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的汉子一身酒气,冷不防出手扇了我个耳光,这个耳光扇得极狠,我觉得脸上像是被刮下片肉,七荤八素,酸甜腥辣全了,槽牙已经有些活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直冲嗓子眼儿。
“有王法,这就是王法,爷我就是王法”
我不由大怒:“你他妈的干什么的?敢打老子。”
掌柜的一脸得意:“这是宪兵队大名鼎鼎的李宪补,方正县有名的李大耳雷子,打你是轻的。(宪补是“满洲人”补了日本军籍,为补助宪兵,中国人的宪补比日本人的宪兵坏多了,这些宪补仗着宪兵队的淫威,吃、喝、嫖、赌、卡、拿、要无恶不作。)”
知道他是个宪补,我两眼杀出彻骨的寒气,手伸向后腰掏枪,在腰际蹭开狗头。李宪补不愧是久闯江湖,经历过风浪,几乎在同时也从腰上掏除了手枪。我们俩脸对脸,枪对枪的互相指着,生死都在一瞬间,内心都很紧张,我们谁也没开口说话,但似乎又一直在对话,用眼睛相互对骂、诅咒、攻击、试探,看上去李宪补似乎比我更紧张,他的目光在逃离、在躲闪,他的身体在颤栗,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终于李宪补先草鸡了,强装镇静,干涩地咳嗽了两声:“小爷有话好说,别伤了和气,就算你打死我,你也走不了,这是在县城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小爷我叫花子出身,命贱,跟你一命抵一命不亏,我数一二三,一起扣扳机。”
我数到“二”,李宪补慢慢地低下枪口。拿过他的枪发现保险没打开,看来他慢了一手。
“一个宪补,他妈的不过是日本人的一条狗,死在小爷枪下的日本宪兵也有个十个八个的,听好了,说出小爷的名号吓死你,小爷是大名鼎鼎的‘铁孩子’史一枪。今天你运气不好,撞上了。”
李宪补扑通就跪下了,捣蒜似的磕头,嘴里不停的说:“小爷饶命!小爷饶命!我瞎了狗眼,冒犯小爷。我知道连日本人都怕小爷,日军中传说:‘遇上史一枪,不死也重伤。’老百姓中也都在传:‘遇上史一枪,鬼子死光光。’”
“敢在小爷脸上试巴掌,耗子抗枪胆肥了你,掌柜的递把菜刀来,把李宪补的手剁了。”
“小的灌了几口马尿,不知天高地厚,小爷您大人大量就拿我当个屁,放了吧!”李宪补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酒馆儿里像是放鞭炮,“劈哩啪啦”的。
“你想死想活?”
“想活!想活!小爷饶命!”
“那你老老实实地送我出城。”
被缴了枪的李宪补此时已耍不出什么花招,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说出一个拒绝的理由,只能乖乖地听我摆布。
饭店院里有一辆大车,我喊掌柜的套车送我们出城。却发现掌柜的不知何时早已跪下了,正在捣蒜般地磕头,嘴里不停地在讨饶:“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您饶了我吧!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就放过小人吧!”
“你小子孬种得到嘛溜!臭嘴还他妈一套一套的。套车送我们出城,保你小命没事,敢耍滑头,小心嘣了你。”
出城门很顺利,但出了城刚跑出不远,发现后面有骑兵追赶,是饭店的伙计向日军守备队报了案。李宪补呆在大车上是个祸害,这些大小汉奸早已经奴化成妖,只想不择手段的卖国求荣,捞钱发财,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我本应该枪毙了李宪补,但我在江湖上混得有些发愚,江湖上有江湖的规矩,话吐出来就得算数,放了他一马。我让李宪补和掌柜的下车走了,没想到却给自己留下了祸根。
我一个人赶着车,左手把马鞭子甩得山响,催着马儿快跑,右手拿着大竟面匣子枪狙击追赶而来的日军骑兵。身材高大的东洋马驮着小个子的鬼子兵,跑得飞快,距离马车越来越近。鬼子骑兵摘下背上的马枪,一边举着马枪劈里啪啦的放枪,一边“呀依!呀依!”地叫喊。
枪子儿嗖嗖地在耳边飞响,我蹲在马车上,蹲着可以使身体更好地保持平衡,右手举起二十响大竟面匣子枪,在马车颠簸的瞬间找到平衡点,眼前闪现出森林里的野兔,跳跃着,躲闪着,叭,一个日本兔子从马上窜了下来;叭,又一个日本兔子从马上一头栽倒到地上。
日军骑兵,实际上是骑马的步兵,马上作战能力并不强,无论是马上格杀,还是马上射击都不行。日军大队骑兵作战,大都是快速运动到预定地点,下马徒步进行作战,小股骑兵主要是用于侦察,如果遭遇到攻击,立刻撤退。
我的枪法,视线好的话,二百米之内打移动目标,十发九中,现在视线不好一百米内打骑兵,是枪枪见血。不断有骑兵被击中落马,鬼子骑兵放慢了速度,与马车渐渐拉开了距离。不知不觉中马车跑到蚂蚁河边(松花江支流)。
我跳下马车,几乎脚不着地的跑上河面,河面结成了冰,我并不知道虽然已是寒冬,滴水成冰,但这一段的河面并没冻结实,河面上只是一层薄冰。冰面在我奔跑的冲击下,轧轧作响,我不敢跑了,脚底下的冰嘎嘎直响,一踩就裂,河水从裂缝漫延上来。我不知道河水有多深,我是旱鸭子不会凫水,掉到冰河里必定会被淹死、冻死。鬼子骑兵成散兵线向河边压过来,我被逼入绝地,我感到了恐惧,前有天堑,后有追兵,这可如何是好?。这时河沿的枪打得爆豆似的,子弹在冰面上乱窜。我就地卧在冰面上,翻滚着,变换着位置狙击追赶的鬼子兵。我发现趴下后冰面的承载力强了,人在急眼的时候,智慧也能超长发挥,我想到了滚冰。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奇妙,战争中生命的存在与毁灭常常就系于灵机的一念之间。我小心翼翼的在冰面上滚,像一节原木在平滑的冰面上一路滚下去。虽然身体与冰面接触的面积增大了,安全性大了,但身体碾压的冰面还是时不时的发出“嘎”“嘎”的脆裂声。脆裂声一响,我的心也随着噌的一下窜上喉咙,惊得身上的汗毛都一根一根地竖立起来。
鬼子骑兵下马徒步追上了河面,在冰面“嘎”“嘎”的脆裂声中,胆怯了,退回了岸边。在夜色朦胧中,我安全越过了一百多米宽的河面。我跑上岸,棉衣棉裤都湿透了,我赶紧跑。跑一阵子棉衣棉裤被冻硬了,走起来发出嚓嚓的摩擦声。很快裤腿不能弯曲,两条腿冻得开始痉挛,过一会又变得麻木了,走起路来僵硬无比,一点不听使换。子弹坠得我腰都直不起来,我找了根棍子,坚持着,拄着棍子在一尺多深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变得十分沉重,我使出身上所有的力量向前挪动,嘴里冒着短促急喘的白气,我告戒自己每多走一步,就多出一寸生机。
夜,黑暗一层层加厚加重,漆黑的夜空那么辽阔,路愈走愈漫长,难以抵挡的冰冷,透入骨髓,身体像镇在冰窖里,五脏六腑都在冒寒气。人们似乎都知道外面有多么寒冷,没有一个人在这寒风刺骨的黑夜里行走,要想在路上遇见个人几乎是妄想。终于我看到了黑暗里的一簇灯火,是一个小村子,一户人家亮着油灯,走近灯火,我即刻感到它的温暖,心跳开始莫名的加快,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像蛇一样缠住我的心脏。我撞开了柴门,想迈步进去,冻硬的棉裤和僵硬的大腿根本无法弯曲,我“扑通”一声一头栽倒了,硬邦邦地躺在地上。浸入肌体的冰冷以使我丧失了真实的感觉能力,精神上产生了幻觉,把灯火虚幻成熊熊燃烧的篝火,我不再觉得寒冷,一度还感觉很温暖。我意识渐渐模糊,进入奇特而舒适的睡梦中。那一刻我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灵魂出窍的躯壳,一具失去意识的肉体。
这个屯子叫毛子营,住的都是白俄老毛子,大多是十月革命后逃出来的白匪士兵和破产的农民,他们现在已是穷人,多数人靠淘金、伐木、搞运输、打短工为生。我闯入的是伊万老爹的院子,伊万老爹是赶大车的,老婆早已去世,家里只有一个孩子,是个小姑娘,叫玛丽亚。伊万老爹是个酒鬼,嗜酒如命,整天喝得迷迷糊糊,他的神经已被酒熏得麻木,憔悴的脸孔只有在喝酒的时候才有点精神。
伊万老爹喝得醉醺醺,早已睡下。玛丽亚正在灯下做针线活,家境贫寒,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小小年纪,过早地承载了家庭生活的重负。她是在熬夜为别人赶做嫁妆,挣几个零碎钱,补贴家用。玛丽亚似乎听到外面有动静,贴窗户从木格棱旧毛头纸的破缝向外看,没发现什么,呆一会灯芯“啪、啪”总跳,玛丽亚觉得奇怪,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她不放心,裹紧棉袄,趿拉着鞋想到外面瞅瞅。
“吱扭”一下她推开屋门,探出半个身子,立刻被兜头袭来的寒风呛了个趔趄,想关上屋门退回去,抬眼发现柴门开了,颠着脚跑向柴门,看见一个“死倒”(冻死的人),惊叫着跑回屋内,叫起了伊万老爹。伊万老爹发现我还有气,两人把我像原木一样抬进屋里。他们赶紧把我冻硬的棉衣棉裤扒下来,脱了鞋,发现双脚已冻成绛紫色了。
玛丽亚说:“赶紧抬到抗上盖上被捂。”
伊万老爹:“冻伤只能用雪搓,如果用热水烫或用热炕煲,就会变成残废。”今天看来没喝迷糊,这句明白话,使我保住了双脚,使我没变成瘸子。
玛丽亚赶紧用盆到外面端雪,用雪在我脚上搓,直到把我的脚搓热乎,过了血。接着用雪在我身上来回搓,赤裸溜光的身子,肋骨累累如一摊河卵石,一捧捧白雪在荒石摊上来回颠簸。
伊万老爹是个瞌睡很重的人,即使天上打雷,地上着火,躺在炕上一挨枕头就鼾声如雷。玛丽亚见我仍处在昏迷之中,擦掉我上的水迹,把我抱上炕,放入被窝。她嫌我增温太慢,竟解开衣襟,脱光了衣服,像母鸡一样将我冰砣般的身体揽入怀里。她像蟒蛇一样缠住我的身体,肌肤贴着肌肤将生命的热力渡入我的体内。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的这种最快捷,最迅速的回暖方式。我在她的玉体的呼唤下,身体渐渐回暖,意识渐渐复归。我很快明白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我清楚地感受到玛丽亚身体的寒颤。我逐渐复苏的身体也在微弱颤抖,玛丽亚勾下头,舌尖在我的眼睑、鼻尖亲吻,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脊背。我感觉到她胸腹的起伏,我的心跳也加快了,很快两具冰冷的躯体就战栗在一起,一阵暖意从脚底迅速蹿升至头顶,将我冻僵的躯体完全解冻。一瞬间激情的动感漫天卷地的袭来,谁会想到这幼稚的激情会演绎成一曲凄婉的异国恋歌。
生命的变数真是不可琢磨的:一墙之外是凄冷的死,一墙之内是葱郁的生。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我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年龄太小,什么都不懂,身体也没有那种灵光,连想入非非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害臊,丢面子。
第二天,伊万老爹早早地赶着大车拉活走了,他观擦到我脸上的冻伤,把一罐治疗冻伤的动物油放在我枕头旁边,对钻在一个被窝的我们并未觉得违规,没有打扰我们。玛丽亚起身时阳光侵入室内,我看到一具陌生的身体,光滑、红润、饱满,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玛丽亚和我同岁,十五岁就已丰胸,收腰,肥臀了。而我是个还没发育的小孩,干干瘦瘦,皱皱巴巴黑黢黢的,像一只病猫。
玛丽亚先给我熬了一碗姜汤,接着给我烤棉袄。这时传来乱糟糟的马嘶人叫,白俄骑警队进村搜捕来了。我还蜷缩在被窝里,惊恐中,思维还没进入程序,身体已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抓起枪,蹭的站了起来,抢到窗前,时间过了十几秒,我却像挨过了一世纪。我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一愣之下我赶紧用手遮住羞处,又钻进了被窝。那时人穷,棉裤里就是光板身子,连大姑娘都一样。
“鬼子都进村了,你咋还赖在被窝?”玛丽亚脸上连一点不安都没有,静如止水的眼波,不含一丝的羞怯。她平静的扯开被子,拿过毛毯裹住我,像抱只小猫,把我藏到菜窖里,接着把我的湿衣裤、枪、子弹也都放入菜窖里,然后把菜窖门用劈柴拌子压上,封好。这回的脸丢大了,在姑娘眼前光溜溜的,暴光了一次又一次。
白俄警察队在屯子里折腾了一天,没有搜捕到我,又吃、又喝、又抢东西,到了晚上才撤走了。
玛丽亚打开菜窖门,我披着毛毯爬出菜窖。玛丽亚抱起我,金黄色的长发,飘散在我的脸上,痒痒的,有说不出的惬意。
她边走边说:“俄罗斯的男人,就知道酗酒,打老婆。中国的小伙子,文字彬彬有礼貌,不打老婆,还会体贴人。”
我说:“中国的男人,也一样酗酒打老婆。”
玛丽亚凄伤的说:“做女人真悲哀!”
玛丽亚心理成熟的早,早早就有了心事,过早地显现出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沧桑。
呆了两天,我的身体能走动了,我想得马上回部队。伊万老爹父女救我一命,我感谢他们的爱心,我是个穷光蛋,贫穷的我不知怎样报答,只好想以后发了财一定回来感谢人家。在那个艰难的时代,在抗联将士艰苦的拼斗中,异族百姓的冒死相救,这记忆真正的刻骨铭心。离别时道一声:“丝巴系巴!”(谢谢!)。
事后我知道,那个季节的那段冰河,当地人没人敢过,我是因为不知道,踏上了冰河,勇敢地跨越过来了。玛丽亚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