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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我的团长我的团小说全集完整版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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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尘归尘,土归土。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抧多迦隶莎婆诃。”(文心阁注释:往生咒 佛教净土宗信徒经常持诵的一种经咒。亦用于超度亡人。)

    我发现是我在俯视着他,然后我发现我飘离了自己的身体,我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家伙俯在我身上,念着我做了鬼也不知道啥意思的经文。从我们阵地上的枪火一多半是那挺马克沁向我射来,没有惊骇,我一片空虚地看着它穿过我的身体,我追随着它的弹着点,弹着点在我已经能俯视,而我做活人时已仰望了两天两夜的阵地上,阵地上那个窝在九二重机枪旁边,用一枝三八步枪乱射的家伙,多半就是要了我命的神崎。

    我看见康丫,康丫一切如昔,坐在日军的阵地前沿,看着我,看着子弹从他身上穿过。

    我仍在升腾,几乎已经升过山腰,于是我看见要麻,看见南天门之役战死在我身边的袍泽,很多人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是我清晰地看见他们,我这辈子一不,我上辈子看任何人与事都从没有过这样的清晰,我看见他们仍在南天门之上,做着生前的那些琐碎,行走于日军的阵地之上,南天门、祭旗坡和横澜山的炮火在他们身上和身边做毫无意义的穿梭。

    我从不相信灵魂,直到我的灵魂被我看到的击碎。我看见我战死的弟兄仍在南天门之上,伶仃于杀死他们的活人之间,生平的未竟之事将永成未竟,他们悲哀地看着我和他们没有两样的灵魂。再无生命的烦恼。

    只剩下思念,思念我从前视为地狱的一切——苦难、欢乐、酸楚、沉闷、狂喜、绝望、安逸、悲伤、愤怒。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是以后要永远隔着一条冥河与希望对视——那东西只属于活着的人。

    我飞升过南天门之上最高的树顶,那棵成了碉堡也成了妖怪的巨树,现在我再也不因它而恐惧,因为我再也不用去征服它了一它将永成我的未竟之志。

    我忽然明白我的团长为什么要过一种神经病一样永不安份的生活,这件事上他没说假话,他真的看得见死人。

    我随着风飘飞,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我现在在怒江之上。我看着我身下的怒江,东西两岸在交织着他们永无休止的愤怒。几千个枪口喷出的火焰之下,将黑夜炸成白昼的炮火之下,一个活人背着一个死人,在砾石如刀地西岸滩涂上爬行。

    第二十五章

    我睁开了眼,我不知道是处身天堂抑或地狱,但书籍所载天堂或地狱都没有这种造物:一个被绷带缠了满身的家伙。绷带从他四肢和腰胯延伸了出来,像是蜘蛛网又像是蜘蛛的八条腿本身,把他挂在几根看起来晃晃悠悠的竹竿之上。

    我瞪着他。

    那只怪物也从绷带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炯炯地瞪着我,然后清晰之极地对我冒一句禅达话:“我没事。”

    我听天由命地打量这个新世界,它是白的,但快成了灰的,几块介乎灰白之间并不能遮风挡雨的布从顶上搭下来,形成了一个偷工减料的棚子。周围的某些器具看来属于一个糟糕的穷光蛋医生。我倒是有床,我就躺在床上,床很硬,我很痛。

    然后那只怪物开始向外边怪叫:“他没事!”

    于是一群牛鬼蛇神从外边钻将进来,打头的是只叫郝兽医的老妖怪,然后是迷龙不辣这帮子神头鬼脸。连越来越臭不要脸的柯林斯也混在他们中间。

    郝兽医:“你们瞧瞧他!我可算救活了一个!”

    无论如何,这是让人感动的,我强撑起半拉身子,试图报之以我从未有过的热情。

    迷龙:“你救活个屁!你瞧瞧满汉,瞧满汉被你治成个啥样?”

    我这才发现我旁边吊的蜘蛛精原来是满汉。

    郝兽医就脸红脖子粗:“我哪知道嘞!他伤口发炎嘛,他发炎就给他吃磺胶。哪晓得他就浑身都烂。过敏成那样!”

    我:“叭……?”

    不辣:“烦啦不是你救活的。他是伤重得你没法下手,你没动手。他才保了条小命。”

    蛇屁股:“郝老头你就安心啦。一个人都没救活过的医生天下有几个?你就乖乖儿的,不要晚节不保。”

    郝老头发了性子,抬手就给蛇屁股一拳,不辣和蛇屁股抓着老头子抡王八拳的手,嘿嘿地乐。

    我:“……我说?”

    总算有个人注意到我,柯林斯手上拎了瓶威士忌,给我倒了一杯。他笑嘻嘻地凑过来,那真让我觉得温暖。

    柯林斯(英语):“祝我亲爱的翻译官……”

    郝兽医不打架了,郝兽医冲我们嚷嚷:“漏!漏!伤成那样给他喝酒,要他死呀?”

    迷龙:“哪里来的酒?”我真难为了他们,除了NO和OK外基本什么都不懂,还居然能手舞足蹈比划出个意思:“哪里?酒?哪里来的?”

    柯林斯也不是盖的,装了个背着手的麦克鲁汉,然后扮演了一个三只手指的行窃,然后往自己嘴里灌,同时这家伙很会亡羊补牢,找了水就往酒瓶里灌。

    迷龙:“偷麦师傅的?行啊你。我尝尝。”他那一尝,柯林斯按盎司倒的酒立刻也就没了:“难喝死啦。再来一口。”

    于是柯林斯忙不迭地把酒瓶往身后藏,一群家伙拥上去抢。

    我:“嗳,你们大家……?”

    没人理我,他们还在那争着抢着。我看了眼满汉,满汉很落寞地看着我。

    我挣起身,从那个世界回到这个世界,我很高兴,但那种高兴却被十倍的悲伤掩盖了。我暂时无法承受这样的欢乐。我离开这里。

    我走过空地,今天很冷清,没人训练,好像每个人都在放鸽子。我和端着一盆臭鞋正要去洗的豆饼擦肩而过,然后他才想起我是孟烦了,我才想起他是豆饼。

    我:“喂。”

    豆饼和他的盆一起向我鞠躬:“长官好。长官没事了。”

    我:“怎么没训练?”

    豆饼:“教官去师里啦。”

    我:“团长救我回来的?”

    豆饼答非所问:“团长在他屋里。”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想和人说话,现在我只想一个人想想我去过的那个世界。我转头掉开。

    豆饼:“长官我扶你?”

    我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摇着我的头。

    我摇摇晃晃地走过树林,我不会丧命了。但是失血过多让我虚弱不堪,我得挣扎过这平时并不算长的一段路程。我的胸肩交接处各插着一根竹签。没在我伤口里的药棉上沾着药剂,我知道这样的治疗法一定是郝兽医的杰作,但我现在真的已经无心抱怨了。

    我排开了枝叶,然后我就看见了我苏醒后第一个想来看的东西:我看着南天门。它又回复了静谥,我呆呆地看着它,以前我总是很仇恨地看着它。而现在我看着它,已经无法不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我看它时的眼神越来越像死啦死啦,他经常这样,整个小时地看着南天门,那是我在濒死之际所见的死人的目光。

    我看着西岸,我再也看不见我已死的弟兄,因为我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活人。我再也看不见他们了,我以为我早已忘掉他们,当我得像一根会走路的羊肉串那样活下去时,我才知道我一直想念他们。

    后来我开始做一件我从来不做的事情。我掰了几根树枝,插在地上以为香火。我跪下,我很想像不辣那样捶胸顿足,哭天抢地,但我做不到。我只是从地上掬了整捧的土,我把脸深埋在这捧土里,呼吸。

    后来我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我赶紧放手了我正在做的丢人事情,我站起身,回头。

    郝老头子、迷龙、不辣、蛇屁股,一个不拉。看着我,我想他们是知道我在做什么的,但他们只扫了眼地上的土堆。然后装不知道——于是我感觉到不怀好意。

    我:“……干什么?”

    迷龙:“咋刚转个身你就跑没啦?”

    我:“我……头痛,你们吵得我头痛,我安静是……一个人安静会。”

    郝兽医:“可是,该换药啦。”

    我意识到老头子一直在身后藏着什么,他们的表情像是要哄着小孩子吃下极为难吃的东西。我看了看我那个可笑的伤口,又看了看那几个一脸诡异的家伙。

    我:“……换药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不辣:“关心你啊,看看你。”

    我:“郝兽医,我昏了几天?”

    郝兽医:“三天……三天半。”

    我:“我昏着的时候你是怎么给我换药的?”

    我就瞧着老头子愣了一下,然后凶相毕露:“抓牢他!”

    我拔腿就跑,四个家伙围追堵截,一个一身血快流掉一半的人又如何当得起这帮如狼似虎,我很快被他们抓住了,侧摁在地上,手脚腰背,没一处能动弹。

    我现在看见了郝老头手上拿的什么,又是两根蘸了药的棉签,他倒心好,还拿套子护着以免感染。

    我:“……不要乱来!你们怎么不拿自己试试?喂喂,兽医,郝老爷子,咱们好好说,准还有别的治法……”

    迷龙笑得黄鼠狼一样:“为你好,为了你好。乖啦,乖乖的。”

    我:“……你妈拉巴子你妈拉巴子你妈拉巴子!”

    管个屁用。郝老头子面慈心狠,下手一点也不带软地,伸手就把一根签子从我伤口里拔了出来,我痛得失了声地大叫,他拔第二根的时候我已经晕了过去。

    晕不了多会。他再把两根新签子扎进来时,我就失了声地大叫着醒来。

    老头子死死抱着我,迷龙给我擦着痛出来的眼泪,不辣给我擦着汗,不擦倒好,就他们那与土同色的衣服,越擦倒越脏。

    我:“你个老不死的!”

    郝兽医:“承情啦承情。我还想带着儿子回西安呢,我真不想死。”

    迷龙:“遛遛,起来遛遛。今天就这样啦。”

    他们把我搀起来,迷龙和不辣架着,遛着。

    我:“还不如死在对面好!”

    蛇屁股:“真的?”

    我看了看我撮的那堆土,三根当香的树枝还插在上边。

    我:“假的!——我咒你十八辈祖宗!”

    不辣:“反正我只认得我爷老子和外公,其他随便你啦。”

    我只好被他们架着遛出树林。

    我被几个家伙架着,遛出树林,远远地我们便看见一个人狼奔豕突地近来,近了原是克虏伯,难得他能跑得像个发了疯的皮球。

    克虏伯:“团、团长死过去啦!”

    我想说话,我还没说出话来就被迷龙那两位扔在地上了。

    迷龙:“死啦?!”

    克虏伯:“死过去啦……就是……晕死过去了啦!”

    我挣扎着往起爬,我身边人足纷沓,迷龙从克虏伯身边跑过时还不忘对着那尊屁股起个大飞脚,但没空管我。我瘸着摇着晃着,竭力跟上他们,但那几个家伙跑得只留一路尘烟。终于有个好心的郝兽医来搀我,我们用一个老头架着一个重伤号能到达的最大速度蹦着。

    我:“怎么会死过去呢?”

    郝兽医:“伤的呀!”

    我:“他怎么会伤着?”

    郝兽医表情怪异地看了看我,看起来有点儿生气。狗肉从迷龙们去的方向跑来,吠叫了一声又跑了回去,老头子立刻把这理解成他必不可少的信号,于是我又一次被闪在地上。

    郝兽医:“你自己走好不啦?他们要医生,我是医生!”

    好不好啦他都自己跑了,我追着颠颠的死兽医颠颠地跑,一切乱了个套,我们都有末日的感觉。

    那栋本为麦克鲁汉和柯林斯所备的小屋后来就成了死啦死啦和我在阵地之下的住所,远远的我便看见那群家伙们围在一起,簇拥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东西。我才刚刚近前,就听见人群里死啦死啦在愤怒地大叫:“干什么?老子就爱时不常地摔一跤,管得着吗?没见过?管得着吗?”

    然后就是郝兽医的声音,“团座,你这跤摔得——泡茶的功夫都过去啦。那叫晕倒。”

    “啊?几点啦?”我猜死啦死啦看了看表,然后勃然大怒,“滚!滚蛋!闪开!”

    然后人潮就如水分开,我瞧见死啦死啦,最先赶到一或者从未离身的丧门星和克虏伯还扶着他,而我瞪着我的团长发呆。我快不认识他了,我像是看着一个活鬼,这只活鬼脸上刮擦的血痕早已洗净但仍清晰可见,老郝抹上的紫汞让他看起来似足一个阴阳脸的小丑,他一向挺刮的军装不知道被哪个家伙裁成了短裤短袖,那是为了方便包扎他的手掌、胳膊、手肘、小腿和膝头,所有爬行时会磨擦到的部位都被绷带包扎着,渗着血迹,他的衣服敞着,绷带一直包扎到他的胸口,再在肩头打了结以做固定。我想他的手脚和腹部都已经磨烂了,也许见骨。

    我只好泥雕木塑一样地看着,尽管他看我只是一眼掸过,然后继续他的愤怒。

    死啦死啦:“麦师傅和你们督导大人都去师部啦,干嘛瞒着我?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成不足败有余!什么都要我自己操心!你们是我下的蛋啊?那就叫我妈呀!——儿子们,我车呢?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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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就痛楚程度来说,那家伙伤得比我重几倍,可不但咄咄逼人还挥手打人。我们被他轰着赶着,迷龙绊在泥蛋脚上,两个家伙滚作一团。丧门星忙飞奔了去找车,其速度好象前边有个日军给他追着砍。

    死啦死啦:“孟烦了,躲什么?你得跟我一起去。拖你回来是要派用场的——瘦得皮包骨,重得赛生猪。”

    我:“……我怎么回来的?”

    死啦死啦:“你哪里回来了?你早死在对面啦,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个怨魂。”

    想跟他说句中听的都没处下嘴,我只好干咽口唾沫。

    我:“……谢谢你帮我超生。”

    我无法想象他如何背着我在森林一样茂密的枪口下爬行,如何爬过几华里刀锋一样尖利的砾石,就象他无法想象已成亡魂的小书虫如何渡过怒江,而他也只是挥了挥手,很给面子地又多瞧了我一眼。

    死啦死啦:“准备报恩吧。今天我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让你做什么就什么。你说你不想死,那就给我使出吃奶的劲来活。”

    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没回答,他那辆破吉普已经被丧门星吆喝着开了过来,仍未修好,爆炸一般的声音,冒着黑烟,速度还不如丧门星的狂奔。

    死啦死啦实际是被一帮家伙举上了车后座,他行动反而不如我灵便,我至少还有一只能着力的手。一个包砸在我们车上,我认得那是我们背过江的包之一,空瘪瘪的也不知装了什么。包还在车座上弹跳的时候,死啦死啦已经催着司机开车,于是我们飞驶。

    我看着那帮家伙被迅速抛离,郝兽医突然想起什么,挥着一个急救包追着车大叫。但这破车的噪音大得我们听不清。

    我再顾不了他们了,麦师傅指责我们对物资报废性使用确是对的,我们地车躁音大得我们在车上说话都要嚷嚷,而且我们一路呛着黑烟。

    我:“郝老头刚才一定是说你会死在路上-这么急干什么?”

    死啦死啦:“师部会议,林督导瞒着我拉走了麦师傅。你说是干什么?-不要装傻!”

    我已经无心装傻,死去活来,我甚至觉得以前的装傻卖楞是一件多无聊的事。

    我:“是作战会议吧。这种大事阿译没种瞒着你的,往好里想是虞啸卿爱惜你的身体,可实在是他不想听你的丧气话。他们去了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表示虞师三团到齐。以全公务。”

    死啦死啦现在很愤怒,比刚爬起来时更加愤怒:“这是拿全师的性命孤注一掷!怎么能不告诉我?!”

    我:“他对你已失敬重了。你现在在他眼里还不如那些只会听他命令的人。”

    死啦死啦:“他是理不直气不壮!他是明知故错,不想旁边有个明白人看着!”

    我:“那你也知道虞师座心虚时会怎么做。枪在他腰上别着,掏得还特别利索。刀被他手下背着,听说那把刀能把活猪一挥两段-你也不属猪。”

    死啦死啦:“我要你使出吃奶的劲来说这个吗?”

    我只好郁郁:“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你也一样。”

    我们的车驰进失去祭旗坡遮护地路段,通常灌木和林荫会把我们遮护。但今天那烟冒得如同信标,于是我听见隔江的南天门“通”地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指向极明确的呼啸声迅速靠近,七五山炮。

    我:“-炮击!快开!”

    司机也意识到危险,猛踩了油门,但这辆破车速度根本提不上去,第一发炮弹在我们车后炸开,我死死抓着座位,死啦死啦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撑起来。倾身去抓固定在前座上的冲锋枪。

    第二发炮弹在我们的车前方炸开,车猛颠了一下,熄了火停下。我呆呆地看着死啦死啦,他已经抓到了枪,从前座撑了起来。硝烟和爆尘散去,那家伙满头满身,完全成了一个血人。

    我:“……喂?”

    他没吭声,拿枪撑着,慢慢地坐倒在座位之间。即使炮弹炸响时我也没有现在的恐慌,我挤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猛力摇晃着他。

    我:“不要啊!我看过啦!你这种人在那边呆不下来地!你就算死了也会闲死!你事情还没做完。没做完你怎么能死?!”

    他开始呻吟:“……痛死啦。”

    我:“痛可以,那也不能死啊!”

    死啦死啦:“别晃我了成吗?痛啊。我连皮带肉一路蹭回来的。一路上苍蝇追在背后打牙祭。好多次就想给你补一枪算了,要不是咱们已经在南天门扔下一千多号……我不想再加多一个了。”

    他是一点死相也没有,我这才发现死了的是我们的司机,他仰面在驾驶座上,胸腔已经被一块弹片切开——于是我讷讷地放开他。

    我:“你……玩了命地抓什么枪啊?来的是炮弹,你要拿枪把炮弹打死吗?”

    于是那家伙茫然地看了看他抓在手上的枪,他刚意识到他刚才不顾一切地去抓了一枝枪:“枪……我……见鬼了……我拿枪干什么?”

    我:“……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看了看扔在车上的那个背包:“那里边装的是不是咱们画的地图?你知道的,虞啸卿那耳朵根本是拿来跟所有人地嘴作对的,那玩意不管用。我不是说损话,真的,我不想再损了。我也不想看着弟兄们拿命去垫,不管是不是炮灰团的人-可有什么办法?”

    死啦死啦开始把自己撑起来,我扶他,我现在发现他虚弱之极,刚才在所有人面前的咄咄逼人是一个强装出来地假相。

    死啦死啦:“车是破的,枪是残的,司机都是死的,咱们两个是残的,那就是没办法?-没办法,就是急出来地办法。帮我把死人抬下去。回来再收殓他。”他顺手把死人地眼睛合上了:“尘归尘,土归土-你信不信得过我开地车?我可就学了一下午。”

    我只好苦笑:“你开的破车我们已经坐了一年多啦。”

    然后我们开始收拾,以便让这辆车再发动起来。我们做得很吃力——我们两个残废。

    在死啦死啦地反复捣咕下,车终于发动起来。它驶动,露出我们放在路边的尸体,我们只好先给他盖上一件外衣。

    这辆车在死啦死啦手上好象打算猛翻一个空心筋斗,幸亏最后它还是决定四轮着地,但是七歪八扭地跑下去。死啦死啦适应得很快,他至少是很快就让车呈直线地跑下去。

    死啦死啦:“擦一擦。”

    他说的是挡风玻璃,虽然刚才已经擦过。但没拭尽的血仍在往下流。于是我拿自己的衣服再一次拭擦。

    我:“擦什么?走下去,本来就是这个色。”

    我终于算把车窗擦净了。我们默不作声地往前行驶。但我们前边的路仍是淡红色地。

    我们并不顺当地把停在师部外边的空地上,我们地二把刀司机狠狠地把车撞上了别人早停在那里的车。

    几个岗哨向我们跑了过来,但我们把他们吓坏了,死啦死啦脸倒是擦干净了,但就身上仍象是刚在屠宰场呆过,我索性不穿我那件血糊糊的外衣了。但一个胸背各长一根竹签的人无论如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死啦死啦:“我是川军团团长龙文章!虞师座特召我来,有紧急军情报告!”

    他成功地把人吓到了,甚至吓过头了,几个岗哨吓得连扶他都不敢,只剩立正敬礼的本能了。

    我抓起后座上的背包,跟他直冲师部。我们来势汹汹,但我看得出来,那家伙地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师部今天戒备森严,但我们的这副鬼相,加上压低了声的一声“紧急军情”让我们畅通无阻。不用问路,往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撞就是啦。

    然后我们就看见那道门,和别的地方比,它设的岗哨是双倍。

    死啦死啦:“川军团团长!虞师座特召,有紧急军情!”

    但这回不灵啦。值星的是李冰,他只瞧我们一眼,摇了摇头,几支枪口便对着我们,“机密会议。与会者提前半小时到场,逾时免入。”

    我试图拉住仍冲冲往上撞的死啦死啦。那是徒劳。我刚把他往回拽了一下。他已经扯足了嗓子大叫,“就是强攻渡江嘛!还机密个屁呀?!看看我。日本人已经打过江来啦!”

    本来死寂的院子立刻哄然了一下,他那鬼样子就算说日军打到门外了怕也有人信。幸好今天的兵全是师特务营地,见过阵仗,没给吓散。

    紧锁着的那道门戛然打开了,露出张立宪一张冰寒彻骨的脸,“师座有令,进。”

    我屏息凝气,跟着剑拔弩张的死啦死啦。我小声地提醒着这个我见过天下第一惹事的家伙:“进门就道歉。说忧思过虑,与会心切。”

    他没说话,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道歉。而张立宪在我们进门后瞪了李冰一眼,换来一个笔挺地立正,张立宪立刻把门关上。

    我们俩站在屋里,张立宪从我们身边走开,我现在很后悔来这里,因为我眼前所见的一切。整屋子的大部分面积被一个精致的沙盘占据,这样一个沙盘定是日久之功,但恐怕除了张立宪一类的亲信,绝大部分人大概是首次见到。它被怒江一分为二,禅达与铜钹、南天门、横澜山、祭旗坡巨细无遗,全部在望,作为炮灰团的一员,我没法不注意到别地阵地上作战单位精确到了连建制,部分最精锐地部队甚至精确到排建制,而我们的祭旗坡上边地建制符号只有一个:川军团-这大概就是我团在虞啸卿心中的地位,相当一个排。

    而那些围着沙盘,冷冷看着我们的人们:虞啸卿、唐基、特务营营长张立宪、警卫连连长何书光、战车连主官余治、炮兵营主官、工兵营主官、辎重营主官、搜索连主官、通信连主官、输送连主官、美军顾问团、英军顾问,二十多双眼睛瞪着我们俩,其中最友善的一双来自缩在墙角,估计从来了就没吭过气的阿译,因为那很怯怯,最责难的一双来自顶在沙盘前,但恐怕说什么也没用的麦克鲁汉。

    除却那两位和唐基。所有的眼睛里都杀气腾腾-我见识过虞啸卿地鼓动功夫,那不奇怪,而杀气最重的一双来自虞啸卿本人,他在沙盘那头盯着这头,盯着我们。

    进门就知道来晚了。虞啸卿,闻鸡起舞卧薪尝胆,以他的高傲,甚至学会了隐忍和求全。现在他等来了物资,等来了武器,等来了加强的炮兵和强渡器材。他等来了美国人的激赏和合作,谙熟了怒江的水文。竹内连山闹过的笑话再也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现在这辆战车再也煞不住了。这里所有的人将会陪他粉身碎骨。

    虞啸卿,一反他平日有话就说的爽快,刻意把我们晾着,让我们被所有人瞪着,刻意延长这种酷刑的时间。

    虞啸卿:“日本人打过江了?”

    我等待着死啦死啦地道歉,但从那家伙嘴里蹦出来的是:“是。打过江了!”

    虞啸卿:“击破了谁地阵地?”

    死啦死啦:“击破了你的阵地。”

    我想即使是戳在虞啸卿背后,拿着沙盘道具的何书光都能看到虞啸卿紧缩了的两个眸子。

    虞啸卿:“现在打到哪儿了?”

    死啦死啦:“打到这了。刚攻进虞师会场,站在沙盘面前。”然后丫开始大叫:“我就是日军联队长竹内连山,我特地来歼灭你的虞师!”

    满场哗然与诧然中,我看着视虞啸卿如神祗的那几个家伙已经要把自己砸了过来,而在虞啸卿一声轻咳嗽中戛然而止。

    虞啸卿:“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有些感动,可此一仗是必胜之仗,也必是血战,非匹夫一人之功。放下你画地地图。我会记你一功。”

    死啦死啦:“没有地图。我特来歼灭你的虞师!”

    虞啸卿:“何书光!”

    何书光伸手就掏枪,于是又被大喝了一声:“转身!”

    于是转身,虞啸卿拔刀时,刀刃与刀鞘磨擦得让人牙酸-、——那是气的。

    然后他的手飞扬了一下,他那把刀旋着猛钉在沙盘上——正好在南天门之前。不偏不倚。

    虞啸卿:“好!竹内先生,我来攻南天门,如果攻下来,我砍了你的头!”

    又一次哗然。唐基迅急地在虞啸卿耳边说什么,但那家伙立刻喝了回去,“去他的枪毙!他要做鬼子。我就砍了这鬼子的头!”

    我呆呆地看着这事态急转。说什么也没用了,唐基都不可能挽回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挽回。而死啦死啦低着头,气势上弱到不行,然后他抬起头来。

    死啦死啦:“好。我守南天门,如果守不住,你砍我的头。”

    虞啸卿:“好。”

    死啦死啦:“我需要把南天门的阵地做些变动。我看了回来地。”

    虞啸卿:“可。”

    死啦死啦:“我不是一个人,我和我的副官。你们做一边。可如果没守住,不关他事,只砍我的头。”

    虞啸卿:“未及战先言败?”

    死啦死啦就苦笑:“我是您手下最好的百败之将。”

    虞啸卿:“行。我对那颗草包头没兴趣。”

    “我要想。最要命的东西沙盘做不出来。”死啦死啦敲敲自己脑袋,“在这里头。”

    虞啸卿:“请。”

    然后是死寂,这屋里地空气如同冰冻。

    被几十双眼睛瞪着,死啦死啦想着,有时会动手,在南天门阵地上做出一些改动,比如加上诸种侦察方式难以发现的地道,比如说在那块半山巨石的反斜面后加上几个暗堡,比如说为那两道纯属多余的反斜面防线加上一些点缀,一边这样做的时候他还得讲解,“……南天门上没有的东西,我不能胡来。这是自江边第一防线延伸到半山第二防线地地道,是地,竹内联队挖通了整座南天门。”他注意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和虞啸卿地不为所动。“硬胶土,火山石,我们都觉得挖不动——他们也挖不动,可他们决定做鼹鼠。只挖一个小孔,把汽油桶打通,连上,埋上,串贯土中,工程量锐减,那就挖得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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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很静,只有几个翻译在轻声地把他说的话译给美国人英国人,死啦死啦根本罔顾中国式的怀疑、美国式的讶异和英国式的嫌恶。他只是用手指在沙盘上的明壕里捅了两个洞,“不想搞坏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只捅两个口表示了。你们不信,可它在南天门上伸得像蜘蛛网一样。里边很黑,有通风孔但没有任何照明,人在其中憋屈难忍,气味难闻,可因此守军可快速机动往任何一点——嗯,是爬去的,姿势不好看,可打仗谁还管这个?”

    一个美军中校说了句什么。

    我:“他不相信人能在一个绝对黑暗的环境里钻过半座南天门,会疯的——顺便说,我也不信。”

    死啦死啦:“我钻了,没疯。还有比我更能扛的,可惜是日军,他们甚至驻守在汽油桶里——而各位身经百战,一定见过比这更疯狂的事。我顺便提醒我的同胞,我们总说我们是最能吃苦耐劳的民族,可吃苦耐劳不光是挨饿,我见过把自己绑在树上吃喝拉撒睡的日军,也见过累死在脚踏车上的日军——自封的优点会害死我们。”

    张立宪:“——你他 妈的……”

    虞啸卿:“小节争执,就是夺我性命,废我时间。”

    于是大家都老实,死啦死啦接着得罪人,“我从这里钻到这里,半山石。我们大概一直奇怪,竹内应该炸掉它,留着阻碍射界。可石头下是挖空的,一个小队驻防,暗堡群。”

    第一主力团团长海正冲便开始抗议:“半山石那里我们足盯了一个月,就算一根杂草也发现了。暗堡群?”

    死啦死啦:“不在正斜。”他抓了几个标识,摁在那块石头的背面:“在背面。”

    海正冲只好冷笑,“这样的暗堡修来做什么?溃逃时好打自己脚后跟么?”

    死啦死啦:“倒也可做此用。但应该是次要吧。”

    虞啸卿:“勿争小节!一堆人打一个人还争这些做什么?”

    他再次忽略了我,于是死啦死啦提醒:“两个。”

    虞啸卿:“一个疯子和一个草包。”

    死啦死啦:“疯子钻汽油桶钻到了这里,第二防线,明壕不多,多为暗堡,交通壕也上覆圆木,伪布植被,几与南天门同化,重要火力点上是原木、铁皮、沙土的双夹层,我军 火炮无法穿透。第二防线又是以汽油桶上行。直至土质疏松处,这部分是真正的永备地道。照明、电力、通讯一应俱备,也是我钻得最难的地方,被逼得钻了排污道,我还见到修完工事后被屠口的百姓残骸。”

    他等待了一下虞啸卿表示态度,虞啸卿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继续。

    死啦死啦:“地道随时可以炸毁封闭,当然是照他们的意图。我们根本无法明细地下网道的全貌。从这里可以上行直至最后一条防线。施工之密,防御之坚,比第二防线有过无不及,尤以山顶树堡为甚。南天门山顶的巨树早与石同化,数十棵长成一棵,部分树质与玉石同纹理,向被称为神山神树。

    竹内也不知用的什么办法把石与树都挖空了,真不亏了他土木工程的出身。此堡射孔无数,连树杈都经得住直射火炮的座力,树体本就坚固得能抗航空炸弹。现在树根以上两人高度全被*水泥包裹,再向外延伸成一个堡垒群,是南天门上最大的主堡群,众所周知,也是竹内那个挖洞狂的指挥部。”

    虞啸卿:“你不就是竹内?”

    死啦死啦:“就是我这个挖洞狂,山老鼠精,拿水泥和工兵铲打仗的妖怪。”

    挑起了废话的虞啸卿又斩掉了废话:“废话少说。你的火力配署。”

    死啦死啦:“这个大家心知肚明,美国盟友的飞机天天都看着的。现在是日军物资匮乏,原有的重炮倒调走了大半,不外是联队本就有的那些九二步炮、十一式战防、七五山炮、几种迫击炮和掷弹筒、九二重机。不过师团级的重炮调走了,联队级的直瞄炮可是倍增了。尤其九二重机多得吓人。”

    虞啸卿:“讲完啦?开始吧——攻下这棵树,我砍你的头。”

    死啦死啦叹了口气:“我的头在这脖子上是呆得最好的,不过师座要的话。它就在这棵树上。”

    虞啸卿:“开始。”

    死啦死啦:“孟烦了,你上。”

    我:“啊?!”

    死啦死啦:“你是离我最近的人,一个耳刮子就能扇到的距离。能顶到什么时候顶到什么时候,你死了,我再上。不过想想,你在日军阵前的恐惧,你不想我死也不想弟兄们死,使出吃奶的劲来活,用你恐惧的东西打仗。”

    于是我接受了这个,我往沙盘前靠近了一步,而虞啸卿却往后退了一步,如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虞啸卿:“何书光,你上。”

    我就看着那个愣头小子一下子张口结舌,平时的飙劲无影无踪:“啥?”

    虞啸卿:“你也是离我最近的人。离我近,不是天天跟着你张哥你余弟胡混,或者在禅达的婆娘面前装风雅卖肉,你早该上战场,我也知道,你不想做我的刀架子,你早想上战场——十五分钟,收拾掉这草包,我让你上战场。”

    何书光脸红了一下,立刻便如狼似虎起来了,“是!”他瞧着我的架势像是打算扑上来,用拳头把我收拾了。

    我只是看着死啦死啦在沙盘上标注的那些通道,我知道那是他活下去的机会,因为他不是个没目的的人。

    何书光发着愣,我也在发着愣。旁边的人有些不耐烦,不知道这两位要愣到什么时候。

    我:“……你是攻方。”

    那就是说他先开,于是何书光便斯斯艾艾地:“我……我……我……”

    虞啸卿:“结巴什么?!我器重的人要一往无前!他只是你踩在脚下的草!”

    虞啸卿的手下真是比死啦死啦的手下好对付多了,只一句喝,何书光立刻便利落起来,平日舞枪弄棒,这会还推推眼镜,利落得文绉绉的:“我师为此役可调集兵力,计有虞师三团一万二千人之全部,军部工兵团之大部,已专攻强渡作业逾年。支援火力汇方圆驻军之大成,计有七五山炮群三,一零五炮群两,师座正争取一五零重炮能做加强,成算颇大。各团营级单位都配有美军联络官,美国盟友之对地机群可随机来援。我师已熟谙怒江水文,并有美援之强渡技术和物资。实际我师已在其它江段进行过秘密之演练,湍急之况比行天渡有过之无不及……”

    我听着。那家伙简直是在献宝,我想死啦死啦和我一样,我们知道这些日子是用飞一样地速度在变壮实,但没想到他藏了这么多东西。

    “……我师将择能见度良好之日,以便发挥绝对优势之空中、地面火力,对南天门实施无间断之打击。横澜山之直瞄火力将对西岸敌火力点予以拔除。第一第二主力团由加强之工兵营协助展开强渡,我师工兵、辎重部队都远较友军为胜,尤在两栖强攻上得到美军盟友太平洋战术经验之助……”

    有趣的是在何书光的攻势中,祭旗坡上是一片死寂的,他们都将炮灰团当作不存在的存在。

    何书光文绉绉地毁灭着整个南天门西岸,我怀疑他是否经验过血肉横飞,否则不会在描述生命化为泥涂时还那样咬文嚼字。

    “……虽为陆军,但师座为此役一直精研美军跳岛攻击战术,尤以去年末塔拉瓦之惨烈卓绝一战,师座调专人翻译盟友资料。已精研至班排一级作战。师座说话,感谢盟友提供之经验,但任一新型战术,其失败处比成功处来得值钱……”

    虞啸卿很不耐烦地把他话插断了:“总说我干什么?说打仗!”

    翻译便向了虞啸卿传话:“赫尔特林上校以美军顾问团名义向虞师座致谢,感谢虞师座如此重视盟友以生命换来的经验。向失败处求成功是美国精神,师座不光拥有了美国造的现代战争机械,也拥有了这种精神。赫尔特林向虞师座表示,失败比成功来得值钱,他很赞赏值钱两字——这也是美国精神。”

    虞啸卿就只好以微笑颔首回应那位赫尔特林的颔首,可显然他在意的不是美国人说他够美国。

    虞啸卿:“——南天门怎么守?”

    他仍不是向我问的。还是问地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就指着我,而我一直在瞪着沙盘发呆。

    我:“我不打。”

    我面临了一片嗡嗡声,并没有得意,这里都是军人,军人不会因为战场上的意外而得意。

    我:“打也打不过。美军赢了太平洋,可我们也学了乖,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身处炮火之中,知道人这时候多惜命,我不做任何自杀式的反击。不打,我忍着。”

    虞啸卿:“这不是日本人的打法。”

    我:“师座,您也在用美国打法,竹内干嘛就非得用日本打法?”

    虞啸卿看了我很久:“……你继续。”

    于是我向何书光摊了摊手:“……你继续。”

    何书光开始移动沙盘上的兵力标识。我撑在沙盘上,呆呆盯着那些被他移动和逼近南天门的标识,我的肩胛骨高高耸起。一只手吃不上劲,用另一只手挠着头,头皮屑和泥尘纷下如雨,我像一根活羊肉串,我身上尽是血和泥污,我绝不像一个军人,我是一个乞丐,这个乞丐愁苦地瞪着沙盘想保住另一个人的活命。

    虞师的先头部队一那些标识已抵达南天门之下,半数的兵力座集东岸,他们将很快过江。何书光犹豫地看了看我,他不知道该当这个入了定的叫化子是存在或不存在。

    何书光:“……我师运送能力可保主力团一个加强营在七分钟内渡江,十五分钟内展开,第一攻击波和第二攻击波之间没有间歇,第三攻击波预计会有十分钟间歇。”

    加强营踏上了西岸,便面临了已被炸过好几遍的日军第一防线,他们开始展开,训练有素,武器精良。

    “我开打。”我说。

    然后那条曾几乎要了我命的防线顿时变成了马蜂窝,轻重机枪也许算不得什么先进武器,但几十上百挺轻重机枪集中在这样密集的一个空间里,江滩上的人只能觉得捅开了几百个马蜂窝,每一只马蜂都是一个要人命的金属弹丸,掷弹筒的炮弹在他们中间爆炸。

    何书光愤怒地抬头,他不是个能经受得起意外的年青人:“一防上没有那么强火力!你集中了整个联队的机枪火力,二三防不要了吗?”

    我的声音在别人听来也许很悲伤,因为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正在屠杀我方的弟兄,于是我只好木讷得不带人类的感情。“我们渡江了四次,最近的一次在敌军一防外趴了两天。他们的网道可以保证一防和三防同时吃上热饭。饭能送到,拆散的武器也是一样。没一防,没二防,没三防,一二三都是拿来骗人的——这地方竹内连山准备了一年多,是他的战场。他早预备好的杀场。”

    虞啸卿:“继续。

    那就是表示何书光的抗议无效,于是我继续开始我的恶毒,“我军——就是日军深埋地下,网道四通八达,只要龟缩,就扛得起有限伤亡,最要紧的,你方火力没能摧垮我军的临战之心——也就是杀人之心。”

    那确实很恶毒,全联队的机枪火力网集中于一线,在狭窄的江岸上制造金属风暴。主力团的伤亡率现在要以秒来计算。

    “一防,集中轻重机枪和掷弹筒,歼灭登岸之敌。老掉牙的武器,可全联队的装备量集中在那么光秃秃挤满人的滩涂上,几十米射程,我会宁可挨美国燃烧弹。二防,集中直瞄火器于半永备工事内,截断渡江之敌。那些工事一零五炮啃上去也只掉层皮,就算工事被毁,也还能在二三防线的地下甬道机动。三防,将远程火炮置于反斜面的炮巢中轰击。以避开东岸优势火力反击。”我说。

    何书光立刻开始反驳——一个不讲理的大孩子终于找到了理儿。“反斜面?那样的鬼射角?谁也打不到谁!你们根本就打不到战场上!你们连东岸阵地都打不到!”

    我:“那里已经不用打啦,几百人挤在个窄胡同里砍杀。早插手不下啦。禅达群山环抱,运输艰难,虞师曾被逼到全师火炮就一个基数储弹的份上。现在路有啦,打得起大战啦,可大战更耗物资,那要路来运的。我炸的是路。先毁禅达往江岸地路,再毁外界往禅达的路。年多的时间,日本人又不是没飞机,早可以逐路段标定了。现在你们又要靠人力运输啦,连以前都不如,因为有了车,你们事先没预备足够的骡马。”

    何书光瞪着我,我想他最难以接受的不是被击败,而是被我击败。

    然后那家伙开始爆发,“我会冲上去的!我拿刀砍也砍翻了你们的防线!我不怕死的!我这条命早就不打算要了!谁死了,我就会填上去!我死了,别人也会填上去!”

    我低下了头,好不让别人看到我的叹气,我并不是那么想看一个草包的现形。

    虞啸卿:“下去。”他声音很轻,因为他的部下即使在狂怒时也会注意他地发声:“你真是我的赵括——我会给你仗打的。”

    何书光收了所有的性子,下去,他会很愤怒,但是沉默的愤怒。

    虞啸卿:“海正冲,你是第一主力团,实战首攻。希望你不光有军人之表,也有军人之里。”

    海正冲纠纠地走了出来,那是个粗壮的武夫,往下的行为却要改观我的印象,他走到沙盘跟前,一个中校团长,先给我这小中尉一个敬礼,以致我也只好很不像样地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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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然后这家伙就再半个客套和情绪也没有,直奔主题:“我不看我的背后,因为我在进攻。”

    我看着他,这不是个草包,他拿来慑人的不光是他的貌似粗豪和脸上的刀痕。

    海正冲:“以渡河器材应急改装为避弹板,继续冲击;呼唤远程火力向二防大量发射烟幕弹,掩护渡河;三防无需我来操心,你的远程火力自有虞师座亲来照应。”

    我看着他,这是个凶人——我将会更加吃力。

    他几乎是自杀式的攻击,为了让第二主力团能接续他们好容易抢占的一防。那样悍不畏死的进攻本可以是让他们至少跟日军二防绞接在一起的,但是南天门半山腰上,本来是火力空白的地方冒出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玩意,那家伙外形扁平,说白了像巨大的乌龟壳子,子弹打上去只有金属的响声,但是从下边的缺口里却冒出轻机枪的火焰。于是海正冲最后的攻击不仅是自杀式攻击,也是无效的自杀式攻击。他被我命中的时候,他被阻滞的士兵正在被一防撤退日军增援的二防火力中死去。

    海正冲瞪着死啦死啦而不是瞪着我,他总算还是个有自控力的人,并没像何书光那样失控,海正冲:“龙团长,你为你的部下出了个好点子,可谁见过能走路的碉堡呢?”

    死啦死啦:“我见过,和那些土造盔甲一起放在工事里,原始得很,可得看用在什么时候。竹内连山一定会死守,可不是死在那里不动,防御不等于放弃机动。”

    虞啸卿:“下去吧。你已经尽力,只是没他无赖。”

    海正冲一个敬礼,干脆地退开,倒也去得昂然。

    安静了一会儿。我很疲倦,汗水流淌让我的脏脸快要溶化了一样,这样的打仗,我实在是宁可继续窝在南天门之下忍受孤独。虞啸卿很平静,可他一向不平静。死啦死啦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倒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其他人很躁动,躁动但是沉默,这比喧哗更让人不安。

    虞啸卿:“俞大志俞团长,这小子阴损得很,和他现在死守的南天门一样。便宜占尽,似弱实强——你是打不过他的。”

    我们的第二主力团团长便只好啪一个立正,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

    虞啸卿便向我:“贵庚?”

    他居然这样客气起来,我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实岁二十五。”

    虞啸卿:“顾忌太多。你讨厌我,可又怕我,我要上来,怕你的损劲全上不来了,那就叫束手待毙——你好像很想保住那颗惹事生非的脑袋。”

    死啦死啦苦笑了一下。我不出声,因为虞啸卿说的是实情,他要上来,怕压也把我压死了。

    虞啸卿:“弄个年岁和你相仿的斗吧。”

    他说的那位明白得很,张立宪迈步出来,他也不向谁敬礼,只是向沙盘摊了摊手,反把沙盘当作了巨大的棋盘。

    虞啸卿:“新提拔的特务营营长张立宪,xxx四年生人,倒从xxx二十年就跟着我打仗。我记得你是学生兵。他也是学生兵——你们学生娃对学生娃看看。张立宪,你接手第二主力团。”

    张立宪:“是。我请求向日军二防施以黄磷弹轰击,美军轰炸机应已可再次出击,请以汽油纵火炸弹施以攻击。”

    我:“第一主力团的残部还在你的攻击区与日军纠结。”

    张立宪:“知道。可不这样,整团人拿血肉换来的寸寸山河就又成泡影。为国捐躯,得其所哉。”

    我轻声地:“你没被活活烤死,当然得其所哉。”

    他不说话了,只做一副儒雅表情,而虞啸卿在和美军顾问轻声交流后给出答案:“可以。”

    我也不说话了,他如秀竹我似枯草,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讨厌他。

    我看着那家伙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拈掉日军阵地上的兵力标识,以及第一主力团的最后标识。在我的印象中他敏锐但是无知无觉。他一定没有经历过大头兵在身边死去,更没经历过他自己的死去。

    我也像被烧糊了,一脸枯焦的表情,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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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子又摊了摊手,该我了——他倒并不得意。

    我:“……你的炸弹炮弹,就算扔在祭旗坡这样简陋的阵地上,总也还有人活下来的。人是怎么都能活的。”

    张立宪:“同意。”

    于是在燃烧时覆盖上了的甬道开启,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从里边蜂涌而出,对那些汽油桶改装的简易甬道则是爬出钻出,他们推开倒在武器上的尸体,重新操起还在发烫的武器。

    于是南天门又一次开始喧嚣起来,二防和南天门树堡上的武器再度向冲锋部队攒射。

    张立宪是有条不紊的,因为倒在枪炮攒射下的那些炮灰们并不干扰他决策的心情,他和他亲遣的那队人甚至不加入冲锋的人群,而是斜插入半山腰上的那块巨石之后。

    一个临时的联络点很快建立起来,那家伙显然是个酷爱使用先进武器的人,巴祖卡火箭筒、六零迫击炮、火焰喷射器,诸种我们见所未见的家伙在那后边组合起来,然后开始对二防那些仍在喷射火舌的火力点予以拔除和彻底歼灭。

    与他随行的美军联络官开始呼叫空中,这回是战斗机对山顶树堡的点打击,无法摧毁,但至少可以压制。

    现在的战争看起来很怪异,第二主力团的兵看起来像在和南天门本身作战,一片焦土上,他们缓慢地推进。日军仍从他们蜘蛛网一样的甬道里四处冒头。对攻方造成极大的伤亡,但只要一个出口被发现,便会被喷进炽烧着的凝固汽油,他们不仅是要歼灭窝在里边的日军,也藉此发现另外的出口,然后掘开每一个冒出油烟的地方,扔进手榴弹和TNT炸药块。

    终于他们可以几无阻碍地冲锋了,除了半山石反斜面的工事下还在机枪轰鸣,这是我最后的抵抗手段了,我调进了八挺重机枪。xxx任何想越过巨石拿下山顶的攻击者。石头下暗堡里的每一个枪眼都射界极其窄小,才十几度左右。但正因此射手极其专心,每一股张立宪派上来的兵力都是未及展开就被扫倒。

    喷火手身上的压缩空气瓶被打爆,那几乎波及了他周围所有的人。

    巴祖卡火箭手和他的火箭筒一起滚下了陡坡。

    张立宪组织他的人搭一道人梯,一个个土造的爆破罐传了上来,看着土,可里边塞的全是高烈炸药。

    然后那些玩意从石头上向暗堡悬垂放下。

    点燃的引信咝咝地冒着烟。

    第二十六章

    我站了起来。我已经死了,死于上百公斤炸药连续不断的轰炸。我很想做成这件事情,但我又没能做成这件事情。

    我只好看着死啦死啦,担心他的脑袋,他厚颜无耻地向我笑着,以至我看起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小脏孩。

    张立宪向他的师座敬礼:“二防已扫清。敌军顽强,第二主力团伤亡逾半。”

    虞啸卿:“你也太不知节省。”

    张立宪:“对不起。”

    死啦死啦也看着正从沙盘边退开的我。

    我瞪着他,轻声地埋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搞错啦,他们强得能拿下南天门……只要拿我们垫。”

    死啦死啦没理我,他看着沙盘对面,因为虞啸卿正在看着他。

    虞啸卿:“告诉你的手下,他不是个草包!我看错了,道歉!”

    死啦死啦用嘴角向我微笑:“听见没?那就不要说草包话。”

    我真的不在意虞啸卿认为我是个什么,只是苦笑了一下。

    然后死啦死啦向沙盘边走,他现在瘸得比我更狠。因为他两条腿都瘸。虞啸卿也向沙盘边走,一边松开永远不松的第一个扣子,活动着关节。

    虞啸卿:“小孩子们都玩过了,现在咱们。”

    死啦死啦:“小孩子都让几千人尽成飞烟了,现在咱们。”

    虞啸卿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猜没这么些外人在。老虞就算嘴巴子够不着也会抓上什么扔将过来。

    虞啸卿:“我停止攻击。”

    死啦死啦蹙着眉瞪着沙盘,意外意味着绝不轻松,他脸上罩着乌云。

    停止攻击绝不意味着放弃攻击。攻击部队在与半山石齐平的第二防线上就壕为营,把它改装为适合于向上攻击的工事。虞啸卿不像张立宪那样酷爱使用新鲜玩具,实际上他利用一切能用得上的东西,日军的机枪、战防炮和步炮被掉转了射界重新筑巢,刚从东岸运来的点五零机枪和二十毫米自动炮瞄准了三防,连日军丢弃的那些活动碉堡和胸甲都被他捡起来废物利用。

    南天门的三防现在就像被一群豪猪围着的刺猬。

    生力军在烟幕掩护下几无损失地登岸,那是虞师最精锐的人马,特务营、搜索连、警卫连。

    虞啸卿说:“你方已无力阻滞渡江,我以整建制特务营、搜索连、警卫连对攻击兵力予以补充。浮桥未搭,战车连无法渡江,但可于祭旗坡上建立固定发射阵地。我师可调配大部直瞄重火力随舟渡江,重筑阵地。我之炮兵、美盟之空军对南天门山顶予以不间断之轰炸骚扰,把你们压在地下,无法重做部署。”

    死啦死啦闷闷地说:“嗯,你做得到。”

    当美军飞机的再一次来临和再一次远离,南天门地山头就像刚爆发完毕的火山,烟柱几乎遮没了西望的天空。

    阵列的坦克在余治的口令下,开始从祭旗坡的阵地上轮番发炮轰击,偶尔南天门顶直瞄火炮发射的炮弹会在它们中间炸开,湿重的扬土砸在坦克上,也砸到战壕里的我们。

    我们窝在安全的战壕里,我也在其中。死啦死啦也在其中,我们做饭、笑骂、指点,逗逗不安的狗肉,这场血战与我们无关,与我们无关——我从战壕里呆呆仰望着黑烟伴随的暮色,闻着空气里飘来的焦糊,它是否真的与我们无关?

    被命中的坦克在燃烧中退却,它辗过我头上的窄壕,燃烧的余治从车上跳下,摔在我的脚下——我呆呆地看着他。这是否真的与我们无关?

    暮色下的虞师开始第三次进攻,暮色下的竹内联队也开始第三次反击。战线已经拉近到如此距离。战防炮几乎在顶着工事开火,而迫击炮手把炮弹引信截短到一个几乎出膛就炸的距离。

    他们迅速就绞结在一起了,成了逐壕逐沟的争夺,面对面的抢射。扔过来的手榴弹因为距离过短被对方捡起来回掷,一段战壕里的冲刺——只要不被对方的攒射击倒,就可以把刺刀扎进对方的身体。

    何书光用刀狂砍着阻碍了部队前进的铁刺网。他不怕死,真不怕死,他倒下了,不是被子弹击倒的——铁刺网上闪烁着电火花。

    从南天门的主工事群滚下来汽油桶,推它们下来的日军立刻扎回工事里,然后那些鬼玩意开始爆炸,炸得比航空炸弹还要响,然后里边的碎片飞射几百米方圆。

    李冰指挥着迫击炮为远程压制发射烟幕弹指示目标,但从三防上飞来的烟幕弹立刻和他发射的烟幕混为一体——于是后续而来地远程炮弹在日军阵地上也在我军阵地上炸开。

    李冰从目瞪口呆到捶胸顿足。

    那两双眼睛互相瞪着,虞啸卿如虎。而死啦死啦似足待机而噬的狗肉。

    死啦死啦:“我保证我用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是将来会砸在我们头上的。”

    虞啸卿便将冰冷的目光自死啦死啦脸上移向沙盘:“特务营准备。”

    仍在进攻,仍在防御,没完没了的进攻和没完没了的防御。

    炮火在夜色下炸开,任何军队在这样毁灭性的爆炸下都会暂缓攻击的。但这两支不会-于是我们看见人在TNT和钢铁之下如何渺小。

    巴祖卡火箭终于炸上了南天门树碉的表面,那意味着他们距目标已经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但是爆炸过去,树碉露出它石质的纹理,连枪眼炮眼里发射的火舌都未稍停一下。

    日军从树堡的上层露出身体,投掷的不是手榴弹。而是整发改装的迫击炮弹、七五山炮炮弹和比通常手榴弹大十倍的特制手榴弹。它们在竭力用人梯和竖梯攀上树碉的人们中间炸开。

    我的团长今天不损,而是……他的战法说出来都嫌恶毒。他给铁棘刺通了电,在防线上不光布设了地雷。

    还埋设了五公斤炸药再加五公斤钉子这样的摇控引爆,他用尸体堵住炸开的铁丝网,让日军通过地道在虞师背后出现,他从陡坡上投掷装满炸药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弹壳、炸药包和炮弹改选的巨型手榴弹、燃烧瓶、瓦斯和死人,他用曲射火力收拾了半个总爱乱放信号的搜索连,让人发现乱放信号弹等于通敌,虞师倚重的空中支援居然被他用老式迫击炮发射的烟幕化解,他甚至用假烟幕把美国飞机引到了虞师头上。他让人看战争会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来了最多的仇恨,全部来自自己人。

    虞啸卿说:“休息。”

    于是一切定格,一切嘎然而止。死了的,活着的,将死的。

    这个屋里的气氛像是凝固,所有人: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用一种古怪的忿恨眼神看着沙盘前那个浑身汗渍、重伤并且精疲力竭的家伙。连麦克鲁汉亦是,连阿译亦是——连我亦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古怪眼神。

    虞啸卿低头看着沙盘,虞啸卿不看他。

    虞啸卿:“正午早过。大家少事休憩。一小时后再述。”

    然后他没看任何一个人,出去,张立宪和何书光一步不拉地跟在他身后,唐基也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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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我们看着那个仍挺得像杆枪一样的人,下意识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该让他先出去,包括美国人和英国人。

    真正的死亡和这沙盘上的死亡到底有多大区别?马上要投身这场战争的人会觉得没有区别。这屋里的大部分人已经死了,虞师早已折损过半,换成别的部队早已溃败,但看着虞啸卿你绝不会怀疑他会战斗到最后一息

    虞啸卿出去,其他人也陆续地出去,只唐基在我们身边停下来了一会儿。

    唐基:“龙团长,你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团长低了低头,没有说话,于是我感觉到他对唐基有一丝本能的畏惧——也许我更该说戒心。

    我对着那个忙活灶台的小贩发声:“一碗光头饵丝,一碗稀豆粉。”

    那家伙抬了头便看着我的鬼样子发呆。

    我::“看什么看?老子是伤兵,可不会吃了不给钱!”

    小贩便忙低了头:“没事没事。不要钱也可以的。”

    我倒觉得有些过了,我拍了拍他肩,顺便把几张法币放在灶上宽他的心,然后我回到死啦死啦身边,那家伙痛苦不堪地坐着,压着自己的伤口——可他的伤口面积恐怕要多生二十只手才压得过来。

    虞啸卿说休憩,于是每一个人都有地方休憩,连阿译都有他的行军床和食物,而我们被人有意地忘掉了——尽管每个人都知道我们俩最需要休憩。

    我在死啦死啦身边坐下,街头的几张小板凳,一张破矮桌,几小时前被死兽医折磨过的伤口很痛,关键是很累,他比我更痛,更累。但那不是最值得关心的部分。

    我:“……日军真会像我们今天这么打吗?这么阴损?”

    死啦死啦瞪眼,他抬手想揍我,万幸,他今天行动不便。

    死啦死啦:“蠢话!从东北到西南!从xxx二十年到三十三年!居然还在这里痴心妄想?——自己掌嘴!”

    于是我在自己脸上轻捆了一下,他没错,我问了句愚蠢之极的话。

    我:“你现在跑了怎么样?我给你找套老百姓的衣服。别顺着大路跑,虞师人太多,你在林子里呆着,等到他们开打了,你再往北走。那时候乱了。没人管。”

    死啦死啦:“我不跑。”

    我:“你所有的防线都没啦,就那么一棵树!虞啸卿还有整个特务营和警卫连!你没瞧他眼神吗?你把他的师快打成光杆啦——他赢了就会砍你的头。”

    死啦死啦:“你要的那本地玩意我从来吃不惯。”

    他没理我。是对着端上来的食物说的,那就是我说的形同放屁端上来的是我们今天聊以果腹的东西。我闷闷地端过我的稀豆粉吸拉着,那是一种外观很不好看的稀糊,而死啦死啦吃的是一种类似米线的东西,他玩命地给自己放着辣椒。

    死啦死啦:“你吃得惯吗?”

    我:“还可以。”

    死啦死啦:“这也吃得惯,你可以在禅达住下来了。”

    我:“不关你事。”

    死啦死啦:“我说。烦啦,想过打完仗去哪吗?”

    我愣了一下,这还真是没想过的事:“……打完了吗?五年前就说收复失地,倒把自己收到这西南边陲来啦。照这速度,怕是要打到下辈子吧。”

    死啦死啦:“总要完的。去哪?”

    我给出个麻木而平庸的答案:“回家。”

    死啦死啦:“太应付了吧?在胡同里做个歪嘴瘸腿怨天咒地的坏跛子?”

    我:“那你让我怎么着呀?人人打仗不都喊就为回家吗?”

    死啦死啦:“我瞧迷龙就不会回啦,他已经把心里捂着的东西拿出来啦。你呢,总是远得够不着的才说好。你看看眼前这碗。”

    我就看了看那碗我吃一半的稀豆粉,我什么也没看出来:“看什么?”

    死啦死啦:“这么怪味的本地东西你也吃习惯了,这地方只要不打仗,真是不错。烦啦。人这辈子的心力是有限的,尤其打仗,一年耗十年的心,你到时候要是没力气换种日子过,别勉强,你父母就在这,你那小姑娘也不错,你们心里都干净,都年青,别再做舍近求远的事……”

    我:“……你说这干什么?我用你操心吗?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死定啦?那你跑啊!——要不你扎这破摊上等虞啸卿找你来谈心,我捎了你脑袋跑?我做第三回逃兵?这样他就砍不到你的狗头啦。老板,借菜刀使下。”

    老板莫名其妙地看我。而死啦死啦苦笑,然后吃他的饵线。

    死啦死啦:“你发什么疯啊?不舍得我死就好好说不行吗?”

    我:“我好好说过啦——你跟我说稀豆粉!”

    死啦死啦:“我不会死的。”

    我:“凭什么?”

    死啦死啦:“我不会输。”

    我:“凭什么?”

    死啦死啦:“我要是死啦。弟兄们照样大把地死在南天门上,我哪儿会做这种蚀本生意?”

    我:“其心可嘉。”

    我保证虞啸卿砍了你脑袋后也会这么说,他就是那么个自觉能纳百川的小肚鸡肠。”

    死啦死啦:“他一诺千金的,我脑袋稳当得很。”

    我:“他一诺千金才要砍你脑袋。”我看了看他,我开始意识到什么:“怎么打?说说看。”

    可死啦死啦一副索然无趣的样子,开始吃饭:“不想说。”

    可我开始高兴起来,因为我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东西,在缅甸、在南天门,这种东西总让我们绝处逢生。

    我:“又要猜?我想想看。表面阵地你看过我也看过,这个没什么。花样在地道里。那天你钻了小日本的耗子洞,回来时臭得像屎,可高兴得很,嗯,三分数啦,画了半天的图。小太爷差点被你害死,六分数啦。”

    死啦死啦:“错啦错啦。换个方向。”

    我:“我才不信。鬼就在这一你说你摸到了那棵树的根,这我信,你干得出来。你干嘛去摸那棵树的根?从山脚到山顶的图什么?你……”

    我忽然愣了,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一种只有他这鸟人才干得出来的可能性,我瞪着他,他当没有看见,把那碗已吃光的饵丝捧起来喝汤,喝汤时那只碗整个拦住了他的脸。但他把碗放下时我仍在看着他——我再也不轻松了,比刚才还沉重。

    死啦死啦:“错了啦。一开始就错啦。重猜重猜。”

    可我已经不打算重猜了,我现在不关心他能否赢虞啸卿了,他肯定能,我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才是真要紧的事。

    我:“你有办法拿下南天门?”

    死啦死啦:“剩了东西你要吃光啊。我尝口你的稀豆粉……”

    我把他去拿的豆粉给推开,一个一直在上恶当的人有理由像我这么愤怒。

    我:“你去西岸不是要找证据让虞啸卿放弃进攻。你是找攻下南天门的法子。”

    死啦死啦:“对呀,跟这顿饭一样,干干稀稀的混着,多好?你又绕糊涂啦?”

    我:“你已经找到了,可你不说,跟我不说,跟虞啸卿也不说……为什么?”

    死啦死啦:“啊?什么法子?这么好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说?”

    我:“别骗我,都这么熟啦。今天你很怪,知道吗?我以为是被虞啸卿催的。可不是……刚才你劝我在禅达安家,我觉得,你很伤心。”

    死啦死啦有点木,然后开始苦笑,连苦笑都很做作:“我没心肺。何来伤心?”

    我:“为什么有办法不说?这办法都能让你想到仗打完之后了,还让你伤心。”

    死啦死啦:“因为没有。你心眼子多得像马蜂窝。”

    我:“我在想……地道,你摸到南天门的树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对啦,你很高兴,你敢跟狗肉打架的,你就敢钻汽油桶……那就是拿下南天门的路。对不对?……你一个人不行的。要很多人……打这种仗,部下只对你信任是不够的。要盲从……除了炮灰团,虞师没人会听你的……”

    我从一个隐约的感觉摸索着实在,像在沙盘前一样,凭着对我这团长的熟悉和南天门前刻骨铭心的经验摸索出一个打法,然后我被我想到的吓到了,并且我确定这就是我眼前这位的打法。我被吓住了。男人会被吓哭吗?体质羸弱却杀人无算,我一直以为这至少让我比别人坚强,但我几乎被吓哭了。

    死啦死啦看着我的表情苦笑,他知道瞒不住了。

    我:“你疯了吗?!这样去打我们都会死的!你从不说军令如山,可说什么我们都听都信,是因为你带着我们活下去,再苦再难我们抱着团活下去!不用你来为我们发明千奇百怪的死法!——我叫我们炮灰团,那是开玩笑的!你真当我们是炮灰?!”

    死啦死啦:“走。走。”他看了眼那摊上目瞪口呆的旁人:“别在这说。”

    我:“你把脑袋给我好吗?我捎上你脑袋做第三回逃兵!不是躲虞啸卿,是为了让炮灰团的弟兄们活命!你那颗脑袋太惹事啦!——老板,菜刀!”

    死啦死啦:“走走!再泄露军机视与日寇同谋!”他一边往桌子放了点钱。

    我:“给过啦!我请你个拿我们不当人的王八蛋!”

    那家伙很抠门地把钱又收了,掉头就走,我狂怒地跟着。

    我前边那个瘸子比我瘸得更厉害,他跌跌撞撞躲着我,我怒气冲冲追着他。

    我:“你不要说出来!”

    死啦死啦:“我没有说出来。”

    我:“你发誓,发毒誓!天诛地灭!”

    死啦死啦:“我发誓……就算说出来,虞啸卿也不会用咱们团的。没看他在沙盘上怎么用咱们团的?备用炮兵阵地而已。”

    我:“自欺欺人!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虞啸卿说的!这种战不用你用谁?用了你,你又用谁?主力团?特务营?就算你用,他们听你的?”

    死啦死啦:“我不会说的!”

    我:“你现在还在想,说还是不说!——我们都想胜利,谁他 妈不想?!——可怎么又是我们?——别走啦!你看着我!我像不像个活鬼?我们每个人都像。你现在不是看着我,是看着炮灰团的所有弟兄,你告诉我,告诉所有弟兄,我们还有什么没做?”

    他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我真不会说的。真的。”

    我:“那干什么叹气?因为你在纠结,说还是不说,最后一定会说。这就是你说的。对和错,很重要!”

    死啦死啦:“……你也觉得说是对的?”

    我:“自己心里要打的仗,自己打去——就像你对我一样!谁跟你说对错?豆饼不辣他们分不清对错,不会为了对而死,也不会因为错就不活——可他们和虞啸卿卖一个价,不好不坏,活着!我在跟你说死活!”

    死啦死啦:“他们分不清对错吗?你低估了他们。”

    我:“他们跟着你,我们跟着你,我们只是跟着你,哪怕你要揭了竿子做陈胜王,那也是向死求活。”我在那气极反笑:“知道啥叫一目五先生吗?就是一个独眼的领着四个瞎子,我们就是一目五先生,炮灰团就是一目五。”

    死啦死啦:“那你高估了我……跟你们在一起混久了,很快活……可真是的……我也快要丢失了我的魂魄。”

    我:“快要?就是说,为了你那个要丢还没丢的魂魄,你会……说出来?”

    他又看了看我,走开,是逃避,也是决定。

    我:“……我看见他们了!!”

    死啦死啦回过了头,他惊讶,如其说因为我话里的内容,不如说是因为我有点疯狂的语气。

    死啦死啦:“……谁们?”

    我:“死人!”

    说出这个词让我濒临崩溃,我瘫软了,靠着墙,滑在了地上啜泣。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向我靠近过来是出自同情抑或好奇,反正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有过这么软弱。

    死啦死啦:“……谁们?”

    我:“康丫,李乌拉,要麻,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我记得名字的,不记得名字的,脸熟的,脸生的,我喜欢的,我讨厌的,我压根记不住的,所有的,死在缅甸的,死在南天门的,死在江那边的,回不来的,死了的,都看着我,好像他们还活着,看着我,就只是看着,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说了,看着,看着……求求你,我快疯了……行行好,求求你。”

    我把自己难受得晕头转向,然后感觉到那家伙触碰着我的肩膀。

    死啦死啦:“你……心思不要太重。咱们都只做咱们够得着的事……你看,想太多啦,就发噩梦了。”

    我:“谁发噩梦呀?你看得见死人,我们都不信,都说你被鬼催的,现在我知道,你真是被鬼催的。快死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了,就对面,就南天门,看着我们,江上没桥,他们过不来。我没死,又去看,再看不见了。我想看见……不,我不知道是不是想看见。太难了,被他们看着就觉得碎掉了,什么碎掉了,心碎掉了,魂碎掉了。你天天被他们看着,你怎么过来的?怎么还能把我们送去那个地方?”

    他沉默地听着,一边用手轻轻拍打我的肩膀。那不是安慰人的表情,是个凝固的表情。

    我:“他们还好吗?他们缺啥?李乌拉要不要跟迷龙说话?康丫吃了郝兽医的假面条没骂?要麻在那边是不是也跟人打架?……我要不要给他们烧点纸钱?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得烧多少才够他们花?”

    死啦死啦:“……我……哪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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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我:“是不是要有座桥他们才能过来禅达?过了江才好回家。对了,纸船,我们扎很多纸船,老人说他们坐着纸船也可以回家。”

    死啦死啦:“……我……哪里知道。”

    我:“你家里不是招魂的吗?……你妈说得对,你没有魂根,活人碰上你都不得安宁,别说死人……可你至少会。告诉我们怎么做就好啦,为弟兄们做点什么呀。”

    死啦死啦:“……你们还真就信啦?那是骗虞啸卿的,我要保命啊,我只好说点似是而非的……你要大喊大叫铁血卫国他倒不信了,他自己就喊炸了,他又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信,人会枯的——譬如说你——于是他信这些似是而非的。”

    我:“……你看得见死人?”

    死啦死啦:“骗你们的——为哄你们从缅甸走回来,我是三十六计全使上啦……你们也是,该信的都不信,干嘛又信这样虚幻的东西?”

    我愣了会儿,把他搭在我肩头上的手推开,我手重得让他龇牙,但我毫不内疚——我不再难过了,至少在他面前,不会再因为这件事难过。

    死啦死啦:“他们过得好吗?”

    我:“虚幻之说,无稽之谈,哪来的好坏。”

    死啦死啦:“我不想他们,我得……活,不敢想,可是,有时候,猛的一下……”

    他涩在那,我便看着他眼眶里猛的一下充盈了泪水。

    我:“……很不好,他们都回不了家。”

    死啦死啦:“纸船……真的有用?”

    我:“假的。我编出来的,为了不让你把你活见鬼的妙计说给虞啸卿。”

    死啦死啦:“真的,对你来说,就是真的。真对不起,你跟人都没说,你以为能跟我说——你已经死过一次,我没有。我没资格跟你谈这事,你只好憋在心里,它是只有你孟烦了才有的经历……我又让你失望。”

    我:“假的。别信这种不该信的东西。你豪情万丈,视往日如粪土,只管去做你的吧。你不会枯的,记得,回头学学叠纸船,以后多为我们叠几个纸船。”

    也许我只是感伤而不是恶毒,但这句话比任何话都恶毒地戳伤了他,我感觉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震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我清晰地看着他用手上缠的绷带擦掉一滴泪水。

    他起身去继续我们的战争。我跟着,我沉默,我再也不想就此事说什么。

    我们走过空空的小巷,赶去师部地沙盘旁边。死啦死啦在这静得像是无人的巷子里,不由自主地向每一个最静寂的角落张望。

    我默默地在后边等着。 小说整理发布于wàp.①⑥k.cn

    我的团长一路都在寻找,一双看着他他却无法看见的眼睛。我清楚地看到他后脖梗子上每一根竖起的汗毛。我很想告诉他,别怕,死人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全是思念,像我们对他们一样,只有思念。

    虞啸卿抬起了头,他不高兴,虽然代表特务营、警卫连这些近卫精锐的标识已经几乎包围了南天门的树堡,但他不高兴,因为他不喜欢犯疑惑。于是他从沙盘对面看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低着头,他的视线掉在沙盘上的铜钹处而不是南天门,说白了他什么也没看。

    沙盘上的刀根本就没拔走,于是从虞啸卿的角度上看,刀刃就在死啦死啦的脖子上。

    我站在死啦死啦身后。而我们周围的人们眼里是有一种有胃口把我们活吃了的目光。

    我不喜欢这,我恨这地方,这里没有好意。多年战争造就我的狭隘,而这里的人们干脆把希望和仇恨一起埋葬。

    我终于忍不住在死啦死啦地腿上轻踢了一下,那触动了他的伤处,于是他带着痛苦的表情。抬起一张心力交瘁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任何光泽了,倒衬得他很是目光炯炯。

    虞啸卿:“你还有多少人?”

    死啦死啦:“……三去其二。一个大队左右吧。”

    虞啸卿:“日军最擅夜袭,你为什么不发动夜袭?”

    死啦死啦:“……你防得太好,步步为营。”

    虞啸卿:“在你挖的马蜂窝里?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我一直等着我裤裆下冒出个洞,还有把捅出的刺刀。”

    死啦死啦:“……所以,你防得滴水不漏。”

    虞啸卿:“放屁!都无所作为到老子在你肚脐上打风枪开炮眼啦!——你到底搞什么鬼?”

    看来虞啸卿很想提前使他的刀了,我忙顶上去:“我方主堡及子堡聚集火力杀伤攻坚部队,以冷枪射杀爆破手,以地势之利滚下汽油桶,纵火制造应急障碍,以烟幕瓦斯阻碍直瞄火力射击。”

    虞啸卿:“……他说了算?”

    死啦死啦:“算。”

    虞啸卿:“喝口吊气汤就想还魂?你慢慢烧,我看你有多少瓦斯和汽油,我等天亮,稍有间隙便以零散兵力出击——调川军团上来。”

    我愣了一下一每个人都愣了一下,最瞠然的一个人乃是阿译。

    虞啸卿:“此团能打的人正在山顶上和我们作对呢——林译副团长担任指挥。”

    阿译敬礼的架势活活要蹦将起来:“禀师座,舍死也要啃下南天门!”

    虞啸卿:“你那口虫牙金钢石镶过?——海正冲团全军尽墨,俞大志团三去其二,你川军团一兵不损,这是光荣还是耻辱?”

    阿译声嘶力竭地:“是最大的耻辱!”

    虞啸卿:“全力听特务营调遣,尽你们该尽的力!”

    阿译:“是!”

    于是炮灰团的标识也就来到了南天门阵地之上,窝窝囊囊簇拥于特务营、警卫连之后。

    战争,从清晨到又一个清晨,连活着也成了耻辱,连炮灰团的渣子也拿出来塑个形就扔进炮火之中。我的团长回来后像被鬼附了身,他再没做出像样子的还击。他为之奋斗的一切,他偷蒙拐骗来的事业再也没有意义了——因为弟兄们回不去家乡的鬼魂。他一点点把头塞到虞啸卿刀下。他也觉得活着就是耻辱。”

    我凑到我的团长耳边:“你要是败了,我们照样去死。”

    死啦死啦有了点反应,虞啸卿也凌厉地扫过来一眼。

    虞啸卿:“川军团以班建制轮番袭扰,特务营加紧打开爆破点。”

    我的汗水滴上了沙盘,我不敢抬头,因为抬头就要面对虞啸卿的目光。我身边的死啦死啦还是一脸挣扎的表情,而沙盘对面的虞啸卿不是得意,而是疑惑,他不喜欢疑惑,所以这种疑惑早已上升为愤怒。

    虞啸卿:“天亮啦。我的百败之将。”

    死啦死啦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倒也真跟刚睡醒差不多。

    虞啸卿:“你搞什么?什么也不做。就派个手下来跟我左支右绌?他是块料子,可心窍是塞着的,他不开阔……”这个一向强装理性的家伙忽然暴躁起来:“十分钟前我就可以爆开你的乌龟壳啦!我只是想看看你捣什么鬼!”

    死啦死啦的眼神飘忽着,那真让我绝望。

    我:“炸开个缺口!我们还可以在碉堡里依靠地利抵抗!竹内一定考虑到这个的!”

    虞啸卿:“能挡多久?!”

    我忘掉了在和谁斗嘴:“这不公平!这只是沙盘!真打一场这样惨烈的攻坚战,地形复杂,伤亡惨重。我军从无空地一体的实战经验,谁有这样理论的效率和理论的勇气?!”

    虞啸卿:“我每天睡眠从没超过四个小时,一天当两天用,就为了效率!我虞师的兵绝不会比日寇缺少勇气!”

    我:“你每天睡几小时是你自己的事,卧薪尝胆也可以是精神鸦片!别的团我不知道,让炮灰团去打这样的仗肯定会哗变!”

    我听见一片死寂,我迅速知道我惹了多大的祸。

    虞啸卿:“什么团?”

    我:“川军团。”

    虞啸卿不再说话了,我连让他生气都没能做到,张立宪看看他,他也没做出任何反应。于是张立宪走开门边,打开了门,向值星的李冰和那些警卫指了指我,“收押。”

    我:“我没有想回的家,可你记得帮我叠只纸船。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我没看死啦死啦。但我是向他说的,当李冰他们走向我时,死啦死啦伸出一只裹满绷带的手把我扒开了。

    死啦死啦:“我的防线还在呢。”

    虞啸卿:“你到底藏了些什么玩意呢?要你的部下以死相胁才说出来?——你不会说,可你的防线在哪?三条防线都成粉了。”

    死啦死啦:“反斜面的。反斜面的两道防线。”

    虞啸卿:“反斜面?它防的是铜钹!它的枪眼炮眼都朝的是西面!”

    死啦死啦:“铜钹一带的赤色游击队值得用两道工事群防御?”

    虞啸卿:“是防驻印军!他们正势如破竹地东进!”

    死啦死啦:“反斜防线在我军势如破竹之前就初具雏形,而且中间还隔着两个日军师团。”

    虞啸卿不再做这种争执了,他虽然总在争执。却又最不喜欢争执。

    虞啸卿:“我炸开树堡。”

    死啦死啦说:“我们攻击成性。败局已定,反而视死如归。每一个设计都是用来杀人。杀死更多的你们。两军绞结,空袭失效,主阵地移师至反斜面上,你的支援火炮也报废了。双方都是强驽之末,只是我这枝箭对着的是你的脑门心。”

    虞啸卿看着沙盘,平静得我有点佩服他——但是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不担心他在平静中又生出什么诡变。

    死啦死啦仍然用着那个初听让人生气,细听却十分伤心地腔调:“……整个南天门,一个大陷阱,饵肉就是我——竹内连山和树堡里的整个联队指挥部,你们以为不惜代价抢下来就得到了南天门,其实造它出来就为了杀更多的人,让虞师实力耗尽。”

    虞啸卿看了看他所有的部下,一只一只戴回他的手套。

    死啦死啦:“……得到死了才知道。”

    虞啸卿:“在哪学的……打这种仗?”

    他的声音发闷,而死啦死啦指了指我:“跟他学的。”

    于是我讶然地被虞啸卿看着,我几乎看不到虞啸卿的愤怒,只看到他的无辜,如果我忽然抢走雷宝儿最心爱的玩具,再告诉他我才是他的亲爹——也会看到这种无能为力到近乎无邪的无辜。

    幸好死啦死啦又加了句解释:“他们都不想死,他们看着早晚有一天要他们去打的地方,就会想他们会怎么死。他们天天想夜夜想,后来我也被传染了,我也那样想——我就学会了。”

    虞啸卿:“……解散。”

    人们稍稍动弹了一下,最大的动弹是他那几个最亲近的手下站到了他身边,他们毫不掩饰地表示出这样一种热望:他们的师长挥挥手一把这两妖言惑众者拖出去点了。

    虞啸卿:“都解散。”

    于是人们终于纷纷地退出去,英国人在摇头,美国人在发闷,我最不愿意看我的那些同袍:他们无声地出去,像是忽然被吸干了年青和斗志,像是战死者的尸体伶仃归乡。

    虞啸卿在所有人都退出后才拉开他的步子,他一定忘掉了我们这两个人的存在,只是用一种略显拖沓的步子走向大门,当就要跨过门槛时,他站住了,转身呆呆地又望了一回沙盘,他数年的心血和一生的热望——我清楚地看见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拭去终于喷涌出来的泪水。

    然后他在迈过门槛时轰然倒了下来。

    他的手下并没有离开,张立宪几个家伙只是遵从命令闪在他视线之外的门楣两旁,他们扑了上来,速度快得让虞啸卿没能倒在地上——然后他们一声不发地把虞啸卿抬出了我的视线。

    我惨淡地笑了笑,然后看着我的团座。他仍呆呆地看着沙盘,他摇摇欲坠,他从一走进这里就已经摇摇欲坠。

    然后他摔倒下来,他的脑袋不偏不倚地撞塌了南天门。

    我冲冲地在院子里大叫着,我抓住我能够到的每一个人,“救人啊!帮帮我,救救人!”

    他们无一例外地把我的手甩开,甚至是把我推开,我像是一股扰人的空气,他们视而无睹地忙自己的事,有人挟着急救箱跑开——那为的是虞啸卿的郁结而非我那团长的危殆。

    验证勇气很难,表现勇气就只要对我们同仇敌忾。虞师绷得像弓,今天断了弓弦,没人想你也许救了他,人们只恨拿走了希望和信心的人。

    我被院子里的两个哨兵冷冷地看着,最后我沉默下来。

    大门口的哨兵用同样冷冰冰的态度看着我们走出大门,我们也许是全禅达最潦倒的两个背影,两个都带着重伤,两个都精疲力竭,两个都承受着无处不在的冷眼,我拼命架着我人事不省的团长,还要避免他碰到我的伤口,还不想弄痛他的伤口,我们这样离开了师部的大门。

    但是两个潦倒背影之一的我在微笑,不止微笑,我笑得心满意足,几近灿烂,我对我拖着的这堆烂肉实在是再满意不过了,我唠叨和赞美。

    我:“你没说出来,太好啦。十个炮灰团来换南天门,虞啸卿也要抱着你亲嘴啦,你没说,你真是太好啦。”

    那家伙在我的赞美中神智不清地呻吟:“太痛啦……痛死啦……”

    我:“小太爷真没跟错人呢……总算做对了事,能做你手下真是太好啦……”

    死啦死啦就只管哼哼:“痛啊……你别念啦……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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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然后他就人事不省了——让我站在我们那辆连泥带血的破威利斯旁边,我们好容易蹭到这辆车旁边,现在我看着那辆车发呆。

    我:“你不能这样啊……现在咱们怎么回去?”我狠拍着他的脸颊:“喂,我不会开车!”

    那家伙死肉般地往下坠,最后我只好看着空地那边的一辆破推车茫然。

    我的团长躺得很舒服,这也许是我的主观,因为他躺在那辆破推车上,我不知道一个人晕厥的时候是否还能有舒服与否的感受。

    我就很不舒服,靠一只用不上劲的手是拉不了车的,我象克虏伯拖他的战防炮一样,用破布和背带做了一根挽带,挽带挂在我没受伤的那半边身子上。我拉着车上挂着的那枝枪,现在我就终于有了两个着力点了,我用它和我的好腿一起往祭旗坡挣命。

    很费劲啊——可我仍然很高兴,我仍然时时露出快乐的微笑,并因为这种微笑而要回头看一眼我拖着的那头生猪,我满意得直哼哼:“回去啦。回去啦。都不会死。没人要死。”

    后来我看见那帮精锐,他们愤怒而茫然地簇拥在街角,我的到来让他们迅速有了焦点,他们向着我指指戳戳。

    上天宠爱骄傲的人,给他们一颗永远孩童的心。我说的不是天真淳良,是他们永远只顾自己的喜好厌憎。他们爱死了虞啸卿和那个能让他们全体丧命的作战计划,他们有多爱那个就有多恨我们。”

    然后他们分出了几个,张立宪还没动,但何书光、余治、李冰他们迅速围了过来,然后张立宪最后一个慢条斯理走过来,好象他和要发生的事没有关系的样子,但瞎子都知道。丫就活脱一个在模仿中长大的小虞啸卿。

    余治拿掉了我的枪,他们看着我,愤怒在平静之下,是的,虞师座训导要冷静,于是他们模仿出冷静。

    何书光:“师座很少坐,可现在躺下了。”

    我也很平静,平静而绝望,绝望模仿不出来,那是从心里出来地东西。

    我:“要是有个地方可以躺。我们谢天谢地。”

    余治:“拖着你的竹内连山,躺回西岸去。”

    李冰:“死瘸子。上回我该就地崩了你。

    他们拍打着我的头,拍得尘土喧天,便忙在我的衣服上擦手,然后发现那只会越擦越脏,于是他们改成了用脚踹,还好只是轻轻地踹。以尽可能地表示蔑视。

    我只好苦笑,我知道我的笑一定能让他们恼火,是我唯一能做出的还击:“老天爷很宠你们,很炼我们。”

    何书光:“因为你们欠炼。”

    余治便给他搭腔:“二哥,啥叫欠炼?”

    何书光:“在战车里憋坏脑子啦?欠炼就是欠揍啦。”

    余治:“咱给他补上吧。省得人老残花败柳的。”

    何书光擦着他的小眼镜,那叫默许,于是踹在我身上的脚重了很多,并且看势头将是十几个人的劈头盖脸。

    我站稳,站稳并且护在那辆推车前,我可不想哪个毛小子去动死啦死啦。我自己也不想挨揍,于是我指给他们看我地伤:“我受伤了。”

    李冰:“伤了又怎么样?”他忽然开始打官腔:“我疑心你是自己打的黑枪,逃避战事。”

    余治:“就是!”

    眼看又是一顿暴踹,但是张立宪举了一只手:“等会儿!”

    在这帮浑小子中间,他发话至少顶半个虞啸卿。于是都住了。张立宪踱上来,研究了一下我地伤口,他绝不会轻手轻脚,但也不会刻意重手重脚,他倒不恶毒。

    张立宪:“三八枪,中近距穿透——是打日本受的伤。别碰他的伤。”

    我:“别碰我团长。”

    张立宪:“我们不碰没知觉的人。”

    何书光:“那碰啥?老子是不是还要请他吃顿饭?”

    张立宪:“不碰没知觉的人。不碰伤兵——只要他是和日军作战负的伤!”

    他一嗓子把所有人喝安静了。然后他讥诮地看着我。

    我不寒而栗。

    那是骄傲。不是怜悯。那是自夸,不是同情。

    我地团长躺在推车上。他们没有去动他,真没有去动他。

    我被十几手乌乌匝匝地推跪在尘埃里,我的手被毛毛燥燥地缠上了。行伍之人,身上除了刀就是枪,几把刀在我头上纵横捭阖,把我本来草窝样的头发割成了狗啃,几把刀在我身上大刀阔斧,把我的衣服割作方便扯掉的破布。他们做这些勾当的时候还真够小心的,尽量不碰到我的伤口。

    我忍耐着,从人腿纷沓的空档中看着我的团长,我甚至还能微笑。

    那只是暂时。

    余治:“笔墨伺候!”

    那小子拿着从老百姓家要地一一个臭哄哄的砚台和一枝臭哄哄的秃笔,他挤进人群,还没忘了作个大揖,把笔砚捧到我的跟前。他们的老大张立宪拿了笔在我脸上开始涂抹,我看不见写地什么,我忍受。

    张立宪在我额头上画了一个太阳旗,在我脸上写了“小日本鬼子”。

    然后他擦着手推开,他很满意,他在笑,他周围的家伙笑得打跌。

    何书光:“不够象啊不够象!”

    不象他来填补,我赤裸着上身,有的是他可以画的地方,于是他在我人中上画了仁丹胡之后,在我身上画上了一个更大号的太阳旗。我开始猛烈地挣扎,但那帮家伙营养良好,体力充沛到过剩,哪一个都能制得我动弹不得。

    余治在我身上写着“小日本走狗瘸子太郎”,而我向着他们大叫:“你们干嘛不剥了我一块皮?!”

    李冰在我身上做着诸多的补充,而一帮家伙跃跃欲试地等着更多补充。

    李冰:“我们不碰伤兵。”

    我:“我与日寇作战多年!”

    张立宪扯开他地衣襟,让我看从锁骨直下地刀痕,我不知道他怎么还没死。

    张立宪:“跟老百姓吹去吧!我们也与日寇作战多年!”

    何书光:“咱们收的那些小日本零碎呢?!”

    有地是啊——既然已与日寇作战多年。于是那些零七八碎的日本玩意全往我身上堆了,某中尉地肩章,某军曹的勋章。某死鬼的千人针,某军官的王八盒子-居然还是灌满子弹的,某日本兵的三八刺刀,某鬼子敢死队缚在头上的带子-全是来自他们的敌人,瞬间我成为全禅达最荒诞的一个人,我琳琅满目到惨不忍睹地跪在禅达的街头,禅达地闹市。

    张立宪:“向虞师和禅达跪罪。跪足一个钟头,送你和你的鸟团长回垃圾团。”

    于是我眼里充盈着泪水,我怪诞地笑着:“好啊。真好。值啊。真值。”

    何书光:“那小子哼什么?”

    余治:“嘴硬呗。腿完了,劲跑嘴上了。”

    我跪着。

    在我被涂得鬼画符地肩头蹭掉我不想在他们面前流出来的眼泪,脸上和肩上都被蹭得更加墨迹模糊了。衬着我脸上挂着的那个古怪的笑容。

    我的团长还躺在推车上人事不省,不知道他如果醒着会如何对付这些人。

    这时候一块石头向我飞来,砸在我的肩头,伴随着一个禅达人地暴喝:“小日本子!”

    张立宪:“挡掉!”

    何书光便摘下钢盔,“咣”的一声把第二块飞来的石头挡在人圈子外。

    张立宪同时笑嘻嘻地向我低声——一个不明事态的小阴谋家:“不准说中国话。说一句跪多一个钟头-就是说,你的团长要躺多一个钟头。”

    我瞪着他。我看着我的团长,也看着迅速聚拢的禅达人的怒潮向我涌来。那帮精力过剩的小家伙并不知道他们惹出了什么样的事,排个圈子,把我护在其中,把挥舞着石头与锹头地禅达人排在其外。

    张立宪笑嘻嘻的,还以为他能控制事态:“乡亲们,这个鬼子俘虏很重要,我们还要押回师部审问。不要弄伤他——就是说,扔可以,不要扔石头!”

    于是暂时的。飞向我的换成了唾沫和垃圾,可那只是暂时——很快余治就发出了一声惨叫:“谁他 妈的又扔石头?!”

    不是谁,而是已经失控地大部分人,石头继续飞来,锹把子已经举起。虞师号令分明。不敢动手还击的张立宪们迅速被撕开一个缺口——而我茫然地瞧着向我飞来的唾沫、垃圾、石头,瞧着举在空中的锹,它象是愤怒而盲目的旌旗。我终于挣开了他们缠在我手上的绳索,他们本来就绑得不紧,我跳了起来。

    我:“我从二十岁打到二十五岁!我为这场战做地不比你们少!”

    何书光一边尽量把人排在圈子外一边冲我叫嚷:“闭嘴!不准说中国话!”

    我:“我只是没你们那样地力气去喊壮怀激烈!我喊不出来——在还没激烈的时候就做你们这样地破事?!”

    张立宪拼命抵挡着往上涌的人潮:“放下!你放下!”

    他那样叫是因为我掏出了他们挂在我身上的王八盒子,我把那枝难看的南部式握在手上——他们无法干扰我。他们大部分人被冲挤到了圈外。仅剩的几个拿吃奶的力气拿出来抵挡狂怒的禅达人还嫌不够。

    我:“我够啦!——去你们的虞师!——去你们的精锐!——去你们的这个世上的一切!——我见过死人!”我把枪顶到了自己头上,又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你们送他回祭旗坡!”

    张立宪:“放下!!”

    我对他挤出个讥诮的笑容。打开机头。

    但我没能抠下去扳机,因为禅达人听见一个小日本子如此流利地口吐人言,冲势已经缓和,而这时人群里冲出来一个,疯狂地抡着王八拳,第一下就招呼在张立宪的头盔上——那是我父亲。

    我父亲:“你们抓错人啦!他是爱国将士!”

    张立宪有点狼狈,我父亲凶横得狠,扒拉着任何拦他的人,王八拳着落在任何障碍之上。禅达人安静下来,看着一个凶暴的老头子对着几个武装到牙齿的年青军官抡拳。

    我父亲:“他是爱国的!为了吾国吾民他连父母都不要了啊!他连腿都不要了啊!苍天,偌大的中国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吗?!”

    我呆呆地看着我的父亲行凶逞强,余治李冰几个联手才把他抬了起来,并打算抬离人圈。我手上的枪渐渐软垂。

    我羞愤欲绝。但是我在家父面前杀过人,我用枪顶过他的胸口,我是否还有勇气在他面前打烂自己的脑袋?

    然后我听见小醉哭腔的嗓音:“他是川军团的人啊!你们不记得了吗?我们给他们放过长明灯的!就剩了十一个人回来!”

    我转过了头,看着小醉和张立宪撕巴,张立宪今天也真是时运不济,那么爱装儒雅的人,先被我老子抡了几王八拳,然后是小醉,小醉比他矮,拽着他钢盔带子往下拽,拽得他成了睁眼瞎子。

    我赶紧抹干我的眼睛,这通胡抹也让我象足在罗刹国混日子的马龙媒,我从一张鬼脸下露两个眼白,瞪着身周的荒唐发出虚假的笑声——我并不想笑,但我知道这样笑会让折腾我的人生气。

    何书光急着为他一盔遮天的大哥找回场子,那并非说他有勇气去和一个年青女孩打架,“我知道你住哪儿!裤裆巷第三个门!老子知道你做什么营生的!老子上门弄死你!”

    我还在笑着——小醉根本没管何书光虚弱的威胁,她有一个菜蓝子,于是她把菜蓝子罩在张立宪已经卡在鼻梁的钢盔上——看着张立宪在钢盔和菜蓝之下挣扎,于是我听着自己的笑声都有些疯狂。

    第二十七章

    郝兽医、迷龙和不辣、蛇屁股走过街道,看着前边那堆簇拥着的人。郝兽医很茫然,迷龙几个家伙则精神大涨,有热闹看总是好的。

    他们看不清人堆里,只看得见人堆外被余治和李冰抬出来的我父亲。他们也真够辛苦的,足抬了百十米才敢放下,一路还要承受我父亲的老拳殴击。

    余治:“别动!站好啦!我捶你个老东西……”

    他说别动的时候我父亲已经站好啦,他说站好啦的时候我父亲的王八拳已经又抡了过来,抓花了搜索连连长的脸,踢了战车连余治的裤裆。

    郝兽医们莫名其妙地看着,然后看见推车上躺着的死啦死啦、人群中的我,和终于被何书光从张立宪脑袋上架开的小醉。

    迷龙:“这犊子扯大啦,欺负老幼妇孺啊?”

    蛇屁股:“打他们个死仆了街的!”

    不辣掉头就从禅达乡农的手里抢了条扁担,迷龙要找杀伤力更强的家伙,脱了衣服便在街边包石头。不辣拿扁担狠抽精英们的背脊,蛇屁股和人玩摔跤,迷龙冲上去抡开他的流星锤,一家伙把辎重营副营长砸了趴下。

    我忙活着撕扯开抓着小醉的何书光,但我后来发现我是在把何书光从小醉手上撕扯开。

    张立宪忙着拽掉头上新添的几道头饰,还要把连菜蓝子一起摔掉的头盔捡回来,他一边吐掉嘴里的葱叶,一边瞧着他的伙伴们被收拾得落花流水。

    郝老头儿等了许久,最后终于决定和人进城瞅瞅,他们的到来逆转了战局——虞师讲个秋毫无犯,精锐们绝不敢对百姓饱以老拳。我孟家稳赢。”

    张立宪:“东北佬,放马过来跟格老子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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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迷龙那是你不叫都要找事的主,扔下个被他收拾了一溜滚的尉官,照着张立宪就把流星锤抡了过来。张立宪文质彬彬,干架却是个狠过蝎子尾巴的主,嚓的一声把刺刀拔在手里,对着迷龙的流星锤便一刀划了过去,一包石头顿时落了满地,迷龙手上猛轻,趔趄之中被张立宪一脚踢在肚子上。何书光几个跳了过去,压倒了狠砸。

    那边的蛇屁股早被放倒,不辣也刚被几个人放倒。

    郝兽医很怪,没帮手,没拉架,只远远地站着,吸溜着鼻子。

    现在精英们终于有台阶可下了——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可以让他们一顿暴踹。

    我们七个行走在回迷龙家的路上,这是一支丢盔弃甲惨不忍睹的败军。家父是最完整的,闷闷地低着头,连刚才弄乱的衣襟都已经收拾平整。迷龙拖着那架推车,不辣帮推着,蛇屁股在偷懒。

    郝兽医在行走间探察着死啦死啦的伤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不断地擦自己的眼睛,死啦死啦不至于让他那么难过,我们对各种伤势早已习以为常了。

    迷龙和不辣是灾情最惨重的,满脑袋满脸的血,不辣的鼻孔拿破布卷塞着,迷龙的脸上还印着一个完整的大鞋印。我走在稍远的最后,小醉一边摘掉我身上的垃圾,用衣服擦掉那些该死的鬼画符,一边啜泣——她连一下也没有挨到,但她伤心得像快要死去。

    迷龙:“……哭啥玩意啊?我家里那个就从来不哭,怕是我死了都不哭。”

    不辣:“你家里那个不哭,因为有个嚎的啊。”

    蛇屁股:“臭虫大点事都叫你嚎炸啦。”

    迷龙:“我嚎了吗?啥时候?”

    不辣蛇屁股就只好望天翻白眼,郝兽医就只好叹气。

    郝兽医:“我看咱团长还到不了生死大限,活累趴下的,所以啊……迷龙啊。你是个好娃,你脸上那个大脚印能不能擦擦?”

    迷龙:“干啥玩意他不死我就得擦掉啊?就不擦!”

    郝兽医:“你留着做啥呀?……人要自重嘞,拿去买鞋做鞋样这脚跟你也不一边大啊?”

    迷龙:“我回家找镜子瞧好了记住了,回头我满街找穿这鞋的,我撅折了它!”

    小醉听得直愣神,被我一眼看过来又扑的一声,像是转笑,却还是转成了哭。

    我:“好啦好啦。我们常这么闹着玩的,迷龙还踢过我五十脚呢,闹着玩的。”

    迷龙:“我哪儿踢过你五十脚啊?我数得到五十吗?”他摆明了是很想揍人。可眼下都是些能抬杠而不能揍的人:“硌应玩意。”

    不辣:“那你做生意何搞?五十都数不到。”

    迷龙:“一个十,两个十。三个十……整明白啦?”

    我们都笑,郝兽医怔怔地笑得像哭,小醉并没有笑,但被我看到,便连忙做了个笑,她没能笑几声。而开始咳嗽,我瞄着她瘦削了很多的脸。

    都过去了,我们可以窝在祭旗坡上,可以活下来,可是小醉瘦了,瘦得让我心碎,她不做了,一切生活来源已经断绝。

    我们走过青山绿野,迷龙家青瓦的屋顶在望,我们没人乐意抬头。走在这精致得盆景一样的世界里,我们狼狈得简直有些狰狞。

    门开着,雷宝儿坐在门槛上冲我们吹口水泡,迷龙瞧见他儿子就不管不顾了,撒手了小车就去抱。车载着死啦死啦往下出溜滑,压了不辣的脚面子还停不住。

    郝兽医:“——迷龙你啊你啊你啊!”

    我蹦上去,我和小醉、郝兽医合力才把那车稳住。迷龙嘴都懒得回,把他儿子顶在脑袋上痒痒肚子,雷宝儿一边笑着一边在他脸上添新的脚印。

    迷龙:“叫爸爸!” 小说整理发布于ωωω.ㄧбk.cn

    那是某种程度上的炫耀,因为雷宝儿立刻很流利地:“龙爸爸!龙爸爸!”

    迷龙得意地瞧着我们:“瞅瞅。我大儿子!……”

    我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我父亲在他身边,低头瞪着门槛。猛烈地咳嗽,咳得迷龙都不好意思得瑟下去了。

    迷龙:“……我说老爷子,你一向都没病没灾的呀?……那帮货打着你啦?咱改天就打回来……”

    我父亲:“你休要管。”

    然后他就继续咳了个惊天动地,咳得连迷龙老婆都从院里迎了出来,见了自己丈夫先只好交换个眼神,她讶然地看着我们这奇怪的一行,但我父亲是咳得如此骇俗,迷龙老婆只好先扶他过门槛。

    我父亲:“你也休要管。”

    总算是我明白了他那个会意格,巴巴地忙赶上去扶。

    迷龙:“咋的啦这是……他那腿脚比他家瘸小子可好多啦。”

    我必须表现出感激涕零,这是和解的信号,家父仁慈地免去了我尚未完成的跪罪仪式。

    我父亲先轻轻地把我地手掸开了,“你那肩头又是造的什么孽?”

    我:“……小事情,小事情。”

    我父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任意损伤,就是不孝——又怎么是小事情?你那腿你的同僚也告诉我啦,国之危殆,奋勇杀敌,总算是……也算是过得去。”

    迷龙把雷宝儿顶在头上,后者把他一张脸扯得都变形了,他还要玩命地对我做着鬼脸——我可被我老子终于表现出来的关怀感动得差点哭了出来,我摸了摸口袋,那东西在裤袋里,今天一趟撕扯倒没失去,我把用油纸包着的钱递给他。

    我:“爹,我的饷金。你和妈买点东西。”

    老头子心安理得接了,看也不看,揣进口袋,倒抚得熨贴:“还不扶我进去?”

    郝兽医、不辣、迷龙几个总算看完了老头子的戏,老头子以比我轻松好几倍的姿态过了门槛——想必我不在时他总是一蹴而过的——也没再生什么事端,迷龙放下了他儿子,他们几个总算能合力把死啦死啦抬进来。迷龙老婆在迷龙身边低语。小醉悄没声地跟在最后帮着手。

    兽医和不辣蛇屁股忙着把死啦死啦抬进楼下屋安顿下来,我扶着我父亲上正堂——我不知道老头子是拿什么看东西的,多半是后脑勺,因为他一直没生什么事,却在小醉刚迈过门槛时忽然发声。

    我父亲:“这是我家,风月浮萍之人不得入内。

    于是小醉刚迈进门槛的一只脚立刻迈了回去,现在她完整地把自己站在门槛之外了。我讶然地看着我的父亲,而迷龙简直是愤然。

    迷龙:“这咋整的……不是我家吗?”

    他立刻被他老婆从后腰上狠杵了一下,痛得直叫唤:“就是我家……”

    迷龙老婆:“别让你孟兄弟为难。”

    迷龙:“……为难啥呀?他就爱为难……”

    于是他又被狠杵了一下。

    小醉还是站在门外。我看看她,又看看我父亲。

    是的。如果迷龙胆敢挑明这是他家,我父亲就会马上吵吵搬家。然后让我这运交华盖的家伙当晚再给他变出个家。小醉想走又没走,因为我们又很久没见,最近又发生了这么多变故——最大的变故是我死了一次。

    死寂。小醉终于撑不下去,她一直看着门槛,现在连门槛也看不下去了,点点头就要离开。

    于是我转向我的父亲。声音很大很清晰,是为了让所有人——尤其是门外的小醉听见:“她得进来。她是你儿媳妇。”

    小醉低着头,即使低着头也看得出她的惊骇——是惊骇而不是惊喜。我父亲有点瞠目结舌,迷龙也有些瞠目结舌,但和他老婆对了对眼后开始拍他的大巴掌,雷宝儿像猴子一样像学他这没正形的爹,坐在石阶上也拍巴掌。

    迷龙:“嗳呀妈呀!当你一辈子要跟你那个小面子扯皮呢,原来你还会说呀?”

    不辣:“搞么子搞么子?”

    不辣从屋里蹿出来,只顾他的好奇,我真替死啦死啦不值。从郝兽医宣布他没大妨之后,砍头只当风吹帽,连迷龙带不辣就只把他的人事不省当作睡午觉。

    迷龙:“么子?搞么子也没你死光棍的事。”他继续向着我传经授道:“跟你说吧,要过日子两个字,我认。再两字,我敢,再两字,我想,再两字,我不讨价。我不还价……”

    眼看他就要把两字说出两三百字来。我父亲清了清嗓子,他也是为了让所有人——尤其是门外的小醉听见:“我儿媳妇文黛在中原老家等我儿子回去。她是我世交沉石兄的二千金。知书达礼,恪守妇道,我们是xxx十年订下的娃娃亲。”

    迷龙:“……啥意思?你小子满中国乱点灯?”

    我气结得只好冲我父亲嚷嚷:“那是你的想法。仗打多少年啦?人都要过日子,不是演牡丹亭的戏文!……文黛早当你儿子死啦,死战场上啦。你儿子也当文黛死啦,嫁给了日占区的顺民。”

    我家老子又打上结了:“你们两小无猜,定能举案齐眉。本来自古风流多狂士,有些风花雪月也算小雅,可不要来我面前说什么娶嫁终身……否则我就没有这个儿子。”

    说罢了他就走开,往正堂上找了最正的椅子一坐,那意思明白得很,过去跪了陪罪——他很大度地给了一个机会。

    迷龙吸着气,迷龙歪着嘴,迷龙用老头子看不见的那半张脸冲老头子做鬼脸,雷宝儿学他,迷龙老婆杵他。不辣傻笑。

    我:“有没有我这儿子你都有啦……要是一句狠话就出撇得干净,那我早跟全世界都没相干啦。”

    我掉了头,我知道老头子脸色不好看,我站了一会,我不想看。

    世界上有那么多事可以让像家父这样的人气结,他认为中国是毁在上九流乃至下九流手里,嗯,肯定与他这样无所作为的饱学之士无关,他的错不过是放不下一张安静书桌。我庆幸我终于没有成为一个他那样的人。

    迷龙在我身边轻声地赞:“孽畜子啊,孝而不顺。”

    我头也不回,我走向小醉,走之前我告诉他:“脸上那大脚印擦了吧,你这日子也过得太逗乐了。踩你的人我看见啦,叫何书光。”

    迷龙愣了一下便大叫:“什么狗卵子叫个这样的名字?!”

    我没理他,我走向小醉,我拉了小醉离开,小醉被我拽离家门前晕晕然地鞠了一躬,我的父亲并不理会,而她也不需要向迷龙不辣的鞠躬,所以她也不知道在向谁鞠躬。

    我拽着小醉离开,我不知道我要去哪。

    不辣从院里追了出来,丫是有一个觉得可用的招:“把生米做成熟饭!把生米做成熟饭!”

    他如此热烈地吵吵,我瞪了他半晌,一巴掌把他推得绊在门槛上摔倒。

    不辣就四脚朝天地嚷嚷:“把生米做成熟饭!”

    我只好拉了小醉赶紧走。

    我去他死湖南佬的封建鬼魂。天下大乱,人命如同朝露,谁还在乎这样的生米与熟饭?他唯一做的就是让我和小醉相处得更加难堪。

    我茫然地在禅达的街巷里晃荡,禅达地入夜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禅达的夜晚没什么灯。我早已经不再拽着小醉的手,实际上她走在我前面。

    小醉:“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前边那个背影头也不回,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上伸着两只手指头,于是我轻轻抓住那两只手指头。

    我们都沉默着,于是我像被导盲犬牵引的盲人,我们终于有了个方向。

    一直到小醉家门外,我也没放开那两只手指头,小醉用一只手开门开得相当别扭,但也没要求我放开她的手指头。

    我呆呆看着她捣咕地院门,那个木牌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但木牌早已摘掉。

    门终于开了,我们进去,我们别别扭扭地进去。

    月光下的院子清幽寂静,被泼洒着一种非人界的光辉。

    我们走过,我开始发现我们的姿势有多窘迫,这样的窘迫下实在该说点什么。

    我:“我把你家烟囱修好啦。”

    小醉:“嗯,你把烟囱修好啦。”

    我:“可是你没米下锅啦。”

    她就笑。

    我:“鸡呢?”

    小醉:“吃啦。”

    我就笑。

    她撒谎。她不会吃她喂来聊解寂寞的活物,鸡拿去换了充饥的杂粮。我怕这院子,我只敢把自己淹没在活人堆里,好忘记死人,她在这个没有人味的地方一心思念着失去的世界一现在连咕咕的鸡叫声也消失了。

    我被两只手指牵引着进了她的家。

    小醉点燃了油灯,仍然用的一只手。就像我怕放开她的手一样,我想她也怕我放开她的手。

    我注意到屋子里很乱,这种乱是因为空空荡荡,床上的被褥少了很多,几个柜子打开了再没有关上,里边也空空荡荡,这是个很久以来已疏于收拾的家,而家里很多原有的东西也已经失去。

    小醉:“……好了没有?”

    我明白她是说我们绞结在一起的手,我连忙放开,并因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而有些讪讪。小醉迅速关掉了所有的柜门,把仅剩一床的单薄被褥铺叠了一下,好让人觉得这里住的小主妇还是爱好整洁的。

    我觉得心里没个落处,觉得需要说笑,我学着她的口吻:“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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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然后我发现我又他娘的说错了话,对一个刚把被褥整理好你又心仪的女人说这种话,几乎司马昭之心,于是我连忙用袖子擦着凳子,也不管那可能会把它越擦越脏,并且我竭力把话岔往这个方向:“好了你就坐。”

    于是小醉就坐,我也坐,后来我们的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于是我们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地抓住。我们正襟危坐着,愚蠢地互相看着,笨蛋一样绞结着对方的手指。

    我:“……瘦得不像样子。”

    小醉:“有点感冒。没精打彩的,屋子都没收拾。”她这样解释着:“不过都好啦。”

    我们瞪着对方,不说话,但是小醉的手指一路在上溯,一直摸到我的肩头。

    小醉:“这啥子回事?”

    我就跟她一样的轻描淡写:“有点倒霉。没办法。很多人拿着枪互相砰来砰去的。有的喜欢砰别人的家伙很欠砰,只好把他们砰回老家。”

    小醉就摸了摸我的伤口周围,随着我一起笑:“这个我就治不了啦。”

    我:“我有名医伺候。是死人都治得活的大国手。”

    小醉:“那就好……”

    然后我们听见清晰的一声,响在这间油灯如豆的屋里,我熟悉不过,一个饥肠辘辘的声音,并不来自于我——而小醉愣了一下,看来她希望我没有听见,于是我装作没有听见。

    于是她奖励性质地冲我笑了笑,也许除了奖励还有更多:“……你那个朋友说的……我们要不要把生米做成熟饭?”

    我看着她。她在玩笑,并期望我能应对,于是我应对,我们迅速成为靠玩笑逃避现实的同谋。笑很消耗体力和热量,但是我们需要。

    我:“哪里还有生米?我们早就是熟饭了。”

    她就瞪着眼,给我表演惊讶:“不好啦。那都没人管。早烧糊啦。”

    我:“小日本都没打瞎的眼睛,差点被你拿花扎瞎了。米淘过啦。我没修好你家烟囱。米下锅啦。我修好了你家烟囱。水煮沸啦。我对着迷龙家小崽子说我是他爸,你是他 妈。水扑锅啦。我做逃兵,你做同谋。熟啦。我是北平人,北平没我想回的家,禅达倒蹦出来一个。熟啦。刚刚好,糊不了。”

    小醉笑嘻嘻地瞄着我:“你家里是米先熟,水再煮沸吗?”

    我:“哦,错啦。我是大名孟烦了,字颠三,号倒四,江湖上人称烦啦小太爷。一切顺序全都颠三再倒四……你倒记得清楚。”

    小醉:“我……”

    然后我们又都听见饥肠辘辘的一声,小醉红着脸,笑,坚持:“没有你那么多为国为民的大事,当然记得清楚。”

    但是我再也玩不下去,我低着头。把手插在狗啃一样的头发里,哭了。

    我:“我没钱。没钱让你在这鬼地方活下去。”

    她替我梳理着我的头发,因为我那样只会把自己弄得更惨不忍睹。她还在逗着我:“这哪里是鬼地方嘞?你会要找一个鬼地方安家不?”

    我:“它就是鬼地方。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这里活得很难……我们都跑不出去,被黏在这里了一样……迟早我们还要为了这个地方去死,死都死得背井离乡,死都死做了野鬼。”

    小醉:“我哥哥从来不准人说死说活的,谁说了就要喝一大碗花椒水。”

    我:“我不是你哥哥。”

    小醉:“你当然不是。”

    我:“我做事做不了他那么漂亮。我只是一个虚衔的小中尉,没走私鸦片的本事,没倒卖枪枝的权力……有也不敢做,怕对不住死人。”

    小醉:“……你当然不会做那种事。做什么要做那样造孽的事嘞?”

    我:“……所以我很穷。我那点饷一文不剩全给了我爹妈……我爹很乖戾。我妈逆来顺受……可你越说砍头只当风吹帽,你越要想,这条烂命是谁给的……不是的,小醉,他们不靠我。是我靠他们活着的……你懂吗?小醉?”

    小醉:“懂的呀。你很厉害,可也不能靠自家一个人活的,又不是石头。”

    我仰了我难看的脸看着她,我很伤心,脸很扭曲。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懂我不要脸地在说什么。但无疑,在关于生存的故事上。她比我懂得更多。

    于是我苦笑:“我厉害?我是我认得的最没用的人。”

    小醉在我的手上拿手指划着圈子。因我的措词而好笑:“你认得的你?啊,那你认得的其他人都不是人啦。是齐天大圣。他也不要大闹天宫,他就打到阎罗王家把死了的人都要回来,那就好啦。”

    我:“我不认得这样的人。我真想认得这样的人。”

    小醉:“我也不认得,所以你就是我认得最厉害的人啦。”她反驳我的摇头不迭和苦笑:“你看看。你一个人就养活爸爸妈妈两个,我连自家一个都养不活。”

    我:“……天地良心,这叫哪门子的厉害呀?”

    小醉:“你顶天立地的。有哪个能从江那边把家里人抢回来呢?哪个男人都讲自家了不得,可是我晓得,他们做不来。”

    我苦笑加呻吟:“……不是的。是我那鬼团长干的。”

    小醉:“你还救了他呢。今天在街上,你为了他,你一个打十多个。”

    我:“我哪儿在打呀?要说打,他们随便拣一个也能放翻我两三个。”

    小醉:“打架还不容易?我都在打。你咽下那么多鬼气,你还不说,你顶天立地。”

    我:“……我该拿把小刀撩死我自己,慢慢的一刀一刀棱。”

    小醉吓一跳:“做啥子?”

    我:“瞎说的,我知道啥叫痛,所以最怕痛……我现在只是在还债。以前他欠我们的,现在,我们欠了他的。”

    小醉:“我不懂。”

    我:“不懂好。我也很想不懂,可是已经懂了。”

    小醉:“……你不要急。

    你很快就能站在南天门上地。挥着川军团的无头旗。行天渡地桥又会搭起来,你那些死在南天门上的弟兄就都能安息了……”

    我吓了一跳,我的反应剧烈到把小醉也吓了一跳:“谁、谁告诉你的?——迷龙这个该死地大马哈鱼嘴巴!”

    小醉:“谁告诉?你天天都挂在脸上啊,眼睛里也是,到处都是。你从来都只有半个人在这里跟我说话,还有半个在江那边。你们都一个样子。上官姐姐讲迷龙哥也是一样,火烧眉毛地回家来,火烧屁股地回阵地。他们想给雷宝儿要个弟弟,一直要不来。上官姐姐讲没办法,打这个仗地人都着了咒了。魔住了。死人没入土为安,活人要自爱自重。这是我哥哥讲的。他讲不要提不要提,做份内事去。”

    我:“……不要提不要提。我求你。”

    小醉:“不提了。我的男人从来不觉得他了不起,也用不着别人来说他了不起。他就是不亏不欠的,这么顶天立地。”

    为了平息我扭曲的表情,她拿着我的手抚摸她的身体。我把全部注意力用来探索她瘦弱的肩胛,她就对着我耳朵吹气。后来我又听见一声饥肠辘辘的声音。她就因为我的僵滞拍打我的脑袋,一边开着这样的玩笑。

    小醉:“我们要不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不。”

    但我的嘴和行为是两回事。她用她的手指一直和我的笨拙开着玩笑,是的,这对我有用,我从不放松。

    她这事上很熟练,是我的老师。从来半个的孟烦了回了回魂,今天晚上成了整个。

    我很酸楚,以前我一直以为只会觉得冲天的醋意和怨气。

    我有什么资格接受这样的馈赠?……我接受了这样的馈赠。

    月亮已经淡成西边天穹的一个影子,天很黑,某户殷实人家养的鸡在扯脖子叫。禅达已经没多少鸡了,所以它的声音很孤单。

    我从小醉家出来,黑漆漆的,我一边摸索着穿好自己的衣服,一边又看了看那黑漆漆的门洞。并没有值得刻在脑子里的非常之相。我有改变?我一成不变?我不知道。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我离开小醉家,很黑很黑,比夜晚更黑,经常我要摸着墙走过那些敲钉转角。

    我离开小醉家,回我团长的身边,我父母的住处。迷龙家。

    天要亮不亮时。我明白了迷龙的心情,那疯子跑回禅达。那疯子再跑回祭旗坡,世界对他就剩下两极,永无中和。我疯子一样想留在小醉身边,留到八十耄耋,九十鲐背,我们爱惜着对方身上的每一条皱纹。可第一声该死的鸡叫,游魂野鬼孟烦了想的是,回他团长身边。

    我绊在什么东西身上,摔了一溜滚,那东西对我吠叫,我对它吠叫一那条野狗子夹了尾巴逃开。

    关上地门现在开了条缝,小醉在门后捣腾着什么。

    天亮了一小下,黑了一大下。

    小醉在门后捣腾的东西算是完事,她把那块标志营生的木牌挂回了门上。后来她呆呆地看着。

    黑那一大下时发生很多事。

    小醉把她的木牌挂回了门上。因为昨晚有个不要脸的家伙一字没提,可几乎是明火执仗地告诉她,自谋生路,我养不活你。

    死啦死啦躺在床上,瞪着眼,他从窗棂里搜索不到任何天光,于是他脸上有了从未有过的萧索和茫然。后来他叹了口气。

    我的团长早已醒来,瞪了迷龙家窗户两小时后,他叹了口气。如果我在旁边就会被吓到,他睁开眼可能做任何事情,但从不叹气。

    虞啸卿,站在桌边,用不着怀疑,这货已经这样把自己当钉子敲在桌边,足足站了一夜。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没有生气了,他又看了一回,然后拉开抽屉。这位暴力倾向严重的领军者是为自己预备了一抽屉的手枪的,柯尔特、勃朗宁、毛瑟二十响、史密斯左轮、日本南部……象他的部下一样,列着队,等着他。

    虞啸卿迟疑了一会是要决定该用哪枝枪一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最心爱的也是绝对一弹致命的柯尔特。

    上弹匣、开保险、推膛上弹、举到脑袋边,一击即发。

    一群肯定也是盯了一夜的精英们冲了进来,连门也被撞脱了倒在地上。扭打,摁住,走火的枪响。被打飞了头盔的余治摇摇晃晃从人群里退出来,瘫在一张太师椅上。被虞啸卿拿枪柄捣了腹部的何书光在原地痛得直跳。但枪总算被抢了下来,虞啸卿被七手八脚抬回床上,摁在床上。

    虞啸卿的反抗是不发一言但是绝对顽强的,没人做声,沉闷的殴击声不绝于耳,不断有被他扁了的属下痛苦不堪地退开几步,再又冲上。

    床轰然塌了。

    张立宪摸着自己的脸,何书光揉着肚子,余治研究着头盔上那发手枪弹的擦痕一他们站在虞啸卿的屋外,屋里灯光映出的人影已经不是那样纷沓,后来李冰瘸着腿出来。

    李冰:“打了镇静剂,师座好些了。”

    张立宪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一先一人一板一板!”

    何书光:“老子今天要打架。是好弟兄的不要挡我。”

    余治:“不用枪好吗?我今天不想再看见枪。”

    他们配合默契,主意是几句话就有了。不用枪没问题,他们整理着身上的刺刀、砍刀、马鞭子、棍子一这些玩意使他们在对峙阶段的青葱岁月也过得不是那么的无趣。

    虞啸卿戳了一晚上后断定生有何欢,死亦何惧。虽然自杀未遂,却叫他的手下们悲愤莫名一他们要出气。他们昨天已出过气,可他们有出不完的气。

    天色已经放亮了些,那帮货站在小醉家门外,进退有序张驰有度,居然巷头巷尾一边几个,物资丰富,出动到吉普车,思维慎密,还拉了个两翼包抄的战略部署。

    可天色放亮叫他们心里不大舒服。

    张立宪:“这家没错?”

    何书光:“没错。我瞧过她进去的。”

    张立宪:“你两眼贼光,脖子就跟着女人转。就给自己弄一个。”

    何书光:“小地方。俗脂庸粉。”

    张立宪在嘴里发出一声牙疼似的吸溜:“余治上。”

    余治:“何书光上。他天天跟几百个女的亮大膀子。”

    何书光骄傲地:“我可从不跟她们搭话。”

    张立宪:“……谁上?!”

    余治:“你上。”

    何书光:“你昨天被她收拾惨了。你上。”

    张立宪:“……谁被她收拾惨了?!”

    他们面面相觑。

    虞师军纪严明,给他们胡来的空间不多。纵观战局,打上祭旗坡将被人海淹没。迷龙家是知道的,可那叫扰民,而且想起我那家父谁都心有余悸。翼侧击破,小醉这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软肋。

    余治:“老张,你昨天头套菜蓝子,嘴叼葱叶子,就是她做的好事。”

    张立宪恨得就去揪余治的耳朵,还闹个未遂:“……我上!”

    余治和何书光诡计得逞,就跟在张立宪后边挤眉弄眼,丝毫不以老大的滑铁卢为哀事。然后张立宪被一帮喽罗们保护着,到了门外还要一通打量,好象门上边被设了诡雷,最后他们的眼珠子定在那块木牌上,木牌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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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何书光:“丑女人,没生意做。”

    张立宪欲砸门又止,但是余治在后边帮他踢了门,然后闪身飞退。张立宪不好就退,特务营营长以及老大的架子总要维护,而他弟兄们手摁刀柄牙关紧咬拳头紧握的架势好像对他也没有任何帮助。

    短暂的僵滞后张立宪同学便对着从门缝里探出个头的小醉发愣。

    嚓的一声,何书光同学虽没带枪套却还是带了枪,他老哥从衣服里拔出了枪,虽没瞄准却也如临大敌。张立宪瞄了他一眼,倒也不是责怪,而是茫然。

    余治开始大叫撞天冤:“你不带那玩意会死啊?!”

    而小醉开始发话:“啥子事?”

    李冰在张立宪身后小声地:“老张,是你老乡。”

    张立宪从茫然坠入了更加茫然,只好瞪着何书光,直到那家伙终于不情不愿地把枪往背后藏了。

    张立宪:“……给我。”

    何书光就把枪给他。张立宪拿在手上,又愣得一下,狠狠给拍了回去。

    余治又开始鬼叫:“要走火的!他刚打的保险机啊!”

    终于何书光搞明白了老大要什么,于是早凑就的一卷钱拍到了张立宪手上,张立宪把它递了过去。

    张立宪:“我们……”

    他的狠巴巴只开了个头,不怎么抡得下去。对于和虞啸卿近似值最高的张营长来说。好男不跟女斗是与生俱来地东西。昨天地斗更接近挨揍,总还说得过去,且张营长一开始就承受了昏天黑地的厄运,在他之后的想象里自己是仗义执言的乔郓哥,而行凶的是恶毒的王婆。

    于是何书光干净利落地宣判了他们的裁决:“——今天把你包啦!”

    我站在迷龙家门外。天已经大亮了,门开着条缝。里边有叮叮当当地敲击声。我并不想就这样进去,扒着门缝往里瞧,在祭旗坡上一向最懒的迷龙起了个大早,在那叮叮当当地敲着铁皮。看来他是要把那些从我们军备物资里淘弄来的弹药箱、物资箱敲成他家的排水檐,河沙、胶泥什么的昨天就在他院角堆了一小堆,那家伙在家倒细心得很。敲打时还拿破布蒙了锤头,以免吵了别人的早觉,一边还要起身去和实物做个比划。

    我在地上捡到半根皮筋,拿小截纸头做弹弓子,想打他一下。然后我瞧着刚还在专心干活地迷龙往楼梯上张了一望,整个神情都不对了。刚才的专心致志立刻成了贱得掉油:

    ——他老婆刚睡醒。裹着他的军装下楼了。

    迷龙那家伙连眉带眼都活动了起来,像是要偷蜂蜜的狗熊。他蹑着个只有戏台上才能见到的步子蹑过去搀他老婆,要说是关切吧,一个真正关切的人绝用不上那样一脸贼相的——实际上他老婆从够得着他开始就在揍他的手臂。

    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迷龙搀了他老婆下来就在他家院子里大跳华尔兹——当然,那不是华尔兹,不知道是他从哪段地方戏里抄来的一个,步子,他老婆仍在打他,而显然这阻扰不了迷龙把事情带去他要去的方向。我以为他要拖着他老婆在院子里疯上十几个圈子,结果只是抡了半个圈子他就急色大发,拥着他老婆往楼上跑,他老婆这回真有点急,换上了更有杀伤力的肘子,于是迷龙暂时受挫。

    我旁边有一个脑袋开始挤我,我推了一把,给不辣腾出条缝来一块看。他刚买了早点回来,抱了一捆油条,于是我们可以边看边吃。

    那两口子无声的撕巴刚告结束,迷龙吃了几下,窝到院角装作流涕。他老婆也没理他,坐在他干活的地方检查他刚的那点活计。那撑不了多久,这两位实在是像足了求偶季节的两只花鸟,那只公家伙在未遂之前绝不会断了围着母家伙绕圈的同心圆——迷龙再凑过来时已经在身上缠了几块花花绿绿的布,也不知道在他们老家那里这叫个什么,他手上的两块小破布转得风车也似。我们见过迷龙贱,没见过迷龙这么贱,眉眼快滴得出水来,一个大粗腰扭得水蛇一样。

    然后那家伙开始用女人腔唱:“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青纱帐,这边的这边的苞米它已结穗,微风轻吹起热浪。我东瞅瞅,西望望,咋就不见情哥我的郎……”

    我和不辣死死地捂着嘴,可没法不笑得打跌。我快把刚嚼下去的半根油条从鼻子眼里喷了出来。

    不辣:“浪费粮食!浪费粮食!”

    他老婆也在无声地笑,碰见这么只大活宝实在很难不笑,而他老婆拿石子投他的时候,迷龙这家伙做的不是碰,而是凑上去迎,挨两下不算,还要竭力把石子衔到嘴里。

    迷龙:“……郎啊郎,你在哪疙瘩藏,找得我是好心忙。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那青纱帐,这边高粱它正拔节,咔咔直响把歌唱……”

    我父亲开始了他早不现身却是定点的叫骂:“国破家残,还有心唱这淫词浪曲,不堪入耳!”

    迷龙吃了一吓,被他老婆把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居然咽了下去,戳在那里发愣。他老婆也吓一跳,抢上来想帮他吐出来,可那家伙得便宜卖乖,又是眉眼含春,声音虽然低了八度,却蹭着他老婆低声哼哼。

    迷龙:“……我东瞅瞅,西望望,咋就不见我的郎,郎啊郎,你在哪疙瘩藏,找得我是好心慌……”

    声音是没两句又高了上去,于是我父亲那厢也开始以暴制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正气歌似乎是赢了,迷龙不再唱了,但那主要是为了逮着空对他老婆偷亲一口,亲一口,挨两下,再两口,挨一下,然后我们瞧着迷龙拥着他老婆往楼上钻,这回他心愿得逞。

    不辣笑得脑袋和我撞在一起,我们已经再忍不住声了,不过我们也不用收声了,我笑得岔了气,还要和我那罕有敌手的父亲应和。

    我:“……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以贯日月,生死安足”

    我再也听不到我父亲的咏哦声,倒是听到他的喝水和咳嗽声,他从正堂里晃出来的时候我赶紧缩了头,老头子扫了一圈空荡荡的院落。见敌已退避三舍,摇头晃脑抹胡子地回去。

    我和不辣你嘘我我嘘你地坐下。屁股刚落地就听见楼上的大床一声大响。带得整个楼板也一声大响,我们又跳了起来。不辣揉着肚子倒了下去。

    不辣:“我的妈妈娘嗳。他屋里那张床昨天刚刚修好嘞。”

    我:“又坏啦?”

    不辣:“脚折嘎哒。”

    我已经笑到快笑不出来了,只好冲着不辣猛摆手:“别说啦。别说啦。”

    不辣也有同感,不说啦,还在笑,唾沫星子喷我一脸。我们一直笑到都不能看对方,一看对方就又要笑,而且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而笑。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活着就是迷龙对他知书达礼的老婆唱东北乡下人的男欢女爱,两人传递着瞎子都明白的意思。就是用一半的在家时间把禅达最大的床折腾成劈柴,再用另一半在家时间进行修理。

    不辣仰着,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油条:“就咯扎样子吧。”

    那与我心里想的那个词完全同义,以至我瞪着不辣那张一向让我觉得贫瘠的脸:“什么?”

    不辣:“咯扎样子咯扎样子。”他吃力地跟我说国语:“这个样子。”

    我:“咯扎样子也很好,是不是?”

    不辣恍惚了一下:“么子事好?”然后他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蛮好蛮好。真的蛮好。”他叹了口气:“蛮好。”

    我看着晨空,我嚼着油条,迷龙的家真漂亮,就这样我们都没忘记漂亮。

    我:“我做得对嘛。小太爷又对啦。炮灰团已经够惨啦,惨成这样子我们都能过得……蛮好,那就没人能让我们去送死了,谁都不行。”

    不辣:“哪个要我们死?我卡死他我也不死。”

    我聪明地打住:“没哪个。”

    不辣便在那想入非非着:“要是给我也来扎堂客就更好哒。胸口膛要比迷龙的大。”

    我:“……比迷龙的大?你老婆?”

    不辣:“比迷龙老婆大。你不要装哈嘞。”

    我就跟着不辣一起色迷迷地笑,我鼓励他做这种想入非非。

    不辣:“要是把南天门也搞下来就最好最好哒。”

    于是我就像被抽了一个耳光似的:“……这事跟南天门有的屁相干啊?”

    不辣:“我带她到南天门高头去做事嘛。你不晓得那些个死鬼嘞,他们讲我咯辈子就会留一滩看女人看到流出来的口水。”

    我:“……那是耍猴子把戏。会有一千个死鬼看你耍猴子把戏。还会把你老婆拖走,让你又打单身。”

    不辣:“那哪里会罗?他们会搞我两下子,不会害我,搞两下子叫打招呼……好久冒看到他们哒。”

    然后他开始擦眼泪,我瞪着他。

    我:“我很想踹你。”

    我踹了他,一脚,两脚,不辣在擦眼泪,忙擦眼泪的人不会反击。

    我坐在院子里仰望着天井之檐上的晴空,禅达的云气厚重得足以让我这样一个心事过重的人有无数遐想——于是在我眼里,那些飘逝的云团像极了死在怒江那边的家伙。

    因为迷龙再没搞出过份的动静,我父亲又回他的屋了。郝老头拿一个石钵在捣着成份不明的糊糊。不辣好些了,就是说他又在偷食了,油条放在小桌上的筐里,不辣没完没了地撕下一口。再把还完整的油条盖在上边——为了调整出个天衣无缝的角度他没少费力气。

    我终于听见“嗳呀”的一声。郝兽医拿研杵把贪嘴鬼给打了。我感觉到老头子的目光在看着我发呆,但我更愿意盯着云层。

    郝兽医:“烦啦,我这里就好啦,你就又该换药啦。”

    我:“……你换就好啦。”

    郝兽医倒疑心起来:“这娃儿,你不要耍鬼。”

    我:“……我耍什么也不会耍鬼。”

    郝兽医:“你不要跑。你一蹦起来就老母鸡附身。我哪追得上?换药是为你好,大腿根根已经挖掉一大块啦。这里要再挖一块就没法看啦。年纪青青的,脱掉衣服就像个剥皮老山羊,这莫法讲嘞?你娃娃才二十好几,你还要找个好女子慢慢过日子嘞……”

    老头子一向唠叨,但还没这么唠叨。我教他烦得头都快炸了,我跳起来去扯他的衣服:“你他 妈才像个剥皮老山羊!还是瘟死的!你满清年间的人管我xxx人干啥呀?大家早死早投胎呗!”

    老头子便紧紧护着衣服。免得被我扯得露几根黑瘦的老肋骨。无论如何,我至少有一半是在浑闹,但没几下,老头子开始抹眼泪——我很诧异,我一直没注意到他的古怪。我们都没注意到他的古怪。

    老头子就强笑,我不知道一个老头子强把自己的啜泣转成笑脸时是这么让人心碎的。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但这种做错事的感觉实在是与我旷古长存,不值得奇怪。兽医:“你个娃娃扒我做啥嘞?扒出个老猴子屁股来。我是讲你跟你家好女子。要爱惜自己,是人跟人嘞,不是猴子跟猴子……”

    我:“……你有完没完啊?有完没完?!”

    我掉头往正房走,有了我父亲,这地方倒不会缺少纸和笔——尽管他从来不会写什么。

    郝兽医很操心地跟着:“你不要走啊。换药嘞。”

    我:“你跟着我。啊,不要走,有本事你不要走。我二十多的人长条六十多的老尾巴。”

    郝兽医:“五十七嘞。”

    我管他五十六十,我只想让他消停,我拖了张草纸,特意不要干净的,找了张我父亲画过符的,一面尽是些“高堂明镜悲白发”“朝成青丝暮如雪”之类的胡柴,我不要这面,我要背面一我找了个秃笔头子,特意要秃地一我找了点某天用剩的臭墨,它们真够臭的。

    郝兽医:“这娃娃,干啥嘞?”

    我:“大家都这么熟啦。写幅字送你。”

    郝兽医:“嗳呀……那怎么好意思嘞?不好意思嘞。”

    不辣听说要写字,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字,也照蹦了过来。郝兽医莫名其妙加有些期待地候着。他们看着我一挥而就。

    我把那张擦屁股都嫌脏的纸交给郝兽医的时候,郝兽医那张脸已经是哭笑不得,那张我一直嫌唠叨的嘴已经是期期艾艾。

    郝兽医:“这个……不好吧。你这娃……不能这样嘞。”

    不辣高兴得很,踊跃着发问:“写的么子?讲一下讲一下啦!”

    我便拿着破纸,我很高兴,我久已想这样小小的报复总在我身边唠叨让我学好的人,那张纸一面是我父亲的鬼画符,一面是我的鬼画符,我的鬼画符写着: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郝兽医看起来很无力,很无力地念叨:“不要讲嘞。不要讲。”

    我管他,不讲我写它做什么:“有个家伙,胸怀大志,学写文章,要考秀才,考了三年,毛都没得。一怒之下,去考武举,校场威风,一箭射的——不是靶子,是报靶的屁股!于是乱棒打出,奋发图强,改做医生,终有大成。自己写个药方,包治百病,煮来吃啦,当天就呜呼啦——死啦死啦!”

    不辣在我没说几句时已经笑得在捶桌子:“各不就是我们炮灰团的兽医?!”

    郝兽医也在强笑,比哭更难看。

    我恭恭敬敬地把那张草纸呈给老头儿:“一字认作扁担,可连他都这么说。天意天意。此典本载《笑林广记》,信手拈得,就是您老人家的一生写照。笑纳笑纳,海涵海涵。”

    郝老头儿哆哆嗦嗦地接了,看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一个魇住的表情。不辣还在狂笑。我忽然有些后悔,其实我只是想他不要再缠着我。

    我:“……开玩笑的。还给我吧。撕掉撕掉。”

    郝兽医拿身子挡开了我伸过去的手,然后离开我们,那个背影有些哆嗦地把那张破纸叠好了塞进怀里。

    我和不辣都有些哑然。

    我:“……那话说我们谁都可以的!你不要认真!……我换药啦,不跑就是啦!你别胡思乱想!”

    郝兽医:“……换药……喔,换药换药。”

    他看起来茫然得很,茫然到要从自己是谁,在做什么这种问题上去想起。

    我坐下,自己找了根树棍子叼在嘴里。

    郝老头子在调药,又是两根竹签子,我又要做一回羊肉串。不辣死死把着我,并且过早地用着力气。

    不辣:“你不要叫,要不我喊迷龙下来帮忙。”

    我摇了摇头,指指自己嘴里咬着的树棍。

    于是又一回死去活来的折腾,后来我咬断了嘴里的树棍,狠狠一头撞在不辣的肚子上一一这轮的换药总算完毕了,不辣捂着肚子在地上喊爹叫娘,我在还没过去的剧烈痛楚中快把身边的桌子抠出了印,郝兽医茫然了一会,帮我擦汗。

    我尖叫着,一边想着我的团长。往常他早已加入,取笑我们,或成为我们取笑的对象。卑微和琐碎终于击碎了他的虎贲之心,我希望他尽快和我们成为彻底的同类。

    我的肩膀还在痛,我进门,让房门大敞,扯掉窗上的幔子,让阳光照入。别当我在打扫卫生,我使劲踢着家具,抖着破布,让这屋的积尘更加呛人。

    死啦死啦躺在床上,睁着眼,瞪着屋顶。

    我已经看惯他每天把自己累得像死人入土,然后睡去,然后在没睁眼的第一刹那就翕着鼻子醒来,闭着眼就为自己找到今天存活的阳光和空气。

    现在他象棵被拔出来悬在半空的死不了,他找不到了。

    我:“今天大晴,太阳好得很!日本鬼子没打过来,我们也没打过去!祭旗坡没炮响,横澜山南天门也没炮响!和平时一样,和大多数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是你觉得它变啦!——别耍小孩子脾气啦,你要不要起床?”

    死啦死啦:“……哦啦。”

    我瞪了他一会,我知道我必败,因为他并不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我:“……蛇屁股回去叫车拖你啦,呆会到……”

    死啦死啦:“……哦啦。”

    我:“……吃早饭啦。”

    然后我掉头出去,一边抖着块积尘的破布,好让这屋更没法呆人。

    死啦死啦:“……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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