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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我的团长我的团小说全集完整版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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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百忙中从他的账簿上扫过来一眼,“真的吗?”

    我说:“当然真的!”

    克虏伯嘟囔:“……连炮都没有……”

    蛇屁股便狠揍了他一记,“真的!”

    死啦死啦便又只管他的册子而不理我们了,我们撑着油布,挤在油布里,很难不看到其他人的神色——那是没落。

    是真的,所以有点儿没落。因为死啦死啦把我们拉上祭旗坡的一人十秒钟,所以很没落。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对着册子惊咋,“嗳呀呀。”

    我学着他的腔调,“嗳呀呀?”

    他解释了自己的惊咋,“这帐上还给咱们留了一千多块。不是国币,是半开。”

    我说:“那是虞家军拿得不好意思啦。虞啸卿给你行贿呢。”

    蛇屁股说:“见者有份。给弟兄们打打牙祭吧!你落难时弟兄们可没少操心。”

    死啦死啦便看着他,“是吗?”

    我说是。

    郝兽医反驳道:“是个屁。”

    克虏伯已经想到垂涎了,“可以吃好多呢。”

    丧门星颔首,“嗯。”

    如果死啦死啦刚才一直心不在焉,现在就是加倍加倍地心不在焉,看看我们这个,看看我们那个,反正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显然他想明白了。

    他大叫:“迷龙!迷龙迷龙!嗳,迷龙大爷,迷龙爷爷,你进来躲会雨呗。”

    我们中间有几个郁着闷着的,迷龙因为早上的目睹,不辣因为祭旗坡上的目睹,阿译鬼知道因为什么——而迷龙一直躺在破烂堆上淋雨。鬼都知道他因为什么,现在他郁郁地把自己挤了进来,“干什么?”

    死啦死啦仍是那种谄媚到了肉麻的腔调,“听说你以前干过那行?”

    “哪行?拉皮条拍花卖大烟都没干过。”

    死啦死啦便将手指捏得叭叭的,傻子都知道他在表示数钱,然后他就和迷龙附耳,居然有本事在这样的空间里都不让我们听到他在说什么,跟他的表情比起来,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的迷龙简直就成了正人君子。

    “……不好吧?”迷龙迟疑地说。

    死啦死啦诱之以利,“没什么不好。我再给你个实惠。你家里人不没地方住吗?我心里也过意不去,特准你从这里边拨钱给他们找个住处。”

    迷龙没说话。但就他那个表情我们便知道他已经被说服。

    死啦死啦开出条件,“我先给你五百个半开,你要还七百五十个。”

    迷龙掉头就往雨地里走,“我认可去借高利贷。”

    死啦死啦退让一步,“好好。可以拿货顶。不过给我的货,价只得黑市价的一半。”

    迷龙拒绝了这个提议。“那就不够啦。进货多才好买便宜货。五百半开不够。”

    于是我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俩位又凑在一起玩起了袖里乾坤,而且显然争纷激烈。

    他不说我们也知道要干什么,因为迷龙现在的嘴脸熟悉之极,来自一个发国难财的黑市老板。

    我们只是从未见过这样光明正大的营私舞弊。

    迷龙又一次摔开了死啦死啦的手,掉头就往雨里走,边走边说:“我说不够啦。你当五百是个多大数目呀?你知道土匪收咱们机枪是多少钱一挺?捷克式,五千,起码价!”

    死啦死啦眼睛发了亮,“真的?”

    他立刻就把目光投向了我们仅有的那几挺机枪,以至迷龙也有点儿瞠目结舌。“这不好吧?”

    死啦死啦涎着脸说:“我只是要知道有多少储备。去吧去吧,按你说的。还有,迷龙,再给你五百,不辣蛇屁股阿译……哦。林副团长,你们带一半人跟着去。”

    迷龙显然不满意这个阵仗,“又干啥呀?”

    死啦死啦说:“买吃的。全买吃的。要比师里吃得还好。丧门星郝兽医,你们带另一半人,把外边的壮丁带回咱团营地,装备也扛回去。告诉壮丁马上就开饭。你们——”他手一划再次把我们所有人划拉在里边,“——把你们认得的靠得住的会打仗的打过仗的,不会吃完了一撂筷子就跑的全给我划拉过来。就说一句话:你们吃的是猪食,川军团吃的那才叫人饭。”

    我在大家的面面相觑中忽然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死啦死啦催着大家,“去吧,快去。这是命令。老子打回来没说过这四个字,第一次说你们要给点儿面子。”

    于是那帮家伙在诧异莫名中去了。

    人都走了,支撑着油布的就剩我们两个,我们便把油布顶在肩膀上,一个露着脑袋一个裹着脑袋,看着迷龙们往一个方向踢哩夸嚓,看着郝兽医们往另一个方向稀里哗啦。

    “用得着这么撬虞家军的墙脚吗?”我说。

    “我没辄。”

    “虞啸卿又不会用我们打仗,倒有心给咱们养老。”

    “不想一直吃剩饭吧?那手上就总得有点儿本钱。”死啦死啦说。

    我不太相信,“真的?就为这个?”

    “为什么?你爱死了这种春疙瘩一样的问题?”

    于是我只好叹口气,“给我派个活吧。就为明天还能有饭吃。

    死啦死啦奇怪地看看我,然后乐了,“没给你派活?……我习惯啦,你是我亲随,三米以内,随时候命。”

    我只好郁闷着从油布里钻出来,可这片地空得我都不知道往哪里去。

    “倒血霉啦。”我叹道。

    死啦死啦也钻了出来,物资都搬空啦,就几本册子和寿布还在我们手里,他说:“烦啦,把团旗收起来。”

    我拒绝:“我不收。裹死人的布,晦气。”

    “你是我亲随。”

    我只好咬牙切齿地收,一边警告他:“这样撬墙脚,人家会打上门来的。”

    死啦死啦一点儿不担心。“那就打回去呀。咱们现在人打仗不够,打群架是够啦。”

    “我们好像快成袍哥会了……我就想你以前待那个鸦片团烂到什么地步?”

    死啦死啦自鸣得意地笑,“很烂,很烂。”

    “倒血霉啦。”我又一次哀叹。

    这厮却居然说:“烦啦,说真地,你觉不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有趣个屁。”我迭好了所谓的团旗,塞进怀里,但说真的,我的表情很觉得有趣。

    说真的,在尝尽各种各样的绝望之后,这样……比较有趣。

    禅达青天白日,收容站一片忙乱。蛇屁股拿着菜刀在砧板上可劲地剁。然后放下刀,回身揭起了一口大锅的盖子,让蒸汽和香气弥漫了满屋。这间屋现在像厨房又像仓库,它最像红白喜事流水席时临时搭就的棚子。而蛇屁股对了锅子那头的满汉说:“告你做好菜的两条,一生受用不尽。第一条,要有把好菜刀。”满汉早被那香味薰傻了。“嗯哪。”“要饿着肚子做。我啥也没吃。”满汉已经在盛汤喝了,“嗯哪。”“老子的骨头汤怎样?”蛇屁股问。

    满汉没口子赞好。蛇屁股又问:“咱们团怎样?”满汉哪还有分辨黑白的能力,“好。”“还回你那个吃猪食的地方吗?”满汉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蛇屁股在门口放了张大桌子,边上还站了两持枪的家伙,以防饭还没做好就有人xxx。成盆的菜、成桶的饭从桌子那头递出来,再拎到院子里。院子里现在就完全像某个败家子在办不要礼不认人头的便宜流水席了,所差只是没桌子没椅子,大家席地。满目皆是稀里哗啦在吃的兵,一片低着头猛造的身影里若偶有一个抬起头来的。那便是在盛饭添菜。打从每月军饷只够买个鸡蛋,当兵的就只为一件事活着了:吃。吃饱是理想,吃好是梦想。吃好成为梦想。有些饿疯了的上午挂卯一个连队,下午再跳槽一家,这样赶场只为多顿干饭。

    泥蛋在囫囵大嚼中抬起头来。他现在也是这个团的死忠了。我团一天两顿干的,有菜,在一干一稀都朝不保夕的大军眼中,就是天堂。饥饿大军闻风而来,拆零碎了他们好容易凑整的编制。我不知道有多少连营团长因此想捅死啦死啦的刀子?可死啦死啦照旧带着烟酒丝 袜香皂等种种迷龙搞来的黑市货,去找军需跑他的关系——我们只好要求他枪不离身。

    迷龙从他那屋里出来。门开门关。看得见屋里堆积的货物又见丰盈,门口还特意派了哨看着。迷龙从吃饭的家伙们中间走过。绝不掩饰一脸的优越和鄙薄,“吃吧吃吧。有你们好果子吃。”他穿过院子进另一处门。

    两头吃货,吃完了,擦了擦嘴,稍为紧了下刚松开的裤带,互相捅咕了一下——他们打算换个地方赶下一顿,便趋向墙根。

    有人问:“赶下顿呢?”声音是从墙上传来的,不辣和几个兵坐在墙头,抱着枪。

    “用得着赶场吗?就赶到了,肚里食也消光了吧?你要去的地方吃得有这么好吗?告诉你,我们明天还是这么吃。”不辣说。

    于是那两位便坐回了人群,想想应该对得住自己——于是再盛一碗。现在这地方的大门又像当初我们刚来一样,扩张到了巷口,因为区区一个院子已经绝对放不下了。搭着沙袋的工事,甚至还有拒马,这样的剑拔弩张配合着一挺马克沁机枪和一挺轻机枪,丧门星带队的剑拔弩张的兵,还有工事后边藏着的大头树棍——虞啸卿发的那些破烂算是一点儿不拉地全用上了。这样的阵势是为了对付在我们驻地外同样剑拔弩张的外团兵,他们也有准备,只是跟我们比就不算有准备,他们只带了肉拳头和打算绑逃兵的绳子,以及几张现在只好骂阵的嘴。“……缺德也不能缺德到自家兄弟头上啊!老子妈巴羔子的一连人,一点卯就剩两个妈巴羔子的排啦!”“老子晚上睡觉都拿绳子串上啦!还跑!”“老子连枪都被抄跑啦!人我不要啦,你个渣子团倒是把枪吐出来啊!”丧门星只管闷着头背对了骂的,坐在沙袋上,无论如何他还是有某种困惑的。罗金生执掌着重机枪,不过也知道重机枪不大用得上,这回正指挥着几个兵在码青砖,“丧门星,你再劈一个呗。”丧门星苦着脸,“师父说过,人学点东西,不是拿来现世的。”“再劈一个呗。”丧门星给他看红肿的掌沿,“都劈好几个啦。”罗金生晓以大义,“耳根清净,耳根清净。”丧门星抱怨道:“我去卖大力丸好啦。”于是他劈砖,而那边消声。丧门星郁闷地坐回沙袋上,他也知道那种安静只是暂时。大架数场,小架不断,所幸没有驳火。所为不外乎想让进来的出去和进来了还想要出去。想占死啦死啦便宜的都没有好下场。我很想写这么一副对联贴在收容站——现川军团驻地外边——进来有路,出去没门。横批:你也来啦。”

    老家伙们都簇拥在一间屋里,屋很大,曾经是这院子的正房。我们知道我们和外边那票比好不到哪里去,但无论如何都有类似迷龙的那种鄙薄。我们往我们煎的一锅粉条里放了些白菜,我们吃这个。迷龙进来,给自己盛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扒拉块砖头坐下便开始吸溜。我便期待地盯着他,“老板你咋上这小字号来吃?”迷龙不屑地说:“我才不要吃那种断头饭呢。克虏伯你咋不出去吃?克虏伯?”克虏伯在瞌睡中悲苦地说:“他们说我浪费粮食。”迷龙赞同地说:“说得对。接着睡。”

    “饭熟了?不睡了。”吃对克虏伯来说是第一重要的。

    我们开始给自己盛饭,并不热情,跟外边的吃喝比起来,对这种食物,你无法热情。

    “明天再这么吃就得张罗卖机枪了。”迷龙有点儿牢骚,“我这么好的机枪手张罗卖机枪。咱们现在多少人啦?”郝兽医回答:“不知道。反正比收容站人最多那会儿还多。”阿译给了个具体数字:“今天又来了三十个。一个营多了。”迷龙回身看阿译——阿译最怪,谁都坐砖头他坐着个小板凳——“他咋就有坐呢?他痣疮生得像板凳啊?”我就笑。郝兽医抱怨道:“你他 妈的说得人都不要吃啦。”阿译把矛头指向我,“烦啦非要我坐。坐这跟个牌位似的。让给你坐。”我跟大家解释:“他是副团座和督导。”正要坐的迷龙便也不坐了,“督导大爷坐。神头鬼样子。”阿译憋得不行,好在他也习惯了,站着也不是个,那便坐。

    “老板,除了恶心人你真没带点儿啥来啊?”我带着期望问。迷龙稀里哗啦已经把一碗粉条干完,“跟郝大妈要吧。指着我?你是我老婆?”“爸爸,我是你儿子。你看你心情着实不错,话多,口袋里罐头准有几个。好意思让儿子连油花也吃不着一个?拿出来。”我自甘做儿子。迷龙便把衣服脱了,轻飘飘地扔给我,一边脱着鞋,“我进锅里,肉就有啦。”他真是没有。我悻悻地把衣服扔了。迷龙捡起来,哈哈地乐,一边穿回身上。迷龙这老板做得和往常不一样,概不赊欠不写板上,挂在心里。对东北佬儿一向管用的义气论和面子说现在他完全免疫,急了就四个字:不是我的。

    抠门的迷龙比被老婆整哭的迷龙更让我们无法适应,连我们主打的蛇屁股骨头汤都是迷龙用极低廉的价钱整回来的,因为禅达人一向不擅对付骨头。郝兽医问:“迷龙,你老婆孩子找着住的地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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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知道迷龙为什么心情不错啦,他被问得咧了嘴笑,“找啦,明天就搬。还有点儿小麻烦,得众弟兄帮忙。买了点儿家具,众弟兄帮忙。我琢磨货得搬那头去,众弟兄帮忙。”我有些悻悻,“都他 妈不是你的。都他 妈是你的。”迷龙不解,“什么是我的不是我的?”“要什么就都不是你的,麻烦就都是你的。”迷龙故意气我,“你不去最好啦。小麻杆腿脚,我买家具就爱大号的,这么大个,一不小心撇折了你。”我愤怒地开始大叫:“看看这个人哪!他还买家具!还要大号的!”郝兽医嘿嘿地乐,迷龙哈哈地乐,克虏伯嘻嘻地乐,阿译咝咝地乐——不辣冲进来,鼻孔下边又是鲜血长流了,对着我们哇哇的大叫。

    “不得了!湖南兵来抢人啦!”

    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就是在等着打架的。轰的一下全起来,放了碗筷,抄了棍子就往外扑,我的棍子被不辣枪去报仇了,只好捞了阿译的板凳。我瞄了一眼,郝兽医落了最后,正未雨绸缪地挎上药箱。

    我跟他说:“你找个趁手的好不好?”

    老头儿拒绝我提议,“让我跟儿子辈的打架?你们积点儿德好不好?”

    我本就是嘴欠,抓着板凳往外跑,“叫老天爷积点儿德好不好。”

    郝兽医喘着气跟着我,“我就是在给老天爷积德。”

    当真打起来,你就发现吓死人的重机枪是绝用不上的,甚至都没人理它——罗金生被几个湖南佬儿摁在墙上揍。丧门星拉出个如岳临渊的架子,他是把几个湖南兵吓着了——于是拿石头对他猛扔。蛇屁股早已冲出来助阵,一把菜刀舞得虎虎生风,却一个没有砍着——总打架的人反而知道留后手。

    那个被抢走的湖南兵被绑了绳子,一路大呼小叫地远离:“莫绑啦!都是乡里乡亲的。喊一声就走嘞。”

    我们一帮生力棍子军冲将出来,人心齐,泰山移,顿时改写了战局,那个引发了战局的湖南兵立刻被我们裹胁回来。拳头、棍子、石头,把一向安分的禅达搅作鸡飞狗跳。

    我虎虎生风地挥舞着阿译的板凳。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想入非非二十年,面对现实已四年。今天的现实却是在南陲的街头,为敲破别人的脑袋狠巴巴挥舞一个板凳。命运这狗东西总跟我做鬼脸。

    阿译连人带棍。被人一拳砸了回来。我扶住了。他对上的是一个人高马大得不像湖南人的家伙,阿译对付不来,我也一样。

    我唬那人:“呔!没看他的衔吗?你打了我们的林督导!——立正!”

    大个子像不辣一样,对长官——即使是哄出来打群架的长官还有一点儿惧意,他木木然地立正。于是我一板凳砸了过去,偏那家伙把头歪了一下。我打到的是他肩膀。

    然后板凳就被那家伙夺过去了。

    我连忙叫:“我也是一个长官。你那是什么意思?……阿译……”

    阿译应该是在我身后哪个安全的位置,然后板凳拍过来,我眼前就黑了。

    我们回来了,继续我们刚才未完的饭。

    我绷紧着一张面皮,由得郝兽医用绷带修补我的脑袋。旁边的家伙吃着,啧啧有声地看我脑袋的热闹,似乎我的脑袋倒成了多趣致的景观。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寒窗苦读。品学皆优十六年,如今却被自带的板凳开了瓢儿,由着一个兽医缝补自己的脑袋。命运好像在每一个拐口猫着,它跟我说,逗你玩儿。

    我尽量严肃。是不想他们太顺利地把我当作笑柄,“还有受伤的弟兄呢?”

    “没啦。被开瓢的就你一个啦。”不辣说,他只流了鼻血,于是可以五十步笑百步了,那家伙低下头,身子猛颤。他笑到了这副德行。堵鼻血的棉花都冲天炮似地飞出来一个。

    我只好继续绷着脸,“你们真是无聊。”

    迷龙明知故问:“咋就能被自个的家伙砸了脑袋呢?脖子拐弯啦还是胳膊打结啦?”

    连郝兽医也开始阴。“烦啦这事没做错。自己带个木头家伙,总比挨了铁器好,现在要弄出破伤风来可就没地治。”老头儿笑得唾沫星子喷在刚给我裹的绷带上。

    气得我只好大声抗议,“会感染的啦!你也不带个口罩!”

    阿译也蔫蔫地坏,“不会感染。伤烂成那样才瘸了半条腿,孟烦了他是打不死的白骨精。”

    我抄起屁股下坐地板凳——亏得阿译还把它捡回来了——拉个架子,我只是吓唬他,但门外探进颗脑袋,让我真想把板凳砸过去。

    迷龙也说:“你该砸他,烦啦。”

    死啦死啦从门外探颗头,和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然后又缩了回去。

    如果我想听到掌声,就该砸过去。打他回来,仅仅二十来天,我们便出息成禅达最声名狼藉的一群。

    但是我讨厌喧哗。我们都快逃到了世界的尽头,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喧哗。

    我们听着死啦死啦在外边跟谁“在这等着,叫你就进来”这样的交代,那边瓮声瓮气应了,我们不知道是谁,我们也不感兴趣。

    然后那家伙进来了,若无其事,好像他今天还是第一眼看见我们一样——实际上他根本没看。他没穿新军装,尽管那军装会让我们看起来简直像虞啸卿的人一样有出息——他穿的衣服一定从哪个只剩虱子的壮丁兵身上扒的。“只伤了一个?”他说,那形同“你好”一类的招呼,他问这话时已经在看锅里的内容,然后他给自己盛了碗白菜饨粉条,然后终于看了我们一眼。

    “给我的?谢谢啦。”死啦死啦说,然后就把板凳打我手上拿过去,垫在屁股下坐了,稀里哗啦地开吃。

    不辣恍然大悟。“有个新兵被扒光啦,我以为老兵欺负他。原来是你干的。”

    “我去师部啦。我跟虞师座说,新衣服扒给个打摆子的新兵啦。”那家伙的表情就是答案。于是蛇屁股呸了一口,“他又骗到啦。”

    死啦死啦宣布了自己的战利品,“五十套军装。一千个半开。”

    阿译吃了一惊,“虞啸卿……虞师座相信吗?”

    “信就有鬼啦。他装作相信,他不好意思不信。他什么都不信,可这三瓜俩枣的事,不值得他被人看出他不信……拿着拿着,它咬死我啦。”死啦死啦把碗塞到了阿译手里。然后就开始脱衣服,后来他赤裸着向我们展示一只臭虫。我们便一哄而散,继续吃饭。

    “传令兵,把我那套干净衣服拿来。在门背后。”那厮叫我。

    我提示他我的军衔:“是传令官。”并且把他那堆破布踢到屋角,“你该把来吃白食的家伙拿杀虫药泡泡,否则不开饭。”

    “说得对。”说完后,那家伙就不理我了。他从阿译手上拿回了碗,继续算他的账,“还给了一挺刘易斯机枪。传令官,那什么玩意儿?我以前没见过。”

    “跟我一个年纪的老枪。”我说。

    死啦死啦看起来不像安慰我,“你不老。”

    我提醒他:“还是英制口径,你上哪儿找子弹?虞啸卿拿你当叫化子,打发破烂。”

    死啦死啦便热情洋滥地向了迷龙,“迷龙迷龙,能不能卖掉?”

    迷龙摇头不迭,“没子弹的枪。山大王买去压寨子啊?”

    死啦死啦连哄带骗。“就是压寨啦。你见过扛机枪劫道的吗?要有我先去劫了他。那玩意儿又大又唬人,好脱手,我不骗你。”

    然后他就饭也不吃了,招了迷龙过去,一脸谄媚地抱了迷龙的肩开始嘀咕。我只能没好气地瞪着那对唧唧咕咕的家伙嚷嚷:“你要还的。虞啸卿现在不管你,是心里欠了你两百国币的小债,有天他要你还,就是要你命的大还!”

    他只是向我做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继续他和迷龙的勾当,并且他和迷龙已经达成了某种妥议。

    迷龙说:“这屋里的。我要谁就是谁。明天都给我使唤。”

    “这么多人,你要抢菜市场吗?”我问他。

    迷龙向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小喽罗闭嘴。”

    “行。”死啦死啦没口子答应,然后又说,“不过我能不能告个缺?”

    迷龙首肯,“没你不少,行。”

    我抗议道:“凭什么他就告缺?使唤他才好呢,你不想吗?”

    死啦死啦向我做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杂碎闭嘴。”

    迷龙转向死啦死啦,“对呀。凭什么你就告缺?”

    “我有大事。我兴许能弄到一门战防炮。”那家伙说。

    克虏伯便从饭碗上便猛抬了头,“战防炮?”

    我做了个稍安勿躁地手势,“五花肉闭嘴。你弄门战防炮来干什么?”

    迷龙做了稍安勿躁的手势,“白骨精闭嘴。嗳,我说你,弄门战防炮来干什么?”

    死啦死啦简单地说:“日本人有坦克呀。”

    迷龙便被说服了,“对,日本人是有坦克。”

    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死马熊闭嘴。这里有日本人吗?你杠上门大炮要打禅达的牛车吗?”

    克虏伯嗫嚅着说:“……那是小炮。”

    我呛回去,“跟你比起来什么都是小炮!——打什么?攒讨吃本钱是一回事,要门炮做什么?团座?我们有够没够?还有什么没做?”

    死啦死啦一直看着我,像在祭旗坡上看我们的尸体一样,他没什么表情。吃饭的家伙们也意识到不对,碗箸几乎在一个停滞的状态,呆呆地看着我们。

    我明白了,实际上他也从没隐瞒。只是我们太喜欢这样的从不担当。

    我说:“知道啦。我们还没有在南天门上垒一千座墓?”

    他不再理我了,而是又一次搂过来迷龙,“我要女人家用的东西。丝 袜香皂什么的。”

    迷龙没有吭气,我们都没有吭气,他并不怕被晾在那,但就连这样的晾也没有成功——一个穿着过肥军装的家伙推开门,委屈地看着我们。

    “我是豆饼。你要我在外边等着。怎么一直就不叫我?”

    死啦死啦便猛拍了一下脑袋,“忘啦!去师部,顺便把他从医院领回来啦!”

    郝兽医并不热烈地欢迎着,“豆饼回来啦。”

    蛇屁股说:“回来啦。”

    丧门星也没多大的热情,“回来了好。”

    豆饼便只好在那干晾着,幸好迷龙还算想起塞了副碗筷给他。

    豆饼回来啦,回来了并继续被人遗忘,这是他的命。

    我们也想被忘,逃出世界之外,便是世外桃源。但看起来死啦死啦一定会把我们拽回原来的世界。

    他们在睡觉,暴增的人口把我们这帮老家伙挤得都只好在这一间大屋睡。我站着。看着墙上半边残镜里的自己,我脱着衣服,想让自己睡觉。

    死啦死啦在外边和狗肉玩儿,边玩儿边叫:“狗肉,狗肉,好狗肉。”

    我从窗里看着他。那家伙在逗狗,做出一条狗的样子在逗一条人一样的狗。他拱在地上,冲着狗肉露着他并不存在的獠牙,那真是太没个正形。

    他轻松就接受了狗肉这个名字,以至我问他狗肉原来叫作什么。他说叫狗,你还要叫它作什么?狗就是狗。

    那么我们本就该死,因为我们叫自己作炮灰。

    我离开了窗口打算入睡,而那家伙在外边忽然开始吹口哨,凄凉悠长得很,以至你一定要想吹口哨的那家伙有什么样的心境。

    于是我去看。他又开始做出那副狗形样子在逗狗,我离开窗户,他又开始吹他的曲,我再看,他又在逗狗。

    最后我在他的口哨声中放弃了。我躺下睡觉。

    临睡前我明白一件事,他逗的不是狗肉,是孟烦了。

    第二天早上又开始刮锅了,刮锅人换成了迷龙,“我可以刮到这锅漏了,漏了还更难听!”

    死啦死啦正把一些要拿去行贿的东西挂在脚踏车的车把上。那车破到绝户。连车座也欠奉,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但死啦死啦今天穿得很光鲜,看起来他站在虞啸卿身边也不会丢人。

    死啦死啦给迷龙出馊主意,“下回找半片锅,用锥子划,能死人。”

    我们终于忍无可忍地从屋里冲出来,迷龙推搪着我们的推搪和拳脚,快乐地大叫,“开工啦!小工们要听使唤啦!”

    “这是命令!”死啦死啦在我们的瞪视下,把一顶钢盔放在光杆上,然后把屁股放在那顶钢盔上,摇摇晃晃地踏着那辆车出去了。

    我们走在街上,声势很大,路人皆侧目,因为从南天门上爬下来的家伙们几乎一个不拉。如果虞啸卿地人看见我们就又会很生气,因为我们看起来不像军人,而像老鼠娶亲。豆饼拖着一挂空车子,倒走在队首,我们在后边拖拖拉拉推推擞擞,走在最后的阿译倒算是准备最周全的,他预备了一副对联,因为墨汁未干而只好拎在手上,联上的内容可就瘪得很。

    迷龙是快乐的,我们今天的东家一直在被我们推擞和敲打。

    跟死啦死啦要人,只是迷龙气我们。实际上从迷龙被许诺一个家,我们就一直在等着,没被叫上的人倒要痛不欲生。我们只担心迷龙不叫上阿译,可事实上迷龙第一个就叫阿译,阿译为这份友谊立刻奋笔一副对联。而半小时后,他发现这与友谊没什么关系。

    迷龙吆喝着我们站住了,用一种做贼一样压低了的声音说:“这儿了。第一家。”

    我们看着拐过那家巷口的家什店,它门脸很小,东西很杂,水桶马桶脚盆板凳竹椅什么的只好从狭窄的店面直堆到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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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老板看见我们一票人过来——尤其是走最前的迷龙,便立刻迎了过来,带着小生意碰上大买卖的那份诚惶诚恐。

    我和阿译都不在其中。

    老板招呼道:“军爷来啦。军爷说了今天来拿货就今天来,军爷真是君子人。”

    “那是。哼哼。”迷龙一副大爷派头。

    “还是上次看那件货?”

    “那是。哼哼。”

    “价钱?”

    迷龙就把口袋里的半开玩得作响,“上次你开口价就是今天的价。军爷不爱讨价还价。”

    老板奉承:“军爷还是个豪爽人。”

    “那是。哼哼。”

    老板又问:“军爷住哪儿?等午饭过了,我找几挂车子,七八个小工,拆开了,给军爷上门装好。”

    迷龙决绝了老板的好意,“不用啦。我现在就拆,搬出来再装。”

    “那不成的。装上了不好搬走。”老板摇头。

    迷龙坚持说:“要装上才好看。装上才叫搬家,不装像逃难。”

    “装上了连门都进不去的。”

    迷龙便一挥手,大包圆,“没见我这么多弟兄?”

    那老板便下了多大的决心似地说,“那我去找小工。”

    迷龙照旧地一挥手大包圆,“没见我这么多弟兄?连装带搬,连你小工钱都省啦。”

    老板便乐得没口子笑,“军爷有人缘有福缘,财缘也广进。”

    “我们出生入死保国卫家的,财缘用不着,有多少花多少。”迷龙豪气地说。

    老板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迷龙便挥了一下手,一群王八蛋呼呼地往店里进。

    我仍然停留在巷口的拐角,在那家店门外。家伙们已经把从店里扛出来的各个部件安装了一半,那看来是一张巨大的床。

    我在原地小跑着,以便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阿译在巷道的另一边,正襟危立而极不自在。豆饼停着他的那挂空车子,帮阿译拿着他的对联。

    阿译问我:“咱们做这个像话吗?”

    “做什么?”

    阿译不再说话了。我们在这种相对无趣的沉默中忽然一起被转移了注意力:

    ——一个瘦骨伶仃的长衫家伙,他比我或阿译都年青,所以无疑是一个学生,从我们中间蹒跚而过。我们无法不注意到他背上背着的几十公斤用木头钉制的一个携行书架,对他的身体来说那完全是一道书墙,也无法不注意到他裹在脚上的破布。布和鞋都早走烂了,于是在污迹斑斑中我们也看到他的血迹斑斑。

    他看起来像是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了我们的视野。

    到哪都能看见这样的人,没一根汗毛不是难民,却一再声称自己不是难民,而是某所学校的学生,某座工厂的工人。蚂蚁搬走大象,他们则把整座工厂、整个图书馆搬运过整个中国。

    我和阿译好像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有人喜欢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我就希望从来没有过影子。

    阿译还在看着那个已经消逝的人影发梦。

    我则用这样一句表明我的态度,“妈拉巴子。”

    阿译看了我一眼,脸颊抽搐了一下,他艰难地回到了现实,“嗯,妈拉巴子。”

    现在那张大床已经快被迷龙他们装完,它装开来几乎要挡了多半个街面。那帮混蛋们还在把拆散的部件往外运时,街上已经快被堵得过不去人了。手推车干瞪眼,军车狂摁着喇叭,拉牛车的牛叼吃了菜农的大葱。老板看着他们忙活。一边擦着汗,“现在装起来就不好搬了。”迷龙给他吃定心丸儿,“我弟兄多,装好了就走。”“那是,那是。可是得快啊。这战乱年头把主街堵啦。搞不好就治个妨碍军务。”“你叫我军爷不是吗?我家事这就是军务。”“那是,那是。哦,军爷,这会有空,咱们抓紧的会一下账目?”老板一直惦记着最关键的事情。迷龙便把口袋里的半开玩得当当响,“嗯。就你昨天说的那个数。”豪爽的同时他把半开掉地上了。弯了腰去捡。

    看见那个信号阿译便推了我一把。我跑出去,像是发动一场突袭。

    于是在迷龙刚把地上几个半开捡起来时。我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像是一副着急跑了多远的样子。

    “你们还在这啊?这哪个白痴挑的床?猪睡的圈啊?不能要啊!”跑到跟前儿我就骂迷龙。

    迷龙因我生添的骂词而瞪着我,一边还要与我配合,“怎么不能要?我跟老板说死啦要地!”“太大啦!找那间遭瘟房子也就刚够塞这张遭瘟床!”迷龙只好又狠瞪我,而那边一帮玩意儿在可劲把床的各个接缝给砸实砸死。

    “真不能要啊?弟兄们,走啦!”迷龙一挥手。 小说整理发布于wàp.①⑥k.cn

    于是一窝蜂做出猢狲散的架势,把个老板急得直跳脚:“嗳嗳!怎么又拆开啦又搬出来又装好啦倒不要啦?”迷龙跟他说:“没听见啊?房子太小啊!”阿译便也神头鬼脸地从军车后走出来,“这谁开的店?发国难财吗?妨碍交通啦,交通即禅达防务之血脉,妨碍交通可视为通敌!”他演得很差,可人有一身校官服撑着,被堵那儿的军车早不耐烦了,就算虞师对百姓一向还是不扰地,但现在有个校官撑腰,喇叭摁得连我们都嫌吵。迷龙现在终于开始坏笑啦,“老板,那有个军爷找你呢,嘿,还是个官爷。”除了个郝兽医有点儿赧然,其他的混蛋全他 妈坏笑,现在老板总算也明白个七七八八了,“军爷,我求您好歹给买走吧。”于是迷龙终于露出我们熟悉的奸商嘴脸,“现在咱们来就地还钱吧。这打仗呢,这么大张床,准就是哪个逃难的照劈柴价卖给你的。你说是不是?你要说不是我们绝不扰民,掉头就走。”老板瞪着迷龙。磕着巴,擦着汗。身后的阿译一脸不善地敲打着那巨大的床,阿译身后的车喇叭摁得震天响。那张遭老瘟的床又一次被我们拆啦,分了部件落在每个人肩上,除床之外还杂了很多家私:小孩坐的马凳、婆娘用的马桶、坛坛罐罐散碎家私,幸好迷龙在除床之外的家务事上倒并不图大,我们还能喘得过气来。马桶被分派给阿译拿着,尽管从没使过,也叫那家伙苦着脸。迷龙本该是拿了很多的,但他老实不客气全堆在豆饼拉的车上。而他自己几乎是空着两手。虞师严禁扰民,秋毫无犯。可那天被迷龙光顾过的店铺恐怕绝不会做此想。我们跑遍了禅达,因为炮灰团式的秋毫无犯是绝不能让虞师宪兵抓到把柄,而迷龙式的公平买卖是要把损失分摊各家。

    我们又一次与那些搬运整座学校甚至城市的蚂蚁擦肩而过,这次是整整的一个小队,但我和阿译已经可以成功地混迹一群大字不识的白丁之中了。

    尽管搬了那么多家什,我们仍然惊讶地张望着周围。我们现在已经在禅达这座无墙之城的边沿。这里美得很,青瓦白墙,花了大功本的石路环着上山,空气都透着绿意,我们量着路的时候田野和山峦已经尽收眼底。我们从不知道禅达还有这样漂亮的地方。

    “迷龙,你在这找的房子?”郝兽医问。

    迷龙没答,只是踢着我,因为我看景致看得发傻,已经把手上家具的一端拖在地上。

    迷龙吆喝着:“别拖啊。那我家东西,拖坏啦。”

    “拆啦装装啦拆。拿我们劳力当柴檗,换了劈柴价买的家当……不过迷龙,我看住这挺合你的身份。”我说。

    迷龙就很得意,“嗯嗯,就是。”

    “你都把我们当奴隶使啦。你就快成财主啦。这地方,本来就是禅达的财主住的嘛。”

    迷龙也明白,“就是说不合我住呗。”

    郝兽医被他背的小桌子累得连呼带喘,“这是富贵人住的嘛,很贵的。”迷龙抗议道:“我咋就不能富贵啦?”不辣和蛇屁股合抬一个床头,不露脸地骂。“因为你跟我们一样。长得一脸炮灰样呗!”

    “我是每一条褶子里都是福相。”迷龙涎着脸说。

    不辣大叫:“弟兄们,一二三。大家齐撒手啊!”“爷爷歪!”迷龙赶紧求。我们就哄堂大笑了,“看你那贱样,还不老实地认命。”

    我们环着青瓦白墙的石道上坡,迷龙老婆和雷宝儿早已在一家宗祠边候着我们,迷龙老婆摁着雷宝儿一个个给我们鞠躬。

    一准是哪个逃难的财主被迷龙捡了便宜。迷龙应该过好,但现在好得太不像话,好得迷龙已经不像我们的同类。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们心里也渐渐酸了起来。”

    大家都渐渐有点儿沉默了。只有郝兽医在那心痛雷宝儿,摸脑袋外加直掏自己口袋,掏出几把孩子绝没兴趣的东西。——“嗳呀好孩子,爷爷穷得就剩药片子,就这也不能给你。”蛇屁股接话茬儿说:“那太好了。兽医我这几天有些痢疾。”

    老头子就当了真,急得真挠头,“唉呀,那个药不好弄,要慢慢找。”

    蛇屁股笑,“逗你玩的。那你就不要夸富嘛。”

    老头子气得直瞪眼,“我这是夸富吗?”

    我没看他们的喧哗,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把我扛的椅子放在路边,我坐下来看景——我也注意到迷龙和他老婆在一边的小动作:迷龙一直偷偷揉着他老婆的肩,你可以把那叫作久别重逢或是体贴,但我直接的观感是,他想他老婆的肉体已经想疯了。

    而迷龙老婆表达着和我们一样的迷惑,“要我来这儿等……咱们住得起吗?”

    “反正我就能让你和宝儿住进去。”

    我们在人家的院门外,并不是什么深宅大院,但洁净安静得很,住户至少算得殷实,连椅凳也都是现成地,我们把家具往地上一放,风景也好。可以吸着禅达最清爽的空气看戏。

    迷龙从我们中拉走了豆饼,在那院子外边,正试图把一件复杂事用最简单的方式讲述清楚,“你靠在门上,我敲门,里边一开门,你就直挺挺地倒。倒下就啥都别说了,装死就成。”豆饼没口子答应:“这我会。”“猪都会!”对豆饼的能力迷龙还是有数的,“我再说一遍,最后一遍啊。”我们笑呵呵地看着。

    很快迷龙又做回我们自己人了。因为我们发现迷龙并没找好他的房子,至少他没能力跟人钱货两讫。像禅达人爱喝的甘蔗汁一样,得现榨的。

    郝兽医还在那儿犯纳闷,“他咋房子都没找好就先去买家具啦?”

    “他从来搞不清鸡是蛋他娘还是他儿子的关系。”我说。

    “啥意思?”

    坦白讲,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这就他干的事!——我看看去。”我起身去看,郝兽医深以为然地点着他的头。

    迷龙还在人门外和豆饼夹缠不清——也许是豆饼和他夹缠不清。

    豆饼问:“往哪儿倒?”

    迷龙气得直挥手,“往里倒才好栽祸嘛!你要往我身上倒——”他让豆饼看他的拳头。——“认不认得这个东西?”“……会磕傻的。”“你很聪明吗?”“会更傻的。”迷龙让豆饼看两个拳头,“傻到连这个也不认了吗?”豆饼便沉吟。我在旁边看得没法不乐。我提醒迷龙:“迷龙啊,你赌咒发誓过要对他好的。”

    “我跟我老婆都没赌过这种咒。”迷龙否认。

    “豆饼爬回来那天你说地,你光着屁股说的。你说豆饼要死啦,你不想挤在旁边装着对他多好,可以后你要对他好。”

    “这么肉麻的话我哪儿会说呀。”迷龙坚决不承认。

    “肉麻都早被你肉麻死啦,你还有什么不要脸的事没干啊?”我说。

    但是豆饼就在旁边小眼睛眨巴眨巴地,“迷龙哥,你真说啦?”

    “没说!”

    豆饼说:“我就倒。迷龙哥,其实我早听明白啦。我就是怕惹事。”

    “慢着……”但迷龙话说得了晚点儿,豆饼是说倒就真倒,还没等迷龙敲门就往下一倒,倒得还真结实,后脑勺磕到了门。跟踢门无异。门那边一个脚步声近来,迷龙气得直挥拳头,要拉豆饼再来一次也不及拉得起来。幸好我跟迷龙还算得两个奸诈的货色,迷龙再扣了一次门环,我忙着把一味装死的豆饼架在即将开启的门上。往下我们一切心思全白费了,吱呀一声。开的不是门。而是门上的一个小窗,里边露一张寡淡的冷黄脸。冷冷地瞅着正对了门的迷龙,“怎么又来了?说过这房子不租的。”我忙就着那个小窗的死角把自己挪开,迷龙跟那儿张口结舌,然后猛抽风似地对人嚷了回去:“完啦你啊!死看房的也不好好打扫,门口的青苔这么老厚!把我弟兄滑栽了啦!完啦,都蹿红啦,完啦,还特地留个尖石头谋财害命,都流白汤子啦。豆饼,别断气啊,你吭个声啊!”豆饼险些就吭声,被我一把将嘴捂住,然后我从小窗的死角退出一个与我无关的距离,看着豆饼把自己架在门上,瞪着眼不知所措,看着迷龙连蹦带跳,间隙时还要对豆饼挤眉弄眼——豆饼总算安详地闭上了眼。冷黄脸依旧是那么死样活气的,“在哪?看不着人。”

    迷龙说:“开了门就看着啦!”但那位就是不开门,倒是从小窗里探出个小镜子,看了看折射,“没事的。”迷龙还在跳踉,“咋会没事呢!完啦,没进气啦!”冷黄脸冷口气地说:“你把他架起来,走两步,气顺过来啦,就好啦。”“出气都没啦!”“你听我的啦。要还好不了,我开了门来救。”反正迷龙要的也是把门赚开了再说,而且豆饼的扮相坚强到我们都能以为他死球了,于是迷龙就哼哼唧唧把豆饼架了起来,“你说的啊。你说的。”连拖带架走两步,豆饼挺听话,连活气也没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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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龙叫唤门里的人,“你看看!开门来救啊!”冷黄脸说,“这拐角空气不好啦。你往那边再走走,那边清爽。”于是迷龙傻呵呵地把豆饼又架离了院门几步。冷黄脸说:“好啦。”

    迷龙噼噼啪啪打着豆饼的脸颊,“好啦?半点儿气没有啊!”“好啦,那不是我家地啦,也就不关我家事啦。真死好假死也好,人离了原地就做不得数了,敲竹杠的连这个也不懂吗?”冷黄脸笑起来不像笑,阴恻恻地叫人生气,“北方佬儿,打秋风要先盘出身的。我老爷在禅达治死个人救活个人跟玩似的,那是从前刑房大太爷似的人物。来这玩儿?你连我这条看门狗都玩不过。”

    豆饼被迷龙撒手扔在地上,也真坚强,愣还装着死。迷龙哇哇地跳脚,“开门!老子要打狗!”冷黄脸冷笑,“军爷,当兵的,要不看你那身皮,早给你们虞师座递张片子办啦。是我们老爷一向说,危城积卵,戎马不易。”“叫你们老爷出来!”迷龙说。冷黄脸说:“老爷不希罕住这,老爷有九处宅子,这是最老最破的一处。”迷龙哇哇大叫着就往上冲,我相信他能把门冲开,那也就绝对违禁了。我发了个手势,我们一拥而上把他往回拖。冷黄脸便哼哼:“不少军爷嘛。我家连片日本花布也没得,就不劳烦各位进来清剿了。”

    迷龙大叫:“我整死你!整死你!”

    我们可劲地把他拖离那道门。

    我劝迷龙:“再闹就送人把柄啦!”

    丧门星连连说:“海阔天空,海阔天空。”

    不辣这会儿显出聪明来,“早栽了啦。一开头就栽了啦。”

    迷龙挣着,冲着那张冷黄脸跳脚,“老子就是要住这儿!”冷黄脸,一个脏字没有,但就能把你气死:“我相出你是个马路牙子命。住马牙子去,军爷。”

    “你说的!”

    那边也绝对是个老硬茬儿,我猜他混的时候迷龙还穿开裆裤:“我说的。你吃喝拉撒睡全跟外边路上,一年,宅子给你住。”迷龙就跟我们嚷嚷:“给老子拼床!”我劝他:“浑什么呀?他坑你呢!一个丘八,点卯操练,行军打仗。一年?一星期就把你砍在这了。”

    “你们不砍,我也烂在这啦!”迷龙自己叮叮当当地拼床。

    我就只好擦汗,“兽医,他这病有得救吗?”

    郝兽医也擦着汗,“绝症。”

    迷龙就在马路牙子上叮叮当当地拼那张床,我们一窝蜂的。有的帮忙,有的捣乱,多少个三心二意地架不住一个一意孤行的。我想起豆饼来,轻轻踹了脚,“起来啦。”豆饼就睁了眼,“迷龙哥?”“死着吧!”迷龙说。于是豆饼就继续地死着。豆饼还搁那儿死着。我们早已经懒得再劝了。我们坐着站着靠着,看着那荒唐一景:迷龙早已经把床拼好了,于是路上架了一张偌大无比的光板床,床上躺一个世界上最固执的傻瓜,大马金刀架了些破烂儿,似足雨果笔下的愚人王。我们七嘴八舌地疏导迷龙这条早已淤死的河道。迷龙老婆问他:“你要怎么才下来呢?”迷龙说:“看门狗把门开了,请老子进去,老子就下来。”

    郝兽医劝说:“人家不在啊。人家进去了,你跟门洞子较劲。”

    于是门里的冷黄脸就吆喝了一嗓子,“在啊。正泡茶喝呢。老爷赏的普洱。床上的军爷要不要口?”

    迷龙一点儿不客气,“要啊!来口!”

    于是小窗里递出杯茶来,“明人不做暗事,老家伙痰多,刚往杯子里清了清。我出来混的要把话说得清楚。”

    迷龙就对他老婆吆喝:“去给我拿过来。缩头乌龟都把话说得清楚了,你就要跟人说个谢字。”

    我们看着迷龙老婆去门洞里把那杯茶接了,我也真服了她,平静得很。

    迷龙老婆没有忘了说谢。

    冷黄脸说:“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我还谢他给我祝寿呢。话说好了,我的东西由他砸。可这里一瓦一石。连我这臭皮囊都是老爷的。两汉子放对不能祸及旁人,他喝完了不兴摔杯子。”

    迷龙躺着说:“废话啦!我又不是娘们。摔什么杯子?”

    冷黄脸说:“爽快。那今天晚饭我请啦,青龙过海汤,火腿炒饵块,你爱吃不?”

    “我不挑食啦!”

    “那我就升火做饭去啦。相好的别走,咱们慢慢耗。”

    “天塌下来我也就死在你家门外。”迷龙说。

    我们看着冷黄脸打窗洞里消失,而迷龙的老婆给迷龙端回那杯茶,迷龙直脖子一口喝干把杯子好好地给人放在旁边。

    郝老头一副开了眼的表情,“小泼皮碰上了老无赖,真是绝症。”

    我判定:“老无赖赢定啦。”

    “几句话就给迷龙钉在这,还一砖一瓦都碰不得。他不过就晚饭多加点份量。”不辣说。

    丧门星:“唉,江湖中人。”

    郝兽医结论:“绝症。”

    迷龙老婆说:“各位叔叔伯伯,迷龙的弟兄,谁能带宝儿到周围走走。每天这时候他都要到处走走的。”

    郝兽医便猛拍脑门,“唉呀是啊!小孩子小孩子,怎么让小孩子看这景啊?”

    没轮到他,一直很默默的阿译默默站了出来,“我去。”

    迷龙老婆牵着雷宝儿的手交给了他,阿译对雷宝儿挤一个心事重重的笑脸,“叫叔叔。”

    “嘟嘟。”

    阿译也不知道那算是什么,牵了雷宝儿就走,走之前看了看大马金刀把自己架在床上的迷龙,“迷龙,人活一口气,不是喘气的气,是志气之气。以残躯立大业……”

    迷龙瞪着眼。“我叫你来干吗的?”

    阿译便噎在那里。

    “去。”迷龙说。

    阿译便牵着雷宝儿,郁郁地去,他往我们没走过的前路走,一直消失于我们的视野。

    我们坐着,看着,没刚才那么连吆喝带损的火爆,因为现在只迷龙老婆一个在说迷龙。

    “我要是说宝儿和我,从跟你过在一起,就觉得很好,比以前好多了。也没用?是不是?”

    “没用。

    你们觉得好也罢。坏也罢,我一直就这熊样。啥也没做过。还把你们赶大街上去啦。我现在做啦。我们那旮的男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熊样。”

    “就这么做啊?”迷龙老婆问他。

    “这会我就这点能为,就这么做。以后我能为大点了,就那么地做。那是以后。我是粗人,只说这会。”

    “你很厉害的。我第一眼就知道。”

    “你这么说我心里特宽。”

    我们抓耳挠腮地看着,我们没人过去,因为那两位简直是情致缱绻。而且我们心里又开始泛酸,而且我们觉得迷龙他老婆泛起的笑容让我们心里发酸。

    “你就非觉得这是咱们家啦?我要说找个小屋子就好,总比现在客栈那通铺好,也没用。是不是?”

    “默唧啥呀?我就问你喜欢不喜欢。”

    “当然喜欢。你可真会找地方。”

    迷龙就乐了,“我知道你家境好,我还就不能让你和宝儿住得比原来差。”

    “这可比原来那好多啦。缅甸哪有这么漂亮的地方啊——你让让。”迷龙老婆说。

    迷龙诧异:“干啥玩意儿?”

    “禅达最大一张床怕是都让你买来了,有的是地方,你就让一让。”

    迷龙就莫名其妙地让,我们就瞠目结舌地看着迷龙老婆脱了鞋,以一种仪态万方地姿态上了床。躺在迷龙身边。我们哑着,迷龙也哑着,而迷龙老婆只是鼻观口口观心,把自己躺平整也躺端庄了。

    迷龙结结巴巴地说:“……我削你啊!”

    迷龙老婆说:“打老婆不光彩,你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不好喊这么大声的。”

    “你你你你干啥玩意儿啊?你带宝儿回客栈待着就好嘛!我哪天来跟你们说搬啦。住过来就好嘛!你这么干我也不带走的啊!你没见人有多缺德,给我挤在这了吗?你知道啥叫挤着?挤着……就是挤着嘛!都挤着了,还跑,那就不是大老爷们了嘛!”

    “没人要你走啊。我就是陪着。”

    “就不要啊!”迷龙大叫。

    “你不要大喊大叫好不好?就算人给你住,你和宝儿两个都能把院子掀翻的。”

    “就不要啊!”迷龙还在叫。

    我们哄堂大笑,迷龙梗脖子赖床上那劲实在让我们没法不哄堂大笑。

    迷龙老婆温和地说:“我跟你说雷宝儿改跟你姓好不好。你说不要。宝儿叫你做爸爸。你就要他叫龙爸爸。你跟我说龙爸爸会做得比他亲爸爸还亲。”

    “就不要啊……你你你说这干哈呀?”

    “你说咱们还要再生三个的,一个叫龙宝儿。一个叫虎宝儿,一个叫慈宝儿。我说太吵,你说跟弟兄们混太久啦,就喜欢吵吵。”

    我们哄堂大笑,尽管我们已经觉得并不可笑。

    迷龙催他老婆:“不能说啦不能说啦。你快走啦,挖我祖坟去好啦,奶奶。”

    “那很长的,迷龙。”迷龙老婆温柔而坚定地说。

    “再不走我真削啦……什么?”迷龙一怔。

    他老婆说:“四个宝儿呀,生出来还带大啦,很长的,咱们就都老啦,咱俩这辈子就一块儿过去啦。”

    “……有那么长吗?”

    “你都不想的啊。我只好想啦。孩子要两个人生的,两个人带的,很长很久。我信你能让咱家六口人住进这房子,你让我陪着你,好吗?”

    “就不……要啊。”迷龙倒是安静多了,也是低眉顺眼,鼻观口口观心,一会儿又仰头望着床头之上地天空。我们还在笑,笑得下巴都快酸了。

    不辣吆喝道:“真想抬着这床去游街啊!”

    蛇屁股相应:“抬啊抬啊。”

    虽然没抬,可蛇屁股和不辣把阿译那副对联给贴在床柱上。

    “真像一对……”我没有说完,郝兽医给了我后脑勺一下,于是我亡羊补牢,“那什么什么啊。”

    迷龙老婆接口说:“奸夫淫 妇。”

    我们再度地哄堂大笑,而我笑不出来,那个女人那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她的幸福,而迷龙在他的幸福中骄傲又赧然,一朵生机旺盛到不要脸的狗尾巴花。

    我退出了人群,一边活动着笑酸的下巴。

    蛇屁股问我:“这么好戏不看,你干吗去?”

    “小泼皮,老无赖,再加一个女光棍,死局。”我说。

    我看着周围,迷龙给我们带来的景致,走开。

    郝兽医关切地说:“烦啦,没事吧?”

    我不知道我脸色糟到什么地步,以致他问出这样一句话来。我只是摇了摇头,走开。

    我仍然会碰到那些背着书的,半死不活地蹒跚过整个中国的人们,他们真是累得快死了,连周围这样的好景致都没心去看,但他们一个比一个年青。

    我像瞎子一样穿越他们。

    我,孟烦了,野心勃勃,诸战皆北,一事无成,孤星入命,孑然一身。曾于这战乱之秋誊抄了十几份遗书发给所有亲友,从此就冒充活死人。

    我回头看着他们,现在就我一个人了,我像阿译一样看着他们的背影发呆。

    死啦死啦说,杂碎,看见你们的孱样,我宁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幸福的人,坚强的人,自由的人,宽广的人,活着的活人,为了不看见你们,我宁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第十五章

    雷宝儿是躲避着阿译的追捕撞过来的,斜刺里冲出来,他比狗肉高不了多少,一头又正好撞在我的要害部位。我在失魂落魄中吃了这一痛击,立刻蹲了,好在手长脚长,还能一把手给他抓住。那小子拿拨浪鼓砸我,那玩意儿原来没有,准是阿译给他买的,但现在被当瓮金锤使。

    我开始咆哮:“你们是一门死战防炮啊?!”阿译不怒反喜,“抓牢啦!抓牢!”小崽子在我手上连踢打带撕巴,兼之以“麻雀、泥鳅、大鸭子”这类恐怕只有他才会当咒骂的咒骂,好在我对付一个小屁孩儿的肉搏能力还有,我抓着他,看着阿译手忙脚乱在掏着钱,去一个杂货摊上买糖果。我们的督导大人狼狈得可以,帽子也打歪了,领子也扯开了,大汗淋漓,一边接着糖果一边还要去地上捡掉落的零钱。我问他:“你跟日本坦克座战过吗?”阿译愤怒地抱屈:“跟他打!不听话!”听不听话都长了屁股!揍啊!”我说。

    阿译:“揍?”他挠了挠头,如对一个不得其解的真理,然后拿糖对我放开的雷宝儿哄着,“乖宝,吃糖。”雷宝儿老实了,被阿译哄着吃糖,后者心细如发似娘们儿,还要专心剥了棒糖的纸,还要一脸阿谀相地把刚买的一把棒糖全塞到雷宝儿手里,而且雷宝儿手欠,阿译刚扶正的军帽又被他扯歪了,他觉得歪着好,阿译就歪着。有人也许觉得很温馨,但我觉得很没希望。阿译姓林,名里有个译字,却一个外国字不识,做了督导,却连个小孩子都督不来。永远想介入,他的介入却永远隔着七八百层窗户纸。能活到今天,全仗他两条细腿从不能及时把他带到战场。我几乎疑心唐基给他做督导是陷害他,但细想来,他身上真没有一根汗毛值得费心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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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译终于搞定雷宝儿,欢快地站起身来,“好啦。这家伙要拿甜的哄。刚才那段路上没个卖糖的,说话就反水。”身为军官,挟威领军,这点儿事都要拿糖哄。你像话吗?”我责问他。

    “能怎么办。你也是军官。”

    “迷龙没当你是朋友,叫上你就为你肩上那两块牌子。他就是个上等兵,让你做什么还就做什么,偷蒙拐骗,像话吗?”

    “我问过你的。你不说。”阿译说。

    “这种事问我做什么?你自己答。”

    “你也做了。”

    “我乐意。你不乐意。”

    阿译没吭气,只是趁着雷宝儿吃糖时偷偷摸着那孩子的头,并企图岔开话题,“前边好像又打败了,败下来那么多学生。”

    “就算他们把房子背出来啦,做蜗牛能救国吗?”

    “我们好像也没能救国……你怎么做?我们以前也是学生。”

    我有股邪火,我没理他,我冲着雷宝儿说:“叫爸爸。”

    阿译提醒我:“门儿都没有。你瞧他叫迷龙爸爸时,迷龙都快哭啦。”

    果然雷宝儿也只是舔着糖,给我一个白眼。于是我就手抢了,放到一个雷宝儿绝够不到的高度,“叫爸爸。”

    “爸爸。”雷宝儿居然真叫了。

    阿译差点儿没仰在那,我把糖还给雷宝儿,也不想多说,我走开。阿译愣了一会儿,牵着雷宝儿,跟着我——我想那仅仅是出于述说的需要,或者寂寞。

    “好像是挺解气的……可什么用也没有。”阿译说。

    “闭嘴。”

    阿译就闭了嘴,但只闭了一会儿,“迷龙给自己找的家,真好。”

    他说得甜到发腻。

    “闭嘴。”我说。

    于是阿译只叹息了一声。叹息到颤栗。

    我们三个人迂回在这里的巷道,这里我们从未来过,所以早已迷路,好在雷宝儿就像阿译说的一样,在糖没吃完之前还算老实。

    我走在前头,阿译牵着雷宝儿默默地随在其后。

    遇见谁都好,不要让我遇见阿译,因为整天里,我俩一直在遇到最大的刺激。他在奚落中活下来的绝招是对着子须乌有说有,我的自保方式是管它有没有。一概说没有,这样下去。他终将在我的恶语中忍无可忍地成为一只刺猬,最后我们成了扎成一团的两只刺猬。”

    阿译赶上来两步,“心里放宽点儿好不好?我们今天不争那些。”

    “好。”我说。

    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每多走一步,我们心里的刺就又抖擞一分。

    但是阿译因我爽快的回答而微笑了,“其实我们就是心里绕了太多弯。绕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嗯,绕得就像肠结石。我还好点儿,总有一天你能叫自己的屎憋死。”我刻毒地说,说完就后悔了。

    阿译色变,我也懊悔,我们互相看着,像在调查谁先打的第一枪。

    “……你放过我好吗?”阿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阿译在懊悔的同时已经开始喷薄了,“我是没有尊严,我知道的。从来没有你那样骂街的勇气和尊严。我没朋友,你永远有成群可以胡混的酒肉朋友。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当不当你朋友。我奴颜婢膝,你甚至都不向生你养你的人屈服。我很讨厌,你像我一样可爱。我的磨难是你的取笑对象,你的也是我的。我很阴郁,你很恶毒。我的左手,你的右手。我透过镜子看你,你透过镜子看我。”

    我讶然地看着他,其实我不那么讶然。

    他愤怒了,所以出口成章。我不知道是迷龙的作为,还是那些蜗牛蚂蚁一样的学生给他更大刺激,但印证了一条真理。诗歌,要有感而发。

    感叹完了的人向我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我也不是那意思。”我也道歉。

    我希望天崩,地裂,禅达的火山爆发,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因为再过十秒,我们就会掐个你死我活。

    我会掐死他之后再跪在他的尸体边哭泣。我转开头,找一个别的可以掐死的人,我看见救星。

    我转开头,我看见小醉,她拎着一个菜蓝子,里边有一些新鲜的青菜,因为我的转头,我们互相瞪着,我们每次见到都这样,连不意外都成了意外。

    我说:“你……”

    小醉说:“你……”

    “……怎么在这儿?”

    “这边有菜园子,小菜便宜。”

    我没话找话,“还新鲜。”

    雷宝儿舔着糖,晃着他的拨浪鼓,扑通扑通,阿译的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一样,看我,看小醉,扑通扑通。

    小醉重复我的话,“还新鲜。”

    我点头,“蛮好的。”

    小醉也说:“嗯,蛮好的……后来你……”

    我赶紧说:“军务繁忙。后来我……嗳呀!”

    小醉连忙问:“怎么?”

    “你家的烟囱。”我说。

    那天我卸下了她家装错风向的烟囱,却发现没能为装上去。后来就放在那,我想第二天就去给她装上,但第二天我们审了死啦死啦。

    小醉安抚地说:“没事的。我现在做一个菜就出来,放一放烟。蛮好的。”

    “蛮好的?”我问

    “蛮好的。”她肯定地说。

    我呆呆看着她,她很美丽,而且我肯定是除了我,别人看不出来的美丽。

    说到烟囱,就想到为什么要卸烟囱,和那个我不想再去的地方。我现在像条被等着拍拍头的哈叭狗,可连阿译都知道她只是一个土娼。刚缩回头的毒刺又开始抖擞,禅达的火山爆发吧,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我宁可掉回头掐死阿译。

    于是我看着阿译,而阿译很警惕。“干什么?”

    小醉则把这误会为我要向她介绍我的朋友,“你的朋友?”

    “我的上司。他管好多个我。”我隐隐有些快乐地看着阿译受伤的神情,“这我儿子。”

    阿译说:“你……”

    小醉说:“我……”

    我发现我的手搭在雷宝儿头上,而那小子若无其事地舔着他的糖,但我心里的毒巢还在喷云吐雾。我伸手抢了雷宝儿的糖,“叫爸爸。”

    雷宝儿就叫:“爸爸。”

    我把糖还了给他,同时看到小醉曾经焕然了的神情变得很黯然。

    禅达的火山爆发吧,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我居然玩得很高兴。

    小醉艰难地说:“他好像你……漂亮。”

    我便把雷宝儿地脸转过来,捏得他的嘴里几乎要流了糖汁。“像我吗?漂亮?”

    小醉把雷宝儿从我手里抢走了,她蹲着。她不看我了,只是对雷宝儿没来由地爱怜着。

    “叫阿姨。”小醉跟雷宝儿说。

    “是小阿姨。”我纠正道。

    郝兽医说小孩闻味认人的,大概是真的,雷宝儿立刻亲热地对准了小醉,或者我该说他和他龙爸爸一样好色的。

    他乖乖叫道:“阿姨。”

    “好乖好乖的。”小醉从手上捋着一个玉镯子,那玩意儿戴得很紧。所以她大概捋得自己很痛,而且才褪出一半,“这个送给你。”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

    小醉捋得自己都快哭了,“戴好久了。要费力气。”

    “你妈给的嫁妆吧?给小王八蛋干什么?!”

    我都听见她捋得自己骨头响了,咔地一声,终于捋了下来,小醉连忙擦掉也不知痛出来的还是怎么出来的眼泪,然后把那玩意套在雷宝儿手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我便去雷宝儿手上夺。而雷宝儿七拧八拧地绝不就范,还加上一个小醉竭力阻止。

    “还回来!干什么玩儿真的?”我一边夺手镯一边对小醉说。

    小醉一再说:“送给他啦,真的送给他啦。”

    “阿译!”我在纠缠中抬了头向阿译求助,“这小王八蛋是我什么人?”

    阿译脸上悻悻的表情立刻让我后悔了,我想起来我们刚还在互相扎刺的。

    “他是你儿子没错。可她是你什么人?”果然。阿译如是说。

    我大吼:“你是我什么人?一个为了不尿裤子只好对我放黑枪的人!”

    小醉呆了,雷宝儿也被我吼呆了,没呆的是阿译,他声嘶力竭地抡了回来,“我是被你们当日本人一样待的异端!就算对日军你们也没有对我这样的仇恨!”

    然后我们听见一声炸雷,在禅达某个遥远的地方绽开。

    小醉发着呆,并且本能地拉着架。“你们……要下雨啦。”

    我和阿译发着呆,听着那声炸雷后的连接几声炸雷,以及一种怪异的呼啸。

    禅达的火山不会爆发,泥石流也不会席卷这样平缓的地形,但是——

    “趴下!”我大叫。

    我把小醉和雷宝儿全扑倒在身下,阿译无措地跑向一个地方,在险些撞墙的时候终于学样卧倒,呼啸声飞越我们头顶时快要刺穿了耳膜,而后巷头炸得天崩地裂,幸好那里并无人烟。

    我一下明白了,“日本人!打过江啦!”

    阿译现在没有怒气了,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蔫头搭脑地,“怎么办?”

    “回团里!在这里就是散兵游勇!”

    何止散兵游勇,我们根本也武器也没有,阿译立刻也觉得这种决策是何等英明,他已经开始拔足狂奔,我盯着他的屁股拔步,几乎被绊了一跤——雷宝儿抓着我的裤腿,说:“我要回去!”

    我茫然地想起小醉还在旁边,就说:“你跟阿姨待着!”

    “我不认得她!”

    “你就当她是你妈!”

    我愣了一下。我看着小醉茫然地跪在那里,我这话让她清醒了些又茫然了些,于是她茫茫然把雷宝儿抱在怀里。

    我把雷宝儿抢出来,往旁边一坐——这么皮实的小子先一边待着吧。我扶着小醉,觉得她轻飘得不行,而小醉让我觉得弱得不行。

    “你不要死。”她说。

    我瞪了她一会儿,狠狠亲了她一口,然后我开始狂奔,我知道我奔的时候会瘸得越发难看,所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雷宝儿拉回来,在怀里抱着。

    “王八蛋才是他爸爸呢!他不是我儿子!”我大叫。

    我不知道在越来越密集的炮弹中她是否听到,只知道我拐过巷弯时她还抱着雷宝儿跪在那里,我只庆幸当日军找准了试射点后,就不再往她所在的地方开炮。

    我在近处地烟尘和远处的爆炸中奔跑,阿译的屁股有点儿遥远,幸好他跑得很跌撞,并且常做不必要的掩蔽动作,以至我这瘸子都追得越来越近。

    一只蜗牛——我是说学生追在我身边,跟我说:“老总,给支枪吧!一块儿抗击倭寇!”

    我哇哇地吼回去:“妈巴羔子老子自己还现找枪呢!”

    他很失望地站住,我没管他,烟尘把他遮没了。

    这个晴天已经不再像晴天了,但是我终于追上了阿译。

    阿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回团里……再怎么办?”

    我理直气壮地答:“问死啦死啦!”

    这答案很无赖,但很有效。是啊,管他对错呢,有个人会帮我们拿出主意。

    然后我就被一家院门外倒着的一辆脚踏车绊到了,摔得如此惨重,以至阿译要回身扶我。

    我踢了一脚那脚踏车大声地骂:“简直是日本鬼子的地雷!这破车——”

    我没往下骂的原因是因为这破车实在破得非常熟悉,它没有车座。然后我们看着狗肉像——发狗炮弹一样从烟尘中飙了过去。

    “团座他——”阿译说。

    话音未落,一个爬墙又踩中了浮砖的家伙扑通一声从我们前边的墙头摔了下来,声都没吭半个,推起我们身前的脚踏车就开始助跑,那家伙上装扣子没扣,裤子倒是扣啦,但皮带迎风招展地挂在裆头。

    我叫道:“……死啦死啦……”

    那家伙飞身上车,然后在一声惨叫中又摔在地上——你尽可以找一截光杆用他那种姿势飞身上去试试。

    死啦死啦便爬起来冲我们大叫:“我钢盔呢?!钢盔呢?!”

    看他那架势,倒好像我们是跟他一块来的,并且他在进这不知道做什么的院子之前把钢盔交给了我们保管似的。院门子开了,一个女人——她不去做土娼太浪费了,烟视媚行的,而且是在这种时候,一手拿着钢盔,一手拿着死啦死啦的外带,她拿外带的头敲了一下钢盔。

    死啦死啦便冲过去拿了,百忙之中还要挤一个男女之间的媚笑,“走啦走啦!”

    那女人叮嘱:“过来玩哦。”

    死啦死啦眼观六路地媚笑着点了点头,把车座——就是他的钢盔,扣在光杆上,外带都没空系,搭在肩上,这回成功地上车了——我和阿译晕乎乎地追在旁边,马前张保,马后王横。

    我边追边问:“那个?谁呀?”

    死啦死啦说:“巾帼不让须眉吧。炮打成这样还知道卖弄风骚,要招了她扛枪怕是比你们都好使。”

    阿译追问:“谁呀?”

    死啦死啦说:“战防炮。”

    “谁呀?!”我有点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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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到底回答了,“咱师军需官在禅达养的小老婆。”

    我和阿译都噎得立定了,那家伙脚下如风,一辆破车都冲出一小段,我们咽下这股怪兮兮的玩意儿后再度追上。

    “怎么办?团座?怎么办?”阿译一叠声地问。

    “要完!有麻烦!小日本爱死了中国的三十六计,现在看他们筑防就是让咱们安逸,中国人又就爱安逸——是传染病!我都被你们传染得以为小日本还会给咱们多少时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我大吼:“现在傻子都知道!问你怎么办?”

    “回团!回团!我哪儿知道怎么办!”

    于是我和阿译面面相觑,一边跟着他的破车玩儿命地跑。

    回团,是想回到这家伙身边,在他身边让我们觉得安全。可回到他身边,立刻就想起来了,在他身边绝无安全可言。

    今天帮迷龙搬家的家伙们还在路边,了不起的是迷龙还赖在床上,更了不起的是他老婆仍然陪着。这地方视野可以直看到山边,一帮混蛋在那片景致中分辨着炮声的方向。

    冷黄脸还就着窗洞在跟迷龙置气,“**啦,军爷。”

    迷龙神闲气定地说:“天没塌呢。塌了也就死你家门外。”

    冷黄脸也不是善茬儿,“那我那生枢就留给你用啦。”

    “那不用。我这人活着要住个好房子,死啦草席卷巴卷巴一埋就行。”

    “那就接着。”

    “王八接不着。”

    而这时死啦死啦蹬着破车,我和阿译跑得半死不活,从坡上一路叫嚷下来

    “怎么都死这?还在搬家吗?搬你个乌龟壳!迷龙你弄这么大口床,是要全伙人都上你床吗?”

    不辣宣布:“师部被炮击啦!”

    死啦死啦简直是幸灾乐祸,“让他们疏于防范,找个那么扎眼的地方!——走啊。跟老子去打仗!迷龙滚下床!放下鸡 巴拿债本子,讨债的时候到啦!”

    我们乌匝匝呼啸而过,那乱劲儿比冲南天门还过。于是迷龙被晾在床上,他望炮火望我们望他想住的房子望被我们扔了一地的家具,最后望他老婆。

    “相好的!老子没叫日本人打死再来接着跟你玩!”跟冷黄脸说完,迷龙对自己老婆说,“你也是。”

    冷黄脸接口道:“王八接不着。”

    迷龙噎了半天。“……千年王八万年龟!谢你给老子祝寿啊!”他喊完了就冲他老婆说,“我做本份事去啦。”

    迷龙老婆叮嘱他:“别冲得太前,那不是对得起你弟兄。”

    “嗯哪嗯哪。”

    他有口无心地应,全神贯注地跑。大有后来者居上之意。

    豆饼一一直还在那里死着,只是因为迷龙跑啦。已经没那么坚强。

    “迷龙哥?迷龙哥?!”

    “打鬼子啦!打鬼子!”迷龙招呼着。

    于是豆饼就翻起来跟着跑。他跑了,门也开了,冷黄脸站在门洞里,在门洞里支了张小桌子,他真做了两个菜。

    迷龙老婆就只好远望那个背影合入直通往怒江东岸,城郊没边的青空绿野。

    我们乱哄哄从禅达街头跑过。我们不算最乱的一群,还有很多的兵也在跑,他们有枪,我们没枪,可我们总还有死啦死啦这个苍蝇头,他们是无头苍蝇。

    阿译认出来了,“那是守东岸防线的兵!”

    不辣便冲一个最近的嚷嚷:“日军打过江啦?”

    那兵叫唤着:“打过来啦!往东跑吧!”

    我倒是看清了他的番号,“瞎问什么?他是守师部的!”我找准了另一个兵,“你是守东岸的?”

    那兵答道:“是啊,打惨啦。”

    我问:“日军打过江啦?”

    “师部被占了啊!往北跑吧!”

    “虞师座呢?”

    “死啦!”

    死啦死啦叫唤着:“别再问啦!回团里!”

    他那破车轱辘蹬得都要飞出去了。我们也就再腾不出任何力气来哪怕他 妈的骂一句。

    收容站门口机枪架着,如临大敌,但枪口对的倒像是从收容站外哄逃的别团兵。罗金生没去给迷龙搬家,坐镇着机枪,倒是杀气十足。狗肉则早到了。蹲在门口气定神闲。

    死啦死啦一车当先地到达,我们半死不活地追在后边。他把车停了,把车座——也就是钢盔扣在脑袋上,车就扔原地不要了。

    然后他边系着皮带边问:“有跑的没有?”

    罗金生报告:“有!被我们弹压啦!”

    死啦死啦便整着他那因不可告人之事而凌乱的衣服,一边往院里进,“像样儿!全团集结!”

    罗金生说:“团座。虞师座死啦!”

    他的表情和陆续跑到的我们的表情都表明一件事。我们也想加入那群哄跑的兵丁。

    死啦死啦挥手:“再查。”

    罗金生便把机枪一拉栓,对了离他最近一群从收容站外哄跑过去的兵。“呔!虞师座呢?!”

    “日本人第一轮炮就把他炸死啦!”

    我们便看着死啦死啦,等他一个结论。那家伙的表情很怪,绝不是悲伤,倒像是拿不定主意要强忍欢爽,还是强作悲伤,这让他的表情有点儿很难堪的扭曲,最后他决定什么也不做了,“走啦走啦!全团集结!当兵的哪儿能被打死在自己窝里?”

    我们面面相觑。

    “还要集结?”我问。

    “我刚收到的消息,虞师座已经干过怒江啦,歼敌双万,正率精兵直扑密支那!”

    我们再一次面面相觑,看他像看神经病。

    “……这个,不可能吧。”阿译很怀疑。

    “最好的都不信,干吗要信最坏的?”死啦死啦看起来要抽自己耳光,“居然连我都信啦日本人会让我安安生生拉出一个团再打过来!”

    “咱们也就一个多营,过半的人没枪,过半的人都没摸过枪。”我说。

    死啦死啦也有点儿没辄。看看我们,又看了眼一直在我们收容站外哄逃的溃兵,说:“下他们的枪!”

    于是我们那位重机枪手又一次猛拉开马克沁的枪栓,“呔!要逃命的就地扔下八斤半!”

    我和阿译等等一帮老兵油子在试图把我们的五百来人整成一个队形,那几乎是徒劳。

    溃兵被我们拦截着把枪扔下,它渐渐地成了一个小堆。

    死啦死啦一边忙着把自己绑扎得像个枪库一样,一边对着我们嚷嚷:“整好一队就去捡枪!每人四十发子弹!”

    迷龙冲着他吼回来:“咱们就三种子弹!缴下来的枪倒有七八种!”

    “那就路上再抢!”

    狗肉看起来和他一样好战,很欢势地对着这个那个猛扑,我们不止一个人被它扑得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

    死啦死啦鬼扯虞啸卿已经打过怒江,可我确定他是一听到虞啸卿死啦,便立刻比狗肉还要欢畅。我便一边吆喝着那帮刚吃几天饱饭就要拉去挨枪的炮灰兵,一边想着他和虞啸卿到底是怎么个见鬼的交情。

    我们破破烂烂拼拼凑凑的队伍行进在禅达的街道上。百姓早藏没了,目中所见尽是跑都跑得没个方向的溃兵。我们拉杂的队形在街道上排挤着迎面而来的溃兵前进。

    迷龙又拿回了他的机枪,这回是七点九二的捷克造,豆饼又背着大堆零件弹药在他身后连呼带喘。郝兽医背了足三个医药箱。丧门星又背了砍刀。不辣像在南天门上时一样,连绳子带装具在自己身上绑满了长柄手榴弹——不管愿与不愿,我们关于战争的记忆多少复苏。

    死啦死啦一定很高兴虞啸卿死了。这样他就不用等命令了,我们几十个打过仗地,拉扯着几百个没打过仗的,抬着挺推不动的马克沁,拿着驴唇不对马嘴的枪和子弹。向东岸江防前进——这是死啦死啦地命令。

    我小声地和打了鸡血似的死啦死啦嘀咕:“你又要来次南天门吗?虞啸卿死了呀,你独个儿靠这堆破烂把日军打回西岸?”

    “别老惦记虞啸卿,他跟你们一路货。死了你们没什么大不了,死了虞啸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还是你们。”死啦死啦说。

    阿译说:“跑的人太多了呀。现在怕是半个师都跑掉了。这样到了江防,我们怕也成撞石头的鸡蛋了。”

    这倒是提醒了死啦死啦,“散开,把街堵了。谁要还顶着我们逃,开枪。”

    我们立刻都沉默了,也没一个人去发他的号令。

    死啦死啦喝道:“一个跑的能卷走十个,十个卷走一百个!你们知道为什么总打败仗!最后日军还要指着尸体说,这是沙子堆出来的军队!”

    我们没动静。

    我们太知道了。因为通常我们就跑在他要我们以枪相向的对面。

    死啦死啦大叫:“给我堵街!排头兵上弹!”

    我们散开了,我们上弹。但我们拿着上了弹的枪就像拿着烧火棍子。溃兵仍在向我们涌来,想从我们中间挤出一生路。

    我们没有人开枪,死啦死啦砰砰地往他们头上开了两枪。

    “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虞啸卿死啦!你们掉过头!川军团担任反攻!”

    那边立刻就回过来了,“日你妈的川军团!”砰砰的两枪从我们头上飞过,投桃报李,也是两枪。我们轰的一下,把枪都抬了起来,但只有一个开枪的——死啦死啦一枪洞穿了对面开枪兵的头颅。

    我们看着对面那个濒死的兵,枪摔掉了,他被几个同僚扶着,脑门上带着一个弹孔,瞪着我们。

    迷龙便把机枪对空了,轰轰地搂了一个火,弹壳烫得他周围人连闪带退。

    “都他 妈掉头啊!这疯子真杀人的!”迷龙嚷嚷着。

    溃兵惊得往后退了一退,那个挨枪的兵没了凭依,也就直挺挺摔在地上了,迷龙不愿意去看他,因为那是曾被他打断条腿而没去成缅甸的羊蛋子。

    死啦死啦对溃兵说:“虞啸卿指挥不当,死不足惜。可你们这么乱哄哄跑散了编制,是要再来回野人山吗?掉头回去。川军团死顶,你们看我们打得怎样再决定上与不上。”

    那边没吭气,不知道是被他打动还是慑于我们成街阵列的枪口,这个不得而知了,因为从斜刺里射出来的成排重机枪子弹打碎了顶上的屋檐,我们两厢都往后退着,这样的速射根本不长眼睛。

    一辆威利斯从斜刺的巷里挤了出来,我不知道它是抄什么近道才想起挤那么条仅容一车的道儿。虞啸卿站在车上,架着车载的勃朗宁M1919机枪,他家张立宪、何书光们四面八方地卫护。四个亲信全身倒有七八个随时可以喷出子弹的枪口。

    “他说了八个字,我现在补上。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这没有道理好讲。”虞啸卿说。

    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在虞师的嫡系眼中,虞啸卿在他们眼中的威望远高过死啦死啦在我们眼中的威望,对我们死啦死啦要费唇舌,对虞啸卿,从他现身。嗡的一个声音在溃兵中间传开了,刚才还逃得人模鬼样的家伙们脸上便绽现了光华。

    虞啸卿也就再不废话,“张立宪,何书光,去带他们组织反击。”

    那两位利索得很,下了车挥手便走,满街溃兵全跟去了,除了死掉的羊蛋子没一个拉下。然后虞啸卿便在车上看着我们,他扶着机枪,所以枪口也好像有意无意对着我们。我们还好点儿,反正虞啸卿也不屑于看,可怜的是死啦死啦,被他看得一脸难堪。

    虞啸卿问:“你刚才嚷什么来着?”

    “川军团反攻。”

    “你有逆流而上的勇气,也有漏船载酒的运气。做人做到如此晦气。何不赚个爽快?”

    “虞师座殉国,”死啦死啦涎不知耻地说,“幸好是个谣言。”

    “我本来就死不足惜。说我的指挥失当。”

    死啦死啦就一脸暧昧地笑笑,“师座最近一直在忙和我一样的事吧?”

    “你忙的什么?东拼西凑?偷蒙拐骗?强丐恶化?挖人墙脚?”虞啸卿有一种“你当我不知道吗?”的表情,“我没有这份天才。”

    死啦死啦说:“都是养家糊口的琐事,师座自然是做得上流些。”虞啸卿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于是死啦死啦便改口,“我真是蠢人,看见日军在对岸筑防。就高兴了,安心了,真以为会给我个整年来练得兵精马壮。结果呢,哄得我们埋锅造饭,他们再呼的一下杀过来!这贱招从东北一直使到西南!最贱的还是我,居然就上当!”

    虞啸卿冷眼瞧着,死啦死啦小丑也似,不轻不重地打着自己,虞啸卿就一脸阴晴难辩地看着他打。

    “最贱的还是我,不光上了当,还被指着和尚当贼秃骂。”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便不要脸地笑,“国人太爱安逸啊,没了安逸就怨天尤人。连师座这样的人杰都没逃得过去。”

    “谢你苦药。好像还有?”

    “还有就是师座实在太人杰啦。”

    “我现在心情很糟,什么马屁都会拍错地方。”虞啸卿面无表情地说。

    死啦死啦说:“岳爷爷,人杰也,可他死了,岳家军就散啦。师座的兵龙精虎猛,可一听师座成仁的谣言就溃了。师座露一脸就力挽狂澜,师座要露不了这个脸就一江春水了。这样的虞师是纸搭的房子。禅达的雨水很多。师座,这样仰着跟你说话,两个人都很累。”

    他那种说话的语气实在让我们捏了把汗,因为像和我们说话一样缺德,余治和李冰都快把他瞪死了。虞啸卿在沉吟,然后下了车,放弃了那个比死啦死啦足高出整车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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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和我们同一个高度时,我们发现虞啸卿很黯然,很疲惫,甚至有一种压抑着的疯狂。我们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迹,但此时此地倒并不值得稀罕。

    虞啸卿对死啦死啦说:“川军团别管啦,来做我的主力团团长吧。”

    失惊的是我们所有人,而虞啸卿只盯着死啦死啦一个人,他张开手,让死啦死啦看他手上的血,“前主力团团长,我胞弟慎卿,把江防管得外紧内松,自己又阵前失惊,我刚去弹压,把他砍啦。”

    一片死寂,虞啸卿的那种表情让炮声都似乎离我们很远。虞啸卿忽然摇头,发着怔,忽然对自己摇头,“不是的。我砍人不会沾血。身上的血是抱慎卿的时候沾上的。”

    那家伙现在又脆弱,又疯狂,我们默然着,并不是被他的伤恸打动,他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是害怕。

    “是的,照你说法,慎卿没大错,只是太信他只练兵不育人的老哥。主力团给你,你是我听到在大叫反攻的第一个人。”

    死啦死啦声音很低,“……还是川军团我信得过。”

    现在我们不为虞啸卿讶然了,我们为死啦死啦讶然,虞啸卿也同样在讶然,兼并之以愤怒。

    “主力团用不着你再去做那些下九流的事情,你可以全心全意做你该做的事情。”这样的劝诫让虞啸卿恼火,因为他从不劝诫,他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扫了我们一眼,“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这种本事不是用来跟痞子和官僚婆婆妈妈。”

    死啦死啦也看我们,而我们绝不敢抬头看他俩位。

    “没脑袋的刑天,已经给了我啦。我欠了债,要赖债就要有人没脑袋啦。”死啦死啦说。我于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被他瞄见,便冲我挤一个让虞啸卿看了加倍生气的笑容,“有个讨债的跟我说,我欠南天门上一千座墓。”

    虞啸卿不再说了,他那人能说到这种地步已经让自己都惊讶了,“好吧。与你的川军团共存亡。知道我为什么没调你们上战场?因为怕江对面的竹内连山,一见这样一堆破烂儿,呼的一下便打将过来。”

    一师之长,当面辱绝自己的部队,我们知道虞啸卿已经出离愤怒。虞师为嫡系。主力团是虞师嫡系,背景比袜底子还臭的死啦死啦刚对着嫡系的热脸蛋送上了冷屁股。

    而死啦死啦还要回嘴:“那可倒好。竹内呼的一下打过来。我们这堆破烂儿呼的一下把他们盖到江里。然后那么多不破烂的一看,呼的一下就打过江去啦。”

    “好吧。”虞啸卿这两字说得比上一回还冷淡,“川军团,祭旗坡,本来那里不打算设江防的,现在看是宁滥勿缺了。”

    死啦死啦说:“我没物资。”

    快气成烧夷弹了的虞啸卿讶然之极地看着死啦死啦那张绝不知耻的脸。看了看死啦死啦对他摊开的手。

    “原来你真是个补袜子的。”他说。

    日本人的炮火在横澜山的江防阵地上远远地炸,我和死啦死啦,还有狗肉,坐在虞啸卿的吉普上,连同老虞的司机和车上的机枪,这是我们仅有的一辆车,带着笼络来的垃圾兵向祭旗坡推进,死啦死啦一直在研究车载机枪。

    死啦死啦显示了他的气节,有气节完啦就开始要饭,要了装备要兵员。要了主阵地要侧翼防护,要了侧翼防护要炮火掩护,最后连虞啸卿的座车也被他要了,连同司机和车上的机枪,最后虞啸卿只好现征了运输营的卡车做临时座驾。”

    死啦死啦问我:“传令官。这个勃朗宁怎么使?”

    我帮他解决卡住的工序,边说:“咱们是固防,老掉牙的马克沁其实比勃朗宁好使,不用换枪管,只要有水有子弹就能打到死。”

    那家伙聪明得很,立刻就会学会了。“有才。烦啦。跟着我,你会不会觉得……”

    我看他用啮牙咧嘴和痛不欲生的表情来表现我可能觉到的东西。“活见鬼?”

    死啦死啦说:“委屈。”

    我多少吓了一跳,“委屈?!”

    “装了满肚子用得上的学问,还从不乱掉书袋子,还满嘴粗话。一个打了四年还没死的读书人,宝贝儿。”死啦死啦坏笑着说。

    “一个恶嘴恶舌的死瘸子。”说完我不看他,装着忙活把被他捣腾过的机枪复位。

    这是他头回说了句让我觉得温暖的话,不是因为褒奖,我当那是挖苦,是因为他问我委屈,我每分每秒都在为我和周围的混蛋觉得委屈,也不光因为这个,也因为他刚选择了和我们同命。

    “……我说你呀。”我说。

    死啦死啦问:“怎么?”

    “为个炮灰团,干吗开罪翻脸就能把自己亲弟弟一刀两段的人呢?”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再利的刀也不能拿来砍死树疙瘩。”

    “谁管姓虞的。说你呀。为个炮灰团。”

    “也不为你们。”死啦死啦说。

    “为什么?”我问。

    死啦死啦似乎并不想说这个话题,草草地用“本该如此”结束了这个话题。而这时我们已经抵近了祭旗坡下,他转向车后跟着奔死的人渣们,立刻找到了自己有兴趣的话题,“我说弟兄们哪!临战在即,可我旁边这个家伙叫我们炮灰团!”

    他可太他 妈缺德啦,立刻就骂声一片,尤其是迷龙不辣那伙人,本就跑得气不顺啦,捡了泥巴石头照我砸。

    可那家伙绝对不是要损我一德就拉倒地,他更可劲地嚷嚷:“我喜欢这个名字!这个死瘸子实在是太会起名字啦!我叫死啦死啦!你们是死啦死啦的炮灰团!一帮天杀地!一炮灰跟我冲啊!”

    然后他又一次发出在缅甸、在南天门都发出过的那种鬼叫,但他不是冲在第一个的,狗肉一狗当先,我们呜哇喊叫地飞扬着手上拼凑的器械,似乎要踏平那座我们曾爬过一次的山丘。

    我们在山路上连滚带爬,手足并用。

    火车不是推地,泰山不是堆的。不吹牛皮,哪怕现在山头已被日军占领,我们也能像在南天门上一样把他们撞下去。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同命。

    阿译这回本来又要滑下去的,但居然抓住了一棵小树,亡羊补牢。

    山脊线在我们摇晃的视线和呼哧大喘中接近。

    当我们追随着狗肉的身影冲上山脊,原来还远的枪炮声一下就近在耳边了,火线在两岸和江面上穿梭织网,烟尘、爆炸、呛人却让我们觉得久别了的硝烟味,东岸发射的炮弹在西岸炸开,西岸发射的炮弹在东岸迸射。日本人的飞机从江谷里呼啸而过,在我们头上压低。然后机枪弹在我们邻接地横澜山阵地上迸射。

    死啦死啦大叫:“掘壕!找掩蔽!”

    我扑倒在地上,开始像别人一样给自己狂刨一个散兵坑。我们都在忙这样的事情,就像一群士拔鼠。迷龙端着机枪冲到一棵树后找好了隐蔽,豆饼惯性地往他身前一趴充作枪架,被迷龙一拳砸开——他的捷克造是好的,用不着人肉架。

    迷龙冲豆饼喝道:“帮老子挖坑去!”

    我的小铲头上下翻飞。连呼带喘,这种由低至高的冲刺真是每次都要人半条命。郝兽医也在我身边忙活,喘得你还得担心他死过去。

    郝兽医劝我:“歇歇歇会儿……歇会儿……”

    我不敢歇,铲子倒挥得更猛了,“他 妈的我得挖两个!”

    郝兽医呼哧带喘地说:“……帮你……帮你……我挖了也用不上,待会儿就满地爬……伤员……到处都是伤员。”

    我在百忙中抬望眼,死啦死啦在树后使用着他的望远镜,转过头来看了我们莫名其妙的一眼,那种莫明其妙不是对我们而发,是他从望远镜里带过来的。

    “停!”他说。

    我们这些靠前边的算是停啦。后边还在不要命地挖,我们停了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而支着机枪拉了半天架子的迷龙也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冲着死啦死啦抱怨,“也不打我们呀?”

    死啦死啦也不说话。又开始使用他的望远镜,炮火连天的倒是很热闹,可根本不落在我们这,他干脆是连隐蔽姿势也放弃了,我们一帮老油子也凑上去看。

    南天门上袭来的火力几乎完全着落在横澜山上,即使偶有落在我们祭旗坡上的。恐怕也是那个打晕头了的瞎眼炮手。即使这样,战局仍是一边倒的局势——完全倒向东岸江防的局势。横澜山主力团的筑防本来就做得十足十,日军的炮火和平射火力根本不妨碍横澜山那些隐蔽良好的阵地里射出火线,把在江面上乱成一团的强渡者逐个射杀。

    而虞啸卿显然也已经把他的后院整理好了,榴弹和烧夷弹飞越横澜山,在西岸江滩进退两难的日军之中开花。

    我们只能带一种闪了腰似的表情,呆呆地看着。

    如果祭旗坡上有日军,我们一准儿把他们摁回怒江吃水,如果有的话。可现在是怒江的漩流太过热情,把日军留住了吃水。聪明人做出蠢事来能把傻子气死,竹内连山把固防的文章做了十足,却在一条暗流赛似鬼打墙的江里吃了瘪,他们的强渡兵力根本无法在东岸做有效集结。

    不辣喃喃地说:“……根本不鸟我们呀。”

    死啦死啦瞪了他一眼,忽然开始鬼叫:“支上重机枪!”

    于是开始打架子筑掩体支我们仅有的一挺马克沁和一挺M1919,重机枪组现在舒服啦,他们一挺机枪足有十多个无所事事的人在伺候。

    那是泄愤。照我团刚翻了一倍的重火力来看,南天门上的日军也许会鸟我们一眼,然后继续向横澜山的十几门平射炮和上百挺重机枪发射愤怒的子弹。

    罗金生坐在他的马克沁后边,连枪声响得都是有气无力的,空空空,空空空。

    那挺勃朗宁也在响着,当当当,当当当。

    两道火线钻进庞大无比的南天门,根本没动静,照旧没人理我们,倒是横澜山的集火打得惊天动地,西岸还想强渡的日军早已经被炸收摊了,现在是直瞄和曲射火力都在集歼仍困在江心和少部侥幸过到了东岸的日军,而南天门上的火力集中于横澜山,力图抢回那么一小部分的攻击部队。

    我们早已经不再掩蔽,也无需掩蔽,我们像路人一样站在祭旗坡上,看着横澜山与南天门的交火。

    迷龙拿肩膀拱着罗金生,“我打会。我打会。”

    罗金生怀疑地说:“你会吗?会吗?这是马克沁!”

    迷龙吩咐道:“……豆饼,把咱们家伙架上!”

    死啦死啦说:“轻机枪打不着。浪费子弹。”

    迷龙便求援地看我。

    我赞同死啦死啦,说:“绝对浪费子弹。”

    迷龙坐下来的动静就像臭炮弹落了地。而我们继续观望。

    喊完了天杀的炮灰,却连一颗枪子儿也不曾光顾。我们闪了腰,我们也丢失了一个被人看得起的机会。

    日军打过来时主力团就跑剩了一个营,就这一营人也把冲得七零八落的攻击给顶住了,到跑掉的人被虞啸卿堵回阵地时,结果也已经定下来了——主力团大功独揽,我辈则如臭炮子的青烟。

    我看死啦死啦,那家伙脸色不好看,瞪着江心打着旋已剩不下几个的日军。

    逆流而上的勇气,漏船载酒的运气——虞啸卿一语中的。他为了这么个虚无的结果开罪了最不该开罪的人,我打赌他本是想在祭旗坡上扳回一本,现在,他与我们同殇了。

    死啦死啦阴晴不定的脸色终于定了,是偏向于阴,并转了雷阵雨,他转头看了看我们的神情,我们大部分乐着,小部分茫然着,无论如何,这是件快乐的事情。

    死啦死啦连连说:“丢人!丢死个人!丢个死人!”

    我说:“嗯,怒江今天煎饺子啦。日本饺子。”

    “我说的是我们!我们所有人!可耻!无能!孬种!杂碎!熊人!孱蛋头!哈卵!蔫孙!瘪三!不三不四!人五人六!七七八八的夹缠不清!”

    我们都呆了,你很难听到谁把这样五湖四海的骂人话混一句里骂将出来,更重要的,我们没见过他这样无节制地骂人——他从来出格,但很有节制。

    不辣个不知死活地还要嘀咕:“这个是好嘛……”

    他被死啦死啦由上而下的一记扣得一声怪叫,死啦死啦此时虽未跳脚,那动势胜似跳脚。

    “没怒江你们一帮孙子大概都跑得离禅达五十公里远啦!兔子他爹得管你们叫小妈!你们要不要拜拜这条江啊?上柱香什么的?日本人管吹垮了元朝舰队的风叫神风,你们要不要管怒江叫圣江?”

    我们就使坏了,我们侧了身子,让他看见我们后边有几个家伙确实已经撮土为香地在那拜上了,那一小撮以满汉泥蛋为首。

    死啦死啦冲过去,连接两个大飞脚,于是满汉和泥蛋做了滚地葫芦。

    “别爬起来!跪着,就是方便别人踢屁股!”他像个疯子一样在我们中间到处蹿着,“仗了点儿天时地利沾沾自喜,还说什么老天开眼,终有正义——全民族的虚弱!我本来有十成十的把握把冲上来的再给他摁回怒江里去!”

    蛇屁股在我身后嘀咕:“还不都是在怒江里扑腾吗?”

    死啦死啦便瞪我,我便忙闪身,指牢了蛇屁股,“广东腔都听不出来?!”

    死啦死啦说:“不一样!他是我们亲手摁下去的!”

    不辣辩解:“……不还是摁到怒江里扑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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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们就再也不是残兵败将!不是还魂尸!”死啦死啦怒不可遏地站在祭旗坡临江的悬崖边,指着悬崖叫骂,“你们就是打了一场胜仗的……”

    当的一声,那声子弹的呼啸与远在横澜山和南天门之间的枪炮声迥异,它很近——我们看着那个指着怒江一副投鞭断流架势的家伙,他的钢盔打脑袋上冲天飞起,而他站在再多走一步就直滚进江里的悬崖边,背着我们全无动静。

    我们呆呆看着,钢盔飞起,钢盔落下,他还是戳在那里的一个背影,我们还是呆呆看着。

    我想到的第一个词是怒发冲冠,第二个词是脑浆迸裂。再后来我忘掉了任何词汇而只有一个想法,他死了,像要麻一样。

    我冲了上去,像我一样冲上去的还有迷龙、丧门星和郝兽医,我们想做的是抢回那具摇摇欲坠的尸体,免得它掉下去成了个一去不返的路程。

    尸体摇摇晃晃,一屁股坐了下来,我猛扑在地上才省得自己摔了下去,然后尸体翻了个身,向我们爬来,我们全伙子——至少是看见他的,也跟着木木楞楞地卧倒,尸体爬到一群趴在地上的我们中间。

    尸体给了我们一个诡秘之极的表情,以及做贼一般的小声说:“下面有日军。”然后他开始劫后余生地轻声大笑,“我钢盔呢?”

    满汉和泥蛋这样的菜鸟干瞪着我们,看我们这帮老兵痞子像蠕虫一样在悬崖边的地上爬行,一点儿也不紧张,只要你别站在死啦死啦站的那个鬼地方,日军所藏身的江滩于我们是垂直的甚至内凹的,我们打不着他们,他们也打不着我们。我们在这爬来爬去只是因为觉得好玩。

    不辣对着菜鸟们轻声地吓唬着:“砰。砰砰。”他一边做出千奇百怪的死相,让那帮傻子看得直瞪眼。

    死啦死啦拿棍子绑了面镜子探出去,下边砰的一枪给他打碎了,他把棍子探出去,下边又砰一枪,他就把树棍子一直探在那,让下边的日军砰砰着玩儿,直到有个枪法准得不得了的家伙把他的树棍一枪给打得飞掉。

    横澜山那边无论江面或者江滩上都已经没有活着的日军了,两岸在对射,但这种对射意义并不大。没有我们这边的尾声,按说今天已经收场了。

    两个残破的日军小队。几十个幸存者,被江水冲刷到祭旗坡的悬崖之下,连强渡工具都破碎了,回去是不可能了,他们只剩一个选择。

    死啦死啦扔了树棍,甩了甩震麻的手。翻个身躺在地上嘿嘿地乐。我们也心怀叵测地笑着,可以这样欺侮你的敌人,真是快乐。

    死啦死啦开心地说:“老鼠掉在水井里啦。”

    丧门星也高高兴兴地说:“困兽,困兽。”

    “游啊游啊游啊,游到死。”不辣给我们表演了一个死老鼠的样子。

    “你们几十个打过仗地,每人带几个没打过仗的。”死啦死啦做了个下山包抄的手势,“下去,摸螃蟹。”

    这回我们有点儿愣了。我们看了眼他让我们带的那帮半兵半农的家伙,他们站得离我们很远,并且是刻意地远一点儿。从上了这祭旗坡。他们就在那发抖——仅仅是因为横澜山那边的枪炮响得比较猛烈,现在已经稀疏下来了,但他们还在抖,他们拿枪像拿着锄头,他们也知道那不是锄头。所以看起来他们恨不得把枪给扔了——就实在是一副我们这种老兵油子都觉得惨不忍睹的德行。

    迷龙不满地说:“带他们干啥?我家又不要脱砖坯子。”

    不辣也说:“农忙还早。我家也不用刨地。”

    我问死啦死啦:“下去干什么?小日本枪打得多准你也看见啦,干什么要下去?”

    “那怎么办?现在冒头就挨枪。”死啦死啦反过来问我。

    我瞪了他一会儿,我不相信他是这么笨蛋的,但也说不准,偏脑筋的人有时候就能偏死。

    我建议说:“手榴弹啊。我们把手榴弹扔下去就行啦。”

    那家伙的赞扬总让我觉得像个圈套似的,“对对。你扔。你扔。”

    不辣踊跃向前,“我扔我扔。我背上来的我扔。”

    如此积极是因为他是我们中间带手榴弹最多的家伙。我们管他呢,在他的抗议声七手八脚把他的手榴弹给抢走了一多半,不辣死死护住了剩下的几个,并且抢在迷龙之后往悬崖下扔了第二个。落差很大,我们几乎不敢让手榴弹在手上有过长的延时时间,直直地让它落下。我们听着下边传来的爆炸和惨叫声。

    然后南天门上的步兵重火力开始向我们射击了,还未经修正的九二步炮炮弹在几十米外炸开。

    我们回望了一眼,那帮壮丁命的兵渣子现在自觉得很,现在全趴下了,惊恐地瞪着我们。

    死啦死啦冲着他们叫:“找隐蔽啊!掘单兵坑!再连点成线!挖成交通壕!”

    这个他们拿手,我们身后瞬间就快成开荒地了,锄头锹头铲子头再次飞扬,泥土和草叶子满天飞溅。

    我们这帮老家伙并没隐蔽,在耗了整整一天后,日军的火力现在有点儿后劲不足,跟我们曾经遭遇的那些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我们尽可以趁着夜色继续趴在崖边干我们的活儿。

    死啦死啦催我:“扔啊。怎么不扔啦?”

    我怀疑地瞧他一眼,又扔了一个,并且在那个手榴弹爆炸的同时扒着崖边下望了江滩,这回下边的日军残部不射击了,枪法再好也不可能顶着不断扔下来的手榴弹射击。

    我懊恼地缩了回来,“下边有个死凹角!不要脸地都缩到八杆子打不着的死角里去啦。”

    阿译说:“他们也都是日军的精锐。”

    “什么叫也都是?我们是你说的那种东西吗?”我问他。

    死啦死啦就在旁边嘿嘿地乐,他悠哉游哉地说:“要是我呀,就一开始连个石头子都不往下扔,先去弄个油桶来,填上几十斤炸药、几捆手榴弹、几十斤的碎玻璃锈铁钉什么的,往下一扔。轰隆一声,至少是死一半蒙一半,天下太平。”

    我们瞪着他,这么损地招也就他想得出来,问题是他放在现在说。

    我不满意地说:“不早说?!看着我们乱炸,现在下边都做缩头乌龟啦,汽油桶也炸不着!”

    死啦死啦没听见似地,对着那帮运锹如飞的家伙下命令:“先挖深了,上边盖上木头,然后再挖通啦!”

    “……你存心的。”我说。

    死啦死啦不理会我。接着命令那些人,“散开一点儿!”

    阿译在那转着脑子。终于转出个不算主意的主意来,“得派人去江滩上堵住,要不他们省过神就跑林子里去啦,不好找的。”

    死啦死啦当即予以否定,“不行。江滩上光秃秃,会被西岸当靶子打的。”

    我提醒他。“现在是晚上,对面看得清吗?”

    “反正不行。”

    我疑惑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又不理我们了,像个看农忙的闲人一样看着那帮掘壕的土豆——他们现在倒成了阵地上最忙的人。

    校正过的日军步炮开始第二轮射击,已经对我们的祭旗坡阵地形成压力。

    第十六章

    已经入夜,炮弹零星地在两岸爆炸,那更近袭扰而非压制。我们的两挺重机枪在夜色中盲射还击,空空空,通通通。

    也不知道谁在嚷嚷:“兽医,你有生意!”

    老头子便背着他的三个医药箱。沿着刚挖出来的简易壕猫腰过去。

    新丁们还像土拔鼠一样,在把壕沟挖得再深更深,炮弹虽然是零星的,却让他们有一种想钻入地底的欲望。我们老家伙则一定躲懒,我们窝作一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点儿郁闷。迷龙不知从哪弄到的烟丝,包了枝喇叭筒,我们轮换着抽。

    我们有了伤亡,因为我们有几百个你不喊趴下就不会趴下的笨蛋。并且总觉得再跑多两步就能跑赢炮弹。

    我们脚下的日军仍然活着。我们主要的成就是把散兵坑连成了简易战壕,我的大部分同袍擅长的是掘土而非打仗。

    不辣说:“老子拿绳子吊一箱炸药下去怎样?”

    我让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就算炸得着,他也一早给你打爆啦。”

    蛇屁股提议饿死他们。

    迷龙说:“如果老子的机枪现在在江滩上,堵着不让他们进林子,那是饿得死他们。可是老子在这儿。”

    丧门星问:“团长他想啥呢?”

    克虏伯说完“不知道”继续睡觉。

    烟递到我的手上,我拿着犹豫了一会儿,想是否要由一个不吸烟的瘸子变作吸烟的瘸子,我被人猛踢了一脚,烟掉在地上,我恼火地转身骂道:“你脸上生的是鸡眼吗?”

    那边比我更火爆,猛推了一把,让我还没站稳就又摔在地上,我看清那家伙是谁也就明白了他这样粗暴的理由——他是对我们从没好气的何书光。

    “如果不是在前沿我会拿鞭子抽你。你们团长呢?”

    我看清他身后是谁也就彻底放弃了再犟一下的想法,是虞啸卿、唐基和他的亲卫。

    “在检查交通壕。”

    何书光简短地说:“带路。”

    我的狗友们闪在一边,恨不得把自己在壕壁上贴成画儿,好让那几个一脸乌云的家伙通过。

    唐基招呼阿译,“林督导,一起过来。”

    于是阿译也只好跟着。我老实地带路,听着何书光在身后轻声咒骂:“这打的是什么鬼仗?”

    虞啸卿和天老爷合作,粉碎了日军攻势后便来视察我们。原来答应我们的补给有点儿缩水,几个掷弹筒,几挺轻机枪,又一个半死不活的壮丁连,对一个整天没派上任何用场的炮灰团来说,他可算一言九鼎地遵守了诺言,可虞啸卿跑这一趟不是为了表现他的信诺,瞎子都看得出,他来找麻烦。

    交通壕位于前沿的半身壕之后,我团对付泥土地本事倒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这一晚上已经把其中一小段挖到了人头高度,死啦死啦正指挥人砌上护木。

    他看见我们时的表情,并不比我看见虞啸卿时好上多少。说白了,虞啸卿现在的表情恐怕要让弥勒佛也改作哭脸,并且离了老远便是他那种水泥钉似的切入。

    虞啸卿明知故问:“怎么回事?”

    “禀师座,正在筑防。”死啦死啦报告。

    虞啸卿冷淡地说:“我不关心你挖洞的本事。牛皮吹上了天,那是纸飞机,承不住人的,现在你摔了个底掉。横澜山阵地已经全歼敌军,你们是全师唯一被敌军突近的防线,并且,至今仍未歼灭。你的阵地下面有多少日军?一个师团?”

    “大概四五十个。”

    “为什么吃不下?”虞啸卿问。

    死啦死啦就沉默。我这会儿宁可看唐基,我知道那家伙很滑头,可那一脸那怕是做出来的和蔼可亲也比虞啸卿那张铁面皮好看。

    唐基试图缓解气氛,“师座告诉我龙团长是主动出击的。”

    虞啸卿毫不领请,“有个屁用!没头苍蝇也会主动出击!”

    “我这一团兵,就这几百人,真打过仗的怕还不到一个连。说句得罪的话,如果现在叫个兵,让他对师座开一枪,可保那兵没开枪会先尿了裤子。”死啦死啦说。

    虞啸卿板着脸,“太高看你的兵了。我可保你下这命令的时候那家伙就能尿了裤子——你是说你占尽地利的一团人吃不下区区几十个残兵?我让张立宪带特务连过来,你收拾一下零碎去跳怒江。”

    “就打过仗的这点人也够吃掉他们了。我是说,等江那边的鬼子再像今天这样盖过来,我们派新兵上去扛,那就是整团死光。现在,几十个回不去的日军不足为患,我让全团轮番上,估计的损失不到一个连,可新兵就学会了打仗。”死啦死啦说。

    虞啸卿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慢慢来?”

    死啦死啦说:“慢慢来。”

    那绝不是商议,因为虞啸卿的脸青得快成铁色了,而唐基的笑脸也越来越和蔼了,我不知道哪个威胁更大,而死啦死啦现在看起来有点儿执拗,他根本不想。

    唐基打了个哈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林督导,陪我看看你们的阵地。”

    我在眼角里扫着,唐基相当亲切地搭着阿译的肩膀,两个人沿着交通壕行了开去。

    言之有理连说两遍,便是言之无理,加上虞师座的脸色和唐副师座的笑容,便成了言之有理,我整死你。拿耳朵眼都想得出来,唐基叫了阿译去是为了知己知彼,我们所有人也都心照不宣,阿译一直在一丝不芶地向汇报着死啦死啦的业绩或者劣迹。

    当唐基走开后,虞啸卿的脸色反倒生动些了,他终于用一种看人的眼色看了会儿死啦死啦,那种绷紧的愤怒终于开始活跃起来了。

    他问道:“你觉得我欠着你的?”

    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儿莫名其妙,“什么欠着?”

    “南天门之战与我无关,我也从没想居你的功劳。但上边要想捧王麻子,就是会管他三七二十一的把张三李四做的好事全压王麻子头上……你不要因此就心怀不满屡生事端,那我对你的最后一分敬意也就没了。”

    死啦死啦坚决否认有不满之心。

    虞啸卿:“那你这么做死一样的搅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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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这是为了我们。”

    他理直气壮地瞪着眼,而虞啸卿的眼瞪得比他还大,那是惊加了怒。

    虞啸卿:“谁们?——好吧,你和你的渣子都滚下祭旗坡,我让特务营来了这残局。你可以混吃混喝,一边求老天爷让我军务繁忙没空想起你来。”

    死啦死啦:“江这边的都叫我们。”

    虞啸卿:“我羞于与你称们。”

    死啦死啦:“我今天说连师座都没逃过爱安逸的毛病,师座不还说谢你苦药吗?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就这毛病。多少年来这是个被人钉死了的死穴,一打一个准儿。远的不说,说卢沟桥吧,日本人打不动了就和谈,和谈三次就打三次,我们不信都骗着自己信,日本人和谈时公然拿着地图在宛平标好炮兵目标的,准备好了当然再攻,再攻没攻下又说撤兵,喘了气再攻,我们也就想和平想到不要命的地步……”

    虞啸卿的性子耐到再耐不住的地步就终于开始咆哮:“卢沟桥算近的吗?那你说远的是不是要远到宋朝去啦?!”

    “那我们近点。”死啦死啦很诚恳,尽管他的诚恳都让我觉得怪兮兮的,“就这,此时此地。我在对面被打得全军尽墨,尸骨无还,这么个惨法,可一瞧日军开始修防线就想,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连师座这样枕戈待旦的人也是一样。禅达,日军扑过来时都要烧城了,一看,没过江,又过上日子了。今天为什么不战自溃?要不是赶上怒江发威,咱们只好骂骂鬼子的祖宗就去做仁人烈士了……”

    我听见响亮的一声,虞啸卿打人快得看不清。我寻思丧门星多半打不过我们这位师座,死啦死啦也没搞清怎么回事就一头撞在刚挖好的壕壁上。

    而虞啸卿向他招着手。

    虞啸卿:“站直,站直。我生平最烦就是空谈阔论,因为你这样太有想法的家伙正在摆道理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叫人一道道摆掉——哪怕在你想偷着卖掉点儿武器养你的渣子的时候,我都还以为,你也许能做点儿实事。”

    死啦死啦拧了拧差点儿没被打歪掉的脸,并且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有吐口血唾沫的能力:“做了呀,师座。我们拒敌于西岸。可东岸有日本人,我们就不会再睡着。”

    虞啸卿不愤怒了。因为他总算明白死啦死啦啥意思了,他也彻底惊愕了。

    虞啸卿:“……你想让日军过我们的江防?”

    死啦死啦:“就这几十个。他们也不可能回去。”

    虞啸卿:“你想让这几十个活着过我们的防线,进后方?”

    死啦死啦:“对。他们也扛磨得很,会像蟑螂一样活下来。”

    虞啸卿:“为祸民间?”

    死啦死啦:“您清楚得很,一群丧家犬,光日军今天的炮击造成的伤害也几十倍于这群丧家犬。而东岸有日军。禅达再不敢睡觉了,我们也不敢睡觉。”

    虞啸卿:“你里通外国。”

    死啦死啦于是苦笑:“这话真叫我听着委屈。”

    虞啸卿:“你草菅人命。”

    死啦死啦:“日本人要打过江,对着晕晕欲睡的我们,那不叫草菅人命,叫屠杀。这事我今天说过,您说谢你苦药,药就是苦地,比苦还苦,认错容易,其实不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要改,要吃药。”

    虞啸卿:“你死有余辜。——中尉。”

    我一直到虞啸卿和何书光一起瞪我,才反应过来虞啸卿说的是我。

    我:“在。”

    虞啸卿:“拿起枪。”

    我端起我的步枪。

    虞啸卿:“对住那颗想太多了的脑袋。”他同时向死啦死啦解释,“让你的人毙了你,也许你会想得再多一点儿。”

    我慢慢把枪口顶住死啦死啦的脑袋。我很庆幸他没看我。他要看我,我也许就会撒手把枪丢掉。

    死啦死啦:“我在找我们弄丢了的魂,找不回来,我们这辈子都不得安宁。这其实跟日本鬼子没什么关系。”

    虞啸卿:“我看你确实是弄丢了魂。上弹。”

    死啦死啦:“我说的是我们。”

    我把我麻木的手指放在枪上边,我以为它弯不过来,但在我的注视下。它弯过来了,我拉了枪栓。

    ——我躺在全军覆没的燃烧的阵地上,看着在火海中依次燃点的火柴头的小小火光;

    ——被我们打了的李乌拉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对我们升出他的碗;

    ——没魂的迷龙狂暴地在收容站里和我们每一个人厮打;

    ——没魂的阿译对我开了黑枪;

    ——郝兽医在坟山上对着我叹息:“真是个失了魂的家伙呢。”

    ——我在坟山上对着郝兽医叫嚣:“信什么?灰飞烟灭!魂呢?魂飞魄散!

    ——死啦死啦在南天门上招呼着我:“喂,喂,魂呢?”

    ——康丫在刺刀面上看着他模糊的脸:“还是看不清。”

    我抬起头,虞啸卿正在对我吼叫:“开枪!还要我说几遍?开枪开枪!”

    我:“……永世不得安宁。”

    虞啸卿因我的噫语讶然了一下,但我不是一个值得他讶然的人:“开枪。”

    于是我开枪,但我开枪时抖得不成话,子弹贴着死啦死啦的头皮飞过。

    死啦死啦身子歪了一下,捂着刚掠过子弹的耳朵痛苦地笑了笑:“妈的,一天两次,尽拿子弹给我剃头。”

    于是虞啸卿看了我一眼,我的枪口已经放低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向死啦死啦开枪的勇气,哪怕是十个虞啸卿一起向我下令。

    虞啸卿:“何书光。”

    何书光比我利索多了,伸手就拔出了手枪顶在死啦死啦刚被顶过的脑门上。

    虞啸卿:“先杀违令不从的,再杀异想天开的。”

    那枪口便立刻杵在我脑门上了。

    死啦死啦苦笑,把我从枪口边拉开。

    “我不会胡思乱想了。我这就去吃掉他们。”他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而虞啸卿和他的亲随们冷淡地看着我们,不表示任何意见。

    军人信奉一成不变的规则,用最顽固的方式维护顽固,虞啸卿是军人中的军人,也就是说他将最为顽固。死啦死啦也许会把我们的小命断送在哪怕有百分之一希望的事情上,但眼前的事,他现在知道了,是全然无望。

    夜露打湿了下坡道上的山草,不是一般地滑。我们中经常就有人一声不吭地滑进了坡下的黑暗里,过一会又灰头土脸。身上披挂着草叶荆棘加入我们——一声不吭是我们此行是去给祭旗坡下残留的日军一个全歼,是去打仗的,在忍痛和惊动日军之间宁可选择前者。

    当死啦死啦把这团能打的人全码在一起也就这些人了,郝兽医在阵地上给人治伤,阿译督导大人在阵地上充充泥菩萨,其他全在。连泥蛋满汉也给拉来了充数——狗肉忽前忽后地逡巡在我们周围,从今天禅达被炮击时它便一副亢奋状态,一条好战的狗。

    我就偷瞧领队的死啦死啦,那家伙一脸的郁闷,一直不怎么吭声。

    我:“肿啦。”

    死啦死啦便悻悻活动一下肯定还没知觉的下巴,“姓虞的手狠得像武老二,老虎也给他打死啦。我现在觉得一嘴牙全假的,待会儿摘下来给你瞧。”

    我:“活该。”

    死啦死啦:“你也肿啦。”

    我便摸摸被何书光拿枪管子杵过的脑门,“枪筒子当手指头杵脑门,走火打死人也就跟杀只鸡似的。这种人惹不起的。不要惹啦。”

    迷龙就很高兴地扎进个脑袋:“谁肿啦谁肿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只手把那只脑袋推了开去,异口同声地说:“关你屁事。”

    死啦死啦:“我对吗?”

    我:“你疯啦。”

    死啦死啦:“疯啦不等于错啦。我对吗?”

    我:“对错还没个虱子要紧呢。虞啸卿想要什么你真不知道?他就要两个字,‘全歼’。粉碎敌军必得之攻势,全歼来犯之敌于东岸,‘全歼’这两个字在他的上峰那里是很香的。他的虞家军就又可以壮大了。”

    死啦死啦讶然了一会,从他的反应我可以看出他压根就没想过。

    死啦死啦:“你怎么就会想到这些呢?”

    我:“垃圾堆里拱四年啦我!要想不到这些倒奇怪啦!”我瞅了眼他的表情,“好吧,我有颗小人之心,怎么着吧?”

    死啦死啦倒笑逐颜开,“让你做我的副官真找对人啦。你想到的我都没想到。以后就跟我同命吧。”

    我:“我不是你的传令官吗?”

    死啦死啦:“又升啦。传令官兼副官啦。”

    我便悻悻地骂:“宁可跟虱子同命。”

    迷龙的脑袋又扎了进来。“谁挨揍啦谁挨揍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只手揍了那脑袋。异口同声:“你挨揍啦。”

    然后我们不再说话了,我们已经快下到祭旗坡临江的山脚。死啦死啦忙乎着把行军队形调整成战斗队形。

    莫名其妙我又成了他的副官,这不叫升官,而是说,你的生命里又要多了许多麻烦。譬如最大的麻烦来自眼前,虞啸卿只给了四个小时,在黎明来临前他不想虞师防区里再有一个日军。

    祭旗坡几乎就是悬崖,所以一度被虞啸卿放弃设防,下边的江滩也窄得要命,实际上我们是在涉着湍急的浅水摸向那片日军窝藏的乱石。我们没有用任何照明工具,以免成为南天门上重火器的靶子。

    但这瞒不过我们要摸的日军,乱石后边轻响了一声,黑七麻乌中你也根本看不清什么向我们飞来,然后水花炸开,一个最晦气的新丁倒在水里,三八枪子弹的尖啸从我们中间划过,我们卧倒在浅水里,迷龙用机枪扫射半淹在江水里的礁石。

    我看着死啦死啦伸手在狗肉头上拍了一下,“狗肉,上。”

    然后狗肉溅着水花,几乎与迷龙射出的弹道平行,悄没声便消失在乱石后。

    我:“……开什么玩笑?!”

    死啦死啦没空搭理我,反手把不辣刚拔在手里的长柄手榴弹给抢了,“上刺刀,上。”

    这时候他说了算,我们都爬起了身,一边跟没了腿的水流较劲一边上着刺刀,本以为会是惨烈的肉搏,但没跑两步我们便叫乱石后传出的声音惊着了。惨叫、撕咬和一头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低哮——我们很难相信那来自我们早已熟悉,天天拍着打着玩儿的狗肉。

    死啦死啦第一个纵身上了乱石,对石头下的什么用毛瑟枪打了一个点射,惨叫声停了。丧门星也抡着大刀片爬了过去。我也玩命地爬那块滑溜石头,抬头时狗肉正好从那边纵身上来,我几乎把脑袋顶到它的嘴上,那张嘴喷吐着热气,带着血肉和日本军装的碎片。

    我手脚发软,又掉回了水里。

    我们死一个,杀一个,死啦死啦不开枪,那个日军也只能再多叫几秒钟——他的刺刀都被狗肉咬弯了。想到天天和这么个家伙形影不离,同屋而寝,我觉得身上的毛孔都在哗啪地炸开。

    我们在看已经被我们攻下的凹崖,这里有三具日军的尸体。最新鲜那具身边有三枝步枪和一堆手榴弹,腿上的一处伤口已经包扎过。有两个是我们从上边扔手榴弹炸死的。这个大概是炸伤了,拖不动,留在这咬我们一口。

    我们的面色都很难看。

    虞啸卿下死命令时我就在担心这个——日军并没窝在我们脚下等着玉碎,他们想活,谁都想活,于是已经没入东岸的茫茫山野。做蟑螂或者做野狗都得活下来,于是虞啸卿再也无法说虞师防区无一日寇。死啦死啦现在跳到怒江里也洗不清,甚至他在我眼里也不那么清白——至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死日军,而忙于打破我们安逸的异想天开。

    死啦死啦抄了点儿江水,冰自己的脸,大概想到还候在上边的虞啸卿,他已经又脸颊生痛了。

    我小声地说:“追击吧。”

    死啦死啦:“嗯。追击。分四队。我一队,你一队,迷龙和丧门星带一队。”

    迷龙:“走啦走啦。”

    死啦死啦:“追到了不急打,先咬死。等援兵。”

    他们开始张罗和分队,我看着这茫茫黑夜里的活人和死人,忽然有些茫然。

    我:“那两个死人的左手都被砍掉了。”

    死啦死啦:“怎么啦?”

    我:“被没死的带走啦。他们好像觉得这样子魂就能回家。”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带走了他那队人。

    人影在晃动,射击,手榴弹爆炸的火光,惨叫,但这一切都被枝丛割得支离破碎。一个中国兵和一个日本兵纠缠着从枝丛中滚出来,两人的刀嵌在对方身上,我们在黑暗难辨中也把子弹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我用火把照着被我们分开的两个人,那个倒霉蛋中国兵是从南天门上挣回一条命的二十三个人中的一个。我看着我们这队人,安静而惶然的脸,现在安静了,在火把的闪烁下,树林里几乎再无人声一尽管我面前站着整队人。

    打仗还是活下去,被我们追逐的日军一定想过这个问题,他们选择了后者,化整为零。我们肯定能全歼整队顽抗的日军,但在滇边的茫茫山野里要找齐几十个人的机率为零。

    天亮时我们只杀死了五个,四个小时早已过去,四个小时是虞啸卿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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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这是为了我们。”

    他理直气壮地瞪着眼,而虞啸卿的眼瞪得比他还大,那是惊加了怒。

    虞啸卿:“谁们?——好吧,你和你的渣子都滚下祭旗坡,我让特务营来了这残局。你可以混吃混喝,一边求老天爷让我军务繁忙没空想起你来。”

    死啦死啦:“江这边的都叫我们。”

    虞啸卿:“我羞于与你称们。”

    死啦死啦:“我今天说连师座都没逃过爱安逸的毛病,师座不还说谢你苦药吗?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就这毛病。多少年来这是个被人钉死了的死穴,一打一个准儿。远的不说,说卢沟桥吧,日本人打不动了就和谈,和谈三次就打三次,我们不信都骗着自己信,日本人和谈时公然拿着地图在宛平标好炮兵目标的,准备好了当然再攻,再攻没攻下又说撤兵,喘了气再攻,我们也就想和平想到不要命的地步……”

    虞啸卿的性子耐到再耐不住的地步就终于开始咆哮:“卢沟桥算近的吗?那你说远的是不是要远到宋朝去啦?!”

    “那我们近点。”死啦死啦很诚恳,尽管他的诚恳都让我觉得怪兮兮的,“就这,此时此地。我在对面被打得全军尽墨,尸骨无还,这么个惨法,可一瞧日军开始修防线就想,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连师座这样枕戈待旦的人也是一样。禅达,日军扑过来时都要烧城了,一看,没过江,又过上日子了。今天为什么不战自溃?要不是赶上怒江发威,咱们只好骂骂鬼子的祖宗就去做仁人烈士了……”

    我听见响亮的一声,虞啸卿打人快得看不清。我寻思丧门星多半打不过我们这位师座,死啦死啦也没搞清怎么回事就一头撞在刚挖好的壕壁上。

    而虞啸卿向他招着手。

    虞啸卿:“站直,站直。我生平最烦就是空谈阔论,因为你这样太有想法的家伙正在摆道理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叫人一道道摆掉——哪怕在你想偷着卖掉点儿武器养你的渣子的时候,我都还以为,你也许能做点儿实事。”

    死啦死啦拧了拧差点儿没被打歪掉的脸,并且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有吐口血唾沫的能力:“做了呀,师座。我们拒敌于西岸。可东岸有日本人,我们就不会再睡着。”

    虞啸卿不愤怒了。因为他总算明白死啦死啦啥意思了,他也彻底惊愕了。

    虞啸卿:“……你想让日军过我们的江防?”

    死啦死啦:“就这几十个。他们也不可能回去。”

    虞啸卿:“你想让这几十个活着过我们的防线,进后方?”

    死啦死啦:“对。他们也扛磨得很,会像蟑螂一样活下来。”

    虞啸卿:“为祸民间?”

    死啦死啦:“您清楚得很,一群丧家犬,光日军今天的炮击造成的伤害也几十倍于这群丧家犬。而东岸有日军。禅达再不敢睡觉了,我们也不敢睡觉。”

    虞啸卿:“你里通外国。”

    死啦死啦于是苦笑:“这话真叫我听着委屈。”

    虞啸卿:“你草菅人命。”

    死啦死啦:“日本人要打过江,对着晕晕欲睡的我们,那不叫草菅人命,叫屠杀。这事我今天说过,您说谢你苦药,药就是苦地,比苦还苦,认错容易,其实不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要改,要吃药。”

    虞啸卿:“你死有余辜。——中尉。”

    我一直到虞啸卿和何书光一起瞪我,才反应过来虞啸卿说的是我。

    我:“在。”

    虞啸卿:“拿起枪。”

    我端起我的步枪。

    虞啸卿:“对住那颗想太多了的脑袋。”他同时向死啦死啦解释,“让你的人毙了你,也许你会想得再多一点儿。”

    我慢慢把枪口顶住死啦死啦的脑袋。我很庆幸他没看我。他要看我,我也许就会撒手把枪丢掉。

    死啦死啦:“我在找我们弄丢了的魂,找不回来,我们这辈子都不得安宁。这其实跟日本鬼子没什么关系。”

    虞啸卿:“我看你确实是弄丢了魂。上弹。”

    死啦死啦:“我说的是我们。”

    我把我麻木的手指放在枪上边,我以为它弯不过来,但在我的注视下。它弯过来了,我拉了枪栓。

    ——我躺在全军覆没的燃烧的阵地上,看着在火海中依次燃点的火柴头的小小火光;

    ——被我们打了的李乌拉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对我们升出他的碗;

    ——没魂的迷龙狂暴地在收容站里和我们每一个人厮打;

    ——没魂的阿译对我开了黑枪;

    ——郝兽医在坟山上对着我叹息:“真是个失了魂的家伙呢。”

    ——我在坟山上对着郝兽医叫嚣:“信什么?灰飞烟灭!魂呢?魂飞魄散!

    ——死啦死啦在南天门上招呼着我:“喂,喂,魂呢?”

    ——康丫在刺刀面上看着他模糊的脸:“还是看不清。”

    我抬起头,虞啸卿正在对我吼叫:“开枪!还要我说几遍?开枪开枪!”

    我:“……永世不得安宁。”

    虞啸卿因我的噫语讶然了一下,但我不是一个值得他讶然的人:“开枪。”

    于是我开枪,但我开枪时抖得不成话,子弹贴着死啦死啦的头皮飞过。

    死啦死啦身子歪了一下,捂着刚掠过子弹的耳朵痛苦地笑了笑:“妈的,一天两次,尽拿子弹给我剃头。”

    于是虞啸卿看了我一眼,我的枪口已经放低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向死啦死啦开枪的勇气,哪怕是十个虞啸卿一起向我下令。

    虞啸卿:“何书光。”

    何书光比我利索多了,伸手就拔出了手枪顶在死啦死啦刚被顶过的脑门上。

    虞啸卿:“先杀违令不从的,再杀异想天开的。”

    那枪口便立刻杵在我脑门上了。

    死啦死啦苦笑,把我从枪口边拉开。

    “我不会胡思乱想了。我这就去吃掉他们。”他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而虞啸卿和他的亲随们冷淡地看着我们,不表示任何意见。

    军人信奉一成不变的规则,用最顽固的方式维护顽固,虞啸卿是军人中的军人,也就是说他将最为顽固。死啦死啦也许会把我们的小命断送在哪怕有百分之一希望的事情上,但眼前的事,他现在知道了,是全然无望。

    夜露打湿了下坡道上的山草,不是一般地滑。我们中经常就有人一声不吭地滑进了坡下的黑暗里,过一会又灰头土脸。身上披挂着草叶荆棘加入我们——一声不吭是我们此行是去给祭旗坡下残留的日军一个全歼,是去打仗的,在忍痛和惊动日军之间宁可选择前者。

    当死啦死啦把这团能打的人全码在一起也就这些人了,郝兽医在阵地上给人治伤,阿译督导大人在阵地上充充泥菩萨,其他全在。连泥蛋满汉也给拉来了充数——狗肉忽前忽后地逡巡在我们周围,从今天禅达被炮击时它便一副亢奋状态,一条好战的狗。

    我就偷瞧领队的死啦死啦,那家伙一脸的郁闷,一直不怎么吭声。

    我:“肿啦。”

    死啦死啦便悻悻活动一下肯定还没知觉的下巴,“姓虞的手狠得像武老二,老虎也给他打死啦。我现在觉得一嘴牙全假的,待会儿摘下来给你瞧。”

    我:“活该。”

    死啦死啦:“你也肿啦。”

    我便摸摸被何书光拿枪管子杵过的脑门,“枪筒子当手指头杵脑门,走火打死人也就跟杀只鸡似的。这种人惹不起的。不要惹啦。”

    迷龙就很高兴地扎进个脑袋:“谁肿啦谁肿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只手把那只脑袋推了开去,异口同声地说:“关你屁事。”

    死啦死啦:“我对吗?”

    我:“你疯啦。”

    死啦死啦:“疯啦不等于错啦。我对吗?”

    我:“对错还没个虱子要紧呢。虞啸卿想要什么你真不知道?他就要两个字,‘全歼’。粉碎敌军必得之攻势,全歼来犯之敌于东岸,‘全歼’这两个字在他的上峰那里是很香的。他的虞家军就又可以壮大了。”

    死啦死啦讶然了一会,从他的反应我可以看出他压根就没想过。

    死啦死啦:“你怎么就会想到这些呢?”

    我:“垃圾堆里拱四年啦我!要想不到这些倒奇怪啦!”我瞅了眼他的表情,“好吧,我有颗小人之心,怎么着吧?”

    死啦死啦倒笑逐颜开,“让你做我的副官真找对人啦。你想到的我都没想到。以后就跟我同命吧。”

    我:“我不是你的传令官吗?”

    死啦死啦:“又升啦。传令官兼副官啦。”

    我便悻悻地骂:“宁可跟虱子同命。”

    迷龙的脑袋又扎了进来。“谁挨揍啦谁挨揍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只手揍了那脑袋。异口同声:“你挨揍啦。”

    然后我们不再说话了,我们已经快下到祭旗坡临江的山脚。死啦死啦忙乎着把行军队形调整成战斗队形。

    莫名其妙我又成了他的副官,这不叫升官,而是说,你的生命里又要多了许多麻烦。譬如最大的麻烦来自眼前,虞啸卿只给了四个小时,在黎明来临前他不想虞师防区里再有一个日军。

    祭旗坡几乎就是悬崖,所以一度被虞啸卿放弃设防,下边的江滩也窄得要命,实际上我们是在涉着湍急的浅水摸向那片日军窝藏的乱石。我们没有用任何照明工具,以免成为南天门上重火器的靶子。

    但这瞒不过我们要摸的日军,乱石后边轻响了一声,黑七麻乌中你也根本看不清什么向我们飞来,然后水花炸开,一个最晦气的新丁倒在水里,三八枪子弹的尖啸从我们中间划过,我们卧倒在浅水里,迷龙用机枪扫射半淹在江水里的礁石。

    我看着死啦死啦伸手在狗肉头上拍了一下,“狗肉,上。”

    然后狗肉溅着水花,几乎与迷龙射出的弹道平行,悄没声便消失在乱石后。

    我:“……开什么玩笑?!”

    死啦死啦没空搭理我,反手把不辣刚拔在手里的长柄手榴弹给抢了,“上刺刀,上。”

    这时候他说了算,我们都爬起了身,一边跟没了腿的水流较劲一边上着刺刀,本以为会是惨烈的肉搏,但没跑两步我们便叫乱石后传出的声音惊着了。惨叫、撕咬和一头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低哮——我们很难相信那来自我们早已熟悉,天天拍着打着玩儿的狗肉。

    死啦死啦第一个纵身上了乱石,对石头下的什么用毛瑟枪打了一个点射,惨叫声停了。丧门星也抡着大刀片爬了过去。我也玩命地爬那块滑溜石头,抬头时狗肉正好从那边纵身上来,我几乎把脑袋顶到它的嘴上,那张嘴喷吐着热气,带着血肉和日本军装的碎片。

    我手脚发软,又掉回了水里。

    我们死一个,杀一个,死啦死啦不开枪,那个日军也只能再多叫几秒钟——他的刺刀都被狗肉咬弯了。想到天天和这么个家伙形影不离,同屋而寝,我觉得身上的毛孔都在哗啪地炸开。

    我们在看已经被我们攻下的凹崖,这里有三具日军的尸体。最新鲜那具身边有三枝步枪和一堆手榴弹,腿上的一处伤口已经包扎过。有两个是我们从上边扔手榴弹炸死的。这个大概是炸伤了,拖不动,留在这咬我们一口。

    我们的面色都很难看。

    虞啸卿下死命令时我就在担心这个——日军并没窝在我们脚下等着玉碎,他们想活,谁都想活,于是已经没入东岸的茫茫山野。做蟑螂或者做野狗都得活下来,于是虞啸卿再也无法说虞师防区无一日寇。死啦死啦现在跳到怒江里也洗不清,甚至他在我眼里也不那么清白——至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死日军,而忙于打破我们安逸的异想天开。

    死啦死啦抄了点儿江水,冰自己的脸,大概想到还候在上边的虞啸卿,他已经又脸颊生痛了。

    我小声地说:“追击吧。”

    死啦死啦:“嗯。追击。分四队。我一队,你一队,迷龙和丧门星带一队。”

    迷龙:“走啦走啦。”

    死啦死啦:“追到了不急打,先咬死。等援兵。”

    他们开始张罗和分队,我看着这茫茫黑夜里的活人和死人,忽然有些茫然。

    我:“那两个死人的左手都被砍掉了。”

    死啦死啦:“怎么啦?”

    我:“被没死的带走啦。他们好像觉得这样子魂就能回家。”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带走了他那队人。

    人影在晃动,射击,手榴弹爆炸的火光,惨叫,但这一切都被枝丛割得支离破碎。一个中国兵和一个日本兵纠缠着从枝丛中滚出来,两人的刀嵌在对方身上,我们在黑暗难辨中也把子弹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我用火把照着被我们分开的两个人,那个倒霉蛋中国兵是从南天门上挣回一条命的二十三个人中的一个。我看着我们这队人,安静而惶然的脸,现在安静了,在火把的闪烁下,树林里几乎再无人声一尽管我面前站着整队人。

    打仗还是活下去,被我们追逐的日军一定想过这个问题,他们选择了后者,化整为零。我们肯定能全歼整队顽抗的日军,但在滇边的茫茫山野里要找齐几十个人的机率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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