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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魔【转贴】

七点四十出门,外面阳光普照,道路干净店铺整洁,一点也看不出昨天刚下过一场暴雨。我走在路上心情不错,可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昨天听到的那个笑声。昨天被那笑声吓到了,现在仔细回忆突然间觉得那声音在什么地方听过,甚至有些熟悉。迎面走来的行人表情麻木,看不出喜悲。我心中变得惶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给遗忘了。
  到报社时发现张之芊又在进行晨会,她有些不悦的对我点名批评,一天迟到还可以理解,每天都迟到就说不过去了。我有些困惑,上班时间什么时候提前了?想看时间才发现没带手机,进而想起手机还没充电。近来记忆力下降的利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同事们都脸色阴沉,我有些不解,丘虹低声告诉我庄不非的追悼会明天上午开,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一沉,被压抑的悲伤重又蔓上心头,想要安慰丘虹几句,一张嘴眼泪却几乎滚落。
  因为丘虹也参与到月夜魔的报道,所以我的工作量明显降低,下午两点左右就无事可作了。丘虹新官上任,又想通过工作摆脱悲伤,所以大部分的活都让她包了。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不喜欢官样话,说什么‘在警方周密调查布控下,在案发后以最短的时间破获这一大案,使镇西市恢复平静’,但这样的话总是必要的。
  在丘虹改稿子时,我一直在琢磨她与庄不非的关系到了哪一步,庄不非与妻子分居多年,总拖着不离,不知道是不是还念从前的一点情分。那丘虹算是什么?这三角恋真是复杂。而我呢?我爱许兰,可又被别的女人爱着,那她们又算什么呢?
  头又开始痛了,点上支烟麻痹自己。
  下午三点多离开报社,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工作,画编破天荒的没要我帮忙,所有人都像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只有我似乎迷失了。
  乘坐公交车去看许兰,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三个黑袍修士,他们一脸惊诧的看着我,直到走过他们身边,我听到他们语速极快地议论着什么。心中有一丝疑惑,但并不在意,这些以色列来的犹太人总是神秘兮兮。
  许兰在盘点,图书馆刚进了一批新书,文学艺术这层楼封了。我托许兰的同事叫她下来,许兰穿着一件灰色大褂,戴着白色套袖,扎了两个羊角辫,看起来就像五六十年代的劳动妇女。我禁不住微笑,许兰在同事们好奇的目光中红着脸兴奋的跑过来。
  “哎呀,你怎么来了啊,才三点半,离下班还早着呢!”
  “这不是想你了吗,就过来看看你,顺便闻闻你的味道。”
  我说着凑上前做势要抱许兰,她忙后退一小步,但还是让我抱在怀里,使劲地闻她的体香。
  “臭坏蛋,快放开,这是图书馆,别人都在看着呢!”
  “让他们看吧,不收费。”
  只有和许兰在一起时,我才会不去想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她就像是我的镇定剂。
  “晚上来我那吧!”
  “不行,这个星期恐怕不能去你那了,下星期吧,我也想你。”
  我们没说一会话就有人来叫许兰,是个四十左右面相凶恶的中年人,他很不友好。许兰低声告诉他是副馆长,就是他提出宿舍外租计划的,在这没人喜欢他。我本想晚上和许兰一起吃饭,再送她回宿舍,但许兰说晚上约好同屋的姐妹一起出去,要我不用等她了。明天是星期天,她休班,到时候过来找我。
  “还有,不许你总关机!”
  “嗯嗯,我今天忘带了而已,真的。”
  许兰的同事再次来催促,在副馆长刚露头时许兰大声回应马上就过去,副馆长板着的脸孔这才消失。许兰垫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一吻,飞快地跑开了,在阳光里划过一道彩虹,光与影在许兰白皙的脸上交错而过,发丝都闪着金光,美的惊心。
  回家路上买了手机电池和充电器,到家后换上,坐了会总感到有什么事还没做,于是起身给二咪清理沙盆,打扫房间,把该洗的衣服都丢进洗衣机。但那种有事未完成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逼迫的我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二咪在窗台上盘成一团,享受着阳光。洗衣机还要十几分钟才停,心中烦躁,忍不住带上手机逃离自己的家。
  一到楼外,烦躁顿时消失了。
  步行穿过马路到对面社区的心心兽医,我想就二咪的饮食问题与高萌萌讨论一番。它现在快不是我的宠物了,许兰一来总要把二咪抱在怀里,还一再警告我不许欺负二咪。远远的就看见有人站在屋顶拆除临时的防雨层,高萌萌在屋里与人说话。
  “你怎么来啦?先别过来,等一下,他们要把东西丢下来。”
  高萌萌打开窗对我喊,屋顶的工人目测安全距离,叫我再后退几步,然后才开始把屋顶湿漉漉的杂物丢下来。虽然雨早就停了,但心心兽医屋顶仍存有积水,上面的杂物抛下来时难免污水四溅。我不停后退躲避污水,退到大型广告牌下时不觉中撞了一下摇晃的支架,蹭了一身铁锈。
  “快闪开!”
  耳边突然再次响起那个神秘的女声,只是似乎异常惊慌,我猛然回头,只有露天广告破败支架,再回头时撞上高萌萌惊恐的眼睛,屋顶的工人们也焦急的指着我上方大喊着什么。头顶悄无声息,我仰起头看去,一个巨大的黑影向下扑来,我甚至来不急惊叫就被无边的黑暗笼罩住了。
  我在朦胧之中想到,今天还没干完的事就是脑袋上挨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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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是睡了很久,嘴里发苦,舌头像是已经腐烂了,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向咽喉,可疑的液体凝滞不动。眼睛发涩,眼球与眼睑上似乎有无数细沙,磨的生痛。全身的肌肉酸胀,找不着手的感觉,像是已经脱离躯体。我试着挪动头部,额头向上的位置顿时传来剧痛,我倒吸一口冷气,但也由此可知我还活着。
  “他醒了。”
  “真的?奇迹啊!”
  “要不要叫张主编她们?”
  “不用,让她们多睡会吧!他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清醒。”
  “噢,那我去叫孙主任去。”
  一个朦胧的身影飘走了,剩下的一个向我靠来。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莫名的恐惧。
  “能听到我说话吗?眼睛随着光源移动。”
  眼睑被人拨开,一道光射进来,左右移动。
  “不要急着睁眼,再睡会,你现在状况还不稳定。”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脑海中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回想起自己在家中坐立不安的走来走去,但是为了什么呢?像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还没完成,我仔细的回想每一件事,忽然觉得疑点重重。我和许兰、钱宇、王敬一起吃饭那晚,分手时钱宇说到行为艺术家不是真正的纳兰无术,王敬当时的表情显得很惊讶,钱宇也说没想到,可是后来唐风却告诉我他们俩早就认识纳兰无术。如果唐风没有说谎的话,那钱宇和王敬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演戏?他们在隐藏什么?
  头痛欲裂,虽然没睁开眼睛,但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目光温柔甚至有一丝心痛,这感觉就像是来自母亲的关爱。我的呼吸渐渐平复,再次睡去。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团光,光中有两个朦胧的身影。
  “他醒啦!他醒啦!”
  “你怎么样?头还痛吗?”
  “快去叫孙主任!”
  “你吓死我了!”
  “你要死了我可怎么办?”
  “不许你死!我还想做人……”
  耳边是两个女人七嘴八舌,我睁开眼睛努力适应屋内的光线,好一会才看清楚,是许兰和高萌萌,她们两个挤在床前,各不相让,两双红肿的眼睛一齐盯着我。我倒吸一口冷气,她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然后才想起自己好像是受伤住院了,这样说来她们两个想不碰面都难。
  但是,张之芊在哪?
  这时我怎么会想起她呢?头部内外一起痛起来,让我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们干什么呢?高萌萌你也是,身为医生难道不知道病人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吗?都出去!”
  我感激的眯眼看着这位救星,他戴着超薄的镜片,四十岁上下,身材精瘦,看起来文质彬彬,这让我生出些好感。两个女人离开病房前都回头望过来,我在许兰的眼睛里看到欣喜,高萌萌则只有关切。
  “兄弟,你真行,三个女人都能摆平,厉害啊!不过,就你这身子骨……不知道挺多久。”
  救星一开口就让我哭笑不得。
  这位医生就是孙主任,是高萌萌的朋友。而这里是132医院,原为镇西市司法医院,后更名为中国人民警察镇西132医院,该院门诊及住院楼一座,建筑面积1456平方米。病房62间,设内科、外科、功能科等9个科室,共有医护人员21名,管理人员9名,设备57件,是经市卫生行政部门批准的一级乙等医院。专科特色:戒毒。 
  我是头部被重物击中,又不是有毒瘾,为什么会送到警察医院?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孙主任就又说了一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
  “你的情况很特殊,我们在你大脑中发现一颗子弹,已经被脑组织分泌的一种胶状物质包裹,我估计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颗子弹明明贯穿了你的大脑,你应该早就死了才对,就是不死也该犯个癫痫什么的,怎么会一点事也没有呢?”
  “你说我头里有颗子弹?!”
  “嗯,没错,而且弹体不小,估计是军用弹。”
  我霎时想起父母双亡的那一天,母亲的遗体被拉开时那人惊愕的目光,还有父亲的同事不让我在追悼会上看父母最后一眼的原因,难道,当时母亲的头部被击穿了?
  “我为什么没死?”
  我有些激动的问。是啊,我为什么会没死呢?如果那时死了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了,现在当晨报记者的就是另一个人,高萌萌、张之芊还有许兰,她们就会爱上别的人,幸福因此而不再遥远。可为什么偏偏活下来的人是我?
  孙主任搬过张凳子在床前坐下,一脸兴奋的盯着我。
  “嗯,这个问题问的啊……你别激动,你头上的伤还没好,躺好了,听我慢慢说。你刚送来时浑身发热,那热度正常人根本受不了,高萌萌担心是脑出血,结果拍出片子一看居然有颗子弹!我们几个医生会诊得出的结论是,你的发热情况是因为这颗子弹引起的。子弹的位置在脑上腺,噢,就是传说中能激发特异功能的那个松果体。这颗子弹射的角度刁钻,正好挤占了松果体的位置,被松果体和奇怪的胶状物质包裹。通常情况下呢,松果体主要是调节神经的分泌和生殖系统的功能,而这种调节具有很强的生物节律性,并与光线的强度有关。但是你这个情况很特殊,松果体被击碎却仍能正常分泌激素,而过了这么多年,震一下居然就开始罢工,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孙主任忽然停下,目光在我头上扫来扫去,似解剖刀挥舞不停,他那跃跃欲试的模样让我再次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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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么讲你能听明白吗?”
  “能能,您讲吧!”
  “噢。医学上讲呢,松果体细胞会交替性地分泌褪黑激素和5-羟色胺,有明显的昼夜节律,白昼分泌5-羟色胺,黑夜分泌褪黑激素,褪黑激素可能抑制促性腺激素及其释放激素的合成与分泌,对生殖起抑制作用。另外,松果体细胞还分泌8-精催产素、5-甲氧色醇、黄体生成素释放激素和抗促性腺因子等。这些激素的具体作用还不太明确,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一项就是调节体温。我想可能是因为重击使松果体包裹内的子弹受到震荡,而使激素分泌异常,导致体温高热。因此我们做出针对性治疗,你的体温果然降了。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
  孙主任一脸得意,可我却感到愤怒,他根本就没听明白我问的是什么。
  “我没问这个,我问的是为什么我脑子里有颗子弹却没死!”
  孙主任有些惊讶于我的愤怒,皱皱眉头,口气随即有些冷了。
  “我怎么知道?你这种情况是必死的,但你却活着。人脑的研究至今仍处于起步阶段,要有答案至少还要再过二三十年。”
  我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虽说医者父母心,但做为医生难免希望听到患者的感激之辞。而我却对治愈我的医生发火,怎么说都是不对的。
  “对不起,我有些激动了,脑子里有颗子弹……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道歉,孙主任长出一口气,拍拍我的肩示意我躺好。
  “不要想了,每件事都有其存在的理由。我听高萌萌说起过你的事,那你活着的理由嘛,就是你父母的遗愿。好好活着吧,别让死人担忧。”
  孙主任离开病房,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一切事物都有存在的理由,真的是这样吗?那罪恶的存在难道是为了让人类感到幸福的珍贵?
  头又开始痛了,但我禁不住思绪如在狂风中飞舞。
  那月夜魔存在的理由呢?是为了将死亡带到人们中间?还是像纳兰无术说的那样,他们只是在为了像人一样活着而疯狂杀戮。因自己的不幸而决定他人的死,这样的理由太过凶残。又或者这是一种进化,人类繁衍生息淘汰弱者,一种本能的理由。
  也许这就是无情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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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魔(五) 第五章:人心叵测 


  第五章:人心叵测
  <一>敢于前行却不敢面对过去
  我恢复的很快,第二天晚上就已经能下床走动。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我昏迷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八日,庄不非的追悼会如期举行,只不过追悼会后遗体并没有立即火化,仍运到公安局冷藏。二十九日钱宇被放了出来,因为证据不足。丘虹在我昏迷后就全面接手了月夜魔的独家报道,但苦于与警方没有内部关系,钱宇一回报社她立即果断行事,力排众议让钱宇负责与警方联络。而月夜魔的案子也似乎真的结束了,镇西市的夜经济重新启动,不管是阳光大道的文化街还是泗水街的色情场所全都恢复往日的繁华。
  但是我知道,唐风一定还在全力追查月夜魔的真凶。
  高萌萌每晚都要回诊所,许兰留下陪我,张之芊则是深夜才会来。今晚天刚黑没多久,我正和许兰聊天时张之芊就来了。气氛有些尴尬,我不知道该怎么同时面对这两个女人,倒是她们像相识以久,甚至很默契的给我削果皮换衣服。只是这等齐人之福享受起来浑身发毛,总觉得阴森森使人不安。
  夜里许兰先睡着了,她熬了几夜,体力严重透支,见到我醒来后就支撑不住了。张之芊同样熬了几天,她白天还要回报社工作,真不知她怎么能坚持到现在。
  “今天真的是星期三?”
  “嗯,是啊,你星期六受的伤,到现在已经五天,可不是星期三了。”
  “你瘦了,对不起。”
  “没什么,是我愿意的。”
  张之芊坐床沿欠身和我说话,领口半垂,我只需目光下移就可一饱春光。这让我紧张的很,身体有些僵硬。张之芊身上的味道很淡,她从不喷香水一类的东西,只在脸上抹点保养皮肤的乳霜。张之芊是干性皮肤,中学时冬天曾冻伤过,她的第一瓶乳霜就是我送的,那还是一九九零年的事,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只用乳霜。
  这一次醒来后我每时每刻都能想起过去的事,一些我经历过却被遗忘了的事。包括张之芊,我想起在孔凡红走后我真的和她好过,那时以为是地久天长的爱情转眼间就破灭了,并没有什么具体理由,像是突然间厌倦了一切。我回忆起分手时张之芊的眼睛,那么深的绝望,但却没有恨意,她只是追问为什么。如果我能有一个理由的话我一定会告诉她,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在逃避。后来造神运动中催眠术再次兴起,我去做了一次深度催眠,试图抹消关于张之芊的一切回忆。
  我是如此的自私,可张之芊却仍一往情深,令我羞愧无地自容。
  张之芊小心翼翼的避开敏感话题,但不一会就趴在我身上睡过去,她太累了。
  外面的夜漆黑无比,看不到一点星光。132警察医院靠近郊区,周围是大片农田,过去一直是作为尸体解剖教学用的基地,后来渐渐给活人看起病来,主要是警务人员的家属,再后来上马大型医疗器械,直到作为乙等医院独立出来。用孙主任的话说就是真实的为警务人员解决后顾之忧,市区内的医院收费普遍较高,而132医院收费收只有他们的一半,当然只对警务人员家属。因为高萌萌的原因,我在这里也享受到了半价的待遇。
  我把张之芊的腿也扶上来,自己却下床走动,躺了这些天,腰都快要断掉了。
  今晚是孙主任值班,他正在和几个护士说话,见我离开病房忙跟过来。
  “你怎么一有空就到处乱跑啊?不知道大脑还有颗子弹吗?”
  “当记者当惯了,再说这颗子弹又不是昨天才射进来的。”
  “一般人听说自己大脑里有颗子弹就是没病也能吓出病,你倒好,真是想的开啊!”
  “不想得开还能怎么办?反正都在里面了。对了孙主任,最近我常能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甚至二十几年前的事也能想起来,会不会和这次的伤有关?”
  “噢?有这个可能,像是短暂性失忆症,你刚醒那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现在恢复的很好,这是一种脑部受伤后的综合征,就像你现在的状况。没事的,过两天就能完全恢复。”
  回到病房仍旧睡不着,只觉得烦躁,处处都不对劲。这也许是因为伤口在复原,那种胀麻酸痒的感觉让人想要撞墙。
  夜静的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电机震动声,我伏在窗口向外张望,极远处有一点灯光,像是农田里临时搭起的棚子,即能照亮灯下的一小片地方,仿佛有无形的墙把光包裹其中。四野寂静,没有风,看不到麦田里如浪般涌动的壮观场面,那般诗意的画面在黑夜里回归到死一般的本相。天空里没有月亮,几点星光亮的如探照灯,朦胧中能看到有动物在飞行,似乎不是蝙蝠,要比那大许多,使人联想到一些恐怖的东西。
  我收回目光,轻轻的转身,只仰望了一会天空脖子就已经痛的忍受不住了。
  喝了一口水,在椅子上坐下,忽然想起钱宇,他从拘留所出来到现在也没来探望过我,就算工作再忙也能挤出点个人时间,可是他却连这点时间也不愿留给我,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在回避我。我心中隐痛,这份友谊已经累卵。
  张之芊在睡梦中低声哭泣,我给她盖好薄毯,心中愧疚,她最美的青春全让我毁了,生活在阴郁中不能自拔,我欠她太多,只怕今生都难以还清。再一转头看见许兰,也不知她在做什么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幸福的神态使她看起来更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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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如何选择呢?我难以决定,不论选择谁都会伤害到另一个,更何况还有一个高萌萌。
  头痛欲裂,我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出来下,说点事。”
  唐风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他一脸疲惫,显然几天没睡好了。我立即起身随他下楼,到外面的小花园找了个石椅坐下。
  “我叫人重新做了尸检,就在这做的,情况很糟。所有尸体体内的霉菌重新做了鉴定,包括生长周期,这种霉菌的生长周期为三周左右,结果有两具尸体体内的霉菌孢子是第二代。法医断定这不是月夜魔做的,这两具尸体也不是同一人所杀,手法风格不同。两具尸体的头都不是一刀砍下来的,其中一具用了三刀,但看起来像是一刀,另一具则很明显是很多刀。法医根据颈肩处的刀口模拟试验了好几回才确定,也就是说月夜魔极有可能还会再次做案。”
  我没料到案情竟会如此复杂,一时陷入沉默,等唐风停下后好一会才问。
  “这两具尸体都是谁?”
  唐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点上一支熊猫烟,目光中有些疑惑。
  “是陈小亦和庄不非。”
  “啊?怎么会是他们俩?”
  “就是他们俩!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三桩案件了,月夜魔,杀害陈小亦的凶手和杀害庄不非的凶手。妈的!窝囊!到现在为止都还一点线索也没有!”
  “也不是,如果陈小亦案独立出来的话,王敬有嫌疑,他和陈小亦有矛盾冲突,又有机会接触到案件细节,如果有心犯案的话甚至能弄到霉菌,条件具备。不过还有终点,上回出现场时他差点吐了,后来见到庄不非的尸体时吐了,那绝不是装出来的。如果他是凶手,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反应?还有庄不非案怎么会出现霉菌?我原以为是药物的……而且钱宇虽然有嫌疑,但他不太可能接触到这些案件细节啊?”
  “停停停!你怎么可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人民警察?”
  唐风打断我的推理,但脸上却分明露出认同的表情。
  我一笑,没再讲下去,但心中却接着这个思路继续推理。庄不非案倒像是王敬做的,一个内心懦弱的人不可能利索的砍下人头,砍很多刀是必然的事情。那陈小亦案与庄不非案,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像唐风说的那样,只能是怀疑。唯一可知的是,两案的嫌疑人互相认识。
  唐风深吸一口烟,在路灯下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他们交换作案?”
  “我什么都没说,我现在是伤员,担不起责任啊!”
  唐风笑骂几句后,面露忧色。
  “王敬不好动啊,他上边有人,阻力太大,你不介意我先动钱宇吧?”
  “不介意,其实我希望自己错一回,真的很希望自己错一回。”
  我的目光避开唐风的眼睛向黑夜遁去,但那黑夜却乘机潜入我的内心,漆黑一片。
  “那个,我听说有三个女人追你,真的假的?”
  唐风本想缓解一下气氛,但我却更郁闷了。唐风干笑几声,借故离开了,走前再次提醒我一件事情。
  “那个,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所以明天报纸上不会出现什么吧?”
  我笑了,唐风变得越来越谨慎了。
  唐风走后我独自一人在小花园里呆了会,夜空中那几点星光此刻已经深深的印进心底,连同小花园里的柳树、梧桐、月季,还有环形的游廊,还有那几根盘龙柱,也都印进了脑海,在路灯下它们全都鲜亮如同有了生命。
  回病房后发现张之芊不见了,以为她出去方便了,但坐了会听到外面吵吵闹闹,出于职业敏感探头一看,竟看到张之芊疯了似的想冲进一间病房,正与护士争吵。我忙过去看出了什么事,却被护士长一把抓住。
  “看!你看看!他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莫名其妙,张之芊却哭的满脸是泪的扑到我怀里,抖的利害。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到处都找不到你,我害怕……”
  拦在病房门口的护士还想批评张之芊,但张了张嘴,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走开了。护士长也摇摇头,把出来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全都劝开,一时间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张之芊。
  “没事了,我只是出去走了走,躺了几天腰都要断了。”
  “最近我总梦到你出事了,我害怕……”
  “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吗?咱们回去吧!”
  “嗯,但是刚才我还做梦……”
  “梦都是反的,我不会有事的。”
  张之芊这才不再说话,跟我回病房。
  许兰还没醒,躺在一旁的床上半伸着手像是抓着什么,嘴角微微撇着,笑靥如花。
  我在床边坐下,张之芊则坐回到椅子上,红了脸不敢抬头。
  张之芊不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谈过去还是谈工作?这两者都有些尴尬,一个是我在逃避的,一个是应该回避的。自从和唐风接上头后,现在我知道的太多,伤后又不知道报道进度和深度,言多必失。
  就在我为不知该说什么时好,张之芊开口了。
  “我给你当情人吧,哪怕是周末情人也行。”
  “我不值得你这么付出,真的,我不值得。”
  “你值得,再说我愿意。”
  我看着一脸期待的张之芊,再次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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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么让张之芊等了我这么多年?哪怕我忘记她的存在也不放弃,究竟是什么支撑着她?是爱吗?可在我的回忆中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恋发生,还是其他什么?比如一些动情的细节,可我真的有这么好吗?能令女人们对我痴迷?
  我困惑的险些笑出声了,我还没有自我陶醉到那种地步。
  “不值得的,真的,你应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的幸福就是你!”
  张之芊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嘴唇有些颤。
  我心中叹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完全是我的责任,爱一个逃避一个,不知悔改,伤人伤己。
  “张之芊,你不要这样,我知道自己太自私,犯过很多不可原谅的错误,我也知道我没有理由没有资格拒绝你,但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而且恢复记忆前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不再伤害爱我的人,我要向许兰求婚,现在我爱的人是她,不是你,对不起,我不能再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那我呢?你就没想过我的感受?我等了你这么多年,难道是要听你说一句对不起?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没有一点地位?我就不是无辜的人了吗?”
  张之芊的眼圈红了,泪水打着漩溢出眼角,从她刚擦干的脸庞滑落。我心中痛的异常,可却仍一横心,决定今天把事情解决,不能再拖了,这样对谁都不好。
  “对不起,我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那为什么孔凡红死后你要那样对我?为什么?”
  “什么?孔凡红死了?”
  我如被雷劈中,胸腔里一阵揪心的痛,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一段尘封的记忆,我似乎听到自己的绝望的哭喊,还有阳光直射进眼睛里却不知道刺痛的木然,心碎了痛。令人压抑的悲伤猛然间溢出,刹那间将我淹没了。
  张之芊意识到说漏了嘴,试图岔开话题。
  “你说过咱们的孩子起名时要带一个红字,我都同意了……”
  可是我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这次受伤后一直以为所有记忆都恢复了,可是现在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我自己骗了自己整整十五年,我全都想了起来,原来孔凡红在到达美国的当年,就在一场抢劫中遇害了。十五年前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所以选择性遗忘了关于她离开镇西后的一切记忆,甚至选择与张之芊恋爱,麻痹自己。直到有一天被亲威咒骂才突然间想明白,其实自己是一个不祥之人,克死了父母,克死了喜欢的人,如果再和张之芊在一起的话,恐怕连她也要克死,所以选择了分手。
  原来,我确曾爱过张之芊的,只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不幸。
  “对不起,我都想起来了,可是,那都过去了,对不起,我不想再面对和她有关的人,我不想,对不起,对不起……”
  我咬牙想要忍住泪,但却使泪水更快的滚落。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叭叭的声响,那么的压抑,仿佛世界的末日。可是我却分明听到张之芊心碎的声音,在她的胸口,碎裂如粉沙般不可收拾。
  “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张之芊满眼泪水恨恨的说,可是转眼间,那些恨消失了,她站起身来,摇晃了几下才站稳。我想要去扶住她,却被她伸手拨开。
  张之芊流着泪直直的看着我,忽的凄然一笑。
  “还能有下辈子吗?”
  张之芊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问自己。我没有答案,她也没有答案,只怕坠入轮回千百世也不会有答案。
  我的手指深深嵌入枕头,关节像要裂开了,但却仍旧无法缓解心中的痛和愧疚。我避开张之芊的目光,看向他处,可每一个地方都似乎有张之芊的影子,和那双绝望的泪眼。
  张之芊走了。
  走廊里有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护士在一旁低声的劝慰。几间病房的门打开了,有人站在门口张望,脸上挂着木然的表情,但心中却滥起一抹悲思。走廊深处男护工推着运尸车走来,吱吱呀呀。不知哪间病房里的呼吸器在响,混着病人气管嘶嘶的喘息。还有我把脸深埋进枕头无声的哭泣时,那种发不出声窒息的呐喊。
  突然间,有人温柔的抱住我,抬起头一看,是许兰。
  许兰的悲悯的看着我,圣洁如母亲。
  “没事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永远。”
  我把头埋进许兰的怀里,哭的像个孩子。
  “睡吧,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睡吧……”
  许兰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让我感到安全,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我做了个梦,梦到父母都还健在,母亲在做饭,我在写作业,这时门开了,父亲走进来,看着我不说话只是微笑,霎时间我泪如雨下。父亲摩挲我的头,问我为什么哭,我哽咽着答不上来,只是痛彻心肺。父亲说咱们做游戏吧,说着叫我闭上眼睛,片刻后说好了。我睁开眼睛发现父亲站在门边,四处张望,却找不出物品有被移动过的迹象。这时母亲走出厨房,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菜,抿嘴微笑看着我,和父亲一起坐在餐桌旁,他们都不再说话。
  “你找到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我摇摇头,然后醒悟到这声音居然是那个在我脑海里怪异的声音!
  从梦中惊醒的刹那,我看见父母站了起来,挥了挥手,向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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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起来时发现天已经亮了,许兰正坐在床边托着下巴看着我,微微的笑着。我擦去眼角的泪,突然间想到,父亲根本没有移动任何东西,他只是改变了站的位置。
  阳光洒在床前,明亮干净。
  我心中有一种道不清的觉醒,所有没有生命的物体都是恒久的,只有人会改变,此一刻是爱,下一刻是恨,无定时光。

  <二>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魔鬼
  今天是星期四,算起来我在医院都六天了,CT、心脑电图、核磁共振,凡是能做的都做了一遍,虽然有高萌萌的关系能减半,但这笔住院费可不是小数目。
  早上许兰上班,高萌萌来了会后就接电话走了,这些天二咪一直住在她那。张之芊的手机关机,我有些担心她。孙主任查房见我愁眉不展,就坐下开导我。
  “皱什么眉头啊?有三个女人爱你,尽享齐人之福,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哪!”
  “你来试试!”
  “免了,哈哈,我老婆会阉了我的。”
  “那你还说。”
  “不好选择吧?就高萌萌吧,我和她共过事,这个女人好。说真的,要不是当时我已经有老婆了,肯定追她。”
  “我也知道啊,可是还有两个怎么办?”
  “哈哈哈,你问我,我问谁去?”
  孙主任大笑,我平白的一阵心悸,汗毛都立了起来,因为我听到那个神秘的女声很轻的哼了一声。
  心中慌乱,忙岔开话题。
  “孙主任,我这个住院费……一共有多少?”
  “噢,闹半天你在担心钱的问题啊!没事,不用担心,咱们自己人好说话,算上今天一共六天,给个床位费和维护费加起来八百左右就可以。”
  “啊?这么少?”
  “这话说的,我还觉得多呢,你要转内科就是我说了算了,免费都行。”
  “不会吧?CT和核磁共振都做了七八回,我算着怎么都得交个三千多。”
  “都算维护费里了,运行一次的成本还不到五十,骗骗病人的人已经良心不安了,要连朋友也骗的话那还是人吗?”
  我无语,市区内的医院核磁共振收费最低的也在四五百,还打出便民服务的招牌,难道说都是假的?过去我也知道些医疗收费的黑幕,但没想到竟黑到这种地步。
  孙主任走后我闲极无聊的翻看当天的报纸,晨报、晚报、日报看了个遍。
  ‘台风“泰利”登陆中国东南沿海造成重大损失’,‘巴格达万人大践踏死伤841人’,‘镇西市发现五例霍乱疑似病例’,‘一民工嗜赌成性,狂喝两斤白干险丧命’,‘市公安局局长于长根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布近期严打成果’,‘市图书馆副馆长殒命情人床’。
  看到最后这条新闻标题时我心中一动,想到这不就是那天亲自来叫许兰回去盘点的人吗?居然就这么死了,而且是死在情人床上,我当时还为许兰担忧。于是细看这则新闻,发现有疑点,副馆长是心脏病复发死的,而他的情人疯了,怎么会这样呢?他们看了什么?
  正在这时,钱宇和几个同事来探望我了。
  我心中有些感动,钱宇终究还是在意这份友谊的。
  同事们都变得非常友好,那些笑容是真诚的,毫不掺假。我有些困惑,是什么改变了他们对我的态度?同事们陆续离开回去上班,钱宇留下陪我聊天。原来我不在的这几天里,报社变得混乱一团,那些我默默做了的事现在突然间没人做了,所有人都很不适应,然后才想起平时是我做了那些本应是他们的工作,所以都很惭愧。
  “耿哥,知道吗?你这回是翻身了,主编副主编都罩着你,他们就算没有良心发现也会来抛媚眼的。”
  “你这话说的就不动听,怎么能叫抛媚眼?明明是投怀送抱!”
  “噢,对对,是投怀送抱,哈哈哈,来,让兄弟我先抱一个。”
  钱宇说着做势要抱我,我笑着给了他一拳,然后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几天你小子到哪去了?连个面都不露一个。”
  “你没看新闻?晚报那个民工喝酒的,我去采访他了。”
  我仔细回忆,一下子想了起来,是有这么则新闻,那个民工与人打赌喝下了两斤白干,那是前天晚报上的新闻。可却仍不明白这与他不来看我有什么关系。
  钱宇咧咧嘴笑了,貌似忠厚。
  “是这么回事,我当时看这则新闻时心里就不好受,晚报用的那些词全都是歧视性的,就根本没有站在民工的角度去想他为什么这么玩命,所以我就去医院采访那位民工。果然,这里有隐情。那位民工叫马皑,他老婆患病多年一直卧床不起,家里很穷,但生了个有志气的女儿,今天考上大学了,但不够贫困标准,得自己交学费,马皑四处借钱终于交了学费,但下半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老婆的药钱也没着落,所以在打工之余有一机会就和工友打赌,都是些玩命的赌。他是给逼的,就像这回,赎金就一百块钱,整整两斤白干,胃穿孔,酒精中毒。唉……”
  我张嘴想说晚报那些记者都是冷血动物,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在我看这则新闻时不也是麻木不仁的吗?又有什么资格说晚报的记者们冷血?
  “我就想着资助马皑,但又想到资助了一个马皑还有另一个马皑,像他这样的农民工在城里多的是,不如成立一个基金,专门救助这样的家庭,不管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最主要的是让他们的孩子都能上得起学,孩子才是中国的未来啊!我这两天一直在忙这事,所以,耿哥,没来看你,对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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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热了起来,我像是又回到年少时,心中涌起那种为天下苍生谋福的勇气,而这都是钱宇带来的。我一直认为钱宇的眼睛里只有钱,因为他那悲惨的过去,可是现在我要再次重新认识他。
  想起一句佛偈:善念一起,修罗成佛。
  “兄弟,这个事做的好,等我出院了也帮你一起办。真是没想到,最有心的居然是你。”
  “别这么说,其实我也浪费了不少时间,我爸死后我一直在恨这个世界,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人都生活在现在和未来,总惦记着过去有什么用?发生的事也改变不了。想想我浪费的那些钱和干的那些事,我这心里羞愧啊!”
  钱宇这么一说,倒让我有些无地自容了。
  送走钱宇后,护士端来了药,我感到一阵头痛,问能不能不吃,护士眯眼盯了我眼,问刚才头痛了吧,我说有点,护士一瞪眼,说那还不吃药,我只好乖乖吃药。吃药的后果就是犯困,外面阳光明媚,我却只想上床。
  小睡一会后我又清醒过来,我在想钱宇的事,他经历了那么些不幸,却依旧能保留一颗与人为善的心,实在出乎意料。如果这个基金真能成立起来,那钱宇在贫困户眼中就是英雄了。我居然会有一个英雄做朋友,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笑了,随即想到,也许能成为自己的人就是英雄,如果人人都能成为自己,不为外物所诱,那英雄的时代就到来了。
  下午高萌萌打电话说要到鱼东市出诊,给一只难产的猫接生,不能来看我了。许兰也打电话来说馆里因为前几天下雨,地下藏书全湿了,正在开会研究处理方案,这个新副馆长比前一个还严格,大概九点多才能过来陪我。钱宇则根本就没见影,创建一个基金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们都在忙碌,只有我被困在病房里无所事事。
  晚饭后我把报纸又翻了一遍,无聊至极,于是盘起腿学许兰跌跏打坐,想练习一下那个古瑜珈呼吸术,结果好容易把脚架上去,才一会的功夫就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只好放弃,按平常的坐姿闭目吐纳,不一会竟入静了。
  心念不起,自性不动,如与天地同体,这种入静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我想起在警校时同学写的一句诗:‘月照柴门花隐径,风来风去是为空’。当时只觉意境幽深,现在看来大有南宗禅味,但又有点落入空的执念,虽见空性却未必到达真空非空的境界。想来那时都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想创一翻事业,只是口头上的空,现在经历过大起大落,少了些许幻想多了几份务实,年少时的那些禅思道悟都随年龄增长淡去。
  只是没料到此刻竟能体验到静的极致,心中莫名喜悦。
  远处,田垄间有山羊在叫;近处,住院楼外不时有人说笑着走过;走廊里,一个男人在拐角处的查询处向护士打听路,我清楚的听到他问的人竟然是我!这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一睁开眼睛,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刚才真的有人在向护士打听我住几号病房?好奇心起,下床到门口向外张望,看见走廊里有些发暗的灯光下,一个目露凶光的人向我走来。这个人穿着件半身的短风衣,双眉上挑,眼睛直直盯着我,行动间衣摆有些异常突起,像是夹着什么东西。
  我看着那张脸心头一跳,忽然想起他是楼下高老太的儿子夏岗!
  夏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邻居讲他过去从事运输行业,家庭还算美满,前几年撞死人关了进去,出来后发现老婆早就跟人跑了,儿子不认他这个爸,自己的父亲已经去世,他妈又跟别的男人结了婚,受了刺激精神有点问题,街道出钱治过一段时间,好了后就破罐破摔了,整天闲逛,也不找工作,饿了就到邻居家借点吃的,再不就回他妈家吃饭。开物业会时谈到他,大家都说是名字起坏了,但谁又能预见到几十年后会诞生‘下岗’这么个词?我白天有时候也回家睡午觉,所以偶尔会在过道里遇见他,他总是灰着脸半垂着头避开别人的眼睛。
  但是,夏岗怎么会来探望我?而且他这副模样可不像有什么好事。
  “喂!那个人,你还没登记!”
  护士在夏岗身后叫,他根本不理,径直向我走来,在还有几步的时候突然伸到到敞开的短风衣里,一扬手,一把砍刀出现在他手中。我感到一阵惊悚,颈部似有凉风掠过,这把刀居然和菜市场凶案的那把刀一模一样。夏岗是来杀我的!
  “耿重宙?”
  “嗯……”
  夏岗问,我无意识的应了声,两腿发软,动弹不得。
  夏岗将刀高高的举起,我睁大眼睛盯着刀锋处的半月齿,上面的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紧接着刀锋化做一道白光向我扑来,我条件反射般抬手去挡,只觉一阵钻心的剧痛,左前臂被砍入一半,血顺着刀体涌出,只片刻就把夏岗的衣袖染红。夏岗的眼珠因亢奋向外突出,我的血不知怎么溅到他脸上,流进他嘴里,那一口沾了血黄红相间牙齿就在我眼前,如梦魇般使人窒息。我感到一阵阵晕眩,几乎站立不稳。
  “啊?杀人啦!杀人啦!”
  护士惊恐的大喊,我终于清醒过来,忍痛拔出手臂撞开夏岗向外逃去。在撞开夏岗的瞬间我看到,他的刀嵌门框上方,即使不挡也根本砍不到我。我想咒骂自己愚蠢,但更想活下去。
  “你别跑!”
  夏岗在身后怒吼,我一哆嗦,差点就停住了,但活下去的念头更强烈,跌跌撞撞向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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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概是晚上八九点钟,大部分病人都还没睡,正处于闷的发慌阶段,听到外面的叫喊都探头出来观望,几个大胆的跑出病房,见到一身是血的我都本能的避开,却阻挡了我身后夏岗的路。
  我听见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叫,心中被恐怖压的喘不上气,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左前臂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甚至怀疑夏岗那一刀已经把它砍断,只剩一层皮相连。血还在向外涌,我本能的捏住肘关节处的血管。虽然我处在奔跑中,但仍能感觉到自己在剧烈战栗。
  “你站住!”
  夏岗的声音在身后如影随形,看样他是不杀死我不算完。眼泪模糊了双眼,我想到了死,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声音,想到了父亲中弹后直直盯着我的眼睛。不觉中我已经逃出住院楼,前面就是小花园,两名保安正从停车场向这边奔来。我迎着他们跑去,感到生的希望。
  “出什么事了?”
  一个保安大声问,我一停下立即感到力气全被抽走了,险些摔倒。另一个保安扶住我,查找伤口。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惨叫,我回头一看,顿时吓的魂飞魄散,夏岗浑身是血如恶魔般追出住院楼,几个护士在门口丢下东西四散奔逃。
  “我杀了你!”
  夏岗嚎叫着冲过来,一头撞进小花园里几盏坏了的路灯下的阴影。我瘫软在保安的胳膊下,再也没有逃跑的气力,泪眼中全是夏岗的刀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突然间,一道黑影掠过夏岗上方,嚎叫声顿时变了调,但他仍向我冲来,却只剩下半颗头颅!
  夏岗终于倒下了,在我身前五步的距离,他的半颗头滚到我脚下,脑浆溅了一路。两名保安惨叫着丢下我逃开了,我跌坐在地,急促的呼吸。夏岗的半颗头是侧面对着我,我挪动位置,把眼泪挤出眼眶,盯着那半张表情凝固了的脸,即使只有半张脸,也还是能看出夏岗处于疯狂中的神态。
  妈的,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我僵坐在地上颤抖着哭了。
  “你瞅瞅你这点出息!妈的,亏你还当过警察!苦练了几年擒拿格斗是干什么吃的?让人追的满世界逃,胳膊都差点给砍掉了,你他妈的真长脸啊!以后别跟人说认识我,我丢不起这个人!耿重宙,我就奇怪了,你怕什么?死有什么啊?头掉了碗大个疤,你他妈也算是男人?”
  接到报告唐风风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在了解完案情后痛斥我的懦弱。
  “以前就知道你晕血,还真不知道你这么废物。妈的,真不知道晓露看上你什么了!”
  我心中一阵刺痛,想要反驳,可唐风却不给我机会。
  “那个夏岗多重啊,才一百斤出头!风稍微大点都能刮倒,九级的风就能把他送太平洋去!你倒好,一百三十多斤都是喂猪的啊?”
  “你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吗?”
  “……”
  我突然打断唐风的话,抬眼盯着他问。唐风一愣,立即闭上了嘴。
  夏岗的死太过诡异,加上我现场一共有三个人,但谁也没看清那道黑影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像切西瓜般轻而易举的切开了夏岗的头。
  有如此恐怖力量和速度的,会是什么呢?
  “你是说,是月夜魔?”
  我没有回答,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如果杀夏岗的真是月夜魔,那我就理由解释自己异常惊恐的表现,完全可以栽赃到月夜魔身上。当刑警久了的人都会有强烈的第六感,那种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唐风是老警察了,如果我解释说是因为月夜魔而惊恐的话,他应该能理解。但是事实却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月夜魔都救了我,而我不仅毫无感激之情,还心存恶念。
  究竟是为自己的懦弱辩解,还是保持沉默接受唐风或其他人的唾弃呢?许兰又会怎么看我?一个逃跑的懦夫?
  心中的天平向虚伪一边沉去。
  “虽然没看清楚,但那份力量,你觉得用什么词形容比较好?难道你就没想到过其他案子里整齐的切口?其实从下午起我感觉月夜魔在附近,只是不明白他有什么目的。现在仔细回想,我觉得他可能在通过医院来寻找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很可能是性生理上有问题的人,那种天生异常的人。”
  唐风眉头紧锁,起身在病房里走了几圈,回过身来。
  “你怎么下午时不早告诉我?现在死了两个,重伤了七八个……”
  “早说你会信吗?”
  唐风没有说话,即使我真的早有预感,唐风也不会理睬,他从不信没有证据的事。看样子他不会再为这件事而羞辱我了,可我的心里却仍感到羞愧,甚至无地自容。
  “那个……你查过没,夏岗为什么要杀我?”
  唐风正要说时,孙主任过来了。
  “咦?你怎么还在这?待会就要手术了,麻药开始起作用了吧?高萌萌刚打来电话,说南线塞车,赶回来怎么也得明天上午。对了,你手机可以开机了,隔壁那个心脏病的吓死了。外面怎么乱糟糟的,护士都哪去了?”
  孙主任说着转身又出去找护士。因为今晚的凶案,所有大夫都在进行手术,我手臂几乎断掉居然也算是轻伤,排到我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忽然想到,许兰居然还没来,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忙找出手机,一开机立即收到十几条短信,原来许兰还在图书馆加班。打电话和她聊了几句,没告诉受伤的事,许兰说今晚就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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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风一直在思考什么,等到我停下来才重新抬起头。
  “我一直在想,那个姓高的老太太和你究竟有什么深恨大仇?来的路上我让人去调查夏岗,结果发现他母亲自杀了,就在昨天晚上,初步判断她自杀的目的是唆使夏岗杀你。据你的邻居讲这个老太太不止一次和人说要灭了你,她老伴也说这老太太最近常叫夏岗宰了你,不过据说她想宰的人不少,所以没人当真,夏岗也是从不吭声。我估计这老太太是急了,她的遗书上说是因为你的羞辱而自杀,叫儿子给她报仇。最毒的就是老太太把遗产全给了再婚的老伴,她儿子没饭吃了,自然就和你玩命……”
  我已经听不到唐风在说什么了,大脑里乱糟糟的,高老太因我而自杀?我都干过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夏岗半张脸上那阴毒的目光在记忆中重又盯住我,甚至与高老太恶毒的眼睛重叠,失去理性的疯狂,这大概正是高老太所期望的吧?
  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魔鬼,可能是因为仇恨,可能是因为肉欲,可能是因为贪婪,也可能是因为嫉妒,甚至可能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它们驱使人变成魔鬼,做出灭绝人性的事情。
  那我呢?我心中又住着一个怎样的魔鬼?
  “局麻还是全麻?”
  护士在给我做术前准备时问,我毫不犹豫的回答。
  “全麻。”

  <三>二咪的女友是条狗
  手术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
  我一直在想高老太和夏岗,他们不是好邻居,但也不是坏人。可究竟是什么促使他们失去理智非置我于死地不可?我听说很久前高老太不是这样,那时的她刀子嘴豆腐心,快人快语,又愿意助人为乐,曾很受欢迎。后来夏岗撞了人,并不是全责,但目击者收了钱一口咬定是夏岗全责,于是入狱赔钱。夏岗的父亲不服,上访回来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打了顿,上访信又石沉大海,老人家拖了几个月后死了,夏家从此衰败。夏岗的老婆虽徐娘半老但仍颇有几份姿色,本就觉高人一等,现在丈夫不在家更受不了穷耐不住寂寞,就跟人跑了,过了几天把儿子也接走了。夏岗的儿子开始还叫奶奶,没多久就喊她老太婆了。高老太从那后越来越刻薄,再婚后也没一点改变。夏岗没出事前也算家庭美满,妻儿父母,该有的都有,整天一副乐呵呵的表情,甚至在狱中也保持乐观,直到出狱后面对无情的现实,他疯了。
  他们是坏人吗?我在想高老太默默忍受家庭巨变,却不愿儿子知道真相时的煎熬,夏岗疯了后眼中光怪陆离不真实的世界,他们本就该承受这些痛苦吗?
  经过一夜混乱的思考,我现在觉得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会因为其他事与其他人发生冲突,可能没有现在这么疯狂,但却必不可免,因为他们心中压抑了太多痛苦,以及对这个世界不满的愤怒。
  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医院里挤满各路记者,晚报、晨报、日报、市电视台、区电视台,甚至公安内部电台也来采访,昨晚伤亡惨重,132医院立即成为媒体聚焦的中心。大家都在不停的提问:为什么一个人就能造成如此重大伤亡?医院里的保安措施在突发事件面前为何成了摆设?医生护士是救人的,但谁又来救他们?死了这么多人,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孙主任给我安排了一间静室,是领导住院的贵宾房。
  我站在窗前向楼下望去,平时就显得拥挤的停车场此刻更是车满为患,两路记者正在为进出问题争执。一群麻雀从田间飞起,老农民在追着跳着,心痛的吆喝着什么。远处的麦田如金色的波浪起伏不停,似乎起风了,但开着窗却感觉不到一丝风,像是面对着一面与天地宽般的电影屏幕。
  人站在这样的画面前,像看客,更像过客。
  经历了昨晚的事,我还活着,我在这里,虽然闭上眼睛眼前的一切就都不见了,但我分明感觉到世界仍在这里,那空气,那光影的变换,那存在的触觉,我在一切中,一切也在我之中。
  “呵呵,是这样的。”
  那个神秘的声音再次出现,我心头一跳,但却不再感到惊恐,只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中涌动,像是引起共鸣的两只音叉。我忽然间想通了,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存在的意义。
  我在这里,我还活着,那就应该做出些还活着的事情。
  头上的绷带还没拆线,胳膊又吊了起来,还好吃饭上厕所都不需要护士,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午后,我坐在病房里看书,《百年孤独》,满眼文字飞舞,但一个字也没进入脑海中。我还在为那些死伤的人心痛,没有脸迈出病房一步,后悔当时只知道逃跑。那些人虽不是我打伤杀害,但也都是因为我而遭此大难,内疚是肯定的,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重压感,无处不在,让人窒息。还有那道神秘的黑影,真的像我临时想到的那样,是月夜魔吗?又或者潜意识里早就认定那就是月夜魔?
  已难以分清。
  “你怎么起来了?躺下躺下,流了那么多血,你真当自己是造血机器啊?”
  孙主任走进病房,他带了几个青苹果来。
  “下边都炸了锅了,电视台记者和日报记者打起来了,那一地的牙啊,哈哈,真是热闹。对了,你们晨报的记者想采访你,是个姓钱的,我给挡下了,探访行,采访没门,我跟他们说你还没醒。这么解决行吧?不过也拦不了多久,你得做好思想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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