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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我的团长我的团小说全集完整版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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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山野里跋涉,我们——我们和那队红色武装,每个人都被我父亲的书捆打扮得像是苦大力,日本人扔下的那头牛帮了我们大忙,它简直背着一座书山,那两挂推车也帮了我们大忙。

    世航和尚在前边带着路,他身边的克虏伯在做排头兵。

    克虏伯摸着自己的肚子,瞟着世航和尚的肚子。

    克虏伯:“你怎就那么胖?”

    世航和尚摸着自己的肚子,瞟着克虏伯的肚子。

    世航:“因为和尚吃素。”

    死啦死啦从枝叶里探出望远镜,看着山巅之下,丛林之外。

    日军的卡车在远远的路上冒着劣质燃油的烟——那是来追我们的,他们现在物资也紧张。

    我:“追上来啦。”

    死啦死啦没吭气,但面色并不好看,他回归队列时顺手纠正了小书虫子子弹带的背法,那家伙把三八大盖的背具背错了。

    死啦死啦:“这样背要勒死人的。”

    书虫子:“啊哈?是吗?”

    我:“近朱者赤啊。”

    被我提醒着,死啦死啦便从那帮红色家伙身边错开。他有些郁闷,但我们都宁可沉闷,也刻意地与红色家伙们保持距离。

    第二十二章

    日军的卡车行驶到这山弯处,然后就是“咚”的一声,那是又一发筋斗弹在发言,然后千奇百怪的枪声在夜色中响起,连火枪的轰鸣夹在其中也不显突兀了。

    日军发着口令下车,显然这样乱哄哄的袭击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几个那种憋脚手榴弹飞了过去,身首异处地炸开,它倒是炸翻了一个,但也没更多的效果了。

    然后那帮藏在路边山林里的袭击者便乱哄哄逃进森林。日军大呼小叫地追去。

    入夜后死啦死啦杀了个回马枪,我们不准参与,他要求那帮红色家伙拿着最老旧的武器,去对越来越近的日军轰他 妈几下。我真是很奇怪,对这明显能害死他们的建议,死xxx也是掉头就去。

    显然日军对这帮反抗者的老旧装备也知之甚详,哇里哇啦地追得全无顾忌。

    我蜷伏在树丛里,回头看着郝兽医在照顾我的父母,喂给他们一些行军散一类的玩意,这样的远行实在够要了我足不出户的父母半条命。我担心地看着他们,直到死啦死啦敲打我的头盔。

    我转过头。林子那边的喧嚣正越来越近,我甚至已经看得见日军毫无顾忌打亮的电筒和燃起的火光,小头目、世航和书虫子他们已在我们地视线里出现。

    他们跃入我们的半环形伏击圈时,我们把更好一点的武器——从日军尸骸上收缴的武器扔给他们,我清晰地看见世航看见我们时有如释重负的神情——我们彼此并不是那么无条件信任。

    世航:“阿弥陀佛,施主信人。”

    我们一直把追击的日军放到眼前才开枪。

    从火枪到冲锋枪。火力陡然提升了一个世纪,那小批日本冒失鬼在我们的火力圈里血本无归——死啦死啦又给自己挠了挠痒。

    我们又在林子里奔命,我们仍然是苦大力,仍然没能摆脱我父亲的远香斋。

    小头目在那惋惜着:“可惜了那些枪啦,拿不动啦。”

    书虫子立刻便凶狠地嚷过去:“书更重要!”

    小头目:“哦啦,嗯啦,啊啦,书重要,书最重要。”

    克虏伯又在问世航这样的猪头问题:“野和尚,你做什么戴眼镜?”

    世航:“和尚是好和尚。不是野和尚。”

    克虏伯:“好和尚跟着这帮人乱跑?还杀人?”

    世航:“和尚乱跑,是庙被烧啦。和尚在这里,因为投缘。和尚杀人,是有人杀和尚。”

    克虏伯:“和尚做什么戴眼镜?”

    世航:“和尚戴眼镜,因为总趴在地上念经。”

    红和白到底有多远距离?一起打了一仗。不,两战,所有的距离再也无法保持,所有装出来的犊子全部完蛋。

    不辣在我身后怪叫:“他 妈的他 妈的他 妈的!”

    我:“你吵死啦。”

    不辣:“他骂人。”

    放爆竹的便忙不迭地解释:“我只是说……”

    不辣:“你不要说啦。”

    但放爆竹的家伙就要说,他们这帮家伙有个共性,认死理:“我说啦我就要说完吧。我就是说。xxx兄弟,你们很厉害。真的,突突突的成片的鬼子就滚下去啦。你们什么时候打过来呀?”

    我也瞪着他,迷龙也瞪着他,丧门星也瞪着他,蛇屁股也瞪着他。

    放爆竹的:“我说真的,你们有那么多机关枪。”

    不辣:“我呸!”

    蛇屁股:“这是机关枪吗?”

    丧门星:“这可不是机关枪。”

    迷龙:“嗯,我这个才是机关枪,他们那些个是他 妈生,他 妈生的废物鸡。”

    丧门星:“什么什么?这是手提机关枪。”

    书虫子也赶来插嘴:“那不还是机关枪?”

    其实谁也不关心机关枪与手提机关枪的区别,傻子们只是在疯狂地岔开话题,岔开那个什么时候打过来的话题。

    放爆竹的开始抱怨:“我问的是什么时候打过来。”

    我(英语):“冲锋枪。”

    放爆竹的:“啥?”

    我:“这个不是机关枪也不是什么点四五手提式机关枪,这个是(英语)汤姆逊冲锋枪。”

    放爆竹的继续抱怨:“我是问哪天打过来?!”

    迷龙:“我呸!”

    豆饼:“对,我呸!”

    郝兽医:“打过来……嗯,很麻烦的。弟兄们说是不是?”

    “嗯,不是随便的事。”不辣理直气壮地说,“烦啦你给他们长长见识。”

    我只好清了清嗓子:“打过来……要有计划,那个叫全局。嗯,全局。知道吗?打过来,要大炮要坦克要飞机,还要有会用的兵,打过来……嗯,你们不要以为你们这样放着枪满山跑就叫打仗,这种土包子打法……”

    死啦死啦:“用屁股想想再说话。或者我缝上你们的鸟嘴。”

    于是我们都不吭气了。

    确实,用屁股想都知道,土包子们拿着他们马戏团一样的武器,从日军来临便未退一步,而洋包子试图告诉他们。要有飞机坦克大炮我们才能向数量上居弱势的日军发动攻击。

    不辣凑过去死啦死啦身边:“团座,你别老玩火啦。要不他们一直问我们什么时候打过来?”

    不辣惨叫着退开,死啦死啦绷着脸继续前行。

    他怎么可能不玩火?心里在发痛,手上在发痒。五倍的日军追在我们身后,十倍的日军在山下公路上要把我们包抄,就这样他还让我们用手榴弹在草丛里设了绊雷。

    我们听到身后远处的爆炸。

    死啦死啦绷着脸:“他们会学得追慢一点啦。”

    滇边森林里的清晨是赏心悦耳并且沁肺的,鸟鸣和露珠混在一起。但我们轻松不起来,沉重的背负让我们轻松不起来,后来再未见踪影的日军也让我们轻松不起来。

    由夜至晨,日军再未出现。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由缅甸溃军的路上。谁都见不着对方,而见着时必是血战。

    我回头望着,我母亲早累得脸色煞白,我父亲却是柱着杖子神清气爽。我曾担心过他身子吃不消,现在看来全是白扯,没心没肺有益身体健康。他现在是我们中间最轻松的一个。

    死啦死啦的声音传了过来:“三米以内。过来。”

    我便抄出我们气喘吁吁的队列,那家伙已经在路边和世航和尚、小头目、丧门星研究着一张地图,他用笔在地图上打着标志。

    世航:“轮子一转,肉腿子跑不过的。和尚只好带施主们走猎道,前边有个山涧。涧上有索桥,过了索桥,就轮子也追不上啦。”

    死啦死啦忙着把这一切都标在地图上,“猎道没日军?”

    世航便嘟着嘴叹了口气:“那就要随缘啦。我们是用那条道打过鬼子伏击地。”

    我:“那就是知道啦!还去?和尚,你不是在念经,别打瞌睡。”

    我们都皱着眉。死啦死啦也在挠着头。

    丧门星:“法师。这种缘还是不随的好吧。没有别的道?”

    世航和尚也皱着眉,你永远瞧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随不随它都在那啦。说成撞上去还是随过去也就是一个随心。”

    小头目只好干咳嗽,这种缘法什么的恐怕说服不了任何人。

    小头目:“道是我找的。走大路早被鬼子追上,走这里都被咬住不放,被咬住就不得过江。想啊,你们怎么过江的,只要看见了,那地方人人都会过。不想鬼子在禅达后方冒头吧?走这条道好,走这条道,过完人就把桥炸了,鬼子再咬不住,大家太太平平回去。”

    他还是土头土脑的,像个禅达那边也常见的猎户,可我们现在哑口无言,他几乎堵死了我们每一条反驳的路。死啦死啦一直没说话在听我们争,这回就又低下头去标他的地图,大部分人哄的一声作鸟兽散,只扔下来的一两句话说明他们并没把小头目描绘的当作通途。

    迷龙:“和尚和尚,碰见和尚就没好运气。”

    不辣:“绝路啊,比他的秃脑壳还绝。”

    我还站在那里,死啦死啦还在画他的图,那地图精细到除了军队没人用得上,题头还标着“机密”两字,但已经被他毫不客气地标满了诸如日军驻防、兵力、据点、炮楼之类的符号,而世航气得嘟着嘴翻白眼,小头目笑得像是没有听见。

    死啦死啦:“桥叫什么名字?”

    世航和尚:“山里人自己搭的桥,哪里有得名字。”

    死啦死啦便在地图上打了个记号:“好了。”

    小头目:“那就是这条道?”

    死啦死啦:“听法师的,随缘。”

    小头目:“我们会把xxx兄弟送到地方的。”

    死啦死啦:“那不是最要紧的。”

    小头目:“远来是客。”

    他拍了拍世航和尚,和尚好了些,向我们稽个首,跟着他的头儿去赶队伍。我还站在那,等着他们走远,也看着我们这支芜杂不堪还负担沉重的队伍,整天整夜地从一个地方挣扎到另一个地方。

    我:“猴哥,这好像是去西天的路嗳。”

    死啦死啦:“八戒,说不出有用的话就做点有用的事。”

    我:“你见过那种桥的,郝老头拿支老套筒都守得住,费点心瞄准,一枪能穿几个。你当然会记得被人打过伏击的地方,能在那打还人是个想起来就痛快的事——日本人也会这么想的话,咱们要去的就是鬼门关。”

    死啦死啦:“你觉得可能会死,我觉得可能会活。虞师座说的,青菜萝卜,各有所好。”

    我:“那帮红脑袋做什么了让你信呢?因为小疯子过了怒江?我们也过了呀,不稀奇,我不信共产共妻的鬼话,可红就是靠不住,火烧烧就完,血流光就死,都红的。红的又怎么看我们?老冤家了。你看他们那队长像是忘事的人?还有,你没看出他们眼馋我们手上家伙?他们也许就想我们跟鬼子拼个清光。”

    死啦死啦停止了迭他的地图,把他的冲锋枪往上抬了抬:“这个?”

    我:“你没见他们穷得连虱子都喂不起……”

    死啦死啦一脸关心地把住了我肩膀,然后一膝盖顶在我肚子上,他放开我,一边瞄了眼队尾以确定没人看见,然后继续迭他的地图。

    我佝偻着,恼羞成怒地嚷嚷:“好,小太爷就是看他们不顺眼!拿着树棍子冲锋,他们叫这希望?你也快被他们逼疯啦,扛得住你就打个哈哈,动什么手啊?虞啸卿说仗打成这样,全中xxx人都该死。你觉得你例外,你拿门小炮敢跟整个炮群对轰啊。现在你也成该死的货啦,连帮叫花子都比你强啊——还是红色的!味道不好受是不是?哈哈,难兄难弟啊,我天天都觉得我该死!”

    死啦死啦看起来快爆炸,但他压制着,最后他成功了,用地图敲我的头盔。

    我:“别碰我!”

    死啦死啦:“得啦。知道为什么让你做我的副官?因为你觉得自个该死而不是别人,这就叫还有得救……话说回来,有空觉得自个该死不如多做事。”

    我:“这种屁话不要总说,没人想做你副官。”

    我非常清楚我的愤怒已经成了悻悻,他也很清楚,干笑两声,把地图郑重地用油纸包了才收回口袋。

    我:“那地图哪来的?那东西不比战防炮好弄。”

    死啦死啦:“虞大师座亲自监绘。和战防炮一起来的。”

    我:“连这种东西也预备得有,你到底过江来做什么的?”

    死啦死啦:“帮你老爹搬书——走啦走啦,铁拐李,拐起来。”

    然后他开步,我只好咧了咧嘴,跟在他的后边。

    他过江,为了侦察,为我军一直在说却从未有做的反攻做点准备,但他真的搬走了我父亲当命看的藏书,这才是最疯狂的部分。我们也真的成了他的死忠,因为他真在做事,于是我们明知故犯跟着他去做些更疯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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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巅上边拿着死啦死啦的望远镜,我看见山腰上人影晃动又没入林里——那是我们后边受过挫却仍紧追不舍的日军。我把望远镜递给世航和尚,想让他看。

    和尚却不看,摇了摇头,“一个多时辰,就赶上啦。”但他却露出宽慰的神情,“还有半个时辰,就过索桥啦。阿弥陀佛。”

    我笑了笑,“你们就甩掉我们这些包袱了。”

    世航就更加摇头不迭,“说不得的话,谁也不是包袱。”

    丧门星从我们旁边跑过,敲打我们,“要你们不要看后边,快点走,赶快走!”

    于是我回过头,前边的林子越来越密了,死啦死啦正在把一直的行进队形调整成一个更适于丛林的战斗队形,把诸如我父母、牛、小车这样不适于战斗的部分排在后边。我们这些荷枪实弹的从他们中间越过,我看见我父亲惊惶成了空白的表情,和郝兽医在递给我母亲一壶水。

    我们不再说那些和尚与西天的丧气话了,因为前路越来越险恶,我们像是回到了缅甸的丛林里,那不是愉快的记忆。

    死啦死啦在分派着人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也没停下脚步,我们在抢速度,尽管每个人都累得半死了,但我们在抢速度。

    死啦死啦:“我要排头兵!不辣、丧门星,你们排头兵。”

    那两个露出倒霉的表情,但书虫子开始力争,“我做排头兵。”

    不辣嘲笑他,“小孩子,知道排头兵是做什么的吗?”

    书虫子:“就是先锋,不是吗?”

    不辣:“拿脑壳撞枪子的先锋,嘿嘿。”

    不辣恐吓无效。因为显然那小子是知道排头兵做什么的,他安静但是很难动摇:“我做排头兵。”

    我看了眼我们队伍的后边,看不见我的父母,这最好,他们最好也看不见我。

    我:“我做排头兵。”

    不辣便惊喜地嚷起来:“烦啦转性子啦!”

    迷龙便愤怒地指出来:“小损人从来不做排头兵。”

    我没理他们,我也平静地坚持着:“我做排头兵。”

    不辣:“你替我好啦,我会记得你的。”

    我:“我替他。”

    我指着小书虫子,于是那家伙平静而愤怒地反驳:“我不用人替。”

    死啦死啦也斜着我们——我和书虫子都争先恐后在行进中做着准备,绑紧鞋子撸好袖子整理武器什么的——他要笑不笑地说:“何苦来哉?”

    我:“你们不用护着我。”

    死啦死啦挑着眉毛看我,不说话。被他那样看,人会觉得不踏实,觉得受辱。我瞪回去。

    人有时会记忆复苏,我们酸溜溜地称为悟性。感谢虞师,我被绑在桩子上时想起我造的孽,长达五年内我没被人派过排头,乡巴佬们自动排在我的前边,为了我脑袋里自知用不上的学问。

    我:“别说没人护着我。你知道我意思……一直是我在派别人的排头。”

    他是明白我意思,于是他对书虫子挥了挥手,“他替你。烦啦,丧门星,排头兵。”

    书虫子更加平静也更加愤怒,“我不用人替。我是人,不是书,不要往后放。”

    他求援地往后看,让他的头也出来帮他解围,他的头没让他失望。站出来了,并且把一个日军的钢盔扣在他头上,那算是保护兼之认同。

    小头目:“你劝不动他的,谁让他是我们这读书最多的人呢。”

    “我们这个也动不得的,祭旗坡的状元。”死啦死啦只好苦笑,“一边一个,国共合作。”

    那就是定局。

    迷龙想抱怨,可他搞不清全局,只好抱怨细节:“日本盔也敢戴,林子里冒头就打,要被当鬼子打死的。”

    死啦死啦:“嗳?”

    小头目:“咦?”

    然后他们俩一起看着我和小书虫子——于是我也想到了,并且愤怒地还回去。

    我:“门儿都没有。”

    但死啦死啦就是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明摆的,在他面前,门有的是。

    我和书虫子,我们俩穿着日军的全套活,拿着三八枪——亏得这支游击队的叫花子作风,只要可能用得上,他们连鞋带子都扒下来了书虫子很新奇,而我觉得很丧气,我们俩以两种步态在肠子路上走,我回头望了望,死啦死啦赶鸭子似地冲我们挥着手,于是我们加快步速,很快把他们甩在视野之外了。

    书虫子端着枪,绷着弦,在这上边他和我们的新兵真没多大区别,配上这身行头就像鬼子进村,我真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如此可笑。

    我:“哪里人?”

    书虫子:“老家北平。”

    我:“烂地方。”

    书虫子因为这三个字皱了皱眉,“你去过?”

    “从来没有。”我看着前端无边无际的林子,“谢天谢地。”

    书虫子:“您……哪人?”

    我:“东京。”

    我说了几句杜撰的日语,撒右那那和八格牙路全混在一起,书虫子开始笑,让他笑真的是很容易。

    书虫子:“我真羡慕你。你们家那么多的书,你读书肯定比我多,你还打了五年仗,是老战士。我真羡慕你。”

    我:“……手别老抠在扳机上。”

    书虫子:“这种事你们要多教我。”

    我只好不说话,又绷回了脸。

    我可以替下他,但不想跟他同行。秋蝉瞪着树林,自己天天衰老,树林还在长青。我不想穿这身衣服,再走下去,这路上就要多两个正在厮打的日军。

    幸好我们又拐过一道弯,看见一些和我们穿一样衣服的人,十几个,他们并非无备,一个机枪组对着我们所来的路面。剩下的人正在把自己往树上吊,显然,刚才如果没派排头兵,我们会遭遇像在缅甸丛林里一样的痛击。

    他们出现得又突然又不突然,这种突然又不突然让我脑袋炸了,那挺机枪本来就朝着我们,连调枪口都不用,只拉开了枪栓。感谢不辣、迷龙和何书光,他们曾和西岸对了长时间的歌,我把枪担在肩上,当着一个第一个时间挤进脑子里的日本调门。

    对着我们的机枪没有悬念,我现在担心的是身后的书虫子。他有一点刚才那种过激举动,我们就只好用死亡来完成排头兵的职责了。

    还好他只是低眉顺眼地跟着我。

    他们的一个军曹向我们嚷嚷,我注意到那边的家伙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疾——我们的造就。

    我只好坚持哼着曲子,这根救命稻草总算有些用处,瞄向我们的又多了几支步枪,嚷嚷声也来得更猛烈了。但没有人开枪。我估计他们是问我们从哪里来的,便信手胡指了指,我没有估计错,但我们却答错了,书虫子指着另一个方向。我只好一巴掌扣在他头盔上。

    我笑着:“八格!”

    我像对迷龙他们一样嘻嘻哈哈不轻不重地揍着他,我知道我们不会向这样两个嘻皮笑脸还穿同样衣服的人开枪,我希望他们也不会,我蒙对了,他们甚至有了笑容,有几支步枪枪口放下了。机枪虽没调开,但枪手的手不再扣在扳机上。我并不能轻松下来,我的头皮在发炸,因为我看见他们身后的山坡,更多更多的日军正在攀登。

    我们终于还是迟到了。日本人记性好得很,而且抄了弓弦。如果他们还有战争初期的兵源,现在是他们在打扫我们的尸体。

    从自己身上掏手榴弹太明显了,对方开枪的速度一定快过我们,我从书虫子身上拽出一个手榴弹,就着一个殴打动作平甩了过去。反正也不用扔多远。我看着那个手榴弹飞过路面落在他们中间,日军在狂叫中卧倒。书虫子甩过去了另一个,然后被我一脚踹进了另一侧的沟壑,我跳进去的时候手榴弹在我身后爆炸——延时太短,被他们扔回来了,但是书虫子扔过去的那个在机枪掩体外炸开。

    然后机枪调了头,弹雨啃着我们上方的路面,我低埋着头躲避跳弹。

    书虫子在大叫:“下边做什么?”

    我喊回去:“什么也不做!”

    书虫子:“什么也不做?”

    我终于明白他说的是一个甩进我们这厢正在冒烟的手榴弹,我抄起来摔回去,一个正想横穿路面摸到我们这边的日军被炸躺了。

    我:“你自己动手!”

    我听见迷龙的机枪在轰鸣,汤姆逊冲锋枪的连发盖了过来,死啦死啦还是很占便宜的,日军扎足未稳,他们正好把冲锋枪的弹雨劈头盖脸乱浇。我听见日军的机枪又一次掉了头,虽然日军还只来得及放置一挺机枪,但对我们威胁最大,那帮全无章法从林子里冲出来的红色游击队被削草一样地xxx,但他们真是不怕死的,用各种粗劣的武器冲击和对射,以抢在大队日军攀上来之前占领这个高点。

    书虫子在“他 妈的,他 妈的”大骂,露着半截在沟壑外的身子向那挺机枪摔手榴弹,我一枪一枪向掩体里露在外边的日军射击,小家伙倒不客气得很,手榴弹摔完一个就来我腰上抽掉一个。现在我们对那个掩体威胁最大了,它只好再一次掉头想收拾了我们。

    小书虫在他那种过于暴露的投弹姿势痉挛了一下,他投出了那个手榴弹后又到我腰上来拔,这实在很妨碍我的射击,我只好破口大骂。

    我:“你大爷能不能一次多拿几个?数三个数再扔!——一、二、三!”

    他突然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你大爷……?”

    但是他扔出的上一个手榴弹在掩体里炸开了,机枪哑了,叫化子和人渣们冲上,世航和尚又一回施施然而来,对着那掩体里爬起来想够机枪的军曹轰了一火枪,然后他们开始压制已经快攀爬到眼前的日军主力。

    我呆呆地端着我的枪卧在那,书虫子一只手抓着我腰上的最后一个手榴弹,趴在我的身上。

    “他听出来我是他的同乡,因为我骂出句纯北平的骂人话,没死的话他会烦死人的和我挖掘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所学校的记忆。凡事要往好处想,他现在烦不着我啦。

    我拨开了他,他抓得很紧,连我腰上的手榴弹一起拔了出来。我把他放在一边,和我们的人一起向在攀爬中还击的日军射击,他们的攻击意志还是很健旺。

    小头目在我们中间跑动着,把卧射跪射的我们扒拉起来:“走!xxx兄弟赶快走!这里我们守得住!”

    我便冲他嚷嚷回去:“你们的人死啦!”

    小头目就过去,抱了抱那个死得很平静的家伙,放开时他从书虫子手上掰出那个手榴弹,拿在手上。

    小头目:“他连鞋带都不会系……走吧,世航给他们带路。”

    死啦死啦:“把枪留下。”

    我们就把那些救了我们几次的冲锋枪塞给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塞给他们。

    小头目:“好东西给我们太可惜啦,你们要拿它们打回来地。手榴弹吧,给些手榴弹就好啦。”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我们就卸下所有的手榴弹,我们装备精良,拖着大捆用得上用不上的书。他们像叫花子,我们尽量不看他们,因为我们将离开这里。

    世航和尚向我们稽首:“阿弥陀佛,施主要快,革命不等人的。”

    日军重整了旗鼓,掷弹筒已经开始在修正弹着点,我转头时看见放爆竹的被炸死了,我转头不看,搀住了我的母亲——和尚说得对,不等人的。他们守不了多久。

    我们离开这里。

    索桥在望,绳索和粗藤纠接而成,古朴蛮荒得像是从这莽林里长出来的,但我们身后响着现代战争的爆炸和机枪扫射。

    我们把书背过索桥,也许是因为还记着小书虫子的痛苦。我们虽然大半是目不识丁的,却没人放弃这些书,我们只放弃了牛和推车。

    和尚悠哉得很,把牛赶进森林——免得再被日本人捉去吃了,他还要合什送行,把横在桥头的车推开。好像还怕挡了后来人的道路。

    我们已经过了桥。我们一直瞪着他,但和尚从身上的大堆物件里摸出了土炸药来。开始在桥头捆绑。

    谁都知道,我们到得太迟,那帮**已经被咬成了胶着,他们和日军分开的唯一办法是死到最后一人。

    克虏伯:“过来呀!一起走啦!”

    世航:“施主过江的地方有棵榕树,树下就是回去的路。”

    迷龙:“过来说啊!你傻啊?!”

    但是和尚笑咪咪地跟我们鞠了一躬:“阿弥陀佛。xxx兄弟万岁,远征军万岁,祖国昌盛,民族万岁。”

    迷龙就小声唏嘘着:“撞鬼去吧,整得我掉一地鸡皮疙瘩。”

    死啦死啦:“……走吧。”

    我们走的时候,和尚听着越来越猛烈的枪炮声,不紧不慢地绑着炸药。

    我们走的是下山路,下山将可到江边,因为我们背负着的书,我们走得很跌撞。郝兽医摔倒了,死啦死啦把他提起来,但这时候从身后传来一声与炮声迥异的爆炸,于是死啦死啦也摔倒了。

    他恹恹地爬起来:“……走啦。”

    克虏伯:“桥没啦。”

    丧门星:“他们……还有办法的,嗯,他们……鬼得很。”

    不辣:“神仙啊?”

    克虏伯:“和尚说,这样的人马他们还有好几百队。”

    迷龙:“吹吧就,这样打法,几千队也死光了。”

    豆饼:“嗯哪!”

    蛇屁股:“我看见有个家伙枪管都是弯的,你们信不信?真是弯的。”

    不辣:“他们拿了我们的手榴弹,不要真扔出去就冲啊。要死人的,不是他们玩的那种土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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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屁股:“傻瓜啊笨蛋啊叫花子啊。”

    郝兽医:“少说两句吧,积点德,少说两句。”

    迷龙:“他们死得,我们说不得?”

    不辣:“手榴弹蹦起来扔,你们见过吗?干嘛蹦起来扔?”他拍着自己已经光秃的弹袋,“我背这么好些干什么?我先趴着摔一个,炸花了炸雾了,我再……再蹦起来扔!”

    这事我深有同感:“没错。”

    蛇屁股:“笨蛋,该死的。团座,是不是?”

    死啦死啦:“……嗯。”

    郝兽医:“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我们并没少说两句,我们扯着皮,拖着我惊魂未定的父母一路下山。

    后来我们一直唾沫横飞地诅咒和污蔑掩护我们的人,别无所思,别无所想,他们死了,永垂不朽,我们的胡言乱语也将永远同在。我们这样到了江边。

    狗肉在那棵大榕树下扒拉,这离我们上岸的地方真的不远。

    迷龙跳下水,从树下的水中拽出一条绳子,它很长,松松垮垮地沉在水里,但把它绷直了,就是又一条索桥。

    我们开始忙这个工作,并且我们仍然在大放厥词。

    克虏伯:“他们不会真死的。和尚高兴得很,不像要死的。”

    丧门星:“山里头还是有退路的。”

    豆饼:“嗯,嗯嗯!”

    我:“枪口都顶脑门子上了你往哪退?”

    蛇屁股:“是他们把脑门子顶枪口上的。”

    不辣:“对。”

    死啦死啦:“闭嘴。”

    他摸了摸那根被我们绷直了的绳索,然后直挺挺的,像一具尸体那样倒进江水里,我们看着他从江水里再露头,在激流中东进。他很反常,从过了江之后就反常。

    于是我们也那样子扑进江水,迷龙背着我的母亲。克虏伯拽着我的父亲。

    后来我们闭嘴了,除了江水的奔流我们再没听见其他声音。

    我们在东岸栖息,放下那些书,由我父亲清点——我们几乎觉得那些书是沾着血债的——同时还要把露出水面的绳索弄松,让它再沉入江底。

    我父亲又高兴起来,我真希望他看到这一路上的血肉横飞,可他就没怎么看到,我想就算看到也进不了他心里。

    他高兴了,所以他玩着手杖,咏着诗句:“雅意老山林,每作山林趣。引领山林景,赋咏山林句。”

    一直照顾他的郝兽医就只好向我悄悄苦笑:“老爷子还做得一手好诗句啊。”

    我:“做诗要力气的。他只有背书的力气。”

    我觉得饥肠雷鸣,我掏着口袋,掏出一点已经被水泡了的饼干,我看看我疲惫而苍老的母亲,把饼干递给她,我想她一样饿了。

    我:“妈妈……你怎么不拦着他?”

    我母亲:“拦着什么?”

    我:“每件事,每一件。”

    我母亲就答非所问:“你爹过得越来越难了。你怎么还这样子对他?”

    我没话,郝老头在后边推我,我看看他手上的食物——本地人的食物,一种黑乎乎的糍粑,我接过来。

    郝兽医:“那些人给的……你知不知道他们名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点食物也给了我母亲,我走开,下意识地走向死啦死啦身边,那是为了方便我父亲吃饭,一路上他都在用连目光都远离我这样的幼稚方式,表示我的大孽不道绝无可恕。

    我在死啦死啦身边看着我父母吃那点可怜的食物,父亲忙于整理刚才泡湿的书籍,我母亲像喂孩子一样掰开了喂他。

    我的父母老了,他们一生中从未有过感情,在老年时终于相濡以沫。但也老得再无关心外界的心力。

    其实我一直发疯地想见他们,见了,再转身打仗去,像从前臆想的那样,不那么茫然地战死,F0R THE L0VEING。但根本轮不到我。他们先转身给了我脊背。”

    死啦死啦在旁边轻声嘲笑着:“不拿枪顶你爹了?你学会了什么?”

    我向着怒江而不是向他说:“什么也没学会。”

    我们拉着个长而松散的队形,走在我做逃兵时曾走过的路上。一辆一辆的卡车从我们身边驶过。现在禅达有很多来往的军车,比任何时候都要多的车,坦克、牵引的大炮,它们把尘灰与泥土抛在我们身上。

    我们快散架了,在这几天里散掉的不光是我们的体力。

    不辣忽然把枪一扔坐在地上,这回他是排头兵,他开始啜泣。

    不辣:“我不想走啦。出来想发洋财,除了一身疤拉,毛也没找到。”

    死啦死啦在他后边,所以踢了他一脚,我们每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时都踢了他一脚。

    后来我们走远时,他瘸瘸拐拐跟在我们后边。

    后来一辆卡车停下,把正想回到我们队列的不辣拦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车上跳下个何书光,以及几个荷枪实弹,表情上对我们绝不友好的友军,然后一辆威利斯从卡车后抄了过来,把何书光们又拦在外围。

    虞啸卿、唐基一他们的司机是张立宪,很大的谱,少校司机。

    虞啸卿:“我瞧见我手上最不堪的一个团长,我疑心他已经投敌判国。”

    我们很紧张,但死啦死啦脸上的苦笑让我们知道紧张也没得用的,死啦死啦把他的武器全卸了,我不幸在他身边,就成了他家骡子。

    死啦死啦:“绳子还是铐子?”

    虞啸卿:“你喜欢哪个?”

    死啦死啦就伸出一双手,他喜欢铐子。

    但虞啸卿没理他,他上上下下审度着我们所有人,不得不承认,我们把自己收拾得还蛮像个打仗的样,以至虞啸卿没有露出嫌恶。

    虞啸卿:“过江了?”

    死啦死啦:“嗯。”

    虞啸卿:“交火啦?——美国武器好用?”

    死啦死啦:“派到我们手上的只有二十几支手提机关枪。好用也得看怎么用。”

    虞啸卿是个如此热衷于战争的人,他已经开始露出后悔之色:“早知道你的人带这个种。迫击炮卡宾枪什么也该给一些的。”

    死啦死啦眼里便立刻放着贪婪的光:“现在给也是好的。”

    虞啸卿掉了头,倒像在对山里的空气说话,“有份地图,张立宪他们费了很大劲做的,有些地方我亲手画的。因我军从来松散,不知何谓保密,故严令团以下军官不得执有——现在少了份拷贝。”

    死啦死啦就低眉顺眼掏出他那个地图包送过去,虞啸卿没好气地拿了,打开它。刚看了两眼就扫了死啦死啦一眼,死啦死啦就更加地低眉顺眼。这回虞啸卿就让所有人等着,把头埋在地图上再也不起来。

    死啦死啦:“西岸有些地方……画错了。”

    虞啸卿忽然急躁起来,把地图一放,猛拍着他的车:“上车,上车。我现在没空和你打嘴仗。”

    死啦死啦:“去哪里?”

    虞啸卿:“哪里都行,找个说话的地方。不是这一个人说话,几十个人装着在听的鬼地方。”

    他基本上是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但死啦死啦还在那犟:“我最好带上我的副官。”

    虞啸卿愣了一下,他那车上就一个空座了:“那我就只好赶走我的副官。张立宪,去跟小何共车。”

    他的人对他都是无条件服从,张立宪人桩子似地下车,敬礼,走到何书光身边,但死啦死啦还在默唧,他看了看我的父母。

    死啦死啦:“我还得先给他们找个落处。”

    虞啸卿很不想瞄地瞄了一眼:“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双亲?”

    死啦死啦:“我团将士的双亲,现在是难民。”

    这种琐事不是虞啸卿要操心的,他又掉了头。自有唐基副师座来知机。

    唐基:“小何,这事交给你办。同袍的父母,想来你就会当是自己的父母。”

    何书光:“是!”那丫的转过头来朝着我们,便是施舍叫花子的臭脸,“去哪?”

    我“去……”了一下,只好瞪着死啦死啦发呆。

    死啦死啦:“迷龙,你家大业大,拍个胸脯行吗?”

    迷龙这事上倒是痛快得很:“这点小事也要拍胸脯啊?不把我拍扁啦?”

    那就算是有一个结果,我感激地拍了拍他,而虞啸卿这时已经把自己塞到司机座上,摁着喇叭。他早已不耐烦得很了。

    虞啸卿:“这么拖拖拉拉。是要我一个人打到南天门去吗?”

    于是唐基、死啦死啦和我赶紧上了那辆车,虞啸卿半点也没等。就发动了,他开车猛得很,我最后的回望也只看见我的人渣朋友们在帮着我父母把那些书搬上那辆卡车,而唐基想来会视我父母如自己父母的精锐们则袖手旁观——我瞄了眼唐基,他压根没回过头,想来他很习惯说一些自己也不会当真的话。

    虞啸卿今天在铁面皮下冰冻了一个笑脸,他心情好得要死,普天下还有什么事能让这家伙如此高兴?

    我看了看我身边的死啦死啦,他和我一样,一种担忧和思考的表情。

    我们在想同样的事情。

    虞啸卿生猛之极地把辆吉普车在并不怎样的山路上疾驰,我想我就没见他怎么用过刹车,多数的拐弯他都靠方向盘和惯性完成。

    就这样他还要说话。

    虞啸卿:“要不要试试?你不是在学开车?”

    想起他是从哪里得来这样巨细无遗的信息,我就只好苦笑,被他问的死啦死啦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只好陪着小心。

    死啦死啦:“我连二把刀都算不上,跑这种路靠不住的。”

    虞啸卿腾出只手敲打着后视镜:“脑袋,脑袋。”

    死啦死啦和我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唐基就笑呵呵解释:“你们师座不习惯看不到和他说话的人。”

    于是死啦死啦就只好用一个极别扭的姿势伸着脑袋,让脑袋保持在虞啸卿视野内的后视镜里。

    这样虞啸卿就高兴了,“换你来开怎么样?我不怕靠不住。赌一个,开翻了,我绝不在你之前跳车。”

    唐基就又开始微笑:“我倒不妨在两位跳车之前下车。”

    虞啸卿:“我们把副师座放在路边好不好?这样翻了车就死两个该死的货。”

    死啦死啦:“是三个。师座。”

    虞啸卿回头看了看我。在这样的路上他这样做真是让我直冒冷汗,显然他完全把我忽略了,不过他毫不介意地回过头去。

    虞啸卿:“学开车吧,是好事,你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死啦死啦:“……没人能想去哪就去哪。”

    虞啸卿便冲着他的后视镜喝斥:“这不是你说的话。你不是东西,很不是东西,但是你在做事,人做事,因为有想去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歇过,我有想去的地方。你也没歇,你也一样。”

    死啦死啦:“做事情。是没错的啦……但是……总也是要想的吧。”

    死啦死啦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我看着他。我觉得他很茫然,他大概也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更加茫然。

    不知道虞啸卿亢奋什么,我只知道是什么让我的团长沮丧,这回丢了魂的是他,丢在一座已经炸掉的吊桥那边。虞啸卿一如往常,猛犬见了同类。抖擞起十二分精神,却发现他好像在对着怒江的暗流吠叫。”

    虞啸卿:“想,想。跟你的渣子兵耗得太久了,你也耽于空想了——想去哪?”

    死啦死啦:“……祭旗坡。”

    虞啸卿一下把车刹住了,惨重得很,除了他我们三个都狼狈不堪。

    唐基:“我倒知道禅达有个地方不错……”

    虞啸卿没理他:“你订正了些地图错误,这功劳还没大到要我送你回去。”

    死啦死啦:“不是回去。师座,虞师不止是两个主力团……你再也没有去祭旗坡上看过了。那也是你的阵地。”

    虞啸卿在愠怒,但慢慢地咽回去,至少他尽力做对吧。他也是尽力做对的人。

    唐基:“……甚是。这话我也和师座说过。龙团长所言甚是。”

    虞啸卿再度发动了汽车。

    虞啸卿,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漫步于我们的战壕。这阵地上的很多人甚至不认得他,只是因为那家伙的军衔和气势而茫然地站起身来,迟疑地敬礼。

    阿译冲冲地跑来,敬得个礼,便哑在一边,瞪着我们。我悻悻地冲他咧了咧嘴,把头转开。我记仇的,他往师里捅事也捅得太过敬业了些。

    虞啸卿和唐基继续在我们的战壕里逡巡,这正是吃饭的点,虞啸卿查看的便不止我们的阵地和武器。以及他很不愿意看的那些面黄肌瘦、破衣破衫的兵员,也包括我们的饭碗。

    很久前我就明白一件事,虽然一直打压。但虞啸卿如果要在禅达方圆列一个同类,非我的团长莫属。他愤怒的是我的团长没做他的同类,倒和我们这些满身虱子的人渣为伍。好意和恶意都一并搁置了,他再也没来过这块阵地,我们眼光光地瞪着南天门的厉兵秣马,横澜山的日新月异,一天天变得荒凉。

    虞啸卿从泥蛋手上拿过他的饭盆,泥蛋从名字到实人都是一个泥蛋,用一种泥土一样的眼光呆呆看着他。虞啸卿从饭盆里拈了些菜,嚼两口,咽了下去,愣一会,又连饭带菜地抓了一把,咽下去,又发了会愣。

    虞啸卿:“什么东西?”

    死啦死啦:“芭蕉树挖倒了,树根剥了皮,泡盐水。”

    虞啸卿:“怎么吃这个东西?至少……伙食的费用从没拖欠过你们!”

    虞啸卿眼中的贪官——我的团长就只好苦笑:“师座,您是从来没买过柴米油盐的,现在的物价……是按咱们那点伙食费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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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把碗摔了,害泥蛋只好眼光光地看着自己的晚饭发呆。唐基开始亡羊补牢,他是那种永远会说亡羊补牢尤未晚矣的家伙。

    唐基:“我去给师里拨个电话,叫他们送些吃穿。”

    死啦死啦:“祭旗坡没电话,凡事一双腿子。”

    虞啸卿:“副师长,这也……太不成话了。”

    唐基:“不成话。下边做事的太不成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刷刷地写着字条,写完了就递给阿译:“林副团长,拿这条子去横澜山,叫师里送一车吃的过来,还有,军装褥具,库里又不是没有。”

    阿译:“是!”

    唐基:“赶快地回来。还有话和你说。”

    阿译又兴奋得脸发红:“是!”

    他掉头就跑,没跑两步堂堂一副团长就绊在锄头上摔了个狗吃屎,头也不敢回,爬起来就在战壕里拐了弯。

    虞啸卿都没心情看他,我们也没心情看他,我们看着虞啸卿继续在我们的战壕里挑剔,伴之以小声的骂骂咧咧,幸好这回针对的不是我们,而是让我们成了这样的人。

    阎王好躲,小鬼难缠。阎王觉得太不成话,小鬼不知道什么叫不成话。阎王有了态度,小鬼便忙做小鞋。虞啸卿翻了脸子,我们便成了渣滓。

    后来连虞啸卿也不好意思了,总也是他的部队,如此的寒碜也就是寒碜了他自己,便对了唐基附耳:“你看看他们最急缺什么,该给就给……他娘的这也叫个团?”

    唐基苦笑:“说你不要来这,来这就要交税。”但他没再说什么便去了。

    死啦死啦也在我身后捅着我附耳,他又恢复了精神:“快想。咱们最缺什么,过了时候就要不到。”

    虞啸卿终于来到我们这里最好的地方了,也就是死啦死啦和我住的防炮洞。整个祭旗坡上最宽敞,应该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地方,危险不是因为日军,而是因为住在这里边的人。

    虞啸卿进来扫了眼便又开始发呆,看看洞顶上的那个天窗,又看看天窗下的那个坑——他从洞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又伸了手,似乎想够到星空。

    死啦死啦拥在虞啸卿旁边,现在说他小人都不够,像个小偷。

    死啦死啦:“吃和穿不是最急的。最要命的是是武器。我团全部重火就两挺重机枪,轻机枪和掷弹筒加一块刚过十个数。中正式在我这老兵才给,算好枪,其它都是些汉阳造、快利、辽十三这种老爷爷货,我想师座的特务营里随便挑个连,火力都强过我整团。”

    虞啸卿心不在焉,倒是像我一样从洞里看看星星出神。大概人都喜欢换个角度看熟悉不过的东西。

    虞啸卿:“你还有门炮,战防炮。拿一门小炮就跟整个炮群对轰的家伙。”

    死啦死啦便装作很抱歉的样子,“卑职一心想的是抗击日寇。隔岸相安无事,我军极易松懈。”

    虞啸卿:“卑什么鬼职,你不卑得很。禅达是先成了怒江最坚固的防区,才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进来。能如此,我、唐副师、你,功劳各居三分之一,只是你那份最见不得人,否则我让你活到今天?”

    死啦死啦打蛇随棍上。“既然不卑得很,整团才一门小炮也不够得很吧?”

    虞啸卿压根没理他,跳了跳,想够天窗外地土层——他在我们这倒是放松得很。

    我忙捅着死啦死啦和他附耳。

    死啦死啦:对啦,最要紧的。主力团营一级、特务营连一级都有派美军人员去教授指导,美国武器好用,可不是搂火就完。我们总也得有个人教吧?”

    虞啸卿瞪了他一会儿,“你讨债的?”

    死啦死啦:“我要饭的。”

    虞啸卿今天心情真是不错,仍是铁面皮下冰冻一个笑意——但他把话题转到那个天窗上。

    虞啸卿:“这是重炮榴弹砸的吧?没炸?没死人?”

    死啦死啦:“吓疯一个。”

    虞啸卿:“这么大个玩意落下来,吓疯了不奇怪。”

    死啦死啦:“疯了又好啦。此人——师座请回尊首——即斯人。”

    我只好很冷酷地向虞啸卿敬礼。

    虞啸卿瞄了瞄我:“这家伙……好像还做过逃兵?”

    死啦死啦:“疯啦。逃兵也不奇怪。”

    虞啸卿对我的兴趣还不如对那个洞。“怎么不填上?”

    死啦死啦:“不碍事。日本人现在也越耗越穷,他们没钱把两发炮弹打进一个洞啦。咱们倒是越来越阔啦。听说师座现在都有坦克和一零五炮啦,六零炮有得多,二零小炮都闲置啦。川军团就一门炮,一个手指头拦不住脸啊。”

    虞啸卿看起来就像又要给死啦死啦一个大嘴巴,“我说你的傲气呢?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贱人?嗡嗡的好像……”

    死啦死啦:“苍蝇。”

    虞啸卿:“中饱私囊的军需。”

    死啦死啦:“饿的。师座。”

    虞啸卿:“我给过你吃饱的机会,不是,是吃好的机会。”

    死啦死啦:“傲气。师座。”

    虞啸卿瞪了他一会,对着他的脸虚击了一拳,但他还是绷紧的面皮实在让我忍不住想替他笑笑。

    虞啸卿:“做人就是这样。有人做得左右是人,你就做得左右不是人。”

    死啦死啦:“师座是哪种呢?”

    虞啸卿倒有些自嘲起来:“我是取必有舍,得必有失。左是人,右就不是人。右是人,左就不是人。”

    死啦死啦:“师座好看得开。”

    我想虞啸卿心情真是好得要死,连这样的缺德口气也只是让他瞪了瞪眼,然后老实不客气地找张最舒服的床坐下。

    虞啸卿:“要不要教你个升官妙诀呢?等我战死了,下回换个师座问你,怎么不填上。你就说,开个天窗,心里亮堂。抬头就看见鬼子造的孽,好记得卧薪尝胆,马革裹尸。”

    我还真不知道这家伙也是懂幽默的,他两条长腿一支,在我们的破洞子呆得好不悠闲。

    虞啸卿:“屁话自有屁人听。我被重用,因为听唐副师的,拒掉个屁用没有的虚衔,说什么不克南天门不受将衔。会打仗就是会打,不会,有没这个衔照旧不会。”他有些忿忿起来:“人这东西。常得做些功夫给人看,搞得自己连真假都不知道。真他 妈的。”

    死啦死啦:“师座节哀。”

    虞啸卿:“再损,我命令你自己割了舌头。你跟我作对,我跟上峰某些不思进取的庸人作对,各念一本经——可自己心里要亮堂。”

    死啦死啦:“可是我不亮堂。”

    虞啸卿:“我知道的。是啊,我在整你,还是存心的。人生一世。不是裁缝铺里订下的衣服,还能照你的形长?我这屋子矮了,你站直,捅个窟窿才好。这才是你,才是逆潮而动,独拒日军于南天门之上的那个妖孽。妖者,诡变之妖,孽者,你的骨头,逆潮的勇气。”

    死啦死啦:“不是的。师座为人的分明。是乱世中我心里难得的亮堂。”

    看起来虞啸卿心里便舒畅得多了:“那我更管不着了,我不是来开导你的,我是来我师最不堪的阵地上逛逛。”他让自己呆得更放松了:“你说怎么回事呢?我那帮手下,从来连个玩笑也不会开。是的,师座,誓死追随。师座,他们不是屁精,我身边不容屁精——可天天说死说活的干什么?”

    我不由笑了笑,虞啸卿眼尖得很,立刻便喝斥:“他总在这里做什么?到哪里你都要带着这只大草包吗?”

    我只好又冷酷地敬一个礼,打算就此出去。

    死啦死啦:“待着。师座,您有一万二千个必须听命于您的部下。他是其中一个——可你现在占着是他的床。”

    虞啸卿:“那又怎么样?”

    死啦死啦:“总不能占着人家的床。还让人滚蛋。师座是讲理的。”

    虞啸卿又瞪我,这回我就当没看见了。

    虞啸卿:“他让你留就留?他惹祸太多。我随时可以毙了他。”

    死啦死啦只好耸耸肩,而虞啸卿还瞪着我:“好吧,也许你不那么草包。呆着吧。”他又不再管我了,但是向死啦死啦抱怨:“不草包,可还是厌物。有个厌物在,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死啦死啦:“我来猜师座想说的吧,这样就有兴致了。”

    虞啸卿可没什么兴致:“猜吧。不过我不爱猜谜,小时候家里私塾出字谜让猜,被我拿砚台打了。你要猜错我也照打。”

    死啦死啦:“师座从不歇息,今天却悠哉游哉跑来闲话……”

    虞啸卿:“是你骗来的。好个狗胆,见了我不怕追究官司,还一心要饭。”

    死啦死啦就涎笑:“逆潮而动,当如是也。师座今天怔怔忡忡,忧喜参半,言里话外,又是感慨人生冷暖,世间苍凉……”

    虞啸卿:“我有那么无聊吗?”

    死啦死啦:“人不总是那么有聊的。其实师座自己也知道您的手下为什么开不得玩笑。‘国’、‘民’、‘军’,除了这三字,师座从无他顾,挤得那帮年青人也快把不是这三字的全当禁忌了。您瞪着我,那意思就是有屁快放,我赶紧。师座又不是个喜欢搞得神神秘秘的人,这事情明摆着,就是师座一直努力的事情总算有个结果,好结果,可又有些隐患,变数不定。”

    虞啸卿:“哦嗬?我有什么事情?”

    死啦死啦:“难道师座也成了心口不一的人吗?除了以虞师之力拿下南天门,用您的刀砍下竹内连山的脑袋,师座来禅达还想过第二件事情?”

    虞啸卿:“错啦。”

    死啦死啦:“那我心里要更不亮堂了。”

    虞啸卿:“不光一个竹内,所有的。所有欲斩我民族之头颅的,我砍他们的脑袋。”他忽然笑了,我发现这家伙笑起来很调皮:“可我真要那样做了,不出几天。就要沦落到比你更惨,我的民族先会治我个野蛮愚昧的罪名。”

    死啦死啦:“我好像还没有挨揍。”

    虞啸卿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他拿起我的中正式。在手上掂了掂,架在枪眼上,又询问地看了眼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可以的。美国人的机器长城,中国人的血肉长城,都把日本人耗得差不多啦。现在一发三七炮弹过去,最多换几发七五炮弹。”

    于是虞啸卿拉栓,上弹,射击。我知道他是个杀人如麻的老手,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打光五发子弹。

    南天门一片死寂,并不因他是一师之尊就开了特例。

    虞啸卿:“头五枪是你开的。虞啸卿,这一战你终于可以攻击。不用退让,无分敌我,早已经别无选择,这是殊死之战。虞啸卿,你在这里以枪弹为誓,此仗你必殚精竭虑。哪怕粉身碎骨。百年国耻,就算用尽最后一兵一卒,一枪一弹,乃至你自己的最后一滴血,你也可以笑着去死了,你这一生终有值偿。”

    我和死啦死啦只好直愣愣看着他发神经,好吧,我知道那是很严肃的,是一个人心中的神圣,那不是发神经。

    但是往下虞啸卿就开始对着死啦死啦发神经:“他 妈的。头五枪不是我开的!你这家伙一天一炮,就没停过!搞得老子发誓都理不直气不壮!”

    死啦死啦只好不出声地干笑。

    虞啸卿:“算啦,猜对了。你也知道,驻印远征军的弟兄们早开始反攻,只咱们滇西这边是谈了撕,撕了改,改了再谈,我做孙子,扮英雄,装乖乖,也就差派敢死队去把他们谈判桌炸了——现在好啦。滇西攻势已定。我师与竹内交道也打了有些日子啦,当仁不让。攻打南天门,首战前锋。”

    他是如此兴奋,在这屋里走来走去地都呆不住,索性出去。

    虞啸卿:“你这地方憋气。走,陪我出去看看南天门。”

    然后他走了,死啦死啦一时没跟上去,我也站在那里发呆——装呆,确定虞啸卿走远了就开始耻笑。

    我:“虞大少爷有够骄横,不过是上头的政客让他干等了会,就当受了天大委屈。”

    死啦死啦没说话,他在发呆。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死啦死啦:“都拼光了,以后怎么办?”

    我:“……什么?”

    死啦死啦:“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然后他追着虞啸卿出去。我愣了一会儿,卸掉打西岸回来就没卸下来过的负担,但我知道我很快就会追在他身边出去,因为放心不下。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虞师比我团好也有限,直到昨天还在为生存奔命,一天一天,我们看着南天门成为今天的怪物,我们知道虞师根本没有做好进攻的准备。

    但是那关我们什么事呢?在虞啸卿的眼里虞师只有两个团,就像刚才在这里他眼里只看见两个人,我团绝不会被他送上战场。他魔障了,但是那又关我们什么事呢?

    第二十三章

    这样并不愉快,拿着一位师座和一位团座大人的零碎,望远镜、外套、地图、文具、长枪之类的,跟屁虫似地跟在后边一而且那两位还都是哪里难走往哪走的货,我们战壕里的人渣讶然地看着我,因为我那一脸晦气。

    我只好对自己嘀咕:“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吗?”

    但是死啦死啦还在追着虞啸卿说:“……竹内那家伙和您一样,从上了南天门就没歇过。虞师没歇过的人,说得不恭维点,就您一个,那边所有的人都不要休息的一您当南天门就是您看到的三条防线一个主堡?我们与日军作战多年,有哪一次他们会把要人命的家伙露在外边的?”

    虞啸卿:“知道。”

    死啦死啦:“知道南天门下边有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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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知道我得踏过这该死的山,才能拿回西岸的土!才知道那下边有些什么!知道好打的战有的是人去打,我辈磨砺一生,等的就是最难打的战!军人与军棍的区别也就如此!”

    死啦死啦:“那您还是不知道您的对手,对着不知道在说知道。”

    我对自己嘀咕:“……说话要小心些。”

    虞啸卿瞪眼,他发急了,“你们给我多少时间呢?一辈子吗?从把这个破烂师扔给我,多长时间?我要让它成了能打的,多长时间?从饭都吃不上,到今天迫击炮榴弹炮上百门,多长时间?你们说运不过来,没路,我修路,禅达十八乡累死多少人?多长时间?退路有的,我不走。我每天睡四个钟头,和你们吃一样的东西,两顿,好对你们的体力有数。我弄来了所有和那边有关的情报,不比你从我手上偷东西容易!我一直在违规,够让一个师长上军事法庭的违规,所以我一直饶了你。守着那些规矩,我们不用战死了,会急死。”

    但是死啦死啦还是慢条斯理着他的上一个问题:“西岸那边的村乡快成无人乡啦,多是被抓去修南天门死的,这个情报里有吗?”

    虞啸卿:“那个算不得情报,是民间传言。不过谁都知道是真的,日军制造的无人区还少吗?”

    死啦死啦:“我是说,西岸人口过万,为一个南天门搅成无人区——南天门会只是我们眼里看到的这些吗?”

    我对自己嘀咕:“要急眼了。”

    虞啸卿:“你听懂了吗?——我们不能进攻,因为不知道那座鬼山下有什么?这是你我能说的话?记着,我国很大,我族军人,数千年来没有过这样的溃败,欠太多了。我们都该死的。”他揪着死啦死啦,“你,我,他们,都该死的。”

    死啦死啦:“……我不认识该死的人。”

    虞啸卿放开了他,老虞一副意兴阑珊地样子,我想他今天的感慨是趁兴而来必败兴而归——至少适用于我们炮灰团。

    虞啸卿:“不想跟你说了。你团,烂苹果一堆,好苹果跟烂苹果放一起也要烂掉,你也烂了。把你团放在这是免得再带烂了别人。你知道我干嘛来这个一无用处的地方,什么也不为。只为你的不安份,每天一炮,屡败屡战,我以为你是勇于言战的,以为你会和我一样高兴,搞错了。原来你只是要搞出些动静,好多分些东西。”

    死啦死啦:“……我不知道。”

    虞啸卿便跺掉脚上的泥土,“话不投机。不用送了,我不想看你的痞子兵歪七咧八地敬礼。”

    死啦死啦就只好在原地站着,“什么时候开始进攻?”

    虞啸卿头也不回:“对那帮了无战意的军官,我早学会了保密。几个月吧,几个月内。”

    死啦死啦:“如果我能证明虞师没法突破南天门的防御……”

    虞啸卿:“那就坐下,坐在你现在站的地方,看着对面我的尸体,说虞啸卿你这个蠢货吧——坐下。”

    死啦死啦苦笑。

    虞啸卿:“坐下!”

    死啦死啦摊了摊手,坐下。

    虞啸卿:“国难当头,你们就只管坐视吧。”

    然后他就走了,几米高的交通壕也只管跳下去,他消失了,我们听见扑通一声。然后那家伙重重踏着脚离开。

    死啦死啦坐在那里抠着草皮,我笑嘻嘻的过去。

    我:“虞大少待人四大章回:第一章万分期待,第二章失望至极,第三章暴跳如雷,第四章是不理你啦。嘿嘿,虞大少爷。”

    死啦死啦:“不要损啦。你总也是军人,对尊长阳奉阴违。你也就成了他骂的那种人。”

    我:“啊哈。荣幸死啦,我不是他身边的精锐。真不知道那帮浑球日子是怎么过的?”

    死啦死啦:“过得很好。有个信着的东西你不知道能过得有多舒服。”

    我:“我知道的,看我爹就知道。”

    死啦死啦:“不要风凉。刚风凉完你的师长,又来风凉你老爹。一栋房子,你挑剔完了,不合你意的全拿掉,房子塌了。”

    我:“我只是在想迷龙家的房子,我爹住在迷龙的大脚板底下。什么叫一山二虎?这个就是。”

    死啦死啦小声抱怨:“你又来风凉迷龙啦。”

    我们一站一坐,死啦死啦很郁郁,我在乐,那是装着乐——虞啸卿走啦,可他并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值得愉快的东西。

    死啦死啦:“要进攻啦,不是好事吗?”

    我:“是好事啊。不用我们去打就是好事。我终于学会感激啦。谢谢你,老天爷。”

    死啦死啦:“我们能做什么?”

    我:“什么也做不了。好吧,为了让你舒服点,把咱们过江那条道告诉虞啸卿好了吧?告诉他,然后好好过日子,什么也不要管了。”

    死啦死啦:“那条道又哪容得一万二千人过江?还带装备。”

    我:“除了我团的一万二千人好不好?怎么用是虞啸卿的事啦。”

    死啦死啦就站了起来,我拉他,并误会这是要回去的信号。

    我:“走啦走啦。”

    死啦死啦:“你坐下。坐在我刚坐的地方。你就在这坐视吧,坐到天亮了日本人能看见你之前。”

    坐就坐,我就坐下:“谢啦,还是团座好过师座,知道照顾伤员。”

    死啦死啦冲着我踢了两脚土,掉头就走。到了交通壕前他也学着虞啸卿,腰都不弯跳了下去,但是我听见一个人摔倒的声音。

    不知道哪个渣子兵在发问:“团长你打哪儿掉下来的?”

    我听着那家伙爬起来,瘸着走开,我哈哈大笑,“你做不来他的!那是个疯子!没听出来吗?他把我们全喂了子弹也不会打个寒战。他眼里的东西都是该死的,包括他自己,早死晚死而已——他早活腻了!”

    死啦死啦:“和你一样!”

    一样就一样吧,坐着还不够舒服。我躺了,瞪着繁星似尘。

    童年时的我也经常这样,挨了揍之后,躺在院子里地地上,藏在我父亲心爱的花下,翻着一本从父亲书架上偷来的天文书,按图索骥地对照着天上的星星。

    在我那时的眼睛里,星星是老天给我的万兽之园,它们并不在天穹之上,飞马、蝎子、鱼儿都存在于我几岁的眼睛之中。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我看着星星。

    现在,繁星在我眼里都已经散乱。它们不再表示什么,除了无数个你永远无法去到的地方。

    一个脑袋从交通壕里冒出来,冲我砸着石头子——那是郝兽医。他们回来了。

    我:“郝老头你不要那么小心的。日本肝和我们没什么两样,眼睛也是,要不这地方早躺了三具尸体。”

    郝兽医:“小心的好,小心的好。”

    我:“你随便。我看你在那梯子上能站多久。”

    郝兽医:“你不问?”

    我:“你会说的,你是好人。”

    郝兽医便满足得哼哼了一声。然后做好人:“你爹妈安顿下来了。迷龙家楼下。迷龙家里的也仗义,问都没问就收拾出四间房,三间是放你家书的。”

    “迷龙呢?”

    郝兽医:“今晚不回来啦。见他老婆就拱在怀里说差点儿回不来啦,你说他还能回来吗?”

    我:“我就知道。”

    郝兽医:“烦啦,有事吗?”

    我:“没事啊,看星星,安宁得很。”

    郝兽医:“你这孩子就这样,你想得多,可就要说些口水话。你爹妈是接回来了,可我现在瞧你心事比没接回来还重,重好多倍。”

    我:“真没事。一点事没有。”

    真的没事。虞啸卿的天空也许变了颜色,但我没事,真的没事,整晚上我都告诉我自己,你没事。没你事。

    克虏伯,追在死啦死啦身后,两只小眼放射着晶光。

    克虏伯:“团长,打一炮吧?打一炮吧?”

    丧门星就拖了几个往防炮洞里拱:“又来啦,又要来啦。”

    死啦死啦站住了,拿了望远镜往南天门那边望。南天门很静谧。

    能吞掉人的静谧。

    死啦死啦:“打一炮干什么?”他对着克虏伯失望到了极点的表情:“两炮!”

    立刻他就只能看到克虏伯的大屁股,拱进安置着那门战防炮的防炮洞里。往洞里钻的不止克虏伯一个,大家都分觅躲炮之处——死啦死啦从空空荡荡的壕沟里走过。

    死啦死啦:“怕什么?那边现在也成叫花子啦!打仗好啊,打得大家都变作叫花子!”

    “砰”“砰”的两声,炮眼附近的枝草又一次被冲开,两发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弹成为南天门的一部分。

    大家扎在防炮洞里,眼光光地看着死啦死啦从身边走过。

    三发还击的七十五毫米炮弹在我们阵地上炸开,没了,就这么多了。

    死啦死啦冲着灰头土脸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的丧门星,作了个揖,然后继续他的下山之途。

    我们在山下,偷着闲,听着炮声在江谷里的回音,见怪不怪了。

    满汉,落汤鸡一样地跑过来,冲我们嚷嚷着:“冒!冒!冒啦!”

    于是我们一窝蜂跑向他来的地方,我们互相踢着屁股,拍着脑袋,狗肉一狗当先。

    我们在山下已经有了一些简单的窝棚、土砖窖子、东缝西补的帐篷,那是我们的轮休之处,而我们跑向的地方,那个坑——我们曾把整个迷龙填进去的那个坑,现在我们不敢把他填进去啦,真会出人命的——冒着水,那是我们新打的井。

    乱哄哄中阿译几乎是一个磕巴没打就掉进了水里。他在咕咚乱冒的水里挣扎着,淹也淹不到,要上来又不得其法,好一坑生龙活虎的阿译汤。

    阿译:“谁把我推下来的?!”

    不辣:“啊唷嗬,他还没上来就对我们汪汪叫啦。”

    狗肉低着头对阿译汪汪叫,它一定很喜欢低头看着一个人类。

    我笑逐颜开地扒拉着坑沿,“哪个混帐王八蛋?老子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把我们报官了?”

    阿译便赶快陪笑了:“爷爷,爷爷。”

    蛇屁股:“这口井不好,填了罢。”

    阿译:“我要上茅厕啊!忍不住啦!这是你们喝的水啊!”

    郝兽医:“立正啦!齐刷刷,盯住他!看他尿得出来!”

    我们就立正了,一声不吭,所有人齐刷刷盯着阿译,阿译又气又窘,还得陪着笑。

    我们不光有阵地,还有了房子,我们还有了自己的水井,我们有了家,我们过日子。

    死啦死啦在我们后边,让司机把车停了,一劲地摁喇叭。

    死啦死啦:“林副团长,孟副官,上车!入城公干!”

    于是阿译连汤带水地被人从坑里扒拉上来,连换衣服的时间也没给他,说白了也没那么些整套军装给他换。死啦死啦不耐烦,虽然没开车,可摁喇叭催命的功夫比司机还得远为娴熟。

    我:“你闹鬼啊?”

    死啦死啦:“师座副师座昨天应承了的东西,久恐生变。”

    我:“他现在瞧你生气!”

    死啦死啦:“东西还得要。走啦走啦。”

    司机就发动了车,让阿译汤汤水水地仰在后座上。

    我们的车与路边一个家伙相错而向,那家伙便猛醒了,掉头追我们的车子。

    我听见身后的噪动,我回了头,看见迷龙挥着拳头哇哇大叫着,尽管明追不上了,丫还抬头撅腚地猛追着,“……孟烦了,死剁头的!把你老子拿回去!老子不要啦,还给你!”

    我哈哈大笑起来,结果往下他嚷嚷什么没听清了,并且那家伙也知道追不上了,停下来对着我们的车甩土坷垃。

    我只好问阿译:“喊什么?”

    阿译:“迷龙说,没招他,没惹他,你爹一大早把他门敲开了,甩他个大嘴巴子。”

    我又一次笑得只好拍打自己早已经痛了的肚子。

    我有了爹,有了娘,有了家事,如果脱下这身衣服,我知道我立刻会去跟谁过到一起。再见虞师座,小太爷要过日子。

    车在禅达的街头停下,禅达随着虞啸卿所说的攻势临近,越来越厉兵秣马。

    死啦死啦:“烦啦,下车。”

    我有点发愣:“干啥?”

    死啦死啦:“我去要饭,虞师座瞧见你会更生气,有林副团长在就好。”

    我:“……那你叫我来?!”

    死啦死啦:“哪个白痴前天拿枝上了弹的枪顶着自己老爹呢?”

    然后车就走了。我愣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晃向迷龙家。

    雷宝儿在门外玩儿,迷龙拿弹壳给他做的玩具终已做成,并已成为他最近的欢爱,我伸了只手过去。

    这小子现在学得猴精,看我手伸过来便一嗓子:“爸爸。”

    其实我不是要干那种浑事,我摸了摸他的头,塞了点儿刚买的糖给他。

    我进院,迷龙家的烟囱在冒着炊烟,迷龙老婆正端出几样简单的小菜。

    我鞠了个躬,迷龙老婆的样子平淡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像是我们从没平白地就往她的三口之家又塞进来两个人和一堆的麻烦,那真是让我……只好尽可能恭敬地鞠个躬。

    我:“嫂子。”

    迷龙老婆:“来啦就正好吃饭。”

    我:“迷龙哥……怎么回事?”

    迷龙老婆:“没事的。他一向就打雷样的动静,你知道的,总是他错。”

    我只好又鞠了一躬,“谢谢嫂子……忍着这些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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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龙老婆就快乐地笑了,“别心事太重了。我今天都快笑死了,可算有个人治迷龙了——你爸爸在堂房。”

    我早看见了,堂房大堂餐桌边坐着等饭的一个,晕晕地拿本书,也不看,垂了头打瞌睡,我慢慢地走过去,在我迈过门槛时,老头子醒来,抬头便瞪着我。

    我父亲:“出去。”

    我愣在那。我母亲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想过来。

    我父亲:“你不要管——出去。”

    于是我出去。

    我出门,雷宝儿看见我就跑开了,但是他发现我只是在门外找个地方,直挺挺地跪下,便又戳那看着我。

    我的父亲很快就出来了,还拿着那本永远不会看的书,他说:“你碍了我家里人过路——滚吧。”

    我就起身,过了整条路,然后朝着迷龙家的院门跪下。

    我父亲已经转身回去。

    天高云淡,过路的禅达人讶然地看着一个跪在路边的军官,这个家伙拿了一块银元,和对面拿镜子的雷宝儿在玩一场看谁能把阳光折射进对方眼里的战争。

    我被瞪烦了的时候便转头对禅达人皮里阳秋地笑笑,如我所料,他们立刻被吓跑了。

    可不,我不知羞耻。从前在家犯了错,父亲会用一切办法来让我觉得羞耻,直到有一天我再也不觉得羞耻。

    一个成年人的影子映在我身后,虽然和雷宝儿玩得正高兴,我也只好回头,迷龙老婆拿了些吃的站在我身后。

    我:“吃不得也。要知道我还偷吃了东西,这事更加没完。”

    迷龙老婆:“这是在干什么?”

    我:“是教育。在重温我们老孟家的教育。”

    迷龙老婆:“不想说就不要说。不过你爸爸现在在砌墙。”

    我:“砌什么墙?”

    迷龙老婆:“把包裹好的书都拿出来,砌成书墙——一边说偌大的中国,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我愣了一会儿。“还是在这舒服。嫂子您多包涵,我已经够惹人厌了,要再在别人家拌嘴就没得救了。”

    迷龙老婆:“你不惹人厌啊。迷龙念叨最多的两个弟兄,除了他的团座就是你了。”

    我又愣了会儿,“……真是受宠若惊。唉,嫂子您别管我,我这人东欠西欠,前边的还没还,后头又欠足一屁股……唉,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您别管我就是了……”

    迷龙老婆:“想说什么?——想说傻话就是了。”

    我连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可不是傻话,就是想说句傻话。”

    迷龙老婆:“那也挺好的,要不你太聪明了。”

    我:“我聪明?猪听见都要笑话的。”

    迷龙老婆:“迷龙说,烦啦哪都好,就是聪明过了。”

    我忽然间很不想说话,迷龙老婆也不是那种要勉强人说话的人。她基本上不勉强任何东西,包括那些我不会去吃的食物。

    迷龙老婆:“你在这跪着,可好像也没觉得自己错在哪。”

    我:“是个游戏,老爷子爱玩的游戏。我常年也不在家尽孝,只好陪他玩这个游戏。”

    迷龙老婆:“一般都玩多久呢?”

    我:“没个数。您也看见了,啥都没了,也就越发有了闲气和时间。”

    迷龙老婆:“你没有吧?”

    我只好耸耸肩,我没有,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即使不忙于战争,也要用来忙于生存。

    迷龙老婆:“小醉很担心你。要去她那你大概是不用跪的吧?”

    我愣了下,低了头看着膝下的土地。雷宝儿可得意了,他一直在用镜子晃我。

    迷龙老婆:“我跟她说你没事了。可这种事说没用,一定要看到的。”

    一个远得三生九世一样的名字,我好像上辈子见的她。

    我:“……早几天才见过。”

    迷龙老婆:“是以为你死定了那时候见的。现在你又活过来了。”

    一寸都不让,我只好挠着头笑笑,“是啊,我说怎么觉得那么久呢。”

    是的,我是个聪明人,这表示只要开了窍我用不着别人再说废话。

    我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那我就去。”

    雷宝儿拿镜子追着我晃。我假装瞪他,实则是看我那父亲大人打进去后就再没现身过的院子,空空如也,迷龙的老婆没必要骗我。

    于是我走开,有人把书从北方背到南方,当作精神上的太阳,也有人把书从北方背到南方,用来搭筑自己的牢房。我父亲最爱说的话就是偌大中国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抗战开始后变本加厉,可恰巧是哪怕前院着火,他照样可以在后院放下他的书桌。

    我站在小醉家的门外,我轻轻推了推,门是锁着的,从外边锁上,我相当的错愕,我摸着门上的那个印痕,印痕还在,但那块标志有客与否的牌子是真的不见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好悻悻做着鬼脸。

    后来我试着轻轻敲门,没人应,后来我重重地敲。小醉家的墙防君子不防小人,我至少不是君子,我扒着墙往里瞧,确定了是没人。

    一扒二扒的我就翻了过去。

    我落在小醉家院子的地上,她养的那只鸡在啄我的脚面,墙角的藤架掩映着几根瘦唧唧的丝瓜,门虚掩着,她是那种关了院门就觉得没必要关房门的家伙。

    我晃了儿,进了她的房子,什么都没变,变了的只是我的眼睛。作为一个一向手很欠的人,我开始在不弄乱房子的前提下翻腾。

    我翻了那个我一直很好奇的,放钱的罐子,那里边没什么钱,我也只有一个半开,我把半开拿出来,投进那个罐子。

    然后我开始翻柜子,我看见我做逃兵时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了,挂在那。我满意地研究着她补上去的补丁。

    我知道我又在干促狭事了,我把我那套不会再穿了的破军装拿出来,在墙角的丝瓜藤上布置成了一个人形,这个不难,难在我还要让它弯腰鞠躬,做出一副绅士相。我拿纸板画了张脸,并且为它戴上帽子,我把它画得笑眼眯眯地,我不知道那像不像我。

    后来我终于把它搞成了。我就和它站在一起,对着仍未开启的院门。用和它同样的姿势,扮演一个纹丝不动的稻草人一我竭力模仿它的表情,我甚至试到用手把眼睛扳成一个笑咪咪的样子,但是那更加狰狞。

    但是我的脸我自己知道,很多的戾气,太多的愤憎。我很想做——但我从来不是一个会用眼睛微笑的男人。

    我放弃了,我冲着那个人形汪汪地吠了两声,然后我去修小醉家的烟囱,它上次被我卸下来就再没装好,听说后来导致小醉做饭时炊烟一直往她屋里倒灌。

    我又一回在翻小醉家的墙,这回是从里边翻出来,我把自己蹭了一手一脸的油烟,我落寞得很,于是我吃饱了撑的又回去敲小醉家的门。

    奇迹当然不会发生,我刚从里边翻出来的。

    我在门外又踱了两圈,我悻悻地叉着手离开。

    我的团长给了我足八个小时,不可谓不宽绰,可我和我父亲斗了五个半小时的气,剩下二个半小时我跟自己玩儿——我是我知道的最晦气的人。

    我戳在禅达的主街上做一根桩子,街对面虞啸卿的几个手下——真难得,他们大概在聚餐,张立宪、何书光、余治和李冰四个刚吃完饭,从一家馆子里出来。他们比我们有钱,凑凑份子就在馆子里吃得起饭。作为老大,张立宪还是永恒的在那里扮演着玉树临风,何书光就放肆得多,掐着余治的脖子,在抢后者嘴里叼着的一块棒糖。我一直认为李冰是最阴鸷的,果不其然。他第一个看见我,并且第一个指出了我。

    张立宪嫌恶地瞧了我一眼,他当然不会瞧得起炮灰团什么都穿混在一起的军容。何书光一定是他们中最爱打架的,他把一口唾液飞过了半条街。我往后退了半步,彬彬有礼地让半口唾液垂直地落在自己脚尖跟前。

    何书光挠了挠头,然后确定那是个巨大的侮辱。余治跑向一根棍子,被他一脚踢了回来——可不,对付个瘸子哪还用得上任何器械?张立宪不屑于动,拿手指头轻轻弹着永远挂在腰上的一柄七九刺刀,尽管我从没见过他使步枪——但正过来的那三位一定够把我好好收拾一顿了。

    一辆卡车横在我们中间,我等的人来了,阿译坐在副驾座上,迟疑不定地看看那边又看看我,好在不指望他,死啦死啦的吉普车从卡车后抄过来,他没下车就冲我嚷嚷。

    死啦死啦:“你待错地方啦。”

    我厚颜无耻地笑了笑:“我爹不要我啦。”

    死啦死啦:“听说你在城里有个女人?”

    我只好瞪了眼多嘴多舌的阿译,那家伙正瞧着虞啸卿的精锐们发呆——张立宪摘了何书光的眼镜架在自己鼻梁上,让那个近视眼的火爆小子也只好跟着走人,今天没架打啦。

    死啦死啦:“痛快?”

    我伸了个懒腰:“痛快死啦——就到手这么点?虞师座真大方。”

    死啦死啦:“还有惊喜。”

    我上着他的车,往那辆卡车上看了看,我没能看出任何惊喜。

    我:“那是辆卸了货就要回去的卡车,又不是坦克。”

    死啦死啦:“说不定咱们哪天就成了坦克团啦。”

    我:“就算天上掉坦克下来,我还怕你被砸死。”

    死啦死啦笑着让司机开车,我们回祭旗坡。

    我们小小的车队驶过河上的小桥,这里是禅达人的洗涤和休憩之所,现在在洗涤的妇女和在水里扑腾的孩子中间,又加上了满身疮痍在其间望呆的伤兵。

    我在车上看着一个眼睛受伤的伤兵,他呆呆地看着我们,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透过包得密不透风的双眼看见外边,但他在浅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向我们走过来,那样子好像他没有两只眼睛还能去西岸再大战三百回合似的。

    然后他摔倒了,爬起来。抓着一条绷带愤怒地大叫。那种绷带是清洗了以后还要给伤员再用的,他手上抓的那条从上游拖下来,足十几米长,刚才缠住了他的脚。

    我瞪着那个祸源,她从一大堆还没洗完的绷带中站起身来,忙着来解救这条她无心中网住的大鱼。

    我瞪着小醉。那伤兵听见年青女人的声音也就不再骂了,茫然地被他的耳朵指挥着眼睛。

    我手忙脚乱地往车下跳,为了过桥车速和步行差不多,但是我跳不下去——死啦死啦从后边揪着我的皮带。

    我:“我要下车!我告假!”

    死啦死啦:“不准假。我用得上你。”

    我:“你存心的!”

    死啦死啦:“看见啦,她看见你啦。威武一点。你丑态百出的。”

    我知道我不好看,我们俩都在后座。我两条腿吊在车外,屁股还在车座里挣扎着,像一把坏了的折刀。小醉看着我,我连忙挣起来,那家伙是只要我不下车就放手,我站直了,把着枪架,车就要上桥,她在桥下,我看起来很高大。

    我:“我回阵地啦。我去过你家……”

    小醉:“我不做啦!”

    我很哑然了一下:“……什么?”

    小醉:“我不做啦!我那天跟你说我做什么的,我跟你说就是我不做啦!”

    我:“我……我去过你家,你进院子的时候不要被吓到!是我干的!”

    小醉:“你听懂了没有?”

    我:“我……”

    车上了桥就驶得快了,很快就把她甩在河那边。我嘴上支吾,但还是那么英武地站着,向她挥着手——因为她一直看着我。

    死啦死啦坐在那,脚很欠地踢着我的屁股,竖着大拇指嘲笑我:“男人!”

    我看也没看,一巴掌挥过去,正着。他一脚回过来,正中我的下部。我表情木了一下,然后戳在车上。盯着小醉的身影,直到消失。

    死啦死啦竖着大拇指笑着:“男人!”

    我颓然倒在座位上,死死地抱着腹部,忍痛已经让我忍到面部扭曲,但真正给我打击最大的是小醉刚才的话。但她为了我做的,难道我要去告诉她:你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

    我只好抱着肚子对自己嘀咕:“……不做了?她怎么活?靠洗洗刷刷吗?怎么活?”

    死啦死啦完全不管这个。他拍着我的肩:“看后边!惊喜!”

    我茫然地看了眼。另一辆吉普车从遮住它的卡车后超了上来,我这才发现我们这个小车队是三辆而不是两辆。那辆车上只有两个人,而车后座上是他们堆得如小山一样的丰富物资——两个美国人,一个上尉和一个中士。方向盘操在中士的手上,而他向我嚷嚷,他觉得有必要发表一下对方才事件的感慨。

    中士(英语):“五个印度女人!像丛林一样热情!我用她们的地址跟你换刚才那女人的地址!”

    我嘀咕着表示我的意见:“妈拉巴子。”

    死啦死啦:“把这两个妈拉巴子伺候好,老子还指望着从他们那弄点东西。”

    而那位中士几乎把车顶到了我们的车屁股,他热情得像个疯子,而他旁边的上尉死样活气地看着。

    中士(英语):“你身边的长官问我,需要什么,我说,中国情人。”

    我也斜着死啦死啦:“你说什么啦?”

    死啦死啦:“挨咚漏。师里的人告诉我这样回他们就好啦。可你不行,翻译官先生。”

    我悻悻地骂道:“妈拉巴子。”

    我的团座所说的惊喜,联络官阿瑟·麦克鲁汉和军械士阿尔杰·柯林斯。虞啸卿无心为我们提供更多的物资,便发来了两个滞销货充数。

    柯林斯的车超过了我们——他们开车总是又快又急——然后毫不犹豫地上了一条岔道,我讶然看着他们开走。

    我:“他们去过阵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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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摇着头:“那个中士好像是今天刚下的飞机。”

    我:“他们去昆明啦。倒也好,那地方合适他们。”

    我们的车上了正确的道,我看着柯林斯哈哈大笑地在一条窄道上试图把车折回来。

    我:“我们越来越像马戏团啦,我们连美国人都有啦。”

    那两个家伙的车停在我们新挖的井左近,看来他们决定为自己搭一个帐篷。上尉先生坐在气死风的汽油灯前,拿了块垫板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看来他们军队的阶级制度和我们一样森严,因为柯林斯中士一直在为了搭帐篷从车上没完没了地拿东西,而上尉先生绝无要帮手的意思。

    我们离了远远地看着,柯林斯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或者更该说他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我们还从未见过戎旅的人把自己搞到这么复杂的:汽油炉、防潮垫、野外椅、折叠的桌子、全套的军用锅子、枪械弹药、油桶、咖啡壶咖啡磨、留声机收音机、吊床、急救箱、防虫剂、野餐垫、睡袋,等等等等。我现在觉得与搭帐篷有关的那些五花八门看起来倒不算奇怪了。

    我:“那家伙厉害。”

    迷龙就忙捏了捏拳头,这帮杂碎就这样,每当看见一个生人总觉得有必要炫耀一下自己的拳头,“你跟他们打了吗??搬东西的厉害还是写字的厉害?”

    我没好气地说:“那么多零碎,他能在车后座上就搁下来——这么个厉害。”

    迷龙:“哦,那是开杂货铺的。”

    我们眼光光瞪着那两位。柯林斯要一力支起个双人帐篷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而麦克鲁汉却死不倒架子绝不帮忙。狗肉老实不客气,小跑过去检查每一件什物,麦大人对我们正眼不瞧,对狗倒亲热得多。摸出个什么就想喂它。

    狗肉一声低吠,麦大人连滚带爬地从气灯边闪开。狗肉拉出个要扑人的架子——那架势我们熟得很,我团不知多少人初来时被吓得屁滚尿流——柯林斯扑到车边拽出一支双筒猎枪要打,好在没上弹,他手忙脚乱地找着霰弹。

    死啦死啦:“狗肉回来!迷龙过去!”

    这么个换位让迷龙真是不爽,“你啥意思啊?”

    死啦死啦:“狗肉长手了吗?你上去也不要龇牙——给人帮忙!”他真是麻利得很,一边踢了迷龙的屁股一边还拍我的脑袋:“传令官过来!”

    我就扔下扎了堆看着美国人卖呆的人渣们,悻悻地跟在他身后:“传令官、副官、参谋、翻译官、勤杂兵,我到底是什么?”

    死啦死啦:“哪一件你做好了呢?鼯鼠五能,无一而精。”

    我:“你还真有学问。”

    我们斗着嘴。狗肉因他那一声唤而跟着我们。

    我们在山下已经有了几间简易的窝棚和房子,我们进其中的一间。

    这间屋比我们在山上的防炮洞真是工整多啦。它集合了我们淘出来的最好的家具——尽管对这些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家具而言,好的标准也就是完整而已——我忿忿地望着桌上的两包烟,这是我们倾其所有的欢迎了,烟下边压着纸条,上边英语写地“欢迎盟军朋友”是我的亲笔。我把纸条子揉了,打算把烟揣进自己的口袋。但是死啦死啦伸出了手。

    死啦死啦:“不要以为做出受气的样子它就归你。”

    我把烟拍在他手上,于是他很得意:“归我啦。”他对这屋子说:“都归我啦。”

    我坐下,给狗肉挠着痒痒,等着他这种做作的得意劲儿过去。他撑不了多久的,我看得出来——实际上我刚低了头又抬头他就郁闷了。

    死啦死啦:“烦啦,告诉我怎么对美国人。怎么给他们预备了房子不住,非得搭帐篷?”

    我:“你当会说两句洋话就搞得懂洋人?我会说是家父拿板子抽出来的,我没去缅甸之前只是对着书说。我老爹塞了我一肚子用不上的学问,除了做人。”

    死啦死啦:“他只想把他会的全塞给你,他没用上。他以为你能用上。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

    我:“啊哈,我惭愧死啦。可你还是不知道怎么对付美国人。”

    死啦死啦就只好苦笑:“……那倒是。”

    我:“不是骂人,可你是吃错药啦。人觉得一件事不对,想改过来,想得狠了,又找不着办法,就像你们这样的,恋物要成了癖,你瞧见活人抱着死书亲嘴了吧?我也瞧见你们打劫似的抢美国钢铁了。谁也帮不了我们,一支把自己国家都丢了的军队,这种债别人能帮还吗?用不着捧美国人臭脚的,捧也没用,他们只是来做点军饷里的事情。人家住帐篷,是因为不想跟咱们有军饷点外的交情。”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儿,“……那倒也是。而且烦啦,以后美国钢铁没咱们份啦。”

    我立刻也就明白了:“你又把虞啸卿怎么啦?”

    死啦死啦:“我跟他细说了我怎么想的,几个月内拿下南天门这件事。”

    我:“啊哈。挨揍没?”

    死啦死啦:“美国人在——不是这俩,这俩不够份——不过我猜他拳头捏肿啦。”

    我:“好极啦。我觉得我们还是少些枪炮的保险。现在咱们做预备队都不够看的,保险。”

    但是我也叹了口气,并没人喜欢这样的结果。

    死啦死啦:“虞啸卿,那是要拿脑袋把南天门也撞倒了的人,可能会死,他也知道,可倒让他长了精神——除非让他瞧见南天门撞不倒的,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我学着豆饼的河南腔:“关俺屁事。”

    死啦死啦:“他总也是咱们师长。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我:“那倒也是。”

    死啦死啦:“你会再跟我过趟江吗?”

    我:“那……让他去死好了。”

    死啦死啦:“谁他娘的是为了他呢?——这么说你舒服点?”

    我:“还是舒服不起来——凭什么又是我呢?”

    死啦死啦:“你是我参谋,你懂得多,你比谁都用得上,还有,你是我认识最晦气的人。”

    我:“叫阿译和你去吧。”

    死啦死啦:“你想害死你的朋友?”

    我:“那就郝老头、豆饼子、泥蛋、满汉。都行。”

    死啦死啦瞧了我一会儿,就这份不靠谱做出个蔑视之极的表情。

    我:“你是怎么都要去的?”

    死啦死啦:“你是怎么都不会去的?”

    我:“不去。我爹妈已经弄回来啦,西岸跟我没关系。”

    死啦死啦:“不去?”

    我:“不去。说破天来也不去。”

    死啦死啦:“我没说。”

    我:“绝对不去。”

    死啦死啦:“我一直没搞懂,读书人,绝对的意思就是说一副对不上的死对子么?”

    我:“你岔什么话呀?岔话我也不去。”

    死啦死啦:“你都不去啦我还说这个干嘛?”

    我瞪着他,我瞪着他的时候阿译冲进来,他气急败坏得把狗肉都惊跳起来。

    阿译:“打、打、打起来啦!”

    我们竖着耳朵听了下,没听见响枪,没听见响炮。

    我:“猫猫咬狗狗还是迷龙打不辣呀?你稍安勿躁啦。”

    阿译在我们跟前,只差跳着脚,使劲从他不太好使的枪套里拔着枪。

    阿译:“和美国人打起来啦!”

    我们从屋里冲出来,外边的架势着实相当奇怪。麦克鲁汉背着手站着。

    虽然神情不善,却绝无任何要动手的意思。一干货:迷龙、不辣、蛇屁股,连豆饼、泥蛋几个都咋咋呼呼地在做狗腿子,丧门星如果没参与是因为不想太人多势众,郝兽医如果没拉架是死追不上——一帮家伙把一个柯林斯追得在空地上狂奔,这帮跑惯了山地的家伙实在比那尊美国大屁股跑得灵动得多。于是柯林斯一边快跑炸了肺,身后飞过来的拳脚还一个不落。

    柯林斯(英语):“上帝!谁能告诉我一个理由吗?!”

    那家伙招架都不会了,只是玩命地脱着衣服,可他那件夹克要脱起来不是一两下就好的事,何况他还要扒拉掉里边的套头衫。

    我(英语):“怎么回事,先生?”

    麦克鲁汉便倨傲地看我一眼(英语):“目睹不可理喻,并不等于理解不可理喻,先生。”

    我(英语):“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麦克鲁汉(英语):“是士兵们在殴斗,而我是军官。先生。”

    我便向死啦死啦挥着手:“他们当官的不管当兵的打架,有失身份的。还有他好像也不着急。”

    死啦死啦也就站住了:“那入乡随俗啦?”

    我:“你不要乱讲。是主随客便。”

    死啦死啦便赞同地点着头,我们和麦克鲁汉站了一堆望呆——只是苦了阿译,一枝终于拔出来的小手枪拿在手上,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柯林斯一边招架着几个大飞脚。一边死命拽着他的套头衫,他总算把衣服给扯下来了,就露出里边的汗衫,上边有几个偌大的汉字:助华洋人,全民协助一然后他一边大叫着NO!NO!LOOK!LO0K!一边拍打着那几个字。

    ——可惜对他饱以老拳的几个家伙没一个能把那八个字认全的。

    迷龙:“写的啥?”

    豆饼自豪地找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迷龙一个大脚印便印在那个“人”字上:“打的就是人!”

    “砰”的一声枪响,说真的也不是太响。因为它来自阿译那支也许刚够自杀的小破手枪。人渣们总算是停手了,不辣挠了挠耳朵。

    不辣:“山蚊子?”

    阿译气急败坏,喘着气,发着抖,一支巴掌大的小手枪擎天火柱一样举在头上:“国、国际友人,不许打!”

    然后我们看见什么东西从他的枪上掉了下来,在黑地里声音很钝的弹跳了一下。找不见了——阿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枪,遭老瘟的枪,弹匣掉啦。

    阿译:“你们帮我找下我的梭子。”

    人渣们便哄了一声,没一个人会去帮他找那活该找不着的梭子。迷龙们哄得比谁都响,他们现在的架势很应了一句老话:恶人先告状。

    不辣:“不要问我,问我也不会说的。他骂我们!”

    我:“没人问你啊,这不说了吗?”

    蛇屁股:“骂得太难听啦!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你都不好意思说的话?说出来咱们当战防炮使好啦!”

    我狠狠瞪了眼死啦死啦,但那家伙跟麦克鲁汉一样什么也不管,很有些看你们怎么办的架势。

    豆饼狠巴巴地告诉我:“癞皮狗!”

    迷龙:“癞皮狗。他说的。”

    我瞧了眼柯林斯,那家伙正在研究自己到底被扁成了什么样子。

    我:“很一般啊。”

    迷龙便小声地对着我恐吓:“你胳膊肘好长,都拐到外国去啦。”

    能说什么呢——转向麦克鲁汉时我觉得我十足一个玩弄权柄的小人(英语):“您的部下污辱了我们的士兵,用很糟糕的词。”

    麦克鲁汉(英语):“我没有听到,我只知道他毫无必要地去向他们问候,然后他们就像猴子一样追逐和厮打。”

    我(英语):“他叫他们癞皮狗,或者肮脏的狗,诸如此类的。”

    麦克鲁汉(英语):“他是一个很糟糕的军械士。我认识他也只有十一个小时。”

    柯林斯就只好龇牙咧嘴地做鬼脸,那和我们中间的某些人还真是很象。

    麦克鲁汉(英语):“可我对这场该死的战争发誓,他没说过。”

    有了人护犊子,柯林斯就加倍委屈得不行(英语):“他们在笑,我只是希望听懂他们的笑话,但是……”——他现在如其说在展示,不如说是研究汗衫上的鞋印,那个“人”字已经被迷龙一个完整的脚印替代。

    我瞪着我们的这帮子人渣,哪一个都是一百二十个有理加十八个不忿,我只好看着郝兽医求证。

    郝兽医:“说是说啦。算啦算啦。远来是客嘛。”

    于是我继续犯嘀咕。听不懂英语真是件快乐的事情,死啦死啦伤天害理地在那逗着狗肉,像个与本团完全无关的流浪汉。麦克鲁汉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麦克鲁汉(英语):“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你们往下一定会说的话。就这样吧,我们只是来完成我们的部分,好尽快回家。”他对柯林斯招了招手:“LET'S G0。”

    于是迷龙那个狗娘养的大叫起来。我保证他惊喜大于愤怒:“他又说啦!听见没有?癞皮狗!”

    我瞠目结舌地瞪着迷龙。阿译还在黑地里摸寻着他掉没了的梭子,似乎这一切还不够荒唐。

    后来阿译用了两个小时在草丛里摸他的梭子,而我用了两小时来向美国人说清这是一个玩笑而非外交纠纷。我非常羞愧,麦克鲁汉和柯林斯来炮灰团学会的第一个中国词居然是癞皮狗。

    而我的人渣朋友们还在小声争论着。

    不辣:“我就说不是。他讲的是癞死狗。”

    蛇屁股:“更难听啦。打不打呀?咱们?”

    麦克鲁汉仍是雷打不动地在做着案头,而柯林斯和昨天揍他的家伙们一起,在他们的帐篷外拼着桌子。他们那一张折叠桌是根本不够的。我们把几张缺这少那的桌子拼在一起,给他们造就一个工作台。

    阿瑟·麦克鲁汉。其古板教条教他的美国同僚也闻风远遁,我们昨晚已有领教;阿尔杰·柯林斯,和我们的人渣倒是异曲同工,实际上他第二天就和揍他的人混作一堆。一根到哪都要硌人的钢条,一团到哪都要糊人的泥巴,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想过,他们来这祭旗坡其实也是发配——我可不想再费劲给他们解释发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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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怕了,死啦死啦、阿译、我,我们三个军官全戳在这里,外加一条狗肉,我们三人一狗今天只好来充当警0察的角色,以免再出昨天那样的事。

    死啦死啦小声地嘀咕:“今天不有乱子了吧?”

    我看着人渣们:“……大概不会啦。”

    我这么说的依据是因为迷龙今天非常得瑟,最得瑟的地方是他穿着柯林斯那件“助华洋人全民协助”——连他自己那个大脚印都还在上边。他和豆饼正帮着柯林斯拿白灰在地上画一条线,而柯林斯在检查一支勃朗宁机枪,融洽到如此地步应该不会再出事啦。

    阿译忽然扑进了草丛里,我们以为他摔倒了,可他只是从草丛里捡起了一个弹夹,然后小心地装回他那支破枪上。他终于找到了他的梭子——我和死啦死啦只好表情古怪地互相瞧了一眼。

    我不确定迷龙和柯林斯是否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但那两家伙都是肢体语言多得要死的人,手舞足蹈的根本用不上我。然后柯林斯抬起那支刚检查过的勃朗宁机枪,向那条白线开火,他用几个扫射完整地把那条白线打没啦。

    迷龙瞠目结舌,连同死啦死啦在内,我没见过他表现出来佩服谁的,而现在用一种极丰富的表情和动作向柯林斯表示着佩服,那支机枪被他拿过来研究——这纯粹是技巧而非枪械的原因,但迷龙没拍错人,能够把机枪用到如此听话,在他的枪口下大概十几个人都算白给。

    死啦死啦兴奋得很,“捡到个活宝啦。”

    我:“全民协助先生吗?”

    死啦死啦:“你们现在这么叫他?当他自己人啦?”

    我:“他喜欢这名字,因为我告他,全民协助就是所有人叫你BABY。这家伙酷爱机械,可没上过战场,你说杀人他会说卖糕的,他打算永远如此,并且以此为荣。他喜欢JAZZ,他的理想是嘻嘻哈哈混过这场战争。他被充军到这里来是因为他的理想,因为没一支军队会喜欢这样的士兵。”

    死啦死啦:“你好像挺喜欢他的。”

    我:“昨天聊啦,我不讨厌他。”

    死啦死啦:“瞪着我干什么?觉得我会讨厌他吗?”

    我:“鬼知道呢,其实你有时候蛮像虞啸卿的。”

    他做了个鬼脸,过去和迷龙一起抢夺那支勃朗宁。

    麦克鲁汉在他的桌子后吹着一个哨子准备办公。

    我们在自找麻烦,以前派装备就是一辆车开过来,只管叫人卸货。现在来了美国人,麦克鲁汉要求先验看我们的枪,再分发装备。

    并排的支那么好几张桌子就是给他们摆摊的,我们拿着我们的武器,懒懒散散地簇拥在周围,但我们嘻嘻哈哈的,没一个人交出我们的枪。

    麦克鲁汉就只找我的麻烦,他现在至少搞明白了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他们的话(英语):“孟烦了先生。我在你们的城市曾见过上百个暴民向一个卖蔬菜的发起进攻,后来我明白没有战争,他们只是想买到一点便宜的蔬菜。现在你可否帮忙让我不要有类似联想?”

    死啦死啦:“说什么?”

    我瞧着那两美国人,柯林斯倒是兴高采烈地在向我扮鬼脸,但那并不能让我好受一点。

    我:“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现在他们为了什么发配到这里来我们都知道啦。”

    死啦死啦:“像你一样吗?”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去强制我的人渣朋友们至少能排出个先后。

    几分钟我们在桌边列着队,我们把我们的枪放在桌上。柯林斯利索之极地把它们分解开来,在我们眼里看来,对待螺丝弹簧如此熟悉的他简直是个妖怪。连七九式、汉阳造这种他以前不可能碰过的枪也迅速地被他用一些简单不过的工具就给分解了,他像是把枪在手上掂一掂就知道他们的构造。

    分解了第一枝枪之后,柯林斯看了看内部结构,什么也没说,放在一边继续第二支。麦克鲁汉拿过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枪膛内部,摸出几指黑,用枪通条捅进去一块白布,拽出来便成了黑布,他放一边。什么也没说。那枝枪是不辣的。不辣也不知好赖,拿回来。笨手笨脚地装,一边还要去地上捡崩飞的零件。两个美国佬还是什么也不说,专注着拆第二支枪,第二支是迷龙的捷克式,装拆复杂得多,柯林斯的动作仍让人觉得他摸ZB26也摸一辈子了,拆开,看了看,表情比较木——或者我该说,我还没见他这么严肃过,即使在被打的时候。

    迷龙:“熟了你说话,有话你直说。癞皮狗不是吗?你会说的。”

    鬼知道柯林斯听懂了没有,就是不说话,只把那支捷克式推给麦克鲁汉,麦克鲁汉刚擦净手,这回再一摸,好,一手黑了,枪管他闻了闻,都不用试了,推在一边。

    麦克鲁汉(英语):“请告诉您的指挥官,我想看他的枪。”

    我:“要看你的枪。”

    死啦死啦是我们中间配枪最多的家伙,没二话,汤姆逊、毛瑟二十响、柯尔特(照上回聊的,虞啸卿给他团长职时就把柯尔特给了,那段回头改)一枝枝放在桌上。柯林斯在讶然中开始他的拆卸工作。

    麦克鲁汉(英语):“他为什么让自己像一个劣质电影里的暴徒?”

    我:“问你干嘛挂三支枪。我能不能告诉他,因为你其实是个暴发户?”

    死啦死啦倒严肃得很,“多一支多个保险。我惜命的。”

    我于是向麦克鲁汉(英语):“因为他在和他的命运抗争。”

    麦克鲁汉只翻了我一眼,没管这些鬼话连篇,他开始检查死啦死啦的枪——好不到哪去,照旧是污迹斑斑惨不忍睹的玩意儿。麦克鲁汉再也没说什么,他离开了桌子,柯林斯愣了一会儿,跟了过去。

    我们很讶然。死啦死啦在桌边装好他的三支枪,一边看着那两个美国人在他们的帐蓬边低语什么。

    死啦死啦:“什么意思?就收工啦?我以为他们要把全团枪都拆巴一遍。

    我心不在焉地地回答:“挑几支抽验,只是抽验。”

    然后我们看着麦克鲁汉和柯林斯开始收拾东西,这回麦克鲁汉居然都开始亲自动手,他们迅速地收拾着那些让我们眼花缭乱的什物,装车。柯林斯挤过我们中间去拿他们的折叠桌子,迅速但有条不紊,连一张桌子都不要放过。

    迷龙:“癞皮狗,啥意思啊?”

    我(英语):“全民协助,你们要干什么?”

    柯林斯抱着桌子。转过身,想摊手他也没法摊。只好给我们一个沮丧之极的神色,然后他把桌子也装上了车。他们迅速为他们的什物盖上了雨布,挂好了固定绳,而从方才就一直忙个不休的麦克鲁汉终于停手,柯林斯上了司机座,而他走向我们。

    麦克鲁汉(英语):“先生们,再见了。你们曾为了一个笑话般的理由攻击我们,我未失尊敬,而且又有了一个中国式幽默告诉我的妻儿,那会给她们带来欢乐。可我爷爷有一支古老的皮夏利火枪,他八十七岁了,从没做过战士,但他的枪和你们拿过来的垃圾相比,就是淑女和……怎么说?(中文)癞皮狗。你们和日本子弹的间隔只有你们的武器,然后是你们的衣服,然后是肉体。因此我觉得这无关枪械常识。而是散漫和对自己都无责任之心。永别了,先生们。我深信在这场战争中你们已经输定,就像坚信我们已经赢定。军人必须渴望胜利,而和你们在一起,我宁可去睡瓜达尔卡纳尔的烂泥。”

    我在他的长篇大论中气结。目瞪口呆,而他掉头上了柯林斯已经发动的车,柯林斯不无遗憾地瞧了我们一眼,扬长而去。

    死啦死啦:“他说什么?翻译官?——翻译!”

    我:“我们邋遢得让他觉得无药可救,不是武器陈旧,而是态度。连他八十七岁的爷爷都可以拿十七世纪的古董枪把我们打败。因为他爷爷认真并有尊严。我们散漫,没责任,不需要胜利,他不要和我们在一起。简单点,三个字,癞皮狗。”

    死啦死啦不用听见那三个字已经暴跳如雷,“车呢?我车呢?!”

    我没法不担心,因为他一边在找他的车,一边往枪套里塞着他的枪。

    我:“你倒也不用这么亢奋。”

    死啦死啦:“车呢?!”

    他是气糊涂了,他的车就停在卡车旁边,只是司机从车底下钻出一张油污的脸:“坏啦,在修。”

    我:“你瞧,人说的也不是全然不对。”

    但是他蹦上了卡车,卡车上的货还没卸,那些武器本该在验完枪后再派发。

    死啦死啦:“开车!我是团长,这是命令!”

    没人要违背这么一个疯狗般的家伙,司机发动了车。我赶忙跳了上去,攀在驾驶室旁边。我看着车里的那家伙,他把他的冲锋枪扔在一边,撕开了让他觉得憋火的两个扣子,扣子飞崩在我的脸上——我难得见他如此恼火。

    第二十四章

    我吊在驾驶舱外,我们追赶着两个美国人车后扬起的尾尘。

    战斗效率低下,事故层出不穷,上峰归咎于我们的渎职,我们则归咎于派发下来的武器老旧。从不遵守规则,又抱怨没有规则,于是大家就有很多原因可以互相归咎。

    我们在山道拐弯已经能看到那辆吉普淹在烟尘中的屁股,司机偷眼瞧瞧死啦死啦的怒火中烧,把车速放慢了些,但死啦死啦把他的柯尔特猛拍在驾驶台上。

    于是我们的车速也猛然快了,这辆满载的车颠得要散架。我猛拍着车门:“要么让我进去!要么老子下车!”他终于把车门开了,我在一个急转弯中横着扎进了车。

    看来什么好引擎也顶不得那家伙拍在那的枪,我们的车轰鸣着,没到下一个拐弯就把那辆吉普别在路边,悬得很,柯林斯要刹车踩得稍慢就已经冲下悬崖——我们的司机完成这件事就猛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死啦死啦:“下车。跟我来。”

    我想偷走他的枪,但他伸手把枪拿了,塞回枪套里。我跟着他下车。

    那两美国人瞪着我们,柯林斯恐慌,而麦克鲁汉狂怒,“先生,你不缺勇气,简直是疯狂。可勇气不是暴力。我相信你是久经沙场的军人,可军队首先是秩序,然后才是暴力。”

    死啦死啦:“说什么?”

    我:“勇气不是暴力,军队也不是暴力,是秩序……打架可以,不用枪行吗?”

    死啦死啦:“求他们。”

    我:“求……什么?”

    死啦死啦:“求他们留下来。跟他们说,武器我可以不要,可他们得留下来。”

    我:“……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翻译!”

    那边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那一声咆哮叫麦克鲁汉把手摁上了佩枪,而柯林斯紧张过头地端起了双筒猎枪——于是我对着一对黑洞洞的十二号霰弹枪管翻译。

    我(英语):“他请求你们回营地。他说,宁可放弃这车武器,不能放弃你们。”

    麦克鲁汉就做作了一副惊讶的样子,让你想揍他(英语):“什么?”

    我(英语):“请你们做完计划的事情。我们很需要。我们的武器缺乏保养,因为很多人连拆开武器都做不到。”

    麦克鲁汉(英语):“缺乏保养的不光是你们的武器,闭上眼睛,光凭气味,我以为我被牛群包围。”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他摊摊手不管,不懂英语真好,他可以把什么都交给我承受。

    我(英语):“所以我们该到怒江边洗澡,然后被对岸射杀?”

    麦克鲁汉(英语):“你们从来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这是最重要的。你们拿到了武器就只希望我们赶紧离开,不想被看到你们不光用这些武器打日本鬼。”

    死啦死啦:“说什么啦?给个面子译两句好吗?”

    我:“你去茅坑找块踏脚石给我来亲好啦,总还多点人味的。”我一边友好地向麦克鲁汉笑笑(英语):“我在翻译。”

    死啦死啦:“告诉他,其实我们根本不会打仗,只会拼命。请他帮我,是救人,救我的兵。”

    我(英语):“我们应对现代战争的唯一办法是放弃生命。帮我们,是救人。”

    麦克鲁汉(英语):“没人落水。命运由你们对待命运的方式决定。你们还远没有喊救命的资格。”

    我:“……我揍他个狗娘养的好啦。我打他不过,等他放倒我了你上。这样黑锅我背,我去蹲班房,你回你的团。”

    死啦死啦:“这种小伎俩不用你教。告诉他我们怎么打仗。告诉他。”

    我:“他 妈的……(英语)那些高级参谋一定常告诉你他们认为我们有的优势,那么我告诉你我理解的优势。我们唯一的优势是上峰觉得我们可以牺牲,我们只是数字,从一数到十万,哪怕一百万,多的是。我们最好用的武器,是不光上峰,连我们自己都觉得我们可以牺牲。但如你所见,我们是人,和你同类,也如你所说,当子弹飞来,如果我们掌握不好武器,唯一的保护是我们的衣服。”

    麦克鲁汉不说话,柯林斯焦燥不安地玩着枪,我很烦,而死啦死啦把这种冷场视之为将近成功。

    死啦死啦:“别歇嘴!告诉他就要打大仗了,我们这样冲上南天门是送死。”

    我:“去你的!虞啸卿根本不会让我们上战场!”

    死啦死啦:“你想吗?你想的。”

    我:“谢天谢地,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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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谢谢你,能不能偶尔也让我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英语):“……最近将有恶战,我们不想无能为力。”

    麦克鲁汉(英语):“你们习惯无能为力,习惯把最难打的战交给你们的同僚。”

    我(英语):“恰巧错啦,先生,最难打的仗都被我们的同僚交给我们。”

    麦克鲁汉(英语):“这是抱怨,你们还习惯抱怨。”

    我只好对死啦死啦:“我不说啦,好吗?他不进油盐的。”

    死啦死啦:“跟他说,我们只有几个月。”

    我(英语):“我们等了一辈子,可只有几个月给我们学习……或者叫作进化——现在你要把这也带走。先生,你离家很远,觉得和我们无法交流,你烦死了这场战,我们也是,可我们想,真的很想有能为力……”

    他冷淡地点着头,那比摇头更让我绝望。

    我:“让他去死好吗?他帮不了我们,也不想帮。他们的飞机坦克航空母舰拿这来管个屁用,你叫了一万声爷爷,最后不还得我们这帮孙子拿牙啃拿命垫吗?——我陪你去,好吗?上对面,找死或者侦察,反正活不爽利也死不痛快,我习惯啦,只是求你——别让我再求他!”

    死啦死啦看着我,是也斜,回答我的不是他而是麦克鲁汉。

    麦克鲁汉:“我念不懂你们的经,可这句话说得对,我帮不了你们。”

    我和死啦死啦一起瞪着他,因为丫说的是中文,流畅得很,至少比我们中的很多家伙要来得纯正,而且他对我们的瞠目结舌也很会意。

    麦克鲁汉:“没错。我会说呀,我没说我不会说中国话。是你们自己不用脑子。我是什么?这位年青先生好像总把事情想复杂,在他变为哈姆莱特之前我把话说清楚,我的职务是什么?”

    死啦死啦:“……联络官。”

    麦克鲁汉:“只会说英语的联络官?太逗了。那是我那些以为只靠空军就能炸平南天门的同事。我是从上次战役就和你们一起被追成落水狗的联络官。不会说中文?太逗了——年青人好像又想发火。为什么不说你懂中文,你应该搞得清LET'S G0和癞皮狗的区别。搞得清,可我有看完整场戏的权利,也有权利听你们不想告诉我的。”

    死啦死啦现在乐了,像终于找到个可以用战防炮轰一家伙的目标一样。

    死啦死啦:“都听到啦。可什么叫帮不了?”

    麦克鲁汉:“零碎事先不管?好习惯。你们怎么看眼下要打的这仗?你们闭塞得连电话都没有,你们的上司怎么告诉你们的?如果他真让你们这样破落的军队去打那场该死的仗,那他的什么真的被狗吃了。”

    死啦死啦:“这场仗哪里该死?”

    麦克鲁汉:“不评价别人?又一个好习惯。好习惯先生。你们参与上次的滇缅之战了吗?”

    死啦死啦:“参与了。”

    我只好苦笑:“何止参与?”

    麦克鲁汉:“好极啦,我也在。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勇气。和从来没有过的浪费。我是军人,你我都是。至少要由勇气和决心决定我们的命运。对吗?可那场仗被谈判桌上的误会和纠结决定。八个脑袋在嚷着听我的,只准听我的,你我只有两条腿……”

    我:“和一条命。”

    麦克鲁汉:“被八个自相矛盾的脑袋拽去十六个方向。太可怕啦。我的同事们说麦克鲁汉怨天尤人,离他远点。可我还要说,该死。我总想着那些在我身边战死的中国兵。没他们我早被日本鬼活剥。没人对他们哪怕说个好字,只有人说,因为他们,所以打了败战。这不公平,老麦官太小,只能说,这不公平。我来这,看见你们,就看见他们。我不想呆在这看你们再来一次。我只想告诉你们和你们营养不良破烂不堪的军队,躲远点。别对这一战抱幻想——会赢,可你们会输。现在,此时,遥远的地方,脑袋们还在吵吵。听我的,只有我对,其他全错。除了你们,决策者都三心二意,必需的物资差三少四,你们会在南天门上被耗光。一个没有后续能力的攻势有什么价值?你们的师长狂热又迷人。整个顾问团都说,他是年青的凯撒。可我老麦说,他太爱战争了,生命对他只是战争的燃料,他该去看医生。”

    死啦死啦没说话。我看了看他,然后几乎是快乐地应和着:“他该去看兽医,我们有兽医。”

    麦克鲁汉就指戳着我:“你这小阴谋家,你想揍我来着。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我赶快让开了:“谢谢……我道歉,你是个好人。”

    我被踢了一脚,踢回那个妨碍老麦上车的位置上,不用瞧也知道那是谁。

    死啦死啦:“你会说中国话,这太好啦。我总疑心这家伙把我说的话译成他想说的话。还有——请留下来,我的师长确实该去看医生,他居然放走您这样的人。”

    麦克鲁汉:“马屁少拍。你还在期待这场战争?当我胡说?”

    死啦死啦:“我们都很诚实。但我的团总要有起码的自卫能力。”

    麦克鲁汉:“你不诚实。别骗同行,哪怕他是美国佬。你的眼睛很好战,和你的师长一样,进攻的眼睛。可你和他不一样,你的兵对你重要吗?他们对你很重要的。我看着你的部下和你争执。你是我见过最爱士兵的军官。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死啦死啦:“我其实不算他们的军官。他们看得起我,他们是我的弟兄。”

    麦克鲁汉:“你和你的弟兄喜欢做别人桌上的筹码?刚死就被人忘掉,好像没活过。中了枪,喘着气,最后一口,很后悔,不知道为了什么——你发誓?”

    我们都看着死啦死啦。他在发着呆,然后迟疑地跪了下来,我们没拦他,我想即使麦克鲁汉也看出他总做出格的事情,他就这么个出格的家伙。

    死啦死啦:“这誓发不出来,没人想做别人的筹码,可总得有人牺牲。说我们是军人也是谬赞,不过是我们想挣扎出个人形。我的师长也不是战争狂,只是焦虑太过,那总好过没心没肺的醉生梦死。”

    他为之解释的师座——师座的兵,一辆驶向横澜山的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连泥带水地全着落在那个跪着的家伙身上。车上的兵在怪笑,嘲笑这个跪美国人的中国人。

    死啦死啦看着眼前卷起的尘埃:“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灰尘,可不妨碍我们做好一点。没人经得起别人的挑剔,您的国家也并不是为纯洁和正义来帮助我们,可你们来了这,你们俩……”

    他卡住了一下,看着我,我在发呆,他恶狠狠地:“名字?”

    我:“……阿瑟·麦克鲁汉和阿尔杰·柯林斯。”

    死啦死啦:“可是阿瑟·麦克鲁汉和阿尔杰·柯林斯,你们来了这,是真心想帮我们,这就够了。谁都是浑噩的,才玩命地要答案,我们打这仗或者不打这仗也是一样的,要个答案。答案不该是死,所以我求你们。回去,教他们怎么活,没什么答案值得付出人命。”

    我犹豫了一会,然后我也干巴巴地跪了下来。

    麦克鲁汉:“我不在乎你们中国人说的面子。你们把腰弯得连脸都看不见,心里在叫我们做傻瓜!”

    我没理他,我像死啦死啦一样不理他。

    于是麦克鲁汉跳上了车,拍打着一直在望呆的柯林斯让他开车。

    麦克鲁汉:“从来没有一只耳朵能被嘴巴真正的说服!”

    但是他拍打了柯林斯的肩膀,让车转向,尘埃虽然一点不拉地挥洒在我们身上,但他们确实是回去祭旗坡的方向无疑。

    我站起来的时候死啦死啦还跪在那里发呆,我踢了他一脚。他倒就势坐下。

    我:“走啦。你又赢啦。”

    可他还坐在那里,我就砰砰地敲着卡车。

    死啦死啦:“我走回去。我要想想。”

    我就又敲着卡车:“你走吧。我们走回去。”

    卡车发动了,费劲地倒着。我看着死啦死啦。灰头土脸的一个东西,如果凭他现在的样,连虱子都不会被说服。他摇摇晃晃地在尘埃里走着,如同尘埃。

    我:“你好像路边的牛矢马溺呢……我们居然把命交给你这么个东西。”

    死啦死啦:“我很想把我的命交给你,那是多省心的事啊——只要你别把它用成牛矢马溺。”

    我咧了咧嘴,我不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好像上辈子,天上掉下个虞啸卿,说着热血的话,挥着美国枪,于是我们都疯了,再没有一个人正常。

    我又一次地在收拾防炮洞里的那些零乱:武器、望远镜、桌上摊地地图、纸笔、和我们所能拥有的一点简单的测绘用具,我把它们收拾进两个包里,我拿起包又放下了包,我又一次从望远镜里张望着对面的南天门。

    它还是那样,在那里,压着我们,从这里你很难看出它藏了些什么。我看着它,曾经愤怒、嘲骂、诅咒,但现在我看着它的时候只剩下茫然。

    不辣问我:“你不来?”

    我忙放下望远镜,收拾起那一脸沮丧的表情,我回头看着在门外探头的不辣。

    我:“不来。你搞那套无聊死啦。”

    不辣:“不搞才要不得嘞。这几天开鬼门关嘞,要搞一下子才好。”

    我:“……我不记得他们了。”

    不辣留下一个蔑视的表情便消失了。我发了会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吸了吸鼻子,然后拎起刚才收拾的什物离开。

    不辣爬着梯子,从壕沟上沿探出来头,做贼也似地望了望,然后把半碗米放在沟沿上,里边插着三根燃着的香。然后弯身接来了另一碗,然后是又一碗。我们死了那么多的人,没人知道他要放多少碗。

    然后他就蹦下了梯子,在壕沟里招呼:“哭啦,哭啦。搞好哒。”

    他手上拿着皮带,胁迫了一帮新兵。今天阵地上别的老家伙不在,他可以装大,于是新兵们排着队在壕沟里干巴巴地大放哀声,那真是难听得要死,五花八门南腔北调的哭词混在了一起,像是轰炸了一个马蜂窝。

    不辣是最热闹的一个。呜呜哇哇的除了没眼泪,真他娘的是声情并茂:“要麻要麻你娘扎蛋。不生眼睛往枪口上闯。康丫康丫你冒人相,稀里糊涂往阎王那头逛。”他一边还忙活拿皮带抽滥芋充数的主:“我冒没听到你做声!作死?!——哥哥我各头摆扎碗,牛头马面你鞭子轻轻放,冤死的鬼脑壳投胎投扎好地方……”

    我绷着脸从旁边过,实在绷不住就冲着他们骂:“闹完啦把米收啦!整个没米下锅!”

    不辣:“你也来哭两下子罗!装你娘扎蛋!”

    我就恶狠狠冲他们挤出一个笑脸,然后瘸着蹦着下山。

    又要打大仗了。不辣这样的老兵闻得出来,就像听见杨梅就要嘴冒酸水,什么都说不清楚,可是莫名其妙的满心悲凉。

    人渣们肩着枪,甩着正步,在被我们留下的美国佬操练。他们唱着首愚蠢透顶的歌,柯林斯玩命地打着拍子,这让他很快乐。

    人渣们嚎着:“爹妈给我一支枪,自打到手没见光。老子拿到一杆枪,每天把它舔光光。”然后他们真的开始嚎叫:“WAN!WAN!——啊呜!”

    狗肉也被惹得乱叫。这是柯林斯喜欢的部分,因为他可以和所有人一起叫唤。

    死啦死啦从那间为美国人盖的,却归了我们的屋里出来,把他收拾的包裹扔在车上,他开始狠狠地摁喇叭。那是为了催我。我郁郁地背着拖着那些并不轻的零碎过来,那帮家伙无忧无虑的嚷嚷让我背上的份量又重了十倍,我的蹦着又成了拖着。

    他们还在那里嚎:“ONE OR TWO!WANWAN和啊呜!胡子不光光,枪膛要光光。头毛想净光,子弹别擦光!LET'S G0!癞皮狗!”

    这歌愚蠢透顶,来自全体人渣和柯林斯军械士的满嘴胡柴。嚎完他们就会开始一些近现代的军事训练。但我却总会想起我们一次次的呐喊和徒劳,足足一百年。

    死啦死啦把喇叭摁得更响:“又想坏主意呢?死瘸子。蹦起来!”

    但是斜刺插出个麦克鲁汉,后者在大声抗议:“你的部下!他们的正步!是德国鬼子玩意!”

    死啦死啦连忙爬上了车,我把零碎甩进了车后,我们一副要溜之乎的模样,但麦克鲁汉明言过是不管中国人面子的,他一手把住了车子,手指头轻轻敲打,总不能把他一车子拖走。

    死啦死啦便开始展览他那一身零碎,“美国的,英国的,德国的,日本的,中央军的,川军的,滇军的,湘军的。”他指着我,“路上捡的。”

    我悻悻地:“彼此彼此。”

    死啦死啦继续敲打,“禅达的,不知道哪的。有什么办法?我还想全是中国的呢,可那我就快不剩什么啦。有什么办法?”

    麦克鲁汉:“好吧好吧,我忍受德国玩意。可是你把这全扔给我,你去哪里?”

    死啦死啦:“去师部。”

    麦克鲁汉也斜着车上的零碎:“师部?”

    麦克鲁汉:“师部?”

    我:“进城,快活。”

    死啦死啦:“嗯,快活快活。”

    麦克鲁汉:“两位带的东西够野营三四天再打一个小狙击。快活?你们这样消失掉是第四次。团长先生,我从来没表示过赞同你的所作所为,包括你们现在可能去做的疯狂行为。”

    死啦死啦涎着脸阿谀:“我们都说麦师傅是好人。他帮我们,还不逼着我们像他一样。”

    麦克鲁汉:“不要油嘴滑舌,你们的饭菜里并没有很多油荤。”

    死啦死啦便伸了大拇指,赞扬一个美国人说了句很中国的奚落。

    麦克鲁汉:“你笑出了很多皱纹,每一条都藏着什么。我听说你们古代有一个俊美的将军,在杀场上用面具来掩藏他的格格不入。你像他,用胸有成竹来藏你的不自信。我警告过啦,你早晚从悬崖上掉下去,这里的云雾什么也看不清,可半空有把刀等着你,咔,一切两半,一半希望,一半绝望。”

    他一边这样牢骚满腹着一边上了车,大屁股往座上一放,那意思是不再动窝。

    死啦死啦在自己身上找着切口:“横切还是竖切?”

    我:“剁饺子馅比较好,早混一起啦。

    三鲜的——你不请麦师傅下车?”

    麦师傅抓着车把,把屁股放得更牢,“麦师傅不下车。中国人喜欢猜谜,但美国人不是。麦师傅想去看你们到底做什么疯狂事。”

    我吓唬他:“你会做噩梦的。”

    麦克鲁汉:“我早已在噩梦之中了。”

    死啦死啦便挥着手,让我上车,那表示他认同麦克鲁汉的同行。我嘀咕着上了车,车驶动。我看着车下,阿译正带着几个家伙把枪没擦干净的丧门星拖出来施以惩罚,惩罚是剃光头发——但掀开丧门星的头盔时大家有点哑然,那家伙本就是个秃子。

    于是阿译只好为了新制度拿个推子在丧门星头上干划拉,一边呆呆看我们。

    我悻悻地咒骂:“那家伙转身第一件事就是卖掉我们!”

    死啦死啦:“那是没错。可只要动动手指他就口吐白沫地追着来。”

    我:“才怪。”

    于是死啦死啦伸出一只手指,对着阿译招了招。

    我:“你他 妈的——别!”

    死啦死啦兴高采烈地缩回了指头:“快开快开!才不要带他!”

    于是我们陡然加快了车速,我看着阿译那家伙追了一阵,被越拉越远,终于徨然地站在原地。我不想去看他在我们的尾尘里被扔得无影无踪,我转头调理我们的枪械,我好像看见我自己。

    麦克鲁汉表情古怪地看着我们,美国人念不懂这本经,就算他是个中国通。

    麦克鲁汉:“你们在做什么?”

    我:“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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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许是禅达连往外界的公路中我最熟悉的路段,我曾作为逃兵在这里被追捕,我们从西岸返回时也从这里的山径踏上公路。

    车停在路边,它已经没法再上我们要去的山径了。我和死啦死啦从车上拿下我们需要的装备,麦克鲁汉也帮着拿一点。死啦死啦搭着司机的肩叮嘱他在这里等着。

    然后我们走上小径,我几乎能从路面上找出上一次和再上一次留下的脚印。

    到怒江的江湾,这又是我们熟悉的地方,我能找到那个日本人在这里自杀留下的血迹,也能找到我父亲晒书留下的痕迹。

    麦克鲁汉一直用审视的眼光在研究我们的一举一动,但当我们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做了防水工作后,从水里拽出一根松垮在水下的绳索时,他的审视变成了惊诧。而我们把绳结松开,拽出一直泡在水里的一段再重新打结,于是怒江江面上有了一条半浸在水里,无论从视觉还是触觉都悬乎得很的索桥。

    麦克鲁汉:“你从没说过你有过江的办法!这是瞒报军情!”

    死啦死啦:“是我们自己的疏忽。如果费心打听,光禅达人就能告诉你四五条这样的路,马帮道、走私道、土匪道,还有……”

    我岔话是为了防他说出红脑壳道来:“能过小股人,大队人马和装备想都不要。师里要知道,一定是派个敢死队去打它一仗,喊得满天下都知道——然后这条道被日本人封掉,谁都不要玩。”

    麦克鲁汉:“你们用它做什么?走私?”

    索桥已整好,死啦死啦向麦克鲁汉做了个请的手势,麦克鲁汉看看江面又看看对岸,倒退了一步。

    死啦死啦:“你说我们打不了这场战,我也想跟我的师长这样说。你会说中国话,可他听不懂,他耳朵不好使,我该拿什么跟他说?”

    麦克鲁汉:“疯子。要看清马蜂窝的构造,不用把脑袋伸进马蜂窝。”

    死啦死啦:“我想用竹杆捅啊。竹杆是你们的飞机,虞师的攻击计划就是照航空侦察做的,不灵啊。这地方,只好把脑袋伸进马蜂窝。”

    麦克鲁汉:“……疯子。为什么指挥官要做这种事情?你没有斥候吗?”

    死啦死啦:“有啊。两个。”

    这恰好是我郁闷的症结:“这两个。其他人,把南天门放在盘子里端上来,也看不出个态势。看得来也画不出,字都不识还画屁图?”

    麦克鲁汉:“还是疯子。”

    死啦死啦又伸手:“请。”

    麦克鲁汉:“我很想去,可这不是我的工作。”

    死啦死啦:“我真眼红你能说这种话。我真想有一天能像你这样说话。”

    他已经把着绳子走向水里,我随上。

    麦克鲁汉:“自杀。”

    我:“麦师傅回去吧,去找我们的麻烦,让他们把该做的做好就行啦。说句吉利的话,你从来不说好话。”

    麦克鲁汉:“疯子在自杀。”

    我:“我说了你会发噩梦的。不能说话了,这水太急,淹过肚子就说不出话。”

    水淹到了我的胸腹之间。我被冲倒,水迅速没了胸部,我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尽力把头挣出水面,盯紧前边死啦死啦挣扎的背影。

    有时我被水冲得转了向,就透过水浪看见岸上的麦克鲁汉,他在茫然,转圈,发呆,低声咒骂。但毫无疑问他很快会回我们的营地,回一个他觉得还有道理可讲的地方。

    一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拨转了方向,于是我吐出被拍进嘴里的江水,在虚脱中尽量跟随我的团长。

    我和死啦死啦。我们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漂在江岸边的枯草,脸上涂着从植物里挤出来的绿色枝叶,有时我们在岸上爬行,有时浸在江水里。虽然还看不见,但我们能清晰地听到遮掩江岸的丛林里日军清晰的号令声。我很想钻进林子里给自己找一个掩护,可我们还是得在光秃秃的江岸上一览无余。像两堆枯草一样。用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先伸出一个肘子,停很久。再伸另一个肘子,把自己挪出几公分不到的距离。

    这是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南天门,也一次比一次更像一个漫长的噩梦。忘掉路程,往南天门的路程是按厘米算的,忘掉其他活物,忘掉生命,忘掉恐惧,忘掉世界,忘掉父母,忘掉小醉,忘掉一切。我是石头,我是杂草,我是枯树腐烂的尸体,我是粪便。怒江在身下流逝,逝者如斯,但忘掉时间。我不存在,我不存在了,我不存在。

    死啦死啦忽然连那一个一个的公分也不动了。我知道那是为什么,我们能听到上溯才十几米的一个暗堡,我们甚至能听见他们吃饭时发出的咀嚼声。过了一会垃圾倾倒在我们身上,我纹丝不动地研究着某个日本商标。

    用从正午到凌晨穿过一发子弹就能飞到的距离,在某个日军过于紧张的节点上你发狂地想念黑夜,到了夜晚你祈祷不要有人拿你这堆枯草练夜间射击,因为你得一动不动,被他打成烂泥。

    暗堡里的日本人开始射击了,像我们一样,对东岸的乱射,也许在试验他们的机枪是否好使。我们面无表情地听着,感觉着因射击而变得炽热了的空气,等待天黑。

    克虏伯从炮眼里,用望远镜看着对岸,那是徒劳,除了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不那么黑的是黑夜,更黑的是南天门。

    于是克虏伯坐回去,又一次擦他永远有限的那几发炮弹,横澜山向南天门打的一发照明弹让他蹦了起来。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白萤萤的惨光下,丛林、枯草和礁石。

    然后是黑暗。

    枯草中的两堆开始爬行。

    我们终于有了遮掩,南天门与怒江交界处地一小块礁石而已,它跟行军床差不多大小,窄到以那里为隐蔽,小腿以下便要浸在江水里。但那总是个可以动弹和喘气的掩蔽。死啦死啦先到位,我爬向那里时用了一种过于急促的速度,于是到位后被狠揪了耳朵。

    管它呢。我们早已在手肘和膝弯垫了很厚的衬布,但现在烂得和没垫一个样了,我整理了一下那堆破布,拿出了望远镜,我第一个要看的不是南天门,而是我们的阵地。我迅速寻找到了我和死啦死啦的防炮洞,我甚至找到了那个枯草下西岸很难看出来的炮眼,我捅了捅我身边的家伙。发现他在和我做一样的事情,真没正形。

    死啦死啦:“很近呵。”

    我:“因为隔河望景。”

    死啦死啦:“咱们来这。好像不是为隔了河望自己家景,哈?”

    于是我们就看南天门,从这个角度上,它根本是压在你头上的,它像是垂直的,如果持意要仰望到它的顶一定会掉了头盔。它的顶端云雾缭绕,但仍能看见半山腰上那块巨大的黑石,和山顶那棵碉堡化的巨树,那棵巨树像是缭绕在妖雾里,像是成了怪成了精。

    离我们最近的日军阵地才几十米,为了防潮才没有更靠近江边,它像是祭旗坡的很多阵地一样是明沟,上覆以植物遮掩的圆木,某些露出段便是进出口。在天一夜后的爬行后,我们从装具里掏出我们的什物。

    用指北针校正方位,在地图上量取方位角,我们开始干活。死啦死啦使用着一个便携式的炮兵镜观察,我绘图,经常我们要互相再核实一下。那很艰难,因为我们是自下而上看,对许多地方只能在漫长的观察后——观察诸如某处不自然的突起、某处挖掘过的土痕、为了射界而砍伐掉的树木,才能得出一个结果。

    死啦死啦举着那个观察镜,我们几乎听得见堑壕里日本人的鼾声。我们从仪器里搜索着那些蛛丝马迹,眼睛都快酸了。

    死啦死啦:“第一防线。231到297度。九二枪巢,六个。T型阵地,全部连通,半环防御,临江射界,三人和两人阵地数不出来,轻机枪和掷弹筒可以机动……”

    那是足以让我这样听得懂的人吓一跳的,“一定是预备阵地。这点射界放六挺重机枪?”

    死啦死啦只是把观察镜递给了我:“那疯子把整座山都挖成蚂蚁窝,怎就放不得六挺重机枪?”

    我看了一会,还给他。我再没说什么,而是画我的图。

    死啦死啦:“半圆形翼护壕。227、273、296各一,九二步炮……怎么不说话?”

    我:“你想能有说服虞啸卿的东西。竹内的阵地是发了疯啦,可咱们虞师座也发了疯啦,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说服他。”

    死啦死啦:“301,帮我确定下,像暗堡,又像假目标。”

    我确定:“没数的。机枪步炮都进得去,是机动堡。312也是,互为倚助,双子堡。”

    死啦死啦:“手抖什么?怕劲还没过去?”

    我:“过去啦。我只是在想虞啸卿的精锐们这回倒血霉啦。”

    死啦死啦:“你真那么恨他们吗?”

    我勉强干巴巴地笑了笑:“只是有点烦,有点烦。”

    但我无法控制住我发抖的手。

    我无法不看见张立宪、何书光这帮子精锐,在发了狂的火力,在我们还从未见识过的密集射界中抽搐,摔倒,南天门的每一个火力点都以每分钟数百发的速度喷吐着弹丸,年青人洒尽自己的血,但甚至无缘踏上西岸的土地。

    死啦死啦从观察镜里观察着半山腰上的那块巨石,石头边有我们这个角度无法看见的半身壕,有日军的身影在那里一闪而没,但快得难以辩认。

    而我决定从那漫长的观察测绘一观察测绘中抽出了手休息一会,我翻过早已僵硬的身子,太阳正在升起,我看着太阳慢慢从我们的祭旗坡上升起——我不想承认,但那真是很夺目的美丽。

    于是我从指缝里偷看着太阳:“太阳出来啦。”

    死啦死啦:“它晒着我的屁股和你的脸,我们来做什么的?想一想你就该不好意思,改掉那个三心二意的毛病。”

    我不会不好意思,说真的我对我自己现在很满意,我很惬意地小小牢骚。

    我:“天亮啦,以前虞啸卿也跟我们说,天亮啦,可黑得很,我们人均一条裤衩满林子乱蹿。来了个你,天亮都不说,逼着我们走夜路。”

    死啦死啦:“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看到的虞啸卿也看得到,悲观点想就是竹内那鬼头子存心让咱们看到。那块石头他可以炸掉它的,留着做什么?阻碍自己射界?你听见哨声没有?机枪巢也有动静,他们要吃饭了。”

    我:“他们吃三顿,比我们多一顿。”

    死啦死啦:“啥动静也没看到,就是突然开始吃饭了。饭从哪里来的?我们连炊烟也没看到,它是在很远的地方做的,送过来的。饭能送到,人、武器、弹药也是一样,那就是我们看到的都做不得准啦,这里现在是六个机枪巢,也许转眼变成十六个,它是变的,怎么要咱们命怎么变。”

    我:“你就当我是虞啸卿罢。”我就做出很臭屁的样子:“虞某人有美国武器,不怕死的精锐,和怕死也得去死的炮灰,它怎么变我怎么要它命,别来扰老子的豪情,快快滚蛋吧——他准这么说,弄好了还能给你个五指山。”

    死啦死啦翻着眼睛看我,能让丫生气真好——但是他很快不生气了,而专注于他的观察镜。我不敢再泄他的气了,我也使用着我的望远镜,后来我推给他看半山腰上的一个小点。

    几个日军在石头边的半身壕一闪而没,速度快得他刚来得及用观察镜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刚影影绰绅能看清他们手上提的炊具。

    死啦死啦:“是送饭的。有地道,通到每一个机枪巢。”他有一种大事不好的语气:“他们真挖通了整座山。”

    我:“硬胶土,火山石,挖得通?”

    他没管我的质疑,拿了地图,为了目标小点,我一直是把地图折叠成块的,现在为了找到那个送饭家伙出没的两个点,他得把地图打开一部分,翻开了我叠的两个折面——那条可能的地道延伸了这么远。

    死啦死啦:“他们真挖通了整座山。”

    后来我们不再说话了,我们现在没功夫去讨论这事有多严重,我们只能继续。

    被我赞叹过的太阳由东向西,它悬于怒江之上时我们便在石头地上被烫着,我只能弄一些水,小心地浇在我们身上。

    观察,绘图,校正,再观察,绘图,校正。漫长的正午。

    太阳终于被南天门遮没,从我们这个角度看南天门淹没在金色里,满江滚着金,暮色来临。

    观察,绘图,校正,再观察,绘图,校正。漫长的傍晚。

    后来夜色降临。

    我偷隙看看刚现身的月亮,它出世而皎洁,但我已无暇赞叹。

    南天门再度沉入黑暗。

    从占领西岸,日本人就像蚂蚁一样从不休息,如其说他们有多高明的战术,不如说他们从不休息。三层原木、一层铁皮、半米厚的土、再三层原木、一层铁皮、半米厚的土,他们机械地修筑这样的工事,简单枯燥,但是有效,我们最大的一百零五毫米炮最多啃掉一些地表——南天门发了疯,磨尖了牙,等着啃碎先天不足的虞师。

    我又一次看着我们那厢的阵地,听着日军阵地上传过来的鼾声。我们阵地之上最后的黑夜和最初的黎明在做对抗,仍然很美,但我的心情已经全然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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