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我的团长我的团小说全集完整版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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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我的团长我的团小说全集完整版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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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发个小说有人回帖
谢谢大家的支持啦
现在忙一下
等下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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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
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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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电视看完了,一直在找这个小说,但是没找到哩,嘻嘻,期待看最后结局

悲也好,喜也好,我自心知我自傲,
生亦笑,死亦笑,唯愿得这一世逍遥……

时光啊,还真就肉包子打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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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入夜了。

    我将我的手在狗肉的头上悬停了半分钟之久,终于落下。狗肉仍然躺着,对我落下的手也只是表示一声不满的呜咽,它仍然看着我,用人的眼光来看它悲伤而沉默。

    我也悲伤,一种因无能为力和无所事事的悲伤。我终于有胆揉着它了,边揉边说:“狗肉,好狗狗,好狗肉。”

    它不反抗,这种不反抗就对跳蚤的不屑应对。我揉它,抱它。

    “狗肉,好狗肉,你主子死啦。以后跟我混吧。咱哥儿俩联手,天下无敌。斗嘴皮子我上,打架,比如说打迷龙吧,你上。咱们就文武双全啦。”

    狗肉看了看那边在火堆边闹腾的人们,不赞成不反对,只是挣了挣。

    今天埋锅造饭之后,我们并没撤我们的火堆,绝不是为了幕天席地的快乐聚会——因为一帮子人瞪着,迷龙和丧门星正在剑拔弩张。

    审过死啦死啦一遭后,他又再无音信。除了阿译的号啕,我们什么也没能做,我们告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我们的情绪仍然陷入低谷。

    吃饭、睡觉、斗嘴、打架,不辣和蛇屁股合而复分分而复合的好几趟,迷龙现在把矛头对准了丧门星,那天的架只是个引子,他知道如果没削翻这个据说能打败他的人,他便永远不能做他惯做的老大。

    迷龙拉着个熟悉不过打群架的膀子,师承也许是罴熊,也许是猩猩,丧门星拉的架子大开大阖,如临渊岳,也许叫童子拜佛,也许叫开门揖盗。反正他那师承放屁都要有个名称响亮的马步。

    “各位弟兄明辩,逼人太甚,今日只好见个真章。——请了!”丧门星说。

    迷龙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丧门星大概是没见过拳头未出唾沫先来的主儿,忙不迭地后跳一步让了唾沫,又往前跳一步拉个很宗师的架子,“请了!”

    迷龙以为人必然打过来,后跳了跳想躲,又因为那原来还是个架子往前跳了一步,“什么玩意儿!”

    “请了!”

    不辣摇着头。和着迷龙的唾沫异口同声说:“什么玩意儿!”

    郝老头摇着头,叹着气:“打死算了打死算了。没药给你们用。”

    “请了!”丧门星似乎一定要请迷龙先动手。

    迷龙不耐烦了。“有完没完?他 妈地什么玩意儿!”

    他这回是真打算扑了,却发现要扑必先扑到横插进他们中间的雷宝儿身上。迷龙老婆把雷宝儿推到两只斗鸡之间,和迷龙附耳。

    “老娘们洗衣服带孩子,没事干躺床上等男人完事去!什么玩意儿!”你也不知道最后一句话是在对谁。

    “请了!”丧门星又在请。

    迷龙老婆再没说什么,牵上雷宝儿便回屋了。身后两只斗鸡噼里啪啦便打在一起,和丧门星打架的迷龙颇有些仗着扛揍自讨苦吃的意思。我们基本上没见着他抡着丧门星一拳。

    丧门星便又拉了个气宇轩昂的架子,他觉得已经赢了,“承让。大家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个屁,迷龙这回又往上冲,却不是揍人,挨了三拳两脚晕头转向地退开后,他扯断了丧门星的裤带,往下这架没任何悬念可言了,迷龙追着一个双手提裤子的人满院子揍。

    我打着呵欠。跟着狗肉打算回屋去睡。不辣和蛇屁股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在推推擞擞。克虏伯坐着在睡他今天的不知道第几觉。阿译在暗处看着他的花树发呆,我不知道那株什么内容也没有的花树有什么好看地。

    我们并无长进,并且知道我军再也不会西进,我们还知道,如果再有一次自杀性的西征。这里的二十二头困兽都会自杀性地报名。

    我在进屋前最后回了一次头,看了眼这个不会带给我任何希望的人群。打架已经演变成迷龙最习惯的架式,那两位成了滚在地上的两个人形,其他人都是夜色下漠不关心的剪影。门前两个评头论足的剪影是我们的哨兵满汉和泥蛋,但在他们背后,有一个不似人形的剪影正贴近他们。

    我的心情便一下收紧了。“满汉!泥蛋!”

    “干啥?”

    我揉了揉眼睛。因为那个怪异的影子已经消失了,院里点着火。大门倒是最黑的地方,我什么也没看见,但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并不会以幻觉作罢。

    “你们背后有人——好像要摸你们的哨!”我说。

    泥蛋才不信我,“你吓鬼嘞!”

    满汉比较听话一点儿,我看见他在漆黑中往门外跑了几米去做一无所获的搜索。我的朋友们仍忙着打架或观看打架,或其他任何他们有兴趣的事情,我走向大门。

    泥蛋还在数落着满汉:“你不要信他。这个人信不得。谁都说他死了要下拔舌狱。”

    我没理他们,也没像泥蛋那样跑出老远。我几乎就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在黑暗中踩到一具人体。我现在知道我刚才只是神经过于紧张,便蹲下身检查着这具躯体,满汉和泥蛋也都凑了过来。

    两个人嘟囔着:

    “臭的。”

    “饿死的。哪天禅达不要清出城几板车。”

    “怎么办?”

    “扔远点儿啦。他有双腿子走到这,我们还有六只手呢。”

    我咒这俩人,“我就该啥也不说,吓得你妈明天来给你叫魂。”

    说归说,我还是帮着他们把那具臭且褴褛的躯体抬出他们的管辖范围,扔在站外的路边。我们以为的死人被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我在衣服上使劲擦着自己的手,跟着往回走。

    满汉说:“还没死呢。”

    泥蛋边往回走边说:“救了你就得养着,一直养着。你一天两顿,一干一稀,养得起吗?”

    满汉叹口气,便不再说话了。我在那闷着头。想着这件倒回几年我绝做不出的事情。

    我问:“他说什么?”

    满汉说:“说饿了。要吃。吃什么来着?”

    “你云南人不懂,是北方人喂牲口的东西。豆饼。大豆渣和的饼子。”泥蛋说,他有点儿不理解,“吃什么不好,要吃那个。”

    他还在奇怪的时候我冲了回去,我已经不用把那具臭哄哄瘦骨如柴的躯体搬起来研究了,因为路倒尸豆饼清晰地又跟我说了一遍:“我是豆饼。”

    我掉头冲向收容站,用势之猛以至在黑地里扑地一跤,我跳起来冲着火光边的人们嚷嚷:“豆饼回来啦!”

    我猛烈地摇晃着莫名其妙的郝兽医:“豆饼回来啦!”

    我一脚把迷龙从丧门星身上踢了下来——在这一对比谁更扛揍的货里迷龙显然占尽上风——“豆饼回来啦!”

    我跑向豆饼仍呆着的地方,人们一头雾水地跟着。迷龙是最云里雾里的一个,他后边的丧门星抹着口鼻的血。晕头转向地跟着,几乎没想起要报复。

    “要假了我整死你!”迷龙冲我嚷嚷。

    我没理他,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样茫茫的,冲冲的扎向藏着豆饼的黑暗。

    豆饼不值得激动,我们大多数人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就像这张喂牲口的豆饼和那张不会有什么区别。如果他曾在我治下。恐怕早被煽乎做了第一批炮灰,他现在还没死,得感谢他的长官实在太过外行。

    但是我们仍然激动。我们渴望改变,尽管一张豆饼绝不可能带来任何改变。

    豆饼正享受着恐怕是他一生中的最大礼遇——可是他晕着——我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了进来,在他身子下脑袋下塞上尽可能多的稻草,我们簇拥的程度几乎把自己卡在门框里,于是不辣被挤得发出尖声的大骂。

    郝兽医开始他的救治,老头子很快就开始擦汗——这真是个让我们很想踹他的动作。

    蛇屁股叫:“别擦汗啊。你擦汗就有人要死。”

    郝兽医还真就不敢擦了,“咋办?一身烂糊啦不说,饿太久啦。”

    克虏伯立刻挪着胖大的身躯往外挤。“拿吃的。”

    “你自己吃去!个会打呼的饭桶!饿太久就是饿太久啦!渴死的人灌口水就活了吗?发海带吗?他气都续不上来啦!”郝兽医骂道。

    克虏伯吓得忙钻了出去,我们看着那个冲冲大怒的老头儿,并不奇怪,他这样做是早晚的事,老头叹了口气。一边在压气一边在发火——更多是发自己的火,“算了算了。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做去。迷龙和丧门星接着打,嗯,就活这么几个还得称个霸王。不辣跟蛇屁股接着皮里阳秋。阿译你左右有你的花。烦啦我搞不懂你要做啥,哈,兴许你自己真懂你要做啥。”

    我们闷着。丧门星堵着淌血的鼻子。“……你这么说干啥呀?”

    “我这么说等死。”老头儿。

    不辣发出“喂,嗳嗳?”的声音。

    老头儿说:“等着豆饼死。除非有个像样的医院……不说这种老屁话啦。听说师里有个像医院的东西,可是豆饼这种人去的?郝老头儿就是阎罗王派来递名贴的嘛,你们不想死地见我躲远点儿。”

    他这么说也是早晚的事,我们只是不知如何应对,我们闷着。

    而豆饼在嘟囔:“我是豆饼。”

    于是迷龙往前挤了挤,去触碰那堆更像烂布条的躯体,“我是迷龙。”

    “我是豆饼。”

    那根本是意识的嘟囔,豆饼也不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人群,迷龙不爱受这个,站起来扒拉着我们想出去。

    不辣说:“迷龙,今晚上跟你老婆办事……小声点儿好吗?”

    迷龙不回头,从牙缝里崩出的如其说是话不如说是气音,“关你屁事。”

    蛇屁股看了一眼豆饼,“他死都会以为是死在妓院里了。”

    “现在活人都搞不清活在什么地方。”我说。

    迷龙沉默了半晌便出去。我们闷着,坐着站着,郝兽医一直跪在豆饼旁边,他问:“明天谁去帮我刨坑?”

    不辣挺身而出,“我吧。要麻没死时挺照顾他的。”

    “我也去。”蛇屁股跟着说。

    于是那两南方佬儿又互看了一眼,就他们刚在外边地推擞来看,又和好了。

    郝兽医问大家:“他叫啥名?有个名字,以后人来了好找。”

    蛇屁股说:“谁会找?他河南人,家早被占啦。”

    郝兽医问他:“你广东人,也被占啦——你愿意没名没姓地来填云南的土?!”

    丧门星说:“叫豆饼。”

    郝兽医提高了嗓门,“我说名字!”

    蛇屁股说:“那没说过。”

    “说过的。”我说,郝兽医便看着我,我又说:“只是谁也没记住。”

    郝兽医打发大家出去,“行啦行啦,都出去吧。都跟我一样,你们在这站到天亮也只是个送终的,认得这张脸而已,连这个人都不认得。”

    老头子就往起里爬,滞了血的老腿叫他很不灵便,我们打算帮他架起来,但老头忽然开始猛烈地挣打着,“走啊!出去啊!我就是挪挪腿!就是送终我也是要坐在这儿的!我是个医生!”

    于是我们留下了他出去。阿译虽然一直没吭声,却是最后出去的一个。

    禅达的夜色像是为禅达的院子而生的,虽破烂,却很美。我们出了门也没搭讪的心,只不辣和蛇屁股那对难兄难弟在嘀咕。

    不辣说:“我宝庆人,我叫邓刚。屁股你要帮我记好了。”

    “我梅州的,马大志。”蛇屁股说。

    丧门星很想插入那个小小的互助团伙却插不进去,“我叫董刀,我弟弟叫董剑。”

    不辣就没理他,“我的名字认得我,我就不认得他。烦啦,你帮我写下来——”

    “写哪儿?”我问他。

    “写……”不辣在自己身上打量。

    我说:“写衣服上?烧没啦。刻枪上?您老有枪?刺屁股上?额头上?胳臂上?炮弹炸不烂?揣口袋里?埋你的人有心思翻?你身上哪块是由你自己作主的?——我要睡啦。狗肉,睡吗?”

    狗肉于是在我头先走着,我跟着狗肉,扔下他们在黑夜里茫然。

    今天晚上这屋很安静,老郝在那屋守夜,不辣他们也没进这边,只有一个克虏伯在打着呼。狗肉趴在我身边,我们俩都了无睡意地瞧着这屋的光与暗。

    虽然不知道豆饼的名字,可用脚趾头都想得出他怎么到了这里。在离禅达很远的某处下游大难不死地上了岸,带着一身烂伤,被洞穿过的肚子,像流浪狗一样乱晃,找到这里,仅仅因为这是除他家乡外他唯一认识的地方。

    仗打完啦,我们对自己说,凑合活吧。可我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等他死。

    屋子忽然猛然震动了一下,震动之剧烈让克虏伯都睁开了眼,慌乱地看了我一眼。

    我安慰他,“没事。迷龙啦,又开夜工啦。”

    于是克虏伯立刻便又睡着,呼声来得比炮弹还快。屋子又震了一下,那不是拿拳头擂的就是拿身体撞的,迷龙看来是要把他的抑郁全发泄在房事之上。狗肉梗起了脖子,支楞起它的两只耳朵。我在这样的左右交攻中苦笑,又要是一个失眠的晚上,“睡吧狗肉,睡得着就睡吧。睡吧,狗肉。睡吧,小醉。”

    但是迷龙的一声嚎叫震得我仅有的几分睡意也没了,“你就是我跟路边捡来的一个臭娘们儿!——别他 妈那么瞅我!我还动手啊!老爷们打老婆不拣日子!”

    又一次震动,这回我依稀听到了拳头着肉的声音。迷龙老婆不是个哭天抢地大吵大闹的主,所以我们能听到的都是迷龙单向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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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入夜了。

    我将我的手在狗肉的头上悬停了半分钟之久,终于落下。狗肉仍然躺着,对我落下的手也只是表示一声不满的呜咽,它仍然看着我,用人的眼光来看它悲伤而沉默。

    我也悲伤,一种因无能为力和无所事事的悲伤。我终于有胆揉着它了,边揉边说:“狗肉,好狗狗,好狗肉。”

    它不反抗,这种不反抗就对跳蚤的不屑应对。我揉它,抱它。

    “狗肉,好狗肉,你主子死啦。以后跟我混吧。咱哥儿俩联手,天下无敌。斗嘴皮子我上,打架,比如说打迷龙吧,你上。咱们就文武双全啦。”

    狗肉看了看那边在火堆边闹腾的人们,不赞成不反对,只是挣了挣。

    今天埋锅造饭之后,我们并没撤我们的火堆,绝不是为了幕天席地的快乐聚会——因为一帮子人瞪着,迷龙和丧门星正在剑拔弩张。

    审过死啦死啦一遭后,他又再无音信。除了阿译的号啕,我们什么也没能做,我们告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我们的情绪仍然陷入低谷。

    吃饭、睡觉、斗嘴、打架,不辣和蛇屁股合而复分分而复合的好几趟,迷龙现在把矛头对准了丧门星,那天的架只是个引子,他知道如果没削翻这个据说能打败他的人,他便永远不能做他惯做的老大。

    迷龙拉着个熟悉不过打群架的膀子,师承也许是罴熊,也许是猩猩,丧门星拉的架子大开大阖,如临渊岳,也许叫童子拜佛,也许叫开门揖盗。反正他那师承放屁都要有个名称响亮的马步。

    “各位弟兄明辩,逼人太甚,今日只好见个真章。——请了!”丧门星说。

    迷龙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丧门星大概是没见过拳头未出唾沫先来的主儿,忙不迭地后跳一步让了唾沫,又往前跳一步拉个很宗师的架子,“请了!”

    迷龙以为人必然打过来,后跳了跳想躲,又因为那原来还是个架子往前跳了一步,“什么玩意儿!”

    “请了!”

    不辣摇着头。和着迷龙的唾沫异口同声说:“什么玩意儿!”

    郝老头摇着头,叹着气:“打死算了打死算了。没药给你们用。”

    “请了!”丧门星似乎一定要请迷龙先动手。

    迷龙不耐烦了。“有完没完?他 妈地什么玩意儿!”

    他这回是真打算扑了,却发现要扑必先扑到横插进他们中间的雷宝儿身上。迷龙老婆把雷宝儿推到两只斗鸡之间,和迷龙附耳。

    “老娘们洗衣服带孩子,没事干躺床上等男人完事去!什么玩意儿!”你也不知道最后一句话是在对谁。

    “请了!”丧门星又在请。

    迷龙老婆再没说什么,牵上雷宝儿便回屋了。身后两只斗鸡噼里啪啦便打在一起,和丧门星打架的迷龙颇有些仗着扛揍自讨苦吃的意思。我们基本上没见着他抡着丧门星一拳。

    丧门星便又拉了个气宇轩昂的架子,他觉得已经赢了,“承让。大家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个屁,迷龙这回又往上冲,却不是揍人,挨了三拳两脚晕头转向地退开后,他扯断了丧门星的裤带,往下这架没任何悬念可言了,迷龙追着一个双手提裤子的人满院子揍。

    我打着呵欠。跟着狗肉打算回屋去睡。不辣和蛇屁股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在推推擞擞。克虏伯坐着在睡他今天的不知道第几觉。阿译在暗处看着他的花树发呆,我不知道那株什么内容也没有的花树有什么好看地。

    我们并无长进,并且知道我军再也不会西进,我们还知道,如果再有一次自杀性的西征。这里的二十二头困兽都会自杀性地报名。

    我在进屋前最后回了一次头,看了眼这个不会带给我任何希望的人群。打架已经演变成迷龙最习惯的架式,那两位成了滚在地上的两个人形,其他人都是夜色下漠不关心的剪影。门前两个评头论足的剪影是我们的哨兵满汉和泥蛋,但在他们背后,有一个不似人形的剪影正贴近他们。

    我的心情便一下收紧了。“满汉!泥蛋!”

    “干啥?”

    我揉了揉眼睛。因为那个怪异的影子已经消失了,院里点着火。大门倒是最黑的地方,我什么也没看见,但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并不会以幻觉作罢。

    “你们背后有人——好像要摸你们的哨!”我说。

    泥蛋才不信我,“你吓鬼嘞!”

    满汉比较听话一点儿,我看见他在漆黑中往门外跑了几米去做一无所获的搜索。我的朋友们仍忙着打架或观看打架,或其他任何他们有兴趣的事情,我走向大门。

    泥蛋还在数落着满汉:“你不要信他。这个人信不得。谁都说他死了要下拔舌狱。”

    我没理他们,也没像泥蛋那样跑出老远。我几乎就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在黑暗中踩到一具人体。我现在知道我刚才只是神经过于紧张,便蹲下身检查着这具躯体,满汉和泥蛋也都凑了过来。

    两个人嘟囔着:

    “臭的。”

    “饿死的。哪天禅达不要清出城几板车。”

    “怎么办?”

    “扔远点儿啦。他有双腿子走到这,我们还有六只手呢。”

    我咒这俩人,“我就该啥也不说,吓得你妈明天来给你叫魂。”

    说归说,我还是帮着他们把那具臭且褴褛的躯体抬出他们的管辖范围,扔在站外的路边。我们以为的死人被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我在衣服上使劲擦着自己的手,跟着往回走。

    满汉说:“还没死呢。”

    泥蛋边往回走边说:“救了你就得养着,一直养着。你一天两顿,一干一稀,养得起吗?”

    满汉叹口气,便不再说话了。我在那闷着头。想着这件倒回几年我绝做不出的事情。

    我问:“他说什么?”

    满汉说:“说饿了。要吃。吃什么来着?”

    “你云南人不懂,是北方人喂牲口的东西。豆饼。大豆渣和的饼子。”泥蛋说,他有点儿不理解,“吃什么不好,要吃那个。”

    他还在奇怪的时候我冲了回去,我已经不用把那具臭哄哄瘦骨如柴的躯体搬起来研究了,因为路倒尸豆饼清晰地又跟我说了一遍:“我是豆饼。”

    我掉头冲向收容站,用势之猛以至在黑地里扑地一跤,我跳起来冲着火光边的人们嚷嚷:“豆饼回来啦!”

    我猛烈地摇晃着莫名其妙的郝兽医:“豆饼回来啦!”

    我一脚把迷龙从丧门星身上踢了下来——在这一对比谁更扛揍的货里迷龙显然占尽上风——“豆饼回来啦!”

    我跑向豆饼仍呆着的地方,人们一头雾水地跟着。迷龙是最云里雾里的一个,他后边的丧门星抹着口鼻的血。晕头转向地跟着,几乎没想起要报复。

    “要假了我整死你!”迷龙冲我嚷嚷。

    我没理他,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样茫茫的,冲冲的扎向藏着豆饼的黑暗。

    豆饼不值得激动,我们大多数人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就像这张喂牲口的豆饼和那张不会有什么区别。如果他曾在我治下。恐怕早被煽乎做了第一批炮灰,他现在还没死,得感谢他的长官实在太过外行。

    但是我们仍然激动。我们渴望改变,尽管一张豆饼绝不可能带来任何改变。

    豆饼正享受着恐怕是他一生中的最大礼遇——可是他晕着——我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了进来,在他身子下脑袋下塞上尽可能多的稻草,我们簇拥的程度几乎把自己卡在门框里,于是不辣被挤得发出尖声的大骂。

    郝兽医开始他的救治,老头子很快就开始擦汗——这真是个让我们很想踹他的动作。

    蛇屁股叫:“别擦汗啊。你擦汗就有人要死。”

    郝兽医还真就不敢擦了,“咋办?一身烂糊啦不说,饿太久啦。”

    克虏伯立刻挪着胖大的身躯往外挤。“拿吃的。”

    “你自己吃去!个会打呼的饭桶!饿太久就是饿太久啦!渴死的人灌口水就活了吗?发海带吗?他气都续不上来啦!”郝兽医骂道。

    克虏伯吓得忙钻了出去,我们看着那个冲冲大怒的老头儿,并不奇怪,他这样做是早晚的事,老头叹了口气。一边在压气一边在发火——更多是发自己的火,“算了算了。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做去。迷龙和丧门星接着打,嗯,就活这么几个还得称个霸王。不辣跟蛇屁股接着皮里阳秋。阿译你左右有你的花。烦啦我搞不懂你要做啥,哈,兴许你自己真懂你要做啥。”

    我们闷着。丧门星堵着淌血的鼻子。“……你这么说干啥呀?”

    “我这么说等死。”老头儿。

    不辣发出“喂,嗳嗳?”的声音。

    老头儿说:“等着豆饼死。除非有个像样的医院……不说这种老屁话啦。听说师里有个像医院的东西,可是豆饼这种人去的?郝老头儿就是阎罗王派来递名贴的嘛,你们不想死地见我躲远点儿。”

    他这么说也是早晚的事,我们只是不知如何应对,我们闷着。

    而豆饼在嘟囔:“我是豆饼。”

    于是迷龙往前挤了挤,去触碰那堆更像烂布条的躯体,“我是迷龙。”

    “我是豆饼。”

    那根本是意识的嘟囔,豆饼也不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人群,迷龙不爱受这个,站起来扒拉着我们想出去。

    不辣说:“迷龙,今晚上跟你老婆办事……小声点儿好吗?”

    迷龙不回头,从牙缝里崩出的如其说是话不如说是气音,“关你屁事。”

    蛇屁股看了一眼豆饼,“他死都会以为是死在妓院里了。”

    “现在活人都搞不清活在什么地方。”我说。

    迷龙沉默了半晌便出去。我们闷着,坐着站着,郝兽医一直跪在豆饼旁边,他问:“明天谁去帮我刨坑?”

    不辣挺身而出,“我吧。要麻没死时挺照顾他的。”

    “我也去。”蛇屁股跟着说。

    于是那两南方佬儿又互看了一眼,就他们刚在外边地推擞来看,又和好了。

    郝兽医问大家:“他叫啥名?有个名字,以后人来了好找。”

    蛇屁股说:“谁会找?他河南人,家早被占啦。”

    郝兽医问他:“你广东人,也被占啦——你愿意没名没姓地来填云南的土?!”

    丧门星说:“叫豆饼。”

    郝兽医提高了嗓门,“我说名字!”

    蛇屁股说:“那没说过。”

    “说过的。”我说,郝兽医便看着我,我又说:“只是谁也没记住。”

    郝兽医打发大家出去,“行啦行啦,都出去吧。都跟我一样,你们在这站到天亮也只是个送终的,认得这张脸而已,连这个人都不认得。”

    老头子就往起里爬,滞了血的老腿叫他很不灵便,我们打算帮他架起来,但老头忽然开始猛烈地挣打着,“走啊!出去啊!我就是挪挪腿!就是送终我也是要坐在这儿的!我是个医生!”

    于是我们留下了他出去。阿译虽然一直没吭声,却是最后出去的一个。

    禅达的夜色像是为禅达的院子而生的,虽破烂,却很美。我们出了门也没搭讪的心,只不辣和蛇屁股那对难兄难弟在嘀咕。

    不辣说:“我宝庆人,我叫邓刚。屁股你要帮我记好了。”

    “我梅州的,马大志。”蛇屁股说。

    丧门星很想插入那个小小的互助团伙却插不进去,“我叫董刀,我弟弟叫董剑。”

    不辣就没理他,“我的名字认得我,我就不认得他。烦啦,你帮我写下来——”

    “写哪儿?”我问他。

    “写……”不辣在自己身上打量。

    我说:“写衣服上?烧没啦。刻枪上?您老有枪?刺屁股上?额头上?胳臂上?炮弹炸不烂?揣口袋里?埋你的人有心思翻?你身上哪块是由你自己作主的?——我要睡啦。狗肉,睡吗?”

    狗肉于是在我头先走着,我跟着狗肉,扔下他们在黑夜里茫然。

    今天晚上这屋很安静,老郝在那屋守夜,不辣他们也没进这边,只有一个克虏伯在打着呼。狗肉趴在我身边,我们俩都了无睡意地瞧着这屋的光与暗。

    虽然不知道豆饼的名字,可用脚趾头都想得出他怎么到了这里。在离禅达很远的某处下游大难不死地上了岸,带着一身烂伤,被洞穿过的肚子,像流浪狗一样乱晃,找到这里,仅仅因为这是除他家乡外他唯一认识的地方。

    仗打完啦,我们对自己说,凑合活吧。可我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等他死。

    屋子忽然猛然震动了一下,震动之剧烈让克虏伯都睁开了眼,慌乱地看了我一眼。

    我安慰他,“没事。迷龙啦,又开夜工啦。”

    于是克虏伯立刻便又睡着,呼声来得比炮弹还快。屋子又震了一下,那不是拿拳头擂的就是拿身体撞的,迷龙看来是要把他的抑郁全发泄在房事之上。狗肉梗起了脖子,支楞起它的两只耳朵。我在这样的左右交攻中苦笑,又要是一个失眠的晚上,“睡吧狗肉,睡得着就睡吧。睡吧,狗肉。睡吧,小醉。”

    但是迷龙的一声嚎叫震得我仅有的几分睡意也没了,“你就是我跟路边捡来的一个臭娘们儿!——别他 妈那么瞅我!我还动手啊!老爷们打老婆不拣日子!”

    又一次震动,这回我依稀听到了拳头着肉的声音。迷龙老婆不是个哭天抢地大吵大闹的主,所以我们能听到的都是迷龙单向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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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哈哈大笑着,“你们活该在南天门上死了最好!”

    没人去管的球在地上滚动,被克虏伯捡起,那位虽然也是球员之一,却是连追上任何一人的份儿也没有,现在他愣登了一会儿,把球放进篮筐里——那边的篮筐低到这种地步,克虏伯虽然没有起跳的能力,但只要踮起脚尖就放得进去。

    于是克虏伯被大家瞪着,用他一向那种梦游般的腔调宣布:“赢了。”

    我们中间那个最不服输的精怪湖南人蹦了出来,不辣鼻血长流,但捡起球便怒气冲冲对着另一厢的篮筐砸了过去,一是个巧劲儿,二也怪阿译的球场实在窄点儿,不辣用投弹姿势投出的那个球居然穿越整个球场一箭中的。

    于是那家伙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又与刚才还打死算完的蛇屁股拥抱,他噼里啪啦拍着蛇屁股的脸,“赢啦!”

    那帮家伙又扎成了堆,延续着一种随时可能演变成暴力的亲昵。阿译从其中挤出来,捡他不知被谁打飞的帽子。

    我冲着他们嚎叫,我再也没有笑意,“你们就活该死在南天门上!”

    然后一个掌声单调地噼啪在响,阿译抬头看时再一次吓掉了刚到手的帽子。

    唐基不亮不喑地拍着他的手,何书光和余治站在他的身后,我们不知道他们已经看了多久。

    我们消停了,然后阿译在发了几秒钟愣后喊了“列队”,然后我见到我军事生涯中最混乱的一次列队,咎出阿译,他在我们还簇拥做一团时又喊了“立正”,在我们一半人找自己位置,一半人立正时又喊了敬礼,于是区区二十来人分出了四拔。或找队列或立正,或敬礼或干脆茫然。

    唐基永远有一种让别人如沐春风的恬淡神情,似乎他刚才就没瞧见我们做死般的胡闹,“好啦好啦。当此时局,好男儿是该有一副精强体魄,上可护国,下可卫己。看你们这样,我心里安慰得很。”

    于是我们就看着阿译把自己挺得像刚通过的枪管,“份内之事!副师座!”

    唐基招呼着:“大家继续吧。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也不光是看。师里派新鞋了,顺路给你们捎过来。鞋这东西可得顺脚。早说早换。你们是二十二个吧?上次我数了是二十二个。”

    居然搞到副师座给我们上门送鞋,我们讶得面面相觑,而阿译通地一跺脚,又是一个普鲁士化军礼,“二十三个!副师座!”

    唐基也微微讶然了一下,显然他对二十二的数字是相当有数。不过他不会去争执这一个的区别,“嗳呀,不好了。带少一双。”

    而阿译迅速地,也可以说压抑已久地从一副精强干练向另一个极端演变,“您没错。鞋也没少……副师座,有人要死了。我们救不了他。”

    何书光和余治一脸压不下去地鄙薄,因为阿译已经是就要号泣的表情。我们惊愕和惊喜着,阿译这厮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而唐基的手搭上了阿译的肩膀,“那也要救啊。”

    于是阿译终于开始号哭了,就那份磅礴之势来看。谁也都知道他绝不是仅仅为这件事哭的,“太不容易了,副师座。您不知道多不容易,活生生的一千多号,眼前就剩这么点。睁眼见活人,闭眼就看见死人。我实在熬不住了……”

    唐基没费功夫跟他废话,唐副师座这会儿的干脆真是深得人心,“人在哪儿?”

    用不着阿译了,我们倒有十只手指着豆饼的房间,三十只眼睛瞪着豆饼的所在。唐基的一只手往后挥了一挥。他带来的兵刚放下二十二双鞋。排开了我们直冲那个房间,那动势不知怎么让我想起风马牛不相及的四个字:如狼似虎。

    唐基现在又有心思跟我们如洒春风了。“总算还好。美国人帮建的医院刚落成,那就是为你们建的。唉,我也不要说这种屁话了,医药物资无一不缺,想的和做的也永不是一回事,但个把人总还应付得来的。我只想跟你们说,虞师虞师,别师都称番号,为何我们称虞师,就是想你们心里有三个字:自家人。”

    听得阿译哇哇地又哭,并且被唐基拍了拍头,唐副师座并且指示:“用我的车,快送去。”

    何书光表示小小的异议,“县长正在等您……”

    我说:“该病患在南天门上作战英勇,以肉身为枪架,无畏枪林弹雨……”

    唐副师座决定了,“我亲自送去。县长那里改日再议也可以的。”

    豆饼已经被那一帮狼虎从屋里抬了出来,郝兽医在后边“苍天哪,干什么呀”的乱叫,直到看见我们这小小的阵仗而噤声。

    豆饼被簇拥着出去,我们闹哄哄地跟在后边。我轻轻地掐了一把以止住阿译的悲悲切切——身为收容站最高长官,他得相送。

    豆饼如果醒着,会被吓尿。豆饼如果聪明,就会想一下自己到底成了什么。他最多是南天门上活回来的二十三分之一,如此而已,阿译三分之一的泪水是因为敏感,三分之二的泪水是为了幻灭和失落,而且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排在县长之前的禅达二号人物,专程一趟仅仅为了给我们送二十二双鞋。”

    豆饼被装上了车,护卫者们也上了车,唐基一只脚还踏在车挡上,又回望恭立地我们一眼,可怜了泥蛋和满汉,他们一直竭力把自己挺成门神。

    于是谜底揭晓。

    “哦,林少校,你忠勇双全,杀敌有功,升了。副团长,兼督导。”

    “什……”阿译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我从来没见一个人能被自己的口水呛成这样的。

    唐基便慈和地笑笑,“你们不居名利,我们还不能想着?”

    我们看着阿译终于止住了他的咳嗽,但是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我可以肯定那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慌,老天爷。他连一场篮球都应付不来。

    阿译的声音都恐惧得发颤,“哪个……哪个团?”

    “川军团。”

    阿译的声音惊讶得发抖,“哪个川军团?”

    “你们团。”看起来唐基不想做再多的解释,凭阿译的胆气——实际上加上我们所有人的胆气——也不敢再问,唐基毫不磕巴地上了车,车毫不磕巴地开走,带着豆饼和我们巨大的疑团。

    郝兽医仍然在为我们中已经消失的欣喜而欣喜,“我他娘的要去烧香啦。我一直念呢,豆饼小孩子啊,不能就这么去的。小孩子就有救啦!”

    但是并无人响应他。

    丧门星问:“什么团?”

    蛇屁股也问:“我们团是什么团?”

    “是川军团……可川军团是哪个团?”我也想找人给我一个答案,很不幸我看到的是克虏伯。于是克虏伯立刻开始心虚和嘀咕:“我不管。”

    不辣说:“我只知道谁是副团长。”

    “还有督导。啥叫督导?”蛇屁股问不辣。

    不辣回答:“就是自己不用上,拿枪打着你让你去耗日本人子弹的那种人。”

    “好差使。我想干。”

    “你要干我就叉死你。”不辣威胁着蛇屁股。

    我们参差地从阿译身边走开,如果我们是潮,阿译现在就是分水的犀牛,虽然没那么威猛,但他确实把我们分隔在距他一两米之外。绕开了才再度会合。

    阿译就戳在那儿,看着早已扬尘极目的车发呆。

    我就要随着大群走进大门,回头看了眼孤零零的阿译,忽然觉得有点儿于心不忍,于是我便叫他:“阿译,替自己担忧不如替古人担忧,少费心。”但是我忽然想起什么来,“怎么老觉得今天少些什么?”

    阿译冲我转过身来,感激,加上深重的悲悯。“我们一直就少些什么。”

    但是我已经想到少些什么了,“狗肉呢?!”

    而泥蛋和满汉正从门神恢复成稀泥的原形,满汉懒散地给我回应:“一大早就跑出去啦。蹭的一下,那狗,跟狗炮弹似的。”

    我傻了。那条狗原来对我这么重要的,一瞬间我像阿译一样失魂落魄。

    我和郝兽医辗转于禅达的街巷中,老头子已经走瘸了,但仍尽力追随着我大步冲冲的瘸步。

    且不管狗炮弹是个什么弹型,但以狗肉的速度,恐怕已冲出了云南。当此饥荒乱世。还有一个最大的可能。便是已冲到某个肉架子上,被剥皮开膛。用它的肉为饥饿的禅达人创造价值。

    阿译的升迁本来就不重要,现在更不重要了,半数的人杀向禅达开始寻找。

    我已经准备好和迷龙生离,可没准备好和狗肉生离,或者死别。

    郝老头在我执着的冲冲中而落后,他已经只能扶着墙喘气,嗓子能跑哑你见过没,老头的嗓子跑哑了,“等……等……等……”

    我忍着我的焦虑,“我不能等一会儿。”

    郝兽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喘口……就来。”

    于是我不看他了,改往支离的巷道各个方向打量,指望在某个支道上能看见狗肉的身影,我再回头看郝兽医时,老头儿正贴着墙往下打滑,最后咕咚一下仰在地上,吁出口长气。

    我冲他跑过去,在他的倒下时加之这样的伴奏:“喂?喂!嗳嗳嗳!”

    被我连捶带打着,老头连喘气带咳嗽还得招架我的拍打,“没事儿……没事儿。昨晚没歇,喘口……别打我。”

    我发现我是担心过头了,便把他架得靠了墙,好把气喘得顺一点儿。“我就知道它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待着,它要做大事,早晚要走的。”我说。

    郝兽医有点儿不太清醒,“迷龙啊?迷龙没事啦。”

    “狗肉!迷龙能做个屁的大事?他的大事就是往脖子上拴条狗绳,再巴巴地叼给他老婆牵着,老婆不在小崽子都能牵着。”

    “嗯……那倒也不是……你急什么呀?”老头儿说得对,我不该急,那恰好让人知道我妒忌到了什么程度,于是我温和了。

    “我急狗肉。”我说。

    郝兽医叹口幽幽的长气,“唉,这话我老头子是真不该说,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啊。”

    “狗肉啊?狗肉是狗嘞。瞪眼能咬残你的狗,怕也排不上什么好狗吧。”

    郝兽医点头,“嗯,嗯,是狗。好人一定有好下场的,真的,我刚才是气噎着了。”

    我看了看他,他看了看我。

    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们正在同一个题上羞答答地绕。不是南天门的死战,是死战之后活下来的颓丧日子,才让我们觉得……那个人……

    狗肉只能让我们想起一个人。

    于是我绷着脸,“那个人是跟狗肉太像了。狗肉要是一站起来,抖掉狗皮,他 妈的就是他了。”

    郝兽医笑得要呛着,“你让我喘气,喘口气——不过他真是很狗相的。”

    “我刚觉得他有点儿意思。”我说。

    “嗯哪。”

    “审他那时候。有意思。说了点儿可以信得的话。”我有点儿沮丧,“没他,不好玩了。”

    “是啊。”老头儿有点儿豪气干云,“跟王八蛋的时候,我都觉得跟你们小王八蛋一个年纪了。”

    我们沉默。

    过了会儿,老头儿说:“我喘过来了。”

    “我喘口。”我说。

    于是我们继续沉默。我喘气,因为我不想哭。

    禅达的暮色将临了。

    死啦死啦从屋里出来,一脸稀罕劲儿地看了看禅达的暮色和山峦。

    立着的一排兵便向他行了个持枪礼,死啦死啦用一种死刑犯琢磨行刑者的表情看了一眼——如果死刑犯还有心琢磨的话。

    你也可以说这个礼不是给他敬的,因为虞啸卿站在他侧后,冷眼掸着,一只手若有若无地开合着枪套。

    死啦死啦便开始涎笑,也许那叫无畏,但就是涎笑,“换枪啦?七九中正呢,好枪。”

    虞啸卿没有表情,“与你何干?”

    死啦死啦转过头,便变色了,师部外边的空地上,一条巨大的狗追着一个撒丫子狂奔的兵——其实只是那兵以为被狗追——同时两个兵在后边追着那条狗,以一种狗炮弹的速度向这边撞了过来。

    “别过来!别……”死啦死啦大叫。

    撞击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狗炮弹径直撞向了死啦死啦的胯下,它那颗狗头的位置是正好撞到要害部位的,死啦死啦在一声惨叫中蹲了下来。

    虞啸卿表情怪异地看着这景,狗肉舔着死啦死啦痛苦到痉挛的脸。

    “上车罢。”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窝着腰往车上挣扎,以至虞啸卿只好用下颔调了个枪手上前扶。

    死啦死啦问:“我的狗?”

    “我车上,没狗座。”

    于是死啦死啦把自己窝进了车,车走了,狗肉围着恭立的枪手转了个圈,开始转向追着车狂奔。

    虞啸卿的吉普在郊野里狂驰,虽然有路,但看起来像在野地里狂驰。

    死啦死啦紧紧把住,车颠得可以,但虞啸卿舒服得像快要睡着。死啦死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草地和树林,狗炮弹在其中若隐若现。

    “太慢。”虞啸毅说。

    于是开车的张立宪便把车颠得快要飞了起来。
最后编辑问渠何得清如许 最后编辑于 2009-04-21 15:4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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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家伙穿过纵横曲折的人工沟壑,让多少天来一直在壕沟里渡日的家伙们从泥土里爬起来起立。

    一个像虞啸卿一样瘦高的中校跑过来敬礼,“哥。”

    虞啸卿吩咐道:“慎卿去忙你的。”

    于是那家伙也没什么客套,掉头去了。

    虞啸卿在这样的曲折里也走得像箭头一样笔直,今天他拿着军刀,所以间或会把他连鞘的刀敲在某个兵的失误之处,你也不知道他目不斜视地怎么就能看清那些。

    死啦死啦走得像上西天的猢狲一样是永远的S路线——因为这是主力团阵地,大多数装备让他这个管理袜子鞋垫的前军需瞠目结舌。

    虞啸卿在一处隐蔽良好的壑壕里停下,这里有一副大倍率炮队镜,被伪装成了从枝林里伸出的树枝。虞啸卿用他的刀敲打了那具炮队镜,“看吧。”

    死啦死啦便看。

    便看见对岸的日军阵地,连峦绝山,不见人,偶有处招展着他们的军旗。

    日军的阵地比这边相对草率,因为他们此时的着意并非防御。

    死啦死啦离开了炮队镜,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虞啸卿在战壑里踱步的样子也不像想听什么。

    “跟你们在南天门打过的竹内联队已经做了增强,若攻击东岸,将为锋锐之首。联队长竹内连山,战法阴鸷,我方战也不战,坚壕苦守,时日漫长,竹内倒会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虞啸毅说。

    死啦死啦怔忡地笑了笑,因为谁都知道虞啸卿的轻描淡写恰因为不轻松。

    虞啸卿接着说:“虞师有一个笑话。是张立宪这帮厮们传出来的。”

    张立宪夸嚓一个立正,脸上倒带着笑意。

    “他们说我从来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脚掌厚,硌得痛,所以宁站不坐。”虞啸毅拿鞘轻敲了张立宪的头,“放屁。我不坐,因为受过刺激。当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乡不一样的一片天地。我饿了,在路摊上吃碗米粉,学生游 行,有人在我背上贴了个纸条。”

    虞啸卿的眼睛都眯缝起来了,可想他真是受过不小的刺激。

    “‘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吃完那碗米粉。谁命里都有个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贴纸条的那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再不是那个浑噩的湖南小子。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多少年再没回过家乡。还有,我再坐下胃里就开始往上返。——但是有天我会坐。”

    他停下了话头。从炮队镜里看着对岸。大伙全无异议地站着,谁让他最大?

    “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攻复南天门失地时,我会坐下。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们的战意。真打的时候,我会坐下,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力气,带你们打仗。”

    他直瞪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听到和同意。于是他也斜着死啦死啦,开始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长的苦守,你也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

    狗肉从壑壕里冲了过来,坐下。瞪着这些也不晓得要做什么的人。

    迷龙从他的屋里探出了头。

    院子里空空的,阿译站在他迷宫一样的篮球场上发呆,其他人有的去找狗肉了,有的被这花样太多的一天搞累了,在歇息。

    满汉在哨位上打盹,泥蛋在哨位上抓虱子。

    迷龙便回头对了门里说:“走啦。”

    迷龙老婆便开了门。拿着他们少得可怜的一点儿行李。牵着雷宝儿,“总要跟你的朋友他们说一声。”

    迷龙便接了行李。尽管那是他可以用手指头拎的一点儿份量,“不啦。满天下犊子都知道啦。”

    他便贼一样出了门,这样举家携行,大门的泥蛋满汉是无论不会让过路的,迷龙便从阿译身后绕了爬墙,反正阿译戳在那儿跟个没知觉的木人一般。

    迷龙甩手便让他全家的行李出了墙,墙不高,他伸手便把自己搭了上去,他在上边骑稳了,再回手来接雷宝儿。

    然后迷龙便看着这个院子哑住了,夕阳下晒,禅达人的屋顶上冒起了炊烟,他曾处身的地方是被打劫过多少次的一片空落,连他一向讨厌的阿译也让他看得唏嘘。

    于是迷龙便不接雷宝儿了,他伏在墙上,将眼睛在臂弯里乱揩着。

    迷龙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再想想。我是跟你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走是你说的气话。”

    “不是气话,你不知道。墙下边是几万个小鬼子我也跳啦,总不能跟个臭女人说的话也当淡屁。”迷龙说。

    他老婆提醒他:“接好你的臭儿子吧。”

    迷龙便伸手再度地去接雷宝儿,并对着雷宝儿涎笑,“叫爸爸。”

    “臭屁。”

    迷龙小心地操作着,这墙平时也就是一掠而过,现在他小心翼翼惟恐擦着碰着他的臭儿子。

    禅达人的屋顶上升起炊烟,迷龙打算悄没声地走掉。东城的郝兽医和我,西城的蛇屁股和不辣,北城的丧门星和克虏伯都已经放弃了寻找狗肉,回我们不得不回的收容站。

    迷龙坐在墙上,把着他的儿子,脸上露出一种梦境一样的神情。

    郝兽医和我、蛇屁股和不辣、丧门星和克虏伯,我们正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归向收容站,我们都在迷龙的视野,但我们都是迷龙要摆脱的现实,而绝非梦境。

    迷龙绽开了笑容,那样的笑容我们从无缘得见,让墙下他的老婆亦看得痴迷。

    我和郝兽医有气无力地蹒跚过来,然后我看着那发向我射过来的狗炮弹吓住,也有欣喜,但主要是吓住。

    “别!别过来!”

    你能喝回一颗狗炮弹吗?所以我叫完之后就是一声惨叫,然后捂着小肚子蹲在地上直跳。狗肉又制造了一个准太监之后。围着它的新战果转了一圈,然后掉头冲向它的来处。

    我看见了它的来处,一辆威利斯吉普停在那里,一个货正在下车,一边人模狗样系着自己新军装最上方的扣子。那辆车喷出一阵劣质燃料的油烟扬长而去,而我能看清车上影影绰绰地坐着个绝不回头的虞啸卿。

    而那个下了车的货对着狗肉叱喝着:“坐下!”

    狗肉悬崖勒马,一屁股坐下,我很遗憾没能眼见他的惨叫。

    然后那个货便对着我和郝兽医微笑,绝对幸灾乐祸的微笑,“喂。”

    “你……他 妈的。”我说。

    于是死啦死啦便在我面前跺了跺脚。似乎是让鞋子顺当,实际是让更多灰尘溅到我的脸上。“喂,我是你们团长。”

    “你他 妈的。”我骂道。

    那家伙便向着西来的蛇屁股和不辣、北来的丧门星和克虏伯炫耀,尽管那几位已经连下巴颔都快掉下来了,“我是你们团长。”

    然后他便瞧见了骑在墙上的迷龙,雷宝儿已经自迷龙手里消失了,但迷龙仍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东北佬儿你长墙上了吗?我是你们团长!我是你们团长!我都说烦啦!”

    迷龙被这样一种小人得志都给看晕了。他迷迷糊糊想跳下这边墙,挂在墙那边的脚却忘了盘过来,于是我们听见空通一声,迷龙消失在墙这边的明沟里。

    那家伙笑得高兴得不得了,扔了我们便往收容站里走,我们茫然地云山雾罩地跟在后边。泥蛋和满汉在那发着怔不知道怎么是好。

    不辣便管他三七二十一的狐假虎威,“敬礼!敬大礼!”

    那俩没什么主意的家伙便敬大礼,大礼是持枪礼,泥蛋笨手笨脚地搞掉了自己的枪,砸了自己脚面。

    我们就这样进了收容站。爬出沟的迷龙一瘸一拐梦游一般地跟在我们后边。

    迷龙老婆护着雷宝儿站在死角,没被那个得志小人看见,而阿译正从他的迷宫中茫然转向我们,被看个正着。

    死啦死啦问他:“二百五少校,你在画地为牢吗?”

    阿译干干的张了张嘴,最后变成了舔舔嘴唇。

    不辣冲阿译示威,“他是我们团长!”

    我向不辣寻求解释,“你明白这意思吗?”

    “管他。我舌头痛快了再说。”不辣说。

    我们像七八条尾巴一样跟着他杀向我们的住处。也许看习惯了我们在名利来临时做作的谦让,而这家伙的小人相完全是那样的反面极端。

    “现在,团座要看看他的营房。”他宣布。

    我们只有寸离不离地跟着,我发现。是我们下意识地想跟着。

    川军团只一个。很打得,小醉哥哥所在那支。重组后被虞啸卿整建制拉回东岸。垒防主力,现是虞师第一团,团长是虞啸卿胞弟——也就说,它姓了虞。

    所以阿译的副团长被我当恶毒的玩笑,无论王八如何看待绿豆,也不该对眼儿到这种份儿上。我放弃去想什么“你们团”,如果我们曾凑合算一个团,早全死在南天门上。

    你们团。我们的团。我的团。

    暮色已降临禅达。

    一扇扇门被推开,除了几堆稻草和某个正蒙头大睡或茫然醒转的家伙外,你不用指望看见别的什么。

    我们簇拥在忙乎着推门的死啦死啦身后,现在幸灾乐祸的表情已经渐渐转移到我们脸上。

    这屋是我和郝兽医睡的,我俩都在死啦死啦身后,所以死啦死啦身前自然是一堆稻草。他不大甘心地拿脚扒拉了一下稻草,一只老鼠爬开了。

    我说:“这屋里的虱子稳凑一个团。”

    死啦死啦瞄了我一眼,“你们的武器呢?”

    蛇屁股叫丧门星:“你上。”

    丧门星便往上走一步,伸出一对肉拳,“铁砂掌。”

    死啦死啦便像被扇了一巴掌,“炖鸭掌……我说虞啸卿这个鸟人,怎么就任重道远地说我就是一条破烂命呢。”

    我们就哄堂大笑了,这样的快乐,全无正经,全无责任,死的也就死了,该回的都回来了,就快乐吧。

    我们不笑了是因为那家伙正也斜着眼打量我们,跟过他的都知道,这样的时候,坏事要发生了。

    他喝道:“我是你们的团长!这意思就是你们是我的团!一加一等于二的事情!好意思要我再而三的说出来吗?猪也都练成孟烦了一样的精怪了。精怪就这么活着吗?”

    我们笑不出来了,不是说他这话多有杀伤力,而是因为他激昂所对的并不是我们,他用屁股对我们,他正说话的对象是那只老鼠。老鼠悠哉游哉地离了我们远点儿,并不见得畏惧。

    老鼠,我们早习以为常。它大概最擅闻出人类潦倒的气味,它也知道潦倒的人类对它不再形成威胁,从此便大摇大摆在各屋出入。

    那家伙一本正经地在对着那只老鼠念经:“龙生龙凤生凤,乌龟原是王八种,老鼠儿子会打洞。破烂命就带破烂货呀。”

    一只鞋子飞了过去,很大号的,那老鼠惨叫一声便殒了。

    迷龙蹦着过去拣回自己的鞋,一边忍不住乐,“团座啊不好啦,你弟兄挂啦。”

    那家伙眼都不睁就往下扯,“惨绝。我团非战争减员硕鼠一匹,现在我团还剩什么?”他终于向我们转过身来,一脸奚落的恶毒,“说来看看,我的团。”

    我们瞪着他,我们已经有点儿急了,这家伙开玩笑都能把人开疯掉的,他有这个素质。

    不辣骂骂咧咧地回答:“还有二十二条他 妈妈的活人!”

    死啦死啦显然在踹门时已数过我们的人头,“别把我算进去。我没死,可不想跟你们这帮他 妈妈的算在一起。”

    我连忙促狭地笑,“我们也不惜的算进来团座。团座。豆饼回来啦,住院呢。”

    死啦死啦绝不在意这种小挫折的,便哇哇一嗓子:“好吧——我希望五分钟之内这里只有二十二个他 妈妈的活人!”

    我们愣着,不大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半铺稻草踢到了我们脸上,“打扫卫生!”

    我们以一种发狂的速度打扫,扔掉垃圾,使出刨地的力气扫地,刮掉蛛网,捉拿耗子,铺里的跳蚤臭虫是没辄它啦,就索性连稻草一起搬出去烧个火光冲天。

    死啦死啦在那儿闲没事了浇阿译的花,浇没两下便不耐烦了,扯片叶子下来研究,后来他企图把那片叶子喂给狗肉。

    狗肉冷眼看着这名人类的蠢行。

    现在我们二十二条在院子里站了两列,我们曾住过的地方敞着门,空空如也但透着干净,它现在倒确实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而且我们的队列整齐得都快让我们感动了,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多长时间没列过队了。

    死啦死啦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我们,身后的狗肉很像他的死党和帮凶。

    迷龙说:“别瞅啦成不?”

    不辣说:“就剩二十二条他 妈妈的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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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啊?”死啦死啦晃过来。为了好看一点儿,我们是按军衔排的,所以头一个是阿译,所以他头一个抓住的就是阿译。然后那家伙扯开了阿译的衣领,没费什么劲儿就从阿译身上抓出了某种寄生虫。

    “嘴张开。”那家伙说。

    阿译脸发白,嘴虽还没张,但傻子都知道,死啦死啦一准儿会把那玩意扔进阿译的嘴里。

    蛇屁股劝道:“别搞啦。人家不是我们,会把肠子吐出来的。”

    死啦死啦丝毫不理会蛇屁股,“嘴张开。”

    阿译犹豫着,并且真的打算张嘴。

    “报告团座,您现在揪的是副团座。”我说。

    死啦死啦仍细心地在寻找阿译嘴上张开的缝,“哈?”

    蛇屁股说:“不要哈。还是督导,副团座兼督导。”

    不辣说:“督导就是拿尚方宝剑顶着我们上,还有管你怎么打仗的那个。”

    “就是你的上司。唐副师座上午来亲封的。”我补充道。

    阿译却说:“他们瞎扯。我是你的部下。”

    他现在倒是勇敢地把嘴张开了,而且那绝不是奚落,但死啦死啦悻悻地把只虱子扔进自己嘴里,嚼巴嚼巴咽了。

    我们哈哈大笑,谁管阿译是什么呀,我们只想看死啦死啦狼狈,而且我们看到了。

    然后他开始嚷嚷:“弄两汽油桶来!”

    我们有点儿傻了,面面相觑,我背后不知道是谁做了一个精简的总结:“完啦,他急了。”

    关于汽油桶,这里大部分人都有极不愉快的记忆。

    两个汽油桶放在我们面前了,烧饭的火堆没用来烧饭,烧了热水。热水已经被我们倒进了汽油桶里,冒着热气——本来洗个热水澡是件美事,可死啦死啦正可劲往里边倒杀虫粉一类的玩意儿,那玩意儿是我们打扫卫生时使的。

    他一边倒还要一边念:“感谢新生活,杀虫粉倒是不缺。”

    我们苦着脸看他把那玩意儿搅拌均匀。

    迷龙叹道:“完啦。上回是黑的,这回是白的。”

    “团座啊,缺德一两下就行啦。会死人的。”我说。

    死啦死啦可劲儿往里倒着,“谁说的。我这么给自己除过虫,一两年内啥虫也不生。”

    不辣说:“那是啊,猪皮都杀脱啦。”

    “谁能跟您比啊。说您是铁打的都嫌轻啦。还得是铁打的蟑螂。”我奚落他。

    但是看来怎么损都不可能让他脱开他要做的事情,那家伙咣咣敲打着桶沿。“诸位早也油成精了,知道疟疾伤寒杀我们比日本人杀得还多,而且这是我的团,哪怕这就么二十二条……”

    克虏伯的犯浑是阵发性的,“二十三。”

    死啦死啦仔细瞧了瞧他,“没见过这人。”

    “捡来的。”蛇屁股酸酸地表明我们的立场。“炮兵,所以肥头大耳。”

    于是我们看清了人能势利眼到什么地步,死啦死啦立刻就像马克·吐温的人物瞧见了百万英镑,“肥嘟嘟地养眼啊。什么炮?”

    克虏伯回这话的时候终于不是带死不活了,甚至有种军人的精确,“PAK37,战防炮。第一主射手。”

    “打过日本坦克吗?”

    “打过。筷子捅豆腐,穿啦。日本坦克好打,德国坦克才不好打。”

    我因我的坦克恐怖症而颇有悻悻,“你从外国回来的?打过德国坦克?”

    克虏伯要死不活地说:“肚子饿了才要吃饭嘛。肯定是坦克结实得打不穿了。所以才要把战防炮搞好。”

    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就是个简单不过矛和盾的逻辑,从个吃货嘴里蹦出来,就是把我噎了。

    克虏伯继续他半死不活地抱怨:“这里没炮。”

    “会有的会有的。”死啦死啦对克虏伯承诺,然后就开始嚷嚷。“老子的团,哪怕就这么二十三条,他也是干干净净的二十三条!谁要被寄生虫耗死了,要埋我都请他换块儿地儿。脱!——衣服进这桶,人进那桶。——给我泡!”

    那是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一刀,我们打算脱。但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有几个没脑子的。被人附耳了一下,看了眼身后的某个房子。也就一脸怪相地停住。

    死啦死啦也斜着我们,他倒还真没想到这么一道简单命令都会被我们拒绝。

    我们一帮,有些脱光了膀子,有些敞着怀提着裤子,一脸怪相地瞧着他。

    疾病造成的非战斗减员比日军还要命,他说的是实情,而且我们肯定,他要我们做的事情不会害死我们。

    可是就会有一个女人看见我们的裸 体,我们想女人,越想就越羞于在女人面前暴露出我们的裸 体。

    我们中间只有一个王八蛋在嘿嘿有声地乐,迷龙哼哼着歌,快手快脚地脱。死啦死啦的眼球立刻就被他吸引了,这可不是个傻子。

    于是他过去拍了迷龙一巴掌,看了看自己的手,当然,那种触觉一定来自一个每天洗一到两次澡的人。

    他瞪了眼迷龙,迷龙乐着,把自己屁股上的肉拍得分外响亮。

    “你倒是挺干净。”死啦死啦说。

    迷龙便冲他亮腋窝,“要闻不?香的。”

    死啦死啦便打量了一眼被我们回望过的某间屋子,用不着去看,他有十分十的数了——于是那家伙掉身走回了队列之前,方便骂人的位置。

    “苍蝇老鼠蟑螂跳虱女人!老子的团有干干净净的二十三条男人,不是女人!要女人你没被日军打死的话可以尽管去找!这个团不带!只有我待过那个鸦片团才带女人!”

    迷龙就不乐了,有点儿发蒙,“老子在南天门带上的啊!你看见的啊!”

    死啦死啦让我们看清一个小人可以得志到如此地步,“那时候我没团!现在我有团啦!”

    我们立刻开始可着劲打击他。

    “什么团?”

    “瞧不上鸦片团,你比得上鸦片团?班长都能娶小老婆。”

    “炮灰团。”

    “哪儿有团?鬼的团啊。”

    “再来一个班,他就够一个排嘛。排座啊,大闹伤身。您小搞下就成啦。”

    死啦死啦不理会,宣布道:“你们就是我的团!三天后领人领装备——你们这样的垃圾我还能领来一百多群,这就是我的团!打仗时候我把你们老婆孩子排在队头还是队尾?迷龙,你晚上办事就让这帮活鬼跟旁边打拍子?”

    迷龙哼哼哈哈,尽管死啦死啦真的很严厉,但我们想起这段时间的晚上就忍不住哄堂地乐。

    “每天早上我跟你们说别支帐篷啦,拿家伙,别拿错啦,是拿那根枪杆子?这时候了,男人去死。没死了再来管女人的心思。我没闲暇替你想那门心思。所以,我的团。要女人出去找,要牵家带口进来,滚蛋。”死啦死啦干脆地说。

    迷龙已经不再笑了,也不哼哈,以一种我们很熟悉的悲壮表情站着。我们也不笑了,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正笑的家伙是当真的。

    迷龙脸上写着。那你再毙我一次,尽管谁都知道没等毙他,他又会说爷嗳,快帮我求个情。

    但是他不滚蛋,尽管一小时前他正要滚蛋,但从看见死啦死啦,他再不滚蛋。

    那俩货就在那沉默着,迷龙以为可以比耐心,但却没人要跟他比耐心。

    死啦死啦催促道:“一还是二?这世上哑巴男人够多的了,迷龙你不要再添多一个。”

    迷龙嗫嚅着说:“……三……成不?”

    我们没人因为这家伙的穷极胡掰而笑出来,因为我们一直在意的那屋门开了,迷龙老婆牵着雷宝儿出来,她走向我们的队列,她装作没看见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装作没看见她——他们真是世仇的样子。

    “长官您忙您的大事,我就是来帮我丈夫洗点儿衣服。洗好了,这就回去。”迷龙老婆说。

    死啦死啦是一副我没看见你的表情,实在很失风范。

    迷龙老婆看了眼她的丈夫,她能那样淡静真是不易,因为迷龙是光着的。她就在我们一群男人中看她的丈夫如看一个衣冠楚楚甚至全副武装的家伙。

    她平静地说:“你想做就好了。我们没事的。”

    迷龙便冲着雷宝儿哭一样地笑了笑。“叫爸爸。”

    雷宝儿皱着眉刮脸,“光屁股。”

    早有预料的迷龙便挤了个死人样的表情。看着他老婆牵着孩子离开。

    雷宝儿回了下头,说:“爸爸。”

    我们看见迷龙的脑袋被狠槌了一样转开来,从此后他一直看着脚下的地面,他的颈骨像被打断了一样,一直到他老婆孩子的身影在大门口消失。

    我们也同样地对待着地面。

    我们不知道要做什么,我保证死啦死啦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是我们中仅有的一点——或者该说两点的不一样,就被驱逐出我们的世界。

    外边是个连狗肉也要担心变成炖狗肉的凶悍世界。

    于是我们恢复记忆了,死啦死啦曾被我们当作最可恶的人,不是空穴来风。

    已经入夜了,我们还在沉默着,泥蛋和满汉也被带累得以一个折磨腰子的姿势一直立正着,而迷龙的家里早已消失于淡淡的夜色。

    死啦死啦在狠狠打击了我们之后开始觉得有必要说一些振奋的话:“兵力和装备很快就会得到补充,我以人格担保。”

    我从嘴里“扑”的吐出一个怪音,因为某人的人格。

    “因为有一个有人格也有资本的人,以人格向我担保。”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确保我不会再搞什么怪动静,“而你们,跟补充兵不一样,我们是从缅甸那个鬼雨林里一起同生共死打过来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可那不表示我们要号哭吧?于是我们半死不活地哼哼:“记——得。”

    “跟在那里一样,再来几千人,这里的二十三条都是我的指挥部。”死啦死啦手一划又划个圈子,把我们全圈在里边。觉得还不够,又强调和纠正,“还不止,你们都是我的心腹。”

    他的二十二个心腹一起悻悻地瞪着他。

    这家伙在师部学了坏,学会给自己找心腹。手段低劣之极——唐基绝不会对着所有人嚷嚷你们是我的心腹,那形同没有心腹。

    阿译的虚衔转实现在明白不过,监视,以及牵制,但连阿译也被他叫作心腹。

    而死啦死啦此时正对泥蛋和满汉大叫着,因为那两个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你们以后也算我团里的啦!你们也是我的心腹!”

    他吓得那两乡下人赶紧立正了,便很得意冲我们转过脸来。“现在咱们有二十五条啦。”

    “是啊。排座。”我说。

    然后他猛拍了一下脑瓜,甭管我们恢复没恢复,他已经从迷龙家人给我们带来的沮丧中恢复过来,“我会忘了正经事吗?我不会忘了正经事。”

    不辣讽刺道:“你有正经事吗?”

    “杀虫,消毒。进去,泡着!”

    我们一个个脱了。把衣服扔进一只汽油桶里,把自己泡进另一个桶里。

    稀释之后的药水仍然非常辛辣,我们被熏得泪水直流。

    迷龙阴郁地出来,我咬着牙进去。

    我们想念过他没错,但现在我们回忆起他是一个疯子。我们浸进药水里,让想念和着寄生虫一起被药水杀死。

    第二天早上飘起了雨。禅达的雨下起来像是雾霭,很烦人也很缠人,狗肉寞寞地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打湿的脚爪,而怪异的哨子声在其中尖锐地穿越——那绝不是军队常用的哨声,比那个更加难听和刺耳。

    打盹的满汉惊得差点儿没摔在自己拉着的枪上。然后连忙地立正。

    我们各屋的房门都没动静。只有郝兽医开了一下门,然后又被我拖了回去。

    不辣骂道:“他 妈地!拿个一分钱买来的哨子都能把人吵死!”

    于是那家伙仍站在雨地里,可劲儿吹他那个哄小孩子的,泥烧的,花花绿绿的哨子。我们都不出来,他戳在一直吹到帽檐像屋檐一样往下滴答水。

    我们去领装备和补充兵那天正在下雨,这里的雨下起来冷死人,真正的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冰雪水。

    连我们也很难不想起不知在哪个屋檐下栖身的迷龙那家人。

    没了老婆的迷龙凑我屋来了,阴郁地在墙边靠坐着。我正把郝兽医拖回来。外边雨地里死啦死啦终于离开。

    郝兽医有点儿过意不去。“这不像话。他怎么说还是个团长。”

    “那是师里拿他逗着玩呢。跟弼马温一个意思。”我说。

    郝兽医说:“他要说声违令不从军法从事,你们不还得出去?”

    “那他就输啦。迷龙。小太爷今天让他淋出肺炎。”

    迷龙没搭理我。

    他管得我们挺死,这几天我们别再想自由进出,但靠的不是军令,而是……用我这些年早混了的不知道哪地方言来说……跟你逗咳嗽。

    隔壁的蛇屁股哀叹:“又回来了啦。拿家伙啦。”

    我这里也看见那家伙又站回了刚才站的地方,拿了一口锅,拿了一口铲。

    “做和尚了,玩敲钟啦。”我说。

    隔壁的不辣敲着墙回应:“敲他脑袋也不出去。”

    但是那家伙不用敲的,他拿铲子在锅上狠刮,那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入了人耳便直刺脑仁儿。我们掩住了耳朵,连一向沉静的狗肉也对着他大叫起来。

    那家伙边刮边说:“我没事啊。我可以刮到这锅漏了,漏了还更难听。”

    他又开始刮。而我们捂着耳朵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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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瑟缩着踏过湿淋淋的禅达,收容站已经被我们掀在身后,我们的队列也已经湿淋淋了。

    死啦死啦在我们侧前吆喝,狗肉在我们的侧后冲我们低吠,这样看起来我们就更像犯人,“挺直啦挺直啦!今天有个师座要看你们,养养他的眼,让他觉得对得住派下来的好枪!”

    我们就更瑟缩了,反正他不会军法从事,甚至不会抬起脚来踢我们。

    其实打过南天门那样一仗后,我们都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什么。我们想不明白的是我们为什么这样做,炼狱早已趟过,最惨的仗早也已打过,凭什么又是我们?

    在将出禅达的时候,我们这个湿淋淋的队列就全都看见了那对母子。

    迷龙的老婆湿淋淋地蜷缩在屋檐下,用自己的躯体同时做了雷宝儿的挡雨墙和被子,所以我们只能看到雷宝儿半颗被母亲手掌遮护起来的小头。

    所以我们并不能看到雷宝儿是不是在发抖,我们只是发着抖,同时看到迷龙老婆背着我们的身体在更剧烈地发抖。我无法不去看一眼迷龙,迷龙目不斜视,我印象最强烈的是他咬得像突然长出了骨头一样的咬肌。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踏步,于是我们都开始踏步,落下的雨水又被我们踢踏得溅成水珠,把我们弄得更湿,但这样倒是确实有助于驱走一些寒气——和其他的什么。

    我们踢着水洼子离开禅达城。

    山峰让这片空地成为炮火打击的死角,一票人早在这里等着了,像一个无心列出的方阵,方阵的主体是挨淋的兵,这个不用细说他,方阵的前排分出那么一列来,是有人拿伞遮护着的官。瞧起来很像树起了盾牌的罗马方阵。方阵前又有那么两个没伞的家伙戳着淋着,看似方阵阵长,实则轻不言坐的虞啸卿和只好陪绑的唐基。

    陈主任被几层的雨伞遮护着,他已经有点儿不耐烦。

    雨比方才小了些,但淋久了照样把人泌透。

    雨积在那些雨布盖着的家什——也就是我们要接收的装备上,又滴进土地。

    唐基轻声地掩了嘴咳嗽,于是被虞啸卿看了一眼——之前他一直东向看着禅达的方向,一道坎连上了东岸的山,他等待地人将从那山坎上出现。

    虞啸卿动了动手,于是张立宪拿着伞过来遮护住了副师座。

    虞啸卿对唐基说:“你保重。”

    唐基便轻声地苦笑。“来受这戎马倥偬,为的是要你保重。”

    他倒还一边能腾出脸来。给陈主任一个抚慰加歉意的笑容,于是那边也立刻转成了一脸世故的和气。

    “他们来得有点儿晚了。陈大人倒已经到五分钟了。”唐基说。

    “没晚。是我早啦。”

    “你是一向起早睡晚。我说的是钦差大臣。”

    “军队要打仗。我的人只要守一种规矩,我的规矩。”虞啸毅不容置疑地说。

    唐基便苦笑,“虞侄,该说你什么好?”

    “没说也都知道。世故,拿动根手指头的智慧也学得会。可从此就教人成个拖三绊四的庸才。我活不到需要油滑那天的,不学也罢。”

    唐基开始抱怨,“就是这种话。搅得我只好来这发配充军的地方。”

    虞啸卿就微笑,对唐基他还是要哄的,“唐叔在最好。唐叔在,芝麻绿豆,这些搞得军不成军的琐碎就终于有人可以劳烦啦。”

    “越说,我越觉得你父亲的老谋与良苦。你升了师长,你父亲跟我第一句话是什么?不得了,唐老弟。啸卿吃到了无头官司。”

    虞啸卿做了个古怪的表情,就他来说类似鬼脸了,他不喜欢听这些,但又不得不听,于是他远眺。并且终于眺到了可以给自己解围的话师。

    “来了。”虞啸卿说,他用肉眼看到的,唐基要用望远镜才能找到,并且是虞啸卿帮他找了下方向,他才能找到雨霭里那支小得寒碜的队伍。

    “总算来啦。”唐基说。

    我们越过唐基正眺望着地那道山坎,匆匆发下那一套连内衣都没有的军装早已经让我们冷绝了。我们早不踏步了。因为泥浆地打滑。实际上我们好些人膝弯以下全是泥浆。我们也早不吭气了,迎着雨霭讲话。如果你早已经冻得浑身冰凉了,不是什么享受。

    空地上那票乌压压的人群让我们紧赶了两步,甚至把死啦死啦从侧前扔到了侧后,这场糊涂戏总算要结束啦。

    “这是打仗的兵还是急着回圈的羊啊?这边!”死啦死啦喊道。

    我们茫然回头看着他,这家伙被我们扔在后边是因为他站在一条上山地道就不再走了,这么说我们的路线是上山而非下坎,山上看起来不像有一团补充兵和装备在等着我们,但是管他呢。

    于是虞啸卿们看着一群他们等待着的下属在他们的睽睽之下转向上了山。

    虞啸卿亦显惊诧,唐基则已经到了莫名了,他又一次腾出脸来向陈大员递了一个抚慰兼之歉疚的表情,但这回陈大员已经不再更正他的恶形色了。

    我们在爬的祭旗坡是一座土拉吧叽的穷山,在这样一个生机旺盛的地方,这里的植被居然是一副先天营养不良长不大的德行,它与它的邻居横澜山相比根本是两个造化,当然横澜山不会由我们这样爬,像扼守西岸通道的南天门一样,横山是重兵守护的东岸咽喉之地。

    我们正在爬的路是条砍柴的也不愿意爬的上行路——说实话我很怀疑有谁愿意来这么个荆棘棵子丛生的地方砍柴——一个滚滑的人经常就要带倒另外一个,现在我们已经不仅仅是带水了,我们成功地连汤带水了。

    死啦死啦攀着一棵营养不良的小树,一脸画饼充饥的表情和热情,“别哭丧个婆娘脸啦!上去难下来就容易啦!”

    郝兽医为他剩下的半条命喘着气,“下来那会……就滚成汤圆咯。”

    死啦死啦于是总算拉了他一把,“登了顶就有你们一直想看见的东西!”

    我拒绝了他伸过来地手。“想看见是失望他 妈。

    比如说前不久居然想看见你这件东西。”

    “这回绝不会失望。”他保证。

    这样的肯定简直已经达到了诡秘的程度,居然让我们有了一些继续往上爬的劲头。

    死啦死啦像一个巨大的爬行动物一样在泥土、石头和灌木中拱动,并且让我们保持同样的姿势,跟他拱向一大丛足以遮蔽我们全体的树丛。

    他边拱边提醒大家:“小心点儿。几千个枪炮瞄着,谁出事,今生也不用下山啦。”

    这已经是山顶,我们在林叶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即使雨还没停,我们仍能听到巨大的水声,那熟悉得很。来自怒江。

    我们在他制造的紧张氛围中爬着,然后那家伙忽然毫无先兆地站了起来。在这灌木甬道中首尾失应,以至我们在他身后撞成了一团。

    我愠怒地瞪着他,“你至少先给个口令啊!”

    “别看我。看南天门。”他说。

    我忽然觉得他的神情很怪,怪得让我立刻打了一个寒噤,他倒好像在另一个叫作冥府的世界,看着掰不开的生魂们前仆后继地趟过冥河。

    他站起来是因为这里的枝丛已经足够遮掩我们了。于是我也站起来,爬着并不舒服,那二十几条也参差地站起来。

    扒开拦在眼前的枝叶就能看见南天门,于是我们扒拉开枝叶。

    于是我们看见南天门。

    南天门很大,几乎有横澜山和祭旗坡加起来那么大,那也就是说它很高,整条的怒江一点儿没减下它横山断云的气势,从我们这个角度上看,它像是洪荒混沌里冒出来的怪物。

    惊着我们的不是这些,是在山上忙碌的那些小点点。乍一看像蚂蚁,但是啃倒了树木,在山上啃出了壕沟,土木机械在轰鸣,以增加它们啃和掘的速度。不不。惊着我们的也并不是这些东西,是被它们掘出来和啃出来往山下绝壁里弃落的东西,也不是那些滚落跌落进怒江的树木和土和石头,是其中夹杂着落下,在山壁上撞得碎裂再落入湍流的那些东西:

    ——我们丢弃在南天门上的我们的躯体。

    我觉得很冷,今天早上真是凉透了。连我们这里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很迟缓。死啦死啦的声音穿过雨雾传来时也像冻结了一样。

    “修工事呢。日本人战线拉太长啦。现在要据险为守了。”

    我瞧了他一眼,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望远镜来。他细细地看。

    那又关我们屁事呢?我这辈子也不要再去南天门。

    但是,我们的头颅,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四肢,我们的血液,我们的骨头,我们的身体早已腐烂,被日本人薄薄地盖了一层土,现在他们正在被掘出来,穿着橡胶衣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用最大的冷漠和最高的效率,用车头改装了简易推铲的坦克把他们成堆地从悬崖上推下,从南天门到怒江,他们会经历一个极长的自由落体行程,幸运者成为湍流中一个小小的水花,不幸运的,松散的肢体在山石上再一次四分五裂,或在山峦,或逝怒江。

    我忽然觉得手上生痛,我瞧了一眼,郝兽医掐着我的手,老头子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我的肉里。

    老头子喃喃地说:“……康丫。”

    我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时,就一把手抢了死啦死啦的望远镜。我立刻就找到了我们埋他的地方,当时为了他能看见东岸,我们把他埋在了怒江的正斜面,所以我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只是那里的整片土层都已经被剥离。然后我在土堆边看见了他,和其他几具尸骸堆在一起,一辆掘土机正向他驶去。

    望远镜被人抢走了,不辣使用那玩意儿时用力过猛杵了自己的眼窝,但我想他像我一样,肌体感觉现在已经麻木了,他刚找到他要找的,望远镜又被郝兽医抢走了,郝兽医手忙脚乱开错了一头,阿译帮他搞正了。

    “每人十秒钟。留个念想。”死啦死啦说。

    我用我的肉眼看着那辆掘土机向着土堆和尸骸掘近,把尸体和土石、和着树木的残骸一起卷起来,康丫在泥土的波浪里翻滚,出现,又被埋藏,他似乎不想看见我们,但他不可避免地向着悬崖接近。

    不辣开始嚎叫:“干什么不开炮?由他们挖!人呢?!干什么不打?!”

    死啦死啦睨着他,并没去阻止,蛇屁股抱住了他,丧门星捂住了他的嘴,因为看起来那个死湖南佬儿不光会冲出树林,还会冲下悬崖。

    死啦死啦机械地重复:“每个人看十秒钟。留个念想。然后下山。”

    我身边的郝老头儿一边疯狂地抹着眼泪和鼻涕,一边把望远镜杵在自己眼窝上。不辣被丧门星把脑袋摁进了泥里,你堵过一头困兽的嘴吗?那头困兽一边啃着泥,一边还在说打呀打呀。

    我看着康丫在悬崖之上滞停了一下,然后随着黑土和枝叶翻滚落下,撞击着利石,飞旋,翻滚,消逝于黄河青山。

    不辣不再对着他啃出的土眼嚎叫了,他现在很安静,我们都安静得不喘气。

    死啦死啦说:“好好看着。再两分钟大家下山了。师座要表示对咱们的倚重,早半个多点就来了,咱们至少到个准时吧。”

    “……他干吗不杀了你?”我问。

    “他觉得我该死在对面南天门。”

    “你死在哪儿都一样的。你趁早死了吧,你没死就带我们来看这个。”

    “这不是你们一直想看见的吗?看见了。连你这样的爱失望的家伙都没有失望。”死啦死啦居然还不忘讽刺我。

    我只好瞪着他,不辣的脑袋被摁进了泥里,我的脑袋被摁进不知道什么东西里,我只好拼命地调匀自己的呼吸。

    一直想看见。是的,又被他阴了,但确实一直想看见,想到不敢看见。我们不知道南天门上留的是我们的躯壳还是我们的灵魂。我们是失去肢体的残废在想念残肢,不,我们只区区二十几个,我们是离开了躯体的残肢,在想念躯体。

    死啦死啦又一次看了看我们所有人,众生百态,郝兽医坐在泥里,用一把湿树叶拼命擦自己的脸,蛇屁股对着望远镜屏息,丧门星摸着他身上他兄弟的骨殖,其表情居然是庆幸,阿译跪在那里嘴里无声地碎念,不辣已经没人摁着了,但仍伏在泥里保持一个被摁的姿势。每个人都不一样,没一个人一样。

    死啦死啦打了个响指,“走啦。走啦走啦。”

    于是我们趴下,在密林的甬道里爬着离开。

    最难过的似乎挨过去了,没人想打。虞师的全部炮弹只够打半小时的集群,不会为死人而发。

    于是日军堂而皇之践踏我们的尸骨,修筑他们的工事。上峰会因此暗喜,因为强盗终于甘居守势。

    于是我们爬行和离开,我们是被抢走了躯体的小偷,偷溜回来,看十秒钟栖居了一生一世的躯体。

    我们站在泥水地里,死啦死啦的恶行并没有让我们振作起来,而且我想他要的也不是什么振作。

    何书光几个穿着雨衣的在我们中间插来走去,把泥水溅在我们身上,同时纠正我们的队形,显然他们觉得我们这个参差的队列很不像话,再三修整,但是无法搞定我们中间弥漫的一种让他们莫名其妙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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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基仍坚强的一脸和气,虞啸卿脸上可已经见出很不满意,后边雨伞阵里的陈大员干脆就已经是神憎鬼厌了。虞啸卿不断睨着站在队侧的,和我们一样连汤带水的死啦死啦。

    沉闷得很。我们也没法看清要补充给我们的东西。空地上的装备被油布遮着,要补充给我们的兵员被雨伞阵挡着。

    虞啸卿不高兴,很不高兴,没哪个上司——尤其这样雷厉风行的上司——会高兴下属在看见自己等着时却转身他向。

    没人高兴。死啦死啦准时到达,但在没到时已经把交接式变得像是吊丧。

    人也不说话。雨也浇够了。

    唐基请陈主任讲话。

    陈主任生气地拒绝了,“我不讲。”

    唐基便不再坚持了,他分得清客套与拒绝。他看虞啸卿,虞啸卿也不过是淋湿的一块儿铁板,他便向张立宪示意。

    张立宪翻开册子便念:“兹,交接物资清单……”

    虞啸卿打断他,“不用念了。要站,我自会换个地方。”

    张立宪愣一下便住嘴。唐基倒永远还记得说句场面话。

    “前川军团自出蜀便是一腔赴死之心,蹈血肉杀场,看魂魄激扬,今天这个一往直前的精神就要在你们这里传承了。我是湘人,我再送你们湘人给赴死之士的几句话,‘呷得苦,霸得蛮,耐得烦’。我是军人,我再以虞师之名赋你们这样的期许,‘令行禁止,如岳临渊’。”

    虞啸卿抢过话头儿,“说白了就是,不要太过份。我爱才,为此仗而爱才。可我也杀恃才自傲的,为此仗而杀。”

    死啦死啦毕恭毕敬地说:“是。”

    虞啸卿问他:“爬祭旗坡干什么?那连预备阵地都不算。”

    死啦死啦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沉默是金,我挂起不问。给他旗。”虞啸毅说。

    何书光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展开,那寒碜得很,不光是白布,而且是块儿被烧糊和打穿了的白布,旗上有墨画的一个无头家伙,笔锋古拙得很,倒像多少个世纪前的壁绘。

    虞啸卿说:“旗是白的,因为本来就是裹尸的寿布。裹战死之躯。可不是拿来给你们投降。川军团出蜀,一个老画师卖了寿棺。捐作军资,在寿布上画了这个,拦路交予川兵。这是刑天,没脑袋的被砍了头的刑天,没了头,还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对天叫战不休,挥干戚不止。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以为我该把它给你。可我现在有点儿怕,怕把它给你。”

    死啦死啦只好吁口气,兼之挠头。有人会因此激扬,但不会是他和我们。

    但虞啸卿仍把那旗递了过来,“不过老虞信人不疑,虽然共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只希望你对得起这块寿布。”

    死啦死啦便接了过来,我看他是必须说些马革裹尸一类的话了,那家伙眼睛乱转地想着词,即算是他也有些难堪。

    陈主任忽然开口。“壮哉。听着虞师座说这旗的由来,真是叫这山里江边的寒气也一驱而散了。”

    我们只好大眼小眼地瞪着他,包括虞啸卿在内,搞不清他既然不讲话,这当儿又要讲什么话。

    陈主任接着说:“我还记得一典。川军团团长当时接过此旗,说了句叫山河也要激荡的感言。他说只要还有一个川娃子在,此旗就在,川军团就与世同存。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虞啸卿嗯了一声,他还真不是个玩阴的人。对着这样花招便有些莫明其妙。

    陈主任便看着我们这些泥水地里站着的,我可以说他是一个拙劣的阴谋家,因为他满脸都是阴谋。

    “请川娃子出来接旗。”他说。

    我们愣了,他不怀好意,这谁都看得出来,可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现在这二十三个活着的人里边并没有一个四川人。

    陈主任便又重复或者说强调了一遍:“请川兵出来接川军团的旗。”

    对阴谋并不敏感的虞啸卿同样在发愣,直到唐基在他耳边耳语。

    听完耳语后,虞啸卿说:“这有必要吗?因为一个团长激动过头说了句浑话,川军团还要就此解散不成?”

    陈主任反驳道:“怎么是浑话?这位团长力战殉国,尸骨无还,这是仁人志士的遗愿,怎么是浑话?”

    虞啸卿坚定地说:“他该死。要知道他一句话被人拿来拆散他的团,活的也能被气死。”

    唐基只好把背在身后的手敲打虞啸卿。陈主任倒也不太敢惹虞啸卿,因为那家伙看起来随时动得手,惹我们他是绰绰尚有余。

    所以他选择再问我们,“这里没有四川人吗?”

    从我们的沉默中跑出个浓郁的云南腔来,“有的啦。”

    陈主任眼睛都瞪圆了,“谁呀?谁呀?站出来!”

    于是丧门星站了出来,很有涵养或者说死样活气的样子,“有四川人啦。”

    “这……这算什么?说云南话的四川人?……怎么说?那话怎么说?贵州驴子学马叫。”陈主任说。

    丧门星辩解:“我没说我是四川人啦。”

    “那谁是?请出来。从你们二十三个里面请出来。我知道你们没有一个四川人!”陈主任很有胜算地说。

    唐基和虞啸卿交换了一个眼神。死啦死啦瞧着地面的眼睛也似有所悟。我瞧着陈主任的眼神要偷乐。

    一个在八仙桌边养着的人,一个审人都审得要打瞌睡的人,到了泥泞里就显得太笨。

    他一定专门调看了我们的卷宗,而且自己都知道这并不能阻止川军团的重组,他只是对和他不一样的人满心憎恶,给这些人添堵是他毕生的事业。

    虞啸卿便冲着丧门星嚷,而一脸表情是帮,“要说清楚。哪个是四川人。我的人不会胡搅蛮缠。”

    于是丧门星就开始脱衣服。恭恭敬敬脱到赤裸了上身,与他一直背着的骨殖包同在。我们之外的人就很诧然,陈主任的脸子就更难看,他当这是嘲弄和调侃。

    偏丧门星就一脸虔诚的神色,他是个从不擅调侃的人,“我弟弟,四川人,就是川军团的。从缅甸回来掉队,死在路上了。我背着他进了这个团,打完仗,我送他回家。”为了清楚他还要补一句,“我弟弟叫董剑。有名册可以去查。”

    唐基吩咐道:“有名册。张立宪,去查。”

    虞啸卿说:“壮哉。听说了这由来,真叫这山里江边的寒气也一驱而散了。”

    唐基只好又捅虞啸卿一下。

    “张立宪快去查。大家在这淋雨,等着。”虞啸卿催促着。

    唐基只好再捅虞啸卿一下,然后说:“陈主任,这里寒气重得很。大家都戎马劳顿,还查吗?”

    陈主任总算有个台阶可以下,“不用啦,不用啦。”

    虞啸卿追问道:“真不查啦?”

    唐基只好还捅虞啸卿一下,“陈主任请上车吧,今天实在是辛苦啦。”

    “还好还好。”陈主任说。

    他撤得比我们撤得还快,呼啦啦一片雨伞立刻就连人带伞塞进车里了。而虞啸卿看了一眼那边,看了一眼我们,忽然显得有点儿意兴阑珊,“物资,清单,人员,名册,全都进账。就这些了。看你做得如何吧,再补。你不用太给我长脸,我已经很得罪人了。”

    唐基嘱咐:“任重而道远。”

    “是。”死啦死啦应道。

    张立宪在旁边把几本册子和着那块寿布全杵到死啦死啦手上,然后虞啸卿一帮人也呼啦啦都撤,这个结束实在比开始还要来得潦草。虞啸卿唯一停顿下来一下是因为看见丧门星还捧着骨殖包站在泥水里,于是半转了身子给骨殖包敬了个礼,他的追随者们跟着敬礼——但所有的礼义在这抬手之间也都尽了。

    我们中间一直隔着的那道雨伞墙全都尽了,成了远处溅泥带水驶走的车队。我们那个寒碜稀松的队列迎对着一直被伞墙遮着的一个小方队,那是我们的补充兵。

    我们帮着死啦死啦拉开油布盖着的那堆,积在上边的水花四溅。一直没表情的死啦死啦现在有些发傻。一直没表情的我们死死抿着嘴。

    那无论如何也不够装备一个团,也许它够装备一两个押送鸦片的十八九流的连队:一挺锈迹斑斑的马克沁是唯一的重武器。迫击炮是绝没有的,几个小掷弹筒和几挺轻机枪,步枪倒装在箱里省得被看见太糟糕的卖相,但是已经被不辣掏出一支来研究快锈死了的枪栓。我们所面对的一切也许只有收破烂的才有兴趣,连一台破缝仞机也夹在那堆五花八门、多一半跟军备搭不上关系的破烂里充相。

    死啦死啦便掉头走向他的补充兵寻找希望,他实在不该去的,我们隔这么远都瞧出那方队加上我们最多够两个连,但他仍以一种探险似的心态靠近了。

    一群乡巴佬儿站了个摆明是被棍子打出来的队形,裹着刚包上去的军装,眼里仅有的内容是茫然和惶恐。

    死啦死啦便拉开一个的袖子,看了看手上的勒痕,一路被绑来的没错。

    “打哪来的?”他问。

    那位便发出一个难以辩认的音节,吱吱吱吱地吱得自己都发急。

    死啦死啦只好扯开他的衣服,看了看衣服里裹的那具骨骼标本,再看下去真需要勇气,他默默地拍了下那位打算换个人。

    那位空通一声一家伙倒下,还真把死啦死啦吓着了,“没事吧?”

    他面对了一张哭丧之极的脸,“老总,啥时候开饭啊?”

    于是死啦死啦面对地方队里爆炸开了声浪:

    “说了站完了就给饭吃啊!”

    “老总,两天水米没打牙啦!”

    “老总,绑我们的时候都说有粮有饷啊!”

    死啦死啦终于显现一副挠头的窘迫,而离了他十几米的我们爆发出又一种声浪,我们很久没有这样狂野地笑过了,笑得直打跌。

    那个聪明人自回来便一直在做着傻事,威胁、利诱、强令、欺骗、煽情、悲壮、卑鄙、逗乐,一切都为造就一个战斗团厉兵秣马的幻相。

    现在他跌回我们中间。打滚吧,和泥浆同在,舒服时别忘了哼哼。

    阿门。

    我们躺着瘫着,坐着靠着在我们刚领受的破烂堆上,好奇心最强的家伙也不想去碰那些枪栓都拉不动的破枪。死啦死啦闷着从那头回来,他这回是真有些郁闷了。

    “梦做完啦?”我问。

    死啦死啦心不在焉得很,“哦。”

    我阴损地说:“马克沁推不动,轮子都锈死啦,呆会当尸体抬回去吧。”

    “哦。”

    “掷弹筒回头成立敢死队来试吧,我怕炸膛。”

    “哦。”

    “你再哦一个,我把刚想明白的事说给你听。”

    “哦。”

    “就咱们这帮杂碎也叫川军团,那川军团上哪去啦?”我问他。

    死啦死啦郁郁地把那块寿布打开又折上,“这不是吗?”

    我说:“别装傻。川军团早打没啦,可又重组啦,重组拉缅甸去啦,拉缅甸又被虞啸卿拉回来啦。咱们还在南天门找死呢,东岸固防的功劳成老虞的啦,成全一个师座啦。老虞成师座啦,他拉回来的川军团就编到主力团,编到特务营啦,都成虞家军啦。可对上有个说法呀,正好有个管袜子的拉回一队鬼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老虞把死人布塞给他,说你就是川军团啦。移花接木的功夫呢。”

    “……亏你费这个脑子。”

    “我就有一点儿不懂,干吗不告诉虞啸卿你带我们上祭旗坡干什么去了?就他的作派,一准儿就要击节赞叹,你用不上得罪他。”我问他。

    “我怕的就是他击节,唐副师座再激昂,陈大员再议论。人死了就死了,死人尸骨都寒啦,用不着活人心里发寒。”死啦死啦说。

    我把一块石头放到马克沁的枪筒上,“那就懂了,你做不了虞家军,那是心腹,亲信。你是弼马瘟大人的架子团,要安静地收破烂,还有那边抓壮丁抓来的烂菜叶子。虞家军会乘风破浪见风就长,可轮不到你。也得罪人,可我瞧陈大员之流再修三世也不是虞啸卿加唐基的对手。”我捅着那块石头玩,“撼山易,撼虞家军难。虞啸卿,能人也。”

    死啦死啦现在开始翻留给他的那几本册子,翻开了又想起在下雨,“伞啊!谁给打把伞?!”

    有屁伞,不辣蛇屁股几个把那块大油布撑起来。

    蛇屁股边撑边喊:“升帐!”

    死啦死啦有口无心地赞,“有出息。”

    死啦死啦钻进去,现在连帐篷都有啦,只是半拉。

    我追着他问:“你听没听我说呀?”

    死啦死啦唰唰地翻他的册子,“算知道你为啥长一副上吊的德行了,你天天有点儿心思就在给自己编套嘛。”

    “我编什么套?我开心得很。哪个司令部敢派这样的团去打仗,那是连司令部也不要啦。咱们连仗都不用打啦,还有空饷吃。——是不是?”

    “是不是”是向所有人渣说的,支着油布的那些家伙,钻进来躲雨的那些家伙便满声附和:“是啊!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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