿译:“那倒也是。”

    我:“往哪搁吧?”

    死啦死啦话也不说,蹭蹭地就往前进。克虏伯可找着自己啦,连新丁帮忙推炮都不要,推开了新丁便把挽带套在自己肩上,新丁只好在后边帮推。

    我们也没热闹看,哗哗地跟着。

    6、横澜山-阵地外/日/晴

    何书光坐在壕外,挎着手风琴,鞋都踢掉啦,光着脚在地上蹭。

    谁激愤也激愤不了这么长时间,激愤劲过去啦悠闲劲也就来啦,现在又轮到了西岸表演,何书光拉着手风琴给对岸伴奏。

    7、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死啦死啦终于站在一个防炮洞外不动了,就是他刚才架梯子的地方,这个防炮洞挖得比较讲究,有支撑点还有窥视孔,它有时也做我们的观察哨。

    死啦死啦:“就这个吧。”

    我们就七手八脚地把炮拉到他说地定点上,射击孔是现成的,我们由克虏伯的意思把炮管子从那里支出去,然后似乎就一切大吉啦。

    克虏伯呻吟着:“有炮啦。”

    我们便哼哼着:“嗯嗯,炮都有啦。”

    “了不得啦。炮灰团有炮啦。”

    “走吧走吧。干点啥?”

    克虏伯摸着他娘的炮,也舍不得走。死啦死啦盯着那炮,也没要走的意思。

    死啦死啦:“没光瞄,你怎么瞄?教教我。”

    克虏伯这会是沉默是金的行动派,二话不说,打开炮膛的身手以他那躯体来说也堪称利落,他从炮管里瞄着,一边摇着射界。

    死啦死啦就看着:“能准吗?”

    克虏伯:“好在也不远。打不动的东西还行。”

    死啦死啦:“你给我瞄住那个看看。十一点半那块,嗯,瞄那丛草枝子。”

    克虏伯不含糊,摇几下就瞄住了。死啦死啦看了看。

    死啦死啦:“瞄好啦?准啦?”

    克虏伯:“好啦。我瞄的没跑。”

    死啦死啦看了看也就不看了,不知道在琢磨啥,我们就很新鲜地拥上去看,毕竟我们没几个人从炮管里看过外边的世界。

    迷龙:“嗬嗬,小鬼子扭大秧歌呢,老子屁股也痒痒。”

    蛇屁股:“去啊去啊。没人挡着你。”

    死啦死啦似乎刚想起什么似的:“我说克虏伯,一装炮弹炮管子就堵住啦,你怎么拿炮管子瞄啊?”

    克虏伯:“瞄好了就定住了呀。打一炮瞄一发。”

    死啦死啦:“没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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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多少丝 袜香皂及其它之后,死啦死啦终于弄到一门行将报废的三七战防炮,可在禅达的茶馆里等炮时,他碰上他的克星——搬运学校和工厂的无数蚂蚁中的一只,相见恨晚的密月期足有三分钟之久,然后他们狠狠地呛上,以至死啦死啦要带那只蚂蚁来祭旗坡上看看什么叫作打仗。偏巧,今天不打仗,今天我们和西岸心照不宣达成联欢。”

    那只小蚂蚁正以从上来便未衰减过的兴趣和新兵们扎一堆,因为新兵们对他多少还算客气点,他正在研究泥蛋手上的步枪,伴之以“军人兄弟,这东西怎样用的”这样的发问。

    泥蛋:“子弹从这儿装进去,从那儿飞出来。”他开始做一件我已经做过的事情:“躲不开,别想躲开,比声很快,呼,连血带肉带走一大块……嗳?有子弹!”

    他赶紧把枪挪开,因为小蚂蚁正想研究子弹飞出来的地方。

    我蜷在一个浅炮洞里和郝兽医偷乐:“死啦死啦快气疯啦。”

    郝兽医:“我就不知道他哪里好气。”

    我:“他老招不该招的家伙。要在暗夜里竖立火炬一除了那帮家伙还有谁这么说啊?”

    郝兽医:“哪帮家伙?”

    我:“那帮家伙。”

    我挤眉弄眼了半天,终于通过戳打阵地上的红色让老头子会意。

    我:“那帮家伙双十二之后可越来越不成话啦,简直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自己是什么要做什么的劲头。”

    郝兽医:“不是吧。我觉得年青人就是这么说这么想的。”

    我:“我年青。我放这种大屁吗?”

    郝兽医就只好苦笑:“你不年青呵。你好些时候比我老头子还老。”

    我愣了一下,恨得只好挥了挥手。

    郝兽医:“……烦啦,你身体要有啥不好可得告诉我。”

    我:“……怎么啦?”

    郝兽医:“照常,你一定是十倍的狠话回了过来。”

    我只好又挥了挥手,象驱赶蝇蚊,但我很茫然。郝老头子也损德,把半面镜子递了过来,于是我看见我苍老而忧郁的眼睛,那是郝兽医看得见的,我自己看到更多,我看到最里边的败绩与失落。

    于是我抢了那镜子扔了,于是我看着小蚂蚁现在和克虏伯凑在一起,因为克虏伯总算从被他把玩刚一个遍地那门战防炮上抬起头,欣喜未褪,但多了点失望。

    克虏伯:“这不是德国炮!它是苏联造的!”

    小蚂蚁于是又被人提到了他高兴的地方。天晓得他怎么会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地方。

    小蚂蚁:“苏维埃是个伟大的国度,他的人民放弃过很多。但从没放弃过热情。他让我们看见,房檐总是很低矮,但低矮的房檐下总有高傲的头颅。”

    克虏伯:“……啊?是吧?哈?”

    死啦死啦在梯子上又狠狠向对岸张了两望,他狠狠下来时把梯子都给弄翻了,连人带梯子翻在战壕里。如果不是我也觉得那小家伙很烦人,真会很高兴看他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样子。

    我:“我们一直很想把他气成这样。我们处心积虑,但从来没能做到。我一边幸灾乐祸,一边犯着和郝老头同样的纳闷,他用不着这么生气,在幼稚的程度和方向上,他和那只小蚂蚁一模一样。”

    死啦死啦从梯子下拱出来便下逐客令:“你就不是要看阵地吗?你看啦看啦都看遍啦,你可以走啦走啦走啦!”

    小蚂蚁便微笑:“我看到阵地啦,可我没看见打仗。”

    “我……”我们看着死啦死啦两指头一抡,像是要口惹悬河的样子,但那两指头就没抡下来。最后僵在那里冲着天——江那边日军在对我们深情地咏唱,丫无论如何有点张口结舌。

    死啦死啦:“我们现在不打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知道吗?……现在……现在在养兵……天天年年月月地打仗?打仗!你当是……斗蛐蛐呢?”

    小蚂蚁:“可您刚才在路上说,您说国人其实从来不缺勇气和创见,就是太爱安逸。死都不怕,就要个安逸。几万万人打破了头只要一个能搬回自己家的东西。很多别的东西就被我们忘掉了。一个xxx兄弟说了句能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死啦死啦:“二十郎当岁,说什么一辈子?”

    于是小蚂蚁就是那么天真无邪地把死啦死啦噎了个半死:“可人一辈子都是要向前走的呵,不是吗?”

    死啦死啦只好紧绷着脸儿挥着手:“……空谈误国。走啦走啦。”

    小蚂蚁:“不可以空谈,但是要有向往。你们是国人中真正的精锐,你们出境打仗时我们全校人嚎啕大哭。我老师说,同学们不要哭了。用每分每秒来读书!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我们不要荒废了时日,让他们成了最后地的雄……”

    我凑在死啦死啦身边。我知道我很像一个使坏的师爷:“要不要叉他下去?”

    死啦死啦喘着大气:“怎么叉?”

    我惊讶于他的愚蠢:“军防重地,闲人莫入啦。”

    迷龙和不辣便已经开始付诸实施,一人一个上去叉:“走啦走啦!军防重地,闲人莫入!”

    死啦死啦:“放屁!你们自己又有哪天当这是军防重地啦?”迷龙和不辣便愣着神,看着他:“老子叫他上来的!谁敢叉?!”

    于是死啦死啦在壕沟里困兽一样地转着,小蚂蚁刚才被迷龙和不辣一人一拳,打得现在还蹲在地上说不出话,但这不能稍缓死啦死啦的窘境。

    他终于又把指头戳向小蚂蚁时已经想出了最烂的辄:“老子发你一杆枪一套军装,你这一百多斤摞这跟我打仗!我刚说的我就全吃回去!”

    我:“……你找事做?”

    已经晚啦,那只小蚂蚁虽然还痛得蹲着,但已经高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扶着壕沟往起站:“谢谢。谢谢。从北往南一路逃,好多次都想死了算啦。能走到这里和xxx兄弟共御外侮。一是还背着书,二是那时就想,这微贱之躯总还是民族之城的一块砖,当此危难,不该由我自己作主。”

    我便对死啦死啦打着冷哈哈:“致谢词都出来啦。我说团座啊,你不觉得他色不太正吗?你觉得咱们还不够后娘养的吗?”

    死啦死啦:“什么色?他啥色?”

    你看着一个聪明人犯糊涂就会很无奈,我带着这种无奈的神情戳打阵地上的一块红色。

    死啦死啦:“不是吧?”

    我:“……我是你的副官。你的副官告诉你,枪口向外没错,可在虞师公然拉进一个那色的就是大错特错。

    他当然知道那是大错特错,所以他现在快进绝路啦。他甚至都不在壕沟里转啦,刚摔了他的梯子又被新丁扶起来了。

    死啦死啦拿着望远镜爬到梯子上去向着对岸装犊子一日本人现在告一断落了,横澜山上的何书光又带着主力团在发飙。

    小蚂蚁则向他和我们所有人烦着:“团长,我的枪呢?”

    我们便推着他,擞着他:“走啦走啦。”

    “他逗你玩的。”

    “再不走大嘴巴子抽你,看见没,这么大嘴巴子。”

    小蚂蚁:“可以没有衣服。我看见很多兄弟也没有衣服,可一定得给我枪。我知道来这里是来对啦。对啦真好。我老师说,对或错,很重要……”

    我们就听见一声“你奶奶个熊”的暴喝,那个刚才还在梯子上装犊子的家伙从梯子上卷了下来,狠狠一拳砸在小蚂蚁的脸上,然后是下边紧跟着地一脚。

    我们欣喜若狂,十七八个拳头一起举了起来:“揍他 妈的!”

    “我早想啦!”

    死啦死啦:“都滚一边去!老子自己的事,自己料理!”

    然后在壕沟里便是一片人头涌动,狗肉狂吠大叫。死啦死啦殴打着一个被我们推来擞去的小家伙,还要不时抽出拳头来,给某个忍不住对小家伙放了黑拳的家伙予以痛击。

    我:“作为一根杀人无算的沙场油子,半个他也能把那只激动起来就要背过气去的小蚂蚁收拾成末。我们唯一奇怪的是,他到此时才祭出拳头。”

    4、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小蚂蚁站在我们的阵地口儿。眼窝青着,嘴肿着,鼻血流着,一边抹着,还一边对我们深深地鞠下一躬。

    小蚂蚁:“谢谢。”

    我们涌在阵地口儿,一团人,对一个人。凶手死啦死啦站了小蚂蚁鞠下躬的对面,不说话,只喘气。

    我:“走啦走啦,你别没够。”

    小蚂蚁:“我错啦。幸亏你们提醒。其实我来滇边,本来是想去沦陷区打游击的,但是我又怕,因为那边特别难。现在我明白啦,难的地方也是中国地方,得有中国人在。”

    不辣:“吹牛皮哪?你做了鬼就过得去。”

    小蚂蚁:“只要真想去,总是过得去的。”

    迷龙便抢了新丁的枪,拉了枪栓:“你个枪崩猴。”

    小蚂蚁便又鞠一躬:“谢谢。”

    那家伙一路蹒跚着下山,还在山路边摘了片树叶,擦他流不完的鼻血,我们在后边笑得轰轰的,不辣捶着我打跌。

    死啦死啦绷着脸咬着牙在那里站着,呼气和吸气,呼气和吸气,我都有点担心他抢了迷龙的枪来一下子,还好,他一直站到那只小蚂蚁的背影都在山路上消失了也没动作。

    死啦死啦:“……妈的小王八蛋,忘了我正事。”

    迷龙便乐着:“有屁的正事。你要上去嚎两嗓子?”

    死啦死啦便茫然了一会,听着横澜山的鬼叫,这一整段子功夫,战壕外的事情都快被我们忘掉了。

    死啦死啦:“我是要嚎两嗓子……我东西呢?”

    我:“啥东西?”

    死啦死啦也不说,推挤着我们好回去阵地:“我东西呢?”

    5、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克虏伯还跪在那门战防炮旁边,连刚才死啦死啦的大打出手都没让丫离开这门炮。死啦死啦站在他身边,没说话,但总算让克虏伯抬起一张哭丧的脸。

    克虏伯:“缺这少那的。”

    死啦死啦:“能使不?”

    克虏伯:“光瞄都没啦。”

    死啦死啦:“打得出去吗?”

    克虏伯:“炮又不是打得出去就算的。”

    我们便在旁边七嘴八舌地:“你管这破玩意干嘛呀?”

    “连丝 袜带香皂带陪睡就换这堆破铁啊?”

    “赔了夫人又折兵。”

    死啦死啦:“七嘴八舌的鸟。兵要有个兵样子,炮也就得在炮位上。搁这不碍事?人都过不去啦。”

    阿译:“那倒也是。”

    我:“往哪搁吧?”

    死啦死啦话也不说,蹭蹭地就往前进。克虏伯可找着自己啦,连新丁帮忙推炮都不要,推开了新丁便把挽带套在自己肩上,新丁只好在后边帮推。

    我们也没热闹看,哗哗地跟着。

    6、横澜山-阵地外/日/晴

    何书光坐在壕外,挎着手风琴,鞋都踢掉啦,光着脚在地上蹭。

    谁激愤也激愤不了这么长时间,激愤劲过去啦悠闲劲也就来啦,现在又轮到了西岸表演,何书光拉着手风琴给对岸伴奏。

    7、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死啦死啦终于站在一个防炮洞外不动了,就是他刚才架梯子的地方,这个防炮洞挖得比较讲究,有支撑点还有窥视孔,它有时也做我们的观察哨。

    死啦死啦:“就这个吧。”

    我们就七手八脚地把炮拉到他说地定点上,射击孔是现成的,我们由克虏伯的意思把炮管子从那里支出去,然后似乎就一切大吉啦。

    克虏伯呻吟着:“有炮啦。”

    我们便哼哼着:“嗯嗯,炮都有啦。”

    “了不得啦。炮灰团有炮啦。”

    “走吧走吧。干点啥?”

    克虏伯摸着他娘的炮,也舍不得走。死啦死啦盯着那炮,也没要走的意思。

    死啦死啦:“没光瞄,你怎么瞄?教教我。”

    克虏伯这会是沉默是金的行动派,二话不说,打开炮膛的身手以他那躯体来说也堪称利落,他从炮管里瞄着,一边摇着射界。

    死啦死啦就看着:“能准吗?”

    克虏伯:“好在也不远。打不动的东西还行。”

    死啦死啦:“你给我瞄住那个看看。十一点半那块,嗯,瞄那丛草枝子。”

    克虏伯不含糊,摇几下就瞄住了。死啦死啦看了看。

    死啦死啦:“瞄好啦?准啦?”

    克虏伯:“好啦。我瞄的没跑。”

    死啦死啦看了看也就不看了,不知道在琢磨啥,我们就很新鲜地拥上去看,毕竟我们没几个人从炮管里看过外边的世界。

    迷龙:“嗬嗬,小鬼子扭大秧歌呢,老子屁股也痒痒。”

    蛇屁股:“去啊去啊。没人挡着你。”

    死啦死啦似乎刚想起什么似的:“我说克虏伯,一装炮弹炮管子就堵住啦,你怎么拿炮管子瞄啊?”

    克虏伯:“瞄好了就定住了呀。打一炮瞄一发。”

    死啦死啦:“没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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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龙,不辣,阿译有时候也蛮有惊喜的。”

    死啦死啦:“他们哪够格。从里到外都损的就是你啦。”

    我便拧着:“随你说吧。”

    于是死啦死啦就站了起来,狗肉跟他身后跟着,丫径直从我身边走过。

    死啦死啦:“那跟我走一趟吧。”

    我:“上哪?”

    死啦死啦:“你管我呢。”

    我:“我好穿衣服啊!你要上屎坑,我就这身破布!你要去寻死,我就穿周正点!”

    死啦死啦就哈哈乐:“这小子羊角疯还没抽完呢!”

    坑道里四仰八叉躺着的人渣们就都哈哈大笑。

    然后死啦死啦才向我正经说话:“穿周正点。陪我上禅达。”

    我:“……能不能直接我陪你去寻死呢?省了您费劲来把我气死。”

    死啦死啦掉了头就走:“抽。抽。抽。”

    我就在人渣们的哄笑声中回防炮洞抓了外衣,瘸着往死里跟。

    16、禅达-街巷外/日/晴

    被骗来的威利斯从禅达街头驶过,司机开着车,死啦死啦缠着人在烦,看起来他最近打算学学开车,并打算在这之前先普及一些理论知识。(自己加,老子哪会开车……这个是离合器,那个是操纵杆之类的……)

    我蜷在后座上,狗肉蹲在我身边的座上,我们不知道谁更觉得没面子。

    我发现我们从收容站外驶过,我拧了头看着它,我觉得从我们离开后它又荒废了许多。

    禅达有了改变,不仅仅是那些吓唬自己人的民防和更多的兵更多的军车,不仅仅是巷头巷尾的防空工事和与此相关的一切军事氛围,更多是我从来来往往的军人,甚至非军人身上感到一种节奏和紧张。一种压抑的并且迟早要爆发出来的东西。

    我:“祭旗坡被炸成了月亮,虞啸卿则把整座城变成了军营。我蜷在车上,想死啦死啦和虞啸卿这样的家伙就像霍乱,叫你发晕发浑再燃烧殆尽,两位病菌都觉得他们是为做大事活着,可别的方面他们并不见得比你更不盲目。”

    我戳着死啦死啦,让他从与油门与刹车的纠缠不清中转过头来,看街角的两位霍乱感染者:久不见的张立宪和余治穿着奇怪的军装,戳在街角,看见我们他们便拧过了头去一因为不喜欢看着我们开着一辆曾属于虞啸卿的车。

    死啦死啦:“蓝伽训练营!刚回来!”

    我便悻悻地取笑:“每人活脱半个鬼子。两下一拼就是整个鬼子。”

    我:“蓝伽在印度,美国人为中xxx队设立的现代战争训练基地。虞啸卿正忙乎着把他的亲信送去突击镀金。我们一直在祭旗坡与淤泥同朽,最近因可能被炮弹撕碎而丰富了一倍,而外边的世界则在一直改变。”

    死啦死啦让停了车,因为前边地路窄得车进不去。他下了车就往那最窄的地方钻,狗肉蹿下车跟着。我好意思不跟吗?我跟在狗肉的屁股后瘸着。

    17、禅达-巷子外/日/晴

    死啦死啦问了下路便开始前行,在每一处迷宫巷道转弯处的识路都像是跳大神。闭了眼,抱了臂,低着头,我不知道他嘴里是不是还念念有词,但最后他总是猛一抽疯似地把手指向某个方向。

    我:“别耍啦。我不会问你去哪的。”

    死啦死啦:“这不就是问?带你去找穿丝 袜子的战防炮。”

    我便冷笑:“那地方你连个公虱子也不会带去。”狗肉冲我嘟囔了一声:“狗肉除外。”

    那家伙终于确定了便开始敲门,敲完门便后退了整理自己的军装,他同时用眼神示意我也要整理军装。

    我非常不愿意地服从了:“你真思春啦?没哪个娘儿要看你军装扣子的。演错戏折子啦,你活脱就是个西门庆。”

    死啦死啦:“闭嘴。”

    他真的很紧张,尤其听着门里一个人缓慢地出来开门,丫那脸忐忑不安真是让我惊喜交集。

    我:“真的是个潘金莲么?哈哈。西门大官人可要保重啊。”

    那家伙话都不说了,“当”一脚踹过来,叫我闭了嘴,可顾了我他就没顾上旁边压低了身子咆哮的狗肉,门刚开条缝。狗肉就扑了进去,然后我们听见一个人的惊叫和摔倒。

    死啦死啦:“狗肉,滚开!”

    狗肉对着门洞里倒地上的一个人影,虽没扑但几是一副要扑的样子。我还是头回见他打狗肉,一脚踹狗肉屁股上,可那是条有个性的狗。转了身便对死啦死啦咆哮。死啦死啦便退着开始告饶。

    死啦死啦:“踢错啦,不小心。狗肉,好狗肉。”

    而我在这通乱劲中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OS):“啊,你们好。”

    我从那一人一狗的混闹中扳过了自己的身子,看着正从地上爬起来那家伙那张扭曲的丑怪的脸,丫在我们阵地上被打成这副鬼样,声音倒还是一样的快乐。

    ——那只小蚂蚁先把刚摔倒时摞地上那个架子扶起来,那种架子都是个人手制地,但看起来像是统一定制的,一个可以背在肩上的书架,结结实实捆满着书,以便它的主人可以背着它跋涉整个中国。

    那家伙向我们绽放一个笑容。我错愕地瞪着。

    我(OS):“于是他向我们绽放一个曾经像花,现在像裂口包子的笑容。我憎恶他,就像蝙蝠憎恶光明,怨鬼憎恶生人,实际上,他很勾起我的暴力,坦白讲,在阵地上我曾打过他的黑拳。”

    然后我就被人排开了,死啦死啦排开我像排开个啥也买不起的大子,以便向那家伙敬一个最正式的军礼,如果这礼对虞啸卿所发,老虞也许会与他拥抱。

    丫还不够,然后又像死老百姓一样鞠了一个大躬:“昨天对不起。我来道歉的,还有送药。”

    然后他把一直拿在手上的一个纸包奉了上去。里边想必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搞的药,而那只蚂蚁透过被打肿的眼窝审视着,短暂的迟疑后我又看见他该死的笑容。

    小蚂蚁:“不能再说谢谢啦。因为我已经说好多次啦。”

    死啦死啦则很不高兴,实际上我很少看到他这样不高兴,他甚至在叹气:“我没法让你来我的团。你看见我的副官啦,你看他像不像个叫花子,副官都这样,别人就不要说啦。”我只好冲他们两位干瞪着眼:“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总还有支打鬼子的枪。你要来啦,连这枝枪也靠不住啦。”

    小蚂蚁:“我知道的。我好多同学都从了戎。就我去不了。前边说着说着都挺好,就是到最后一定会不要。”他终于出现怨色。并且着实坦率得很:“我真的很想,可我真的不是**。我就是看了几本他们的书,可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呢?也许又让我很失望?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在乎用哪张嘴说出来。”

    我:“照照镜子,跟里边的猪头问好。跟他说,成了这样,因为废话太多。”

    小蚂蚁:“照镜子,我只会想,我已经在半幅国土上活了五年。”

    我被踢了一脚,那当然只能来自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你现在不要说话。”

    我:“你不是要个嘴最损的?”

    死啦死啦结舌了一下:“反正闭嘴。”然后他向着那小蚂蚁时堪称慈祥:“所以要走啦?”

    小蚂蚁:“嗯,同学也都走啦。一个人,异乡异地很难过的。”

    死啦死啦:“去四川吧。那里对学生还是照顾。”

    小蚂蚁简直有些惊讶:“那哪行啊?那就离日军越来越远啦,我要去对江。”

    死啦死啦瞪足了眼睛:“……别说气话啦,我都来道歉啦。且不说……过得去吗?”

    我大声地嘲笑着:“啊,可以变作乌鸦飞过去。飞前烧把香。求按时定量的乱枪乱炮不要把他撞死。”

    死啦死啦:“闭嘴!——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那条江就是沙和尚住的流沙河,鹅毛沉底。我们知道,日本人也知道,一个联队都叫冲散了。”

    小蚂蚁:“禅达的老人说祭旗坡上游。第一个江拐口,叫鬼见湾的那里,过得去的。”

    我:“好地方啊好地方。有个鬼子被我们追,看看前边江水,看看我们十几条枪,他不下水啦。唱着歌自杀啦。”

    死啦死啦只好瞄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啦?”

    我:“叫我来不就是干这个吗?看见他我就明白啦。斗嘴磨牙嘛。”

    死啦死啦:“现在不是啦。”他转向小蚂蚁:“真的能过去?”

    小蚂蚁:“禅达的老人说那里水急得吓死人,可其实是活路。倒是你们守的地方。看着缓,可要被扯进去,连根头发丝也不会送回来。”

    死啦死啦:“说这话的人在哪?”

    小蚂蚁:“我不知道他住哪,也不知道名字。傍晚的时候他会到巷口茶馆坐坐,你看见就知道啦,九十多的老爷爷就他一个。”

    死啦死啦急不可耐地看了看天:“这才上午。”

    我便哂笑:“是晚上吧?晚上,月亮婆婆讲故事。”

    小蚂蚁:“可对江有个铜钹镇,是禅达人几百年前迁过去盖的。先有的铜钹,后来才搭了禅达到铜钹的桥。桥被你们炸了。”

    我:“我看着炸的。怎么样呢?”

    小蚂蚁:“他们怎么过的江?怎么盖的铜钹?你见过这里人耕山田吗?一根绳子一荡,悬崖一天来回几趟。可见没桥的时候一样过江,只是后来有了桥,大家都图舒服,原来的法子就忘掉啦。”

    我被噎了一会,只好恨恨:“想入非非。”

    死啦死啦沉默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他不想了,插 我们的话:“我会去找的,管他是九十多的老爷爷还是月亮婆婆。现在你要走?”

    小蚂蚁:“现在我要走。”并且他还要和我较是非:“你说,我说得对吗?”

    我悻悻地对死啦死啦:“明白啦。因为他欠揍,所以你揍他。”

    可死啦死啦却对着那只小蚂蚁:“别当他回事。他打架只赢过一个四尺高的日本萝卜头。真的,我让他做的副官,因为他是我认识最晦气的人。”

    然后他帮小蚂蚁拎起了书架,他比我和小蚂蚁都强壮得多,把整个架子负在背上也不当回事一不言而喻,他要送他。

    于是我只好悻悻地跟着,与狗肉为伍。

    我(OS):“没得架打,因为他们又一次相见恨晚。我知道他很寂寞,有了这所谓的团后加倍寂寞。做着无望的努力,谁都需要认同。我只是奇怪,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对他表示了认同,他为什么还要去难民堆里捡来个最不切实际的书虫——一个连泥蛋满汉都远远不如的呆子,我们凭什么要他认同?幸亏这回的相见恨晚也只维持了五分钟。”

    18、禅达-巷子外/日/晴

    我们走在另一条巷子里,而前边那两位已经不那么融洽,从他们说话越来越大声你便看得出来。

    小蚂蚁现在激昂得很:“……你只说打仗,你们军人就只说打仗。可我说的是问题。问题。问题又不是流感菌,不是日军入侵带进来的。它本来就在这。有问题,就是事情出错啦。错啦你知道吗?就是不对。不对就要改。”

    死啦死啦便大叫:“孟烦了,老子是不是一直在解决问题?”

    我便懒洋洋地:“凑合着过吧。”

    死啦死啦强把这当作赞扬:“听见吗?没答案也要做,这就是做事。好过你从那几本破书上搬来的夸夸其谈。”

    小蚂蚁:“你说得对,要做啊。等答案等答案,等到日本人来塞给我们一个亡国灭族的答案。可问题还在那啊,不会跟着被你们赶跑的鬼子一起走的。我们这个民族的创造力呢?远见?勇敢?智慧?哪里去啦?我们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挣钱,又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政党,又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学习外国,现在被入侵了……”

    死啦死啦:“……又哗的一下……”

    他有点耍无赖了,因为他又有点儿辩不过。

    小蚂蚁:“对,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救国。”

    死啦死啦:“救国不对吗?副官,救国对吗?”

    我:“你说对,那就对。”

    小蚂蚁:“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原来我不信过的好多东西都是真的,原来我们以前真的那么辉煌,开阔,骄傲,无畏,不拘一格,包容世界。禅达人没桥也修出了铜钹,我们的祖先没榜样可走了整整五千年。可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不是从你身上看到,也不是从我身上看到,那就是出了问题啦。要改。”

    死啦死啦愣愣地瞪着他:“——传令官!三米以内!”

    我只好半死不搭活的过去:“又怎么?”

    死啦死啦:“你读的书多。你xxx!”

    我:“我一直在干啊。看见他我就知道你找全团最损的嘴干什么啦,可你让我闭嘴啊。”

    死啦死啦:“我不是要你耍贫嘴!耍贫嘴我拿鼻孔也耍死他啦!跟讲道理的人就是要讲道理!你成天怒得像个胀气的蛤蟆,我以为你总想过的!”

    我:“虞啸卿也以为你是他那型号的铁血军人,可你还不是偷鸡摸狗。”

    死啦死啦:“那不一样!”

    我:“我觉得人就是用一辈子来学习扯蛋。啥也没有。我什么也不信。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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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愣了一会:“滚一边去。你这草包。”

    滚就滚,我滚回狗肉身边:“草包让道。你们继续。”

    小蚂蚁真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家伙,浑不管死啦死啦濒临绝境的表情,他还真就继续,并且以我现身说法:“我知道这场战我们一定能赢,因为我们是对的,家国存亡民族兴衰,这个再不对没有事情对啦。可居然你的部下连这个都不信,就是说你保护的东西已经衰老。”

    我悻悻地向死啦死啦建议:“赶紧让他看看,你的拳头很年青。”

    死啦死啦不吭气。

    小蚂蚁:“你的部下什么都不信,不是你想就能挽回的事情,因为这个衰老的社会没给什么让他相信。年青必须取代衰老,一代人创造不出历史,有这个,我们才不仅是文明古国,也是永远的少年中国。我这里有本书,你要是愿意看又能保管好,我可以借给你,反正我在上边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年青……”

    于是死啦死啦一拳轰了过去。

    19、禅达-巷子外/日/晴

    小蚂蚁在鼻青脸肿上又加上了一层鼻青脸肿,某些部位当得起头破血流,他谦和地向我们鞠躬。

    小蚂蚁:“对不起。我不是想把我信的东西强加给你。我真不是**,我也听说他们从不胡乱发展党人,我只是以为,我们年青人,一定可以交换喜欢的东西。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给我看你喜欢的东西,不过好像你们没有喜欢的东西,除了钱和女人,这点上你和他们不一样,可还是沉疴绝症,都是衰老和不信。”

    死啦死啦揍人但没动他的书架。我就幸灾乐祸地扶着书架:“再给他一下!”

    死啦死啦没理我,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药包递过去,小蚂蚁接了。

    小蚂蚁:“谢谢。我走了。我相信你们有勇气打跑日本人,可正因为你们这样的固执,让中国人没了勇气,日本才敢入侵。”

    死啦死啦闷声从我手上夺了书架,帮他上肩,于是那家伙就这么的走了。

    死啦死啦戳在巷子中间,狗肉很安静,他也寂寞无比,似乎连他脚下的影子也要飘离。

    我讪笑,尽管热闹过后我也有些悻悻。

    我:“苔藓干嘛和一棵傻帽向日葵争论太阳的温度?”

    死啦死啦:“我是苔藓?”

    我看了看他,说真的。他是苔藓,我们从祭旗坡上出来的都像苔藓。

    我:“不是啦。我是说他活该在第一次游 行时就被第一棍子拍死,如果没有的话,是因为他爹妈已经把他在马桶里淹死。”

    死啦死啦:“……我该带郝兽医来的,哪怕阿译……他们至少还记得人话。”

    忘了人话的我便不再说话,我们沉默了一会。

    死啦死啦:“回去。”

    我们走过错杂的巷子找我们不知停在哪个巷口的车。我们都不说话。死啦死啦吸着揍人揍流血了的指关节,一口口地往地上吐着血。

    我(OS):“我顾不了他啦。我有很多该了结的自己的事情。方留恋处,兰舟催发。”

    20、禅达-巷口外/日/晴

    我看见我们的车了,所以我停住。死啦死啦走在我前边,但眼观六路地停下。

    死啦死啦:“走啊。”

    我:“你真信他要过江吗?”

    死啦死啦:“他骗我们又做什么来的?”

    我:“也许他是个疯子呢?也许骗自己呢?有种人你见没见过?穷得剩一条裤子可说他有整条街,说得自己都信啦,也许他是这种人呢?”

    死啦死啦:“扯蛋。”

    他犹豫了一会,显然这两字又让他有不愉快的联想。

    我:“就算过江,你信他上敌占区是去打游击的?我们没听说敌占区有游击队啊。”

    死啦死啦:“你没听说不等于没有。”

    我:“上敌占区发国难财也是可以的。”

    死啦死啦:“扯……那什么,他的行李可全是书。还是欠火烧的禁 书。你不会觉得这年头靠书能发财吧?”

    我:“对呀。打游击背那么些书干什么?所以他根本没要过江。”

    死啦死啦疑惑地瞪着我,终于明白过来时就又好气又好笑,我也跟着笑。

    死啦死啦:“你是有全团最损的嘴,你能把什么都说成假的。”

    我就装疯卖傻着:“我的团长也是假的。他其实只是一个老头子发的力不从心的春梦。”

    死啦死啦就苦笑着:“不用宽我的心啦。”

    我:“还能怎么样呢?把自己逼死吗?你也越来越像只活鬼啦。”

    于是我也就笑。他也不再是苦笑,笑了一会我低了头,然后用一种难堪的表情抬了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了头。

    死啦死啦:“不要尽捣鬼。你想做什么?”

    我:“启禀团座,卑职想告个假。”

    死啦死啦:“不准!”然后他才说:“干什么?”

    我就不说,不过脖子拧的方向由高低变左右了,我看墙。

    死啦死啦:“年纪青青不学好——找女人吗?”

    我:“我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死啦死啦:“一大早就跟我叫喊进城。看来你也憋很久了。”

    我:“没很久。就一辈子。”

    死啦死啦:“可你的饷全给我了呀。拿什么找?”

    我这回倒有点愣了,我瞪着他。不想我的算计会折在这样的小环节上,可他在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我:“你的饷不是都还迷龙了吗?”

    死啦死啦:“我不会猫啊?迷龙跟我玩,哼哼。”

    我应该又好气又好笑,但两样都做不出来,我不敢看着他,我看着钱。

    我:“这个数,有点多。”

    死啦死啦:“找个好点的吧。我知道你挑啊。”

    我:“嘿嘿。”

    死啦死啦:“拿去。别误老子时间。我回趟祭旗坡,再回来找那个九十多岁的老爷爷还是月亮婆婆。你有两钟头。”

    我:“四个钟头。”

    死啦死啦:“白骨精。你要保重呵。”

    我便做嘿嘿的傻笑。

    死啦死啦:“走啦走啦。你可以不走。”

    他掉身走向那辆威利斯,我呆呆地看着,那家伙背后像生眼睛,转头看我,于是我连忙大步流星地开步走。

    死啦死啦:“烦啦!”

    我连忙站住。

    死啦死啦:“……如果你真觉得你在用一辈子学习扯蛋,那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晦气了,你在耍你自己呢,或者你求着别人来耍你。”

    我:“……我会记得的。”

    他转过头去,我只是尽快把自己瘸到了巷子尽头,我回头再看时车还没开走。他坐在副驾座上发呆,看来心里还在纠结。

    我(OS):“我的团长。我再也看不到你了。我的团长,而你以后记起的孟烦了,将永远是个大步从你身边逃开的死瘸子——在你最需要的时候。”

    我对他的背影做着那个动作,然后我哭了。

    ——看见你这样的孬种,我宁可立刻瞎掉我的眼睛。

    而死啦死啦没看见,他拍了司机的肩,那辆车终于开走。

    21、禅达-巷子外/日/晴

    我在巷子里用一个瘸子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狂奔。

    我(OS):“我的样子看起来很疯狂,因为我只有四个小时。”

    第十九章

    1、小醉家外/日/晴

    小醉的院门开着,正在把一个地痞样的男人领进门,我插进他们俩之间时速度比得上狗肉。

    然后我冲那个男人大叫:“出去!”

    那家伙便瞪眼,撩袖子:“你妈妈……”

    我没让他说完全套,猛把死啦死啦给我的钱全一股脑塞他手上:“我是兵痞,你是地头蛇,咱谁也别惹谁!”

    然后我在他还忙着点钱的时候把他推了出去。我自作主张地关上了院门,回头。小醉正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瞪着我,这不怪她,我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奇怪。

    我:“有便装吗?有便装吗?”

    小醉现在看起来反应慢得气死我:“……什么?”

    我便冲着她大叫:“便装!死老百姓穿的衣服!”

    小醉:“……有的啊。”

    我开始忙着脱衣服:“拿来!快给我拿来!”

    被我吓到的小醉一溜烟跑回屋翻箱倒柜,我跟疯子也似地扯掉自己的军装。

    2、小醉家外/日/晴

    我给自己换上小醉哥哥的衣服,我想我和她哥哥也许真的很像。连他的便装我都穿着很合体。

    小醉呆呆看着我,估计都没想过一个男人赤身露体时女人也许应该回避,我在不那么紧张的时候才想起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别被我吓着。”

    小醉:“没吓着。”

    我想起来一件事,便去拿我的军装,我掏口袋,掏出她的镯子。

    我:“还给你的。”

    她没知觉一样地接了。我继续打理我自己,我没多少时间。

    小醉:“你回来了。我一直担心你。”

    我:“……回来了?”

    小醉:“嗯,回来了。”

    于是我忽然觉得时间不那么重要了。我也呆呆看着她。

    我(OS):“我忽然很想哭泣和咆哮,原来孟烦了还有个地方可以回来。是的,我有个地方可以回来,这里有个人欺盼我如欺盼家长再加上情人。我痛恨我愚蠢的自尊,甚至什么也不为,只为愚蠢的自尊,我已经丧失了所有能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小醉:“你看见啦,我是做那个的。”她显然已经鼓了很久的勇气,因为说得很平淡:“那个就是那个。”

    我:“知道啦。”

    小醉:“我一直骗你。”

    我:“没骗我。因为我从来没问。谁都要活,谁都一样。还有,你也看见啦。”

    小醉:“看见什么?”

    我就让她看我自己:“看见我啦。我是逃兵。我没骗你。”

    我看着她讶然而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我:“我请了四个钟的假,能逃到哪里就算哪里。”

    于是小醉什么也没说,立刻开始去收拾了。我透过窗户看着她给我收拾吃的和衣服,钱——这家伙居然还把钱放在我曾偷过一趟的地方——她把整个罐子全倾进我的行装里,我对她很放心,于是我把军装里的家信挪到我自己身上。

    我(OS):“是的,和死啦死啦分手时我就成了逃兵,而小醉的手脚忽然利落起来——生活把我们逼成了这个样子。在禅达的世界逃兵是巨大的耻辱,也绝无一锥之地,被就地枪决叫作幸运,我曾见过我的同类被古老的私刑枷死。脱离军营上哪找吃我没有分数,就算逃成了我也不知道如何生存。”

    3、小醉家外/日/晴

    小醉没费什么时间,几乎不到十分钟她就把我和刚整出的包裹送出她的院门。倒是我在浪费时间,临出门时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狂乱地和她拥抱。

    小醉如其说在挣扎,不如说是抗议:“没时间啦。真没时间啦。”

    她并没回抱我,但也并没放开我,因为她忙着把她的镯子套到我手腕上。

    我便忙着摘掉:“不要。”

    小醉:“可以卖钱。”

    我不知道我在她的心目里算是什么,因为她像对孩子一样吻了我的额头,我不知道我是自己挣出来的还是被她推开的,反正我们就是分开了,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又一轮狂奔。

    我(OS):“我想这回跑起来不知道要在哪里停下,我还想小醉这回可知道了,她找到一个全禅达跑起来最难看的男人。

    一切都结束了,可我没觉出任何新生的迹象。”

    4、禅达郊野外/日/晴

    我跑过这片郊野,几辆车停在那里,收拾得那样得瑟的车只能属于精锐。

    何书光又在田埂边坐着,拉着手风琴勾引他其实并不想勾引的禅达妇女。

    刚从蓝伽回来的张立宪和余治在摔跤,那逗乐的意思远大于锻炼。

    他们的神祗虞啸卿看着哈哈大笑,原来他也会笑,原来他们也有其乐融融。

    我像耗子一样扎进田沟,鬼知道他们能不能认出我这个穿得像禅达乡农一样的家伙。

    5、禅达郊野外/日/晴

    丧门星愁眉不展地背着他的刀,不辣和蛇屁股终于在合力做一件事情,他们合力对付狗肉,为了便于追索,狗肉破天荒第一次上了脖套,两个货合着力把狗肉往另一个方向拉。

    阿译袖着手,纯当没看见。

    我(OS):“逃掉没四个小时我就会发现了,实际上,死啦死啦要没被书虫子气疯了,也许我当时就被发现了。”

    偏偏狗肉是一条那么执拗的狗,它坚持正确的方向。

    不辣喘着气:“给老子放聪明一点啦,你条大笨狗!”

    狗肉就转了身低吠。

    蛇屁股:“狗阿公啊,要搞清楚你在做什么呀。”

    那两货于是一起给一条狗下跪。

    阿译袖着手,阿译窝窝囊囊地走,就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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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禅达郊野-民房内/日/晴

    那几个货现在在老百姓的家里翻腾,蛇屁股拿枪管子顶着人家挂在梁上的竹篮,要是我在,一定会抽他一我能藏在一个跟人脑袋一般大的东西里吗?

    禅达人就围着他转:“军爷,你在找什么呀?”

    不辣:“逃兵。逃兵。”

    禅达人:“这也装不下啊。”

    蛇屁股就拿着两个长柄手榴弹过来,刚搜出来的,他很得意:“藏不下吗?哼哼。”

    不辣:“好啊,你私藏军械,跟日本鬼子有一腿子。”

    禅达人:“别闹啦,军爷。你们非拿这个来换吃的,我又能怎么办?”

    不辣看了看阿译,阿译窝窝囊囊地看人家家里的对联,似乎全世界就剩这一副对联。

    不辣于是压低声,压低声仅仅是为了给阿译点面子:“嗳,有吃的没有?”

    丧门星只好深刻地挠着自己额头。

    7、禅达郊野外/日/晴

    那几个家伙弄到了一些苞米,在郊野里点了个火堆烤吃。

    而不辣对着一个水坑,耍着那两个手榴弹。

    不辣:“烦啦,你个没出息的往哪跑?!”

    蛇屁股在火堆边鬼叫:“你吃不吃啊?你不吃我吃啦!”

    不辣:“咱们把烦啦炸死在这水坑里怎么样?得交差啊。”

    蛇屁股:“好啊好啊。”踊跃不代表他不谨慎:“不过我没你那么爱扔那玩意,到处乱飞的,早晚出事。”

    不辣:“丧门星,你一个我一个。”

    丧门星不吭声,过来,接一个。阿译挑着糊苞米,从火堆边直起腰。看一眼。

    不辣当的一声把水坑炸了个满天花:“早死早投胎啊,烦啦!”

    蛇屁股也起哄:“祸害遗千年啊,烦啦。”

    丧门星闷闷的甩一个,然后抹了抹溅到脸上的水花:“没道义啊,没道义。”

    于是不辣热情地向阿译叫唤着,不过照理他是把所有人拖下水,有事一起担。

    不辣:“林督导也来一个?”

    阿译郁郁寡欢地看一眼,像吹口琴一样细腻地啃着他的糊苞米。

    8、禅达山野外/日/晴

    我站在山野里,看着面前的山,当然我的视野不可能广阔到能看清就在我面前的一座山。所以其实我是看着杂草丛生的小径。

    我(OS):“翻过这座山,就是祭旗坡。祭旗坡下是怒江,过了怒江是南天门。南天门的土下是坟墓,它在我们心里永远是埋了一千人的坟墓。我要过江,踏上西岸,过去铜钹——书虫子一遍遍说着铜钹时,我想杀了他。”

    我拨开草径。开始我孤独的旅程。

    9、怒江-江滩外/暮/晴

    我的衣服已经撕成布条了,我很脏也很累,我站在江滩边,看着滩涂上那滩早已褪色的血——血是那个走投无路的日本人留下来的,他现在还埋在我身后的林子里。

    我看着湍急得让人目眩的江流在发呆,发了很久地呆以后,我回头尽我所能地搬起一块大石头,把它扔进江水里一然后我开始大骂。

    我:“连个水花也不起啊!你个妈的!”

    然后我开始发呆,发呆的时候我抓了大小的石头往江水里扔,后来我开始笑:“弱水三千,鹅毛不起……噫吁呼,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猿猴到此不得过,只得对崖空悲切……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老子人老枪不老,枪下鬼魂知多少……西北望,射天狼,会挽雕弓如满月……将进酒,君莫停,请君为我饮此杯……”

    我也不知道我神经叨叨地在念些什么,我只是又笑又哭又闹地抓起石头往江水里扔。

    我(OS):“我不可能在江水里填出一条路来。我只确定人真是用一辈子来学习扯蛋。小书虫子撒了一个恶毒的谎。以报复我们这些用棍子和水龙问候过他们的人。”

    10、禅达山野-马路外/晨/晴

    我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看着下面那条开阔地。可行得车队的路,我的样子真是与被我们追逼的日军溃兵也差不多了。

    我:“这是虞啸卿升任师长后的大业之一,他让全禅达人修一条路,以便接受我们在入缅之前便说要来的美xxx援。路修得了,只用来印证月亮婆婆的又一个故事,美援从未到来,希望也从未到来。”

    我钻出了草丛,走在路边,人还是走人道吧。

    11、禅达山野-马路外/日/晴

    我走在路上,我已经走了很久,我回望时除了山野还是山野,我早已看不见禅达。

    我确定我可以歇一会了,我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我开始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小醉给我的食物。一边做着这个,我一边研究我已经磨穿掉的鞋,我现在发现一个破绽,我穿着一双禅达人不会穿的回力鞋。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我连忙把脚藏到了石头后边,然后我看着在路上出现的那帮家伙,风尘仆仆,衣襟褴褛:几个筋疲力尽的兵,押着一队半死不活的壮丁,也许这队壮丁中的某几个倒霉蛋会被充塞进我曾经的团,但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佝偻下来,尽量呆滞地看着他们,只要他们不看见我的鞋,现在我跟一个赶路赶傻掉的死老百姓没什么两样了。

    但我就是他 妈的这么晦气,他们走了那么远没歇,偏偏就是在我歇脚的地方停了下来。

    押队的:“歇一歇!歇一歇!”

    要吃的,要水的,唧咕个没完。

    押队的精神饱满得很,还在那大叫:“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你们眼屎巴巴的,翻了两座山啦我就见一群游魂!”

    我立刻把早已压低的头又压低了几寸,我不知道我有这么倒霉的,那个押队的家伙是李冰。

    我(OS):“从前初次远行,再也听不懂路人的口音,离愁顿生,以为离开了家乡,后来却发现压根还在北平。跑了一天一夜,抬头却见熟人,连虞师防区也没出去了。”

    我就那么冒着汗,把脚别在石头后边坐着,我知道我的样子很不自然,但已经顾不得了。

    我低着头。听着那个咔咔的脚步声向我临近,我瞅着我的汗流到鼻尖,滴在地上。

    李冰:“这位小哥,年纪青青,正当有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我便低着头,瞪着李冰的脚尖:“啊吧啊吧。”

    李冰(OS):“哑吧?”

    我便变本加厉地:“啊吧啊吧啊吧啊吧。”

    李冰:“哑巴还是装哑巴?我翻了两座山。碰见十个人,倒有七个给我装成哑巴——你抬了头我看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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