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东北抗联记实:血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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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东北抗联记实:血祭【分享】

第十章 玛丽亚(一)
    1935年秋冬时节,关东军驻哈尔滨第十师团长岩越中将根据关东军司令南次郎的命令,部署所属江波旅团、横山旅团、青山联队、岛木联队、政木联队、伊藤联队联合围剿赵尚志军长领导的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1935年1月28日哈东支队扩编为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赵尚志任军长)。日军破坏了根据地,使我们第三军的给养近乎中断,尤其是弹药短缺。
    连长命令我到方正县城找赵警尉购买子弹。抗联部队的弹药补充,主要是靠战场上缴获,日本人这次将讨伐部队的枪支都换成了三八大盖,而抗联使用的枪支是五花八门,什么型号的都有,一些枪支因为没有配套子弹不能用,因而在民间收集和向伪警人员购买成了弹药补充的重要渠道。
    我到了县城外,把马寄放在磕头兄弟曹玲家。走到城南门,这里往天都是两个伪国兵和两个伪警察站岗,今天多了两名日本兵,四个走狗今天特卖力,检查过往的行人特仔细。看来今天要麻烦,但是任务在身,必须进城,我把匣子枪掖在后腰了从雪地上连土带雪弄了两捧,扬到头上、身上,一会雪化了,头上、脸上是斑斑点点的泥迹。我低头就往里走,没搭理这些看门狗,日本兵瞅我一眼,看是个脏稀稀的小叫花子,撇了撇嘴,没检查让我过去了。心里正想乐呢,没想到的一个大个的伪警察几步窜过来,拽脖领子把我提留住,莫不是伪警察发现了什么破绽,我想拽后腰的枪,突然眼前寒光一闪,鬼子兵一挺刺刀,把我逼住,两个鬼子兵哇里哇拉冲伪警察吼叫,我一句也听不懂,爱咋地咋地,干脆我就装傻,嘴里牛倒沫似的嚼着,哈喇子淌出半尺长。伪国兵对日本兵说:“傻子,十足的傻子。”
    日本兵收起枪挥挥手,伪国兵冲着我喊:“滚!快滚!”
    大个伪警察松开手:“他妈的!那来的混小子,装风卖傻的。滚!老子毙了你。”一脚把我踹进城门里。
    我身上冒了一身冷汗,紧张得尿差点浇到裤裆里。赵警尉是方正县的司法警尉,民间收缴的武器都归他掌控。赵警尉不是自己人,这回找他纯粹是做买卖,双方按照江湖规矩办事,一手钱一手货,和这类人物办事有一定风险,往往反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次冒然找他有一定的风险。赵警尉曾经被我们抓获过,枪毙汉奸时让他陪绑,我一枪把他的帽子打飞了,赵警尉吓得面色如土,浑身颤抖。当时考虑到他还不是罪大恶极的汉奸,教育后把他放了。
  我不能到警察署找他,只能等到晚上他下班后见面。县城里到处是宪兵、特务、密探,我索性装傻装到底,在大街上拣起一根猪粪橛子,掰开一半在脸上蹭了几下,另一半拿在手里,见有狗子过来,就把半截猪粪橛子咬在嘴里嚼着,流着哈喇子,看上去是个十足的呆傻之人。
    天傍黑时,我打听找到赵警尉家,大门没关。赵警尉一个人在院子里溜狗呢,那条狗有半人高,拖着鲜红的长舌。我进了院,赵警尉没认出来我,放狗咬我。那条大狗嗖的蹿上来,我飞起一脚,正踢到狗的下额上,那条狗被踢得跑到墙根哼哼着直打转转。赵警尉转身往屋里跑,是想进屋里取枪。我跟着进了屋,拿枪指着赵警尉的脑袋:“别动!把枪放下。”
    赵警尉还是没认出我来,拿枪的手微微抖动:“你?你是……”
    “你别害怕,我是山里第三军的。”
    赵警尉镇静下来,认出了我:“兄弟感谢您上次不杀之恩,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今天到俯上来,是有事相求,想让你给弄点子弹,不知是否肯帮忙。”
    赵警尉一口接一大的吸烟,沉思了一会,看着我的枪口,迟迟疑疑地说:“我不是不想给你办,你说这事要是让宪兵队知道了,还不要我的命啊!”
    “咱们都是中国人,我们把脑袋掖到裤腰带上和小日本拼命,流血牺牲,而你却为日本人做事,你不想想将来,你现在为抗日点出力,将来我们也不会忘记你的。再说这事你自己不说,他们怎么能知道?”
    赵警尉扔下烟头,在地上狠狠地抿了一脚:“好吧,我给你办,要多少子弹?”
    我把身上带的一斤多金子拿出来推给了他:“我知道这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就这些金子,你看着办吧。”
    赵警尉麻利地从柜子底下掏出一袋子子弹:“我这是给别人预备的,一共三千发,你先拿上吧。”
“太好了!谢谢您!”三千发匣子枪子弹!现成的!太爽了。 
赵警尉的媳妇找了一块洋布,用缝纫机给缝了一个围胸腰的布袋,又缝了两条跨肩背带,装好子弹,缠绕在胸腰上,挺合适。
    赵警尉像打发瘟神,饭也不管一口就撵我走,出来天就檫黑了。一天没吃饭了,只嚼了两口猪粪橛子,肚子敲鼓似的叫。整个县城黑糊糊的,看到附近有一家小酒馆,正是饭时,这里却很清淡,里面有一个汉子在喝酒,小老板伺候着他。我要了两个烧饼,一碗羊杂汤,几分钟就全部倒进了肚子里,吃得半饥半饱。吃完饭算帐,两个烧一角钱,一碗羊杂汤一角钱,总计两角钱,伙计要我一块钱。
    “开黑店哪!这么讹人。”我年少气盛,嘴上把不住火。
    “脏得跟臭要饭的似的,让你吃饭就不错了,没加收你卫生费呢!”跑堂的满嘴喷粪,一点不讲道理。
    找掌柜的理论,掌柜更不讲理:“我的饭店就是这个价,吃了就得给钱。”
    我当时就被噎住,差点儿背过气儿:“你们强买强卖,没王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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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的汉子一身酒气,冷不防出手扇了我个耳光,这个耳光扇得极狠,我觉得脸上像是被刮下片肉,七荤八素,酸甜腥辣全了,槽牙已经有些活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直冲嗓子眼儿。
    “有王法,这就是王法,爷我就是王法”
    我不由大怒:“你他妈的干什么的?敢打老子。”
    掌柜的一脸得意:“这是宪兵队大名鼎鼎的李宪补,方正县有名的李大耳雷子,打你是轻的。(宪补是“满洲人”补了日本军籍,为补助宪兵,中国人的宪补比日本人的宪兵坏多了,这些宪补仗着宪兵队的淫威,吃、喝、嫖、赌、卡、拿、要无恶不作。)”
    知道他是个宪补,我两眼杀出彻骨的寒气,手伸向后腰掏枪,在腰际蹭开狗头。李宪补不愧是久闯江湖,经历过风浪,几乎在同时也从腰上掏除了手枪。我们俩脸对脸,枪对枪的互相指着,生死都在一瞬间,内心都很紧张,我们谁也没开口说话,但似乎又一直在对话,用眼睛相互对骂、诅咒、攻击、试探,看上去李宪补似乎比我更紧张,他的目光在逃离、在躲闪,他的身体在颤栗,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终于李宪补先草鸡了,强装镇静,干涩地咳嗽了两声:“小爷有话好说,别伤了和气,就算你打死我,你也走不了,这是在县城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小爷我叫花子出身,命贱,跟你一命抵一命不亏,我数一二三,一起扣扳机。”
    我数到“二”,李宪补慢慢地低下枪口。拿过他的枪发现保险没打开,看来他慢了一手。
    “一个宪补,他妈的不过是日本人的一条狗,死在小爷枪下的日本宪兵也有个十个八个的,听好了,说出小爷的名号吓死你,小爷是大名鼎鼎的‘铁孩子’史一枪。今天你运气不好,撞上了。”
    李宪补扑通就跪下了,捣蒜似的磕头,嘴里不停的说:“小爷饶命!小爷饶命!我瞎了狗眼,冒犯小爷。我知道连日本人都怕小爷,日军中传说:‘遇上史一枪,不死也重伤。’老百姓中也都在传:‘遇上史一枪,鬼子死光光。’”
    “敢在小爷脸上试巴掌,耗子抗枪胆肥了你,掌柜的递把菜刀来,把李宪补的手剁了。”
    “小的灌了几口马尿,不知天高地厚,小爷您大人大量就拿我当个屁,放了吧!”李宪补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酒馆儿里像是放鞭炮,“劈哩啪啦”的。
    “你想死想活?”
    “想活!想活!小爷饶命!”
    “那你老老实实地送我出城。”
    被缴了枪的李宪补此时已耍不出什么花招,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说出一个拒绝的理由,只能乖乖地听我摆布。
    饭店院里有一辆大车,我喊掌柜的套车送我们出城。却发现掌柜的不知何时早已跪下了,正在捣蒜般地磕头,嘴里不停地在讨饶:“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您饶了我吧!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就放过小人吧!”
    “你小子孬种得到嘛溜!臭嘴还他妈一套一套的。套车送我们出城,保你小命没事,敢耍滑头,小心嘣了你。”
    出城门很顺利,但出了城刚跑出不远,发现后面有骑兵追赶,是饭店的伙计向日军守备队报了案。李宪补呆在大车上是个祸害,这些大小汉奸早已经奴化成妖,只想不择手段的卖国求荣,捞钱发财,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我本应该枪毙了李宪补,但我在江湖上混得有些发愚,江湖上有江湖的规矩,话吐出来就得算数,放了他一马。我让李宪补和掌柜的下车走了,没想到却给自己留下了祸根。
    我一个人赶着车,左手把马鞭子甩得山响,催着马儿快跑,右手拿着大竟面匣子枪狙击追赶而来的日军骑兵。身材高大的东洋马驮着小个子的鬼子兵,跑得飞快,距离马车越来越近。鬼子骑兵摘下背上的马枪,一边举着马枪劈里啪啦的放枪,一边“呀依!呀依!”地叫喊。
    枪子儿嗖嗖地在耳边飞响,我蹲在马车上,蹲着可以使身体更好地保持平衡,右手举起二十响大竟面匣子枪,在马车颠簸的瞬间找到平衡点,眼前闪现出森林里的野兔,跳跃着,躲闪着,叭,一个日本兔子从马上窜了下来;叭,又一个日本兔子从马上一头栽倒到地上。
    日军骑兵,实际上是骑马的步兵,马上作战能力并不强,无论是马上格杀,还是马上射击都不行。日军大队骑兵作战,大都是快速运动到预定地点,下马徒步进行作战,小股骑兵主要是用于侦察,如果遭遇到攻击,立刻撤退。
    我的枪法,视线好的话,二百米之内打移动目标,十发九中,现在视线不好一百米内打骑兵,是枪枪见血。不断有骑兵被击中落马,鬼子骑兵放慢了速度,与马车渐渐拉开了距离。不知不觉中马车跑到蚂蚁河边(松花江支流)。
    我跳下马车,几乎脚不着地的跑上河面,河面结成了冰,我并不知道虽然已是寒冬,滴水成冰,但这一段的河面并没冻结实,河面上只是一层薄冰。冰面在我奔跑的冲击下,轧轧作响,我不敢跑了,脚底下的冰嘎嘎直响,一踩就裂,河水从裂缝漫延上来。我不知道河水有多深,我是旱鸭子不会凫水,掉到冰河里必定会被淹死、冻死。鬼子骑兵成散兵线向河边压过来,我被逼入绝地,我感到了恐惧,前有天堑,后有追兵,这可如何是好?。这时河沿的枪打得爆豆似的,子弹在冰面上乱窜。我就地卧在冰面上,翻滚着,变换着位置狙击追赶的鬼子兵。我发现趴下后冰面的承载力强了,人在急眼的时候,智慧也能超长发挥,我想到了滚冰。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奇妙,战争中生命的存在与毁灭常常就系于灵机的一念之间。我小心翼翼的在冰面上滚,像一节原木在平滑的冰面上一路滚下去。虽然身体与冰面接触的面积增大了,安全性大了,但身体碾压的冰面还是时不时的发出“嘎”“嘎”的脆裂声。脆裂声一响,我的心也随着噌的一下窜上喉咙,惊得身上的汗毛都一根一根地竖立起来。
    鬼子骑兵下马徒步追上了河面,在冰面“嘎”“嘎”的脆裂声中,胆怯了,退回了岸边。在夜色朦胧中,我安全越过了一百多米宽的河面。我跑上岸,棉衣棉裤都湿透了,我赶紧跑。跑一阵子棉衣棉裤被冻硬了,走起来发出嚓嚓的摩擦声。很快裤腿不能弯曲,两条腿冻得开始痉挛,过一会又变得麻木了,走起路来僵硬无比,一点不听使换。子弹坠得我腰都直不起来,我找了根棍子,坚持着,拄着棍子在一尺多深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变得十分沉重,我使出身上所有的力量向前挪动,嘴里冒着短促急喘的白气,我告戒自己每多走一步,就多出一寸生机。
    夜,黑暗一层层加厚加重,漆黑的夜空那么辽阔,路愈走愈漫长,难以抵挡的冰冷,透入骨髓,身体像镇在冰窖里,五脏六腑都在冒寒气。人们似乎都知道外面有多么寒冷,没有一个人在这寒风刺骨的黑夜里行走,要想在路上遇见个人几乎是妄想。终于我看到了黑暗里的一簇灯火,是一个小村子,一户人家亮着油灯,走近灯火,我即刻感到它的温暖,心跳开始莫名的加快,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像蛇一样缠住我的心脏。我撞开了柴门,想迈步进去,冻硬的棉裤和僵硬的大腿根本无法弯曲,我“扑通”一声一头栽倒了,硬邦邦地躺在地上。浸入肌体的冰冷以使我丧失了真实的感觉能力,精神上产生了幻觉,把灯火虚幻成熊熊燃烧的篝火,我不再觉得寒冷,一度还感觉很温暖。我意识渐渐模糊,进入奇特而舒适的睡梦中。那一刻我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灵魂出窍的躯壳,一具失去意识的肉体。
    这个屯子叫毛子营,住的都是白俄老毛子,大多是十月革命后逃出来的白匪士兵和破产的农民,他们现在已是穷人,多数人靠淘金、伐木、搞运输、打短工为生。我闯入的是伊万老爹的院子,伊万老爹是赶大车的,老婆早已去世,家里只有一个孩子,是个小姑娘,叫玛丽亚。伊万老爹是个酒鬼,嗜酒如命,整天喝得迷迷糊糊,他的神经已被酒熏得麻木,憔悴的脸孔只有在喝酒的时候才有点精神。
    伊万老爹喝得醉醺醺,早已睡下。玛丽亚正在灯下做针线活,家境贫寒,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小小年纪,过早地承载了家庭生活的重负。她是在熬夜为别人赶做嫁妆,挣几个零碎钱,补贴家用。玛丽亚似乎听到外面有动静,贴窗户从木格棱旧毛头纸的破缝向外看,没发现什么,呆一会灯芯“啪、啪”总跳,玛丽亚觉得奇怪,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她不放心,裹紧棉袄,趿拉着鞋想到外面瞅瞅。
    “吱扭”一下她推开屋门,探出半个身子,立刻被兜头袭来的寒风呛了个趔趄,想关上屋门退回去,抬眼发现柴门开了,颠着脚跑向柴门,看见一个“死倒”(冻死的人),惊叫着跑回屋内,叫起了伊万老爹。伊万老爹发现我还有气,两人把我像原木一样抬进屋里。他们赶紧把我冻硬的棉衣棉裤扒下来,脱了鞋,发现双脚已冻成绛紫色了。   
    玛丽亚说:“赶紧抬到抗上盖上被捂。”
    伊万老爹:“冻伤只能用雪搓,如果用热水烫或用热炕煲,就会变成残废。”今天看来没喝迷糊,这句明白话,使我保住了双脚,使我没变成瘸子。
    玛丽亚赶紧用盆到外面端雪,用雪在我脚上搓,直到把我的脚搓热乎,过了血。接着用雪在我身上来回搓,赤裸溜光的身子,肋骨累累如一摊河卵石,一捧捧白雪在荒石摊上来回颠簸。
    伊万老爹是个瞌睡很重的人,即使天上打雷,地上着火,躺在炕上一挨枕头就鼾声如雷。玛丽亚见我仍处在昏迷之中,擦掉我上的水迹,把我抱上炕,放入被窝。她嫌我增温太慢,竟解开衣襟,脱光了衣服,像母鸡一样将我冰砣般的身体揽入怀里。她像蟒蛇一样缠住我的身体,肌肤贴着肌肤将生命的热力渡入我的体内。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的这种最快捷,最迅速的回暖方式。我在她的玉体的呼唤下,身体渐渐回暖,意识渐渐复归。我很快明白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我清楚地感受到玛丽亚身体的寒颤。我逐渐复苏的身体也在微弱颤抖,玛丽亚勾下头,舌尖在我的眼睑、鼻尖亲吻,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脊背。我感觉到她胸腹的起伏,我的心跳也加快了,很快两具冰冷的躯体就战栗在一起,一阵暖意从脚底迅速蹿升至头顶,将我冻僵的躯体完全解冻。一瞬间激情的动感漫天卷地的袭来,谁会想到这幼稚的激情会演绎成一曲凄婉的异国恋歌。
  生命的变数真是不可琢磨的:一墙之外是凄冷的死,一墙之内是葱郁的生。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我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年龄太小,什么都不懂,身体也没有那种灵光,连想入非非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害臊,丢面子。
  第二天,伊万老爹早早地赶着大车拉活走了,他观擦到我脸上的冻伤,把一罐治疗冻伤的动物油放在我枕头旁边,对钻在一个被窝的我们并未觉得违规,没有打扰我们。玛丽亚起身时阳光侵入室内,我看到一具陌生的身体,光滑、红润、饱满,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玛丽亚和我同岁,十五岁就已丰胸,收腰,肥臀了。而我是个还没发育的小孩,干干瘦瘦,皱皱巴巴黑黢黢的,像一只病猫。
  玛丽亚先给我熬了一碗姜汤,接着给我烤棉袄。这时传来乱糟糟的马嘶人叫,白俄骑警队进村搜捕来了。我还蜷缩在被窝里,惊恐中,思维还没进入程序,身体已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抓起枪,蹭的站了起来,抢到窗前,时间过了十几秒,我却像挨过了一世纪。我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一愣之下我赶紧用手遮住羞处,又钻进了被窝。那时人穷,棉裤里就是光板身子,连大姑娘都一样。
  “鬼子都进村了,你咋还赖在被窝?”玛丽亚脸上连一点不安都没有,静如止水的眼波,不含一丝的羞怯。她平静的扯开被子,拿过毛毯裹住我,像抱只小猫,把我藏到菜窖里,接着把我的湿衣裤、枪、子弹也都放入菜窖里,然后把菜窖门用劈柴拌子压上,封好。这回的脸丢大了,在姑娘眼前光溜溜的,暴光了一次又一次。
    白俄警察队在屯子里折腾了一天,没有搜捕到我,又吃、又喝、又抢东西,到了晚上才撤走了。
    玛丽亚打开菜窖门,我披着毛毯爬出菜窖。玛丽亚抱起我,金黄色的长发,飘散在我的脸上,痒痒的,有说不出的惬意。
她边走边说:“俄罗斯的男人,就知道酗酒,打老婆。中国的小伙子,文字彬彬有礼貌,不打老婆,还会体贴人。”
    我说:“中国的男人,也一样酗酒打老婆。”
    玛丽亚凄伤的说:“做女人真悲哀!”
    玛丽亚心理成熟的早,早早就有了心事,过早地显现出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沧桑。
    呆了两天,我的身体能走动了,我想得马上回部队。伊万老爹父女救我一命,我感谢他们的爱心,我是个穷光蛋,贫穷的我不知怎样报答,只好想以后发了财一定回来感谢人家。在那个艰难的时代,在抗联将士艰苦的拼斗中,异族百姓的冒死相救,这记忆真正的刻骨铭心。离别时道一声:“丝巴系巴!”(谢谢!)。
    事后我知道,那个季节的那段冰河,当地人没人敢过,我是因为不知道,踏上了冰河,勇敢地跨越过来了。玛丽亚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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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死边缘
  我离开玛丽亚家,到方正县城外曹玲家骑上我的马,赶紧往根据地返。我没想到,返回根据地的路上遭了李宪补的黑枪,真后悔当时没有毙了他。
    李宪补丢了枪,被日本宪兵队特务青山中尉臭骂一顿。然而这小子却因祸得富,被提升为宪兵队特务工作班的班长。青山命令他一定要抓到我,否则军法侍侯。李宪补带着十名特务在通往森林的路上设伏。我骑着白马,走到一个山弯处,奔跑中觉得后肩被重重地叮了一下,有股热流顺着肩胛流下,接着感觉半个肩膀子发麻,我知道是被子弹撩上了。
    李宪补打了我一枪,知道击中了我,有些得意忘形了,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站了起来。我伏在马背上,回身打了个点射,将李宪补军法侍侯了。
我忍着疼痛,咬紧牙关,坚持着催马急奔。特务们知道我中枪了,估计我无法脱身,骑马尾追不放。他们知道我手头子准,没人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边放枪,边呼喊:“抓活的!”
我没有按规定时间回到根据地,连长着了急。今天派王海带侦察班出来寻找我,恰在我危机时,王海听到枪声,带着侦察班奔了过来。王海眼尖,老远就认出我的白马,知道我出事了,战友们飞马冲过来,迎着尾追的特务们就是一阵排枪,遭到攻击的特务们,丢下两具同伴的尸体,拨马便逃。
    回到根据地我把鲜血浸泡的子弹上交给了连长。连长把我送到三军设在方正县境内森林里的后方医院,这所山间医院只有一名郎中和一名医生,两间马架子里住着十多名伤员。
    罗大夫是中医土郎中,外科手术大多是由姐姐付景新做。
    姐姐正忙活着给伤员做饭,没注意送来的伤员是谁。见送来的伤员是我很吃惊:“弟弟是你,伤在那了?很疼吧?”
    “左肩上被子弹叮了一下,没事的。”我故作轻松地挥动一下胳膊,一阵剧烈的疼痛由伤口处向全身蔓延开来,不由浑身颤抖起来,牙齿“咯咯”地打着颤,嘴咧得似乎要撕裂了。
    她检查了我的伤口说:“子弹得取出来,不取出来这条胳膊就残废了。”
    姐姐对罗大夫说:“一点药品都没有了,可怎么办?”
    罗大夫:“只能靠他的意志坚持了。”
    姐姐把自己的白手帕叠折起来,让我咬住。说:“好弟弟忍着点,很快就会完事的。”
    手术不但没有麻药,连手术刀也没有。罗大夫拿一把杀猪尖刀,在磨石上沙沙地磨,之后在火上燎一燎,算是消毒了。
    罗大夫把刀递给姐姐,她迟迟下不了手,竟紧张得哆嗦起来,嗑磕巴巴地说:“罗大夫他是我弟弟,我下不了手,手术还是你做吧。”
    罗大夫将杀猪尖刀横着用牙咬住,两手在我的伤口处比划着。其动作,神态和我见过的杀猪匠没什么两样。
    我瞟着寒光闪闪,冷气飕飕,一尺多长的杀猪尖刀,感觉自己像进了屠场,而行刑的刀手还是个外行草医。越念叨别害怕,心里越紧张,身上肌肉绷得紧紧的,浑身瑟瑟发抖。
    罗大夫硬着头皮做这个手术,他划开伤口,看见子弹一半嵌在肩夹骨里头,嵌得很牢固,用手拿不出来。喊:“付医生,赶快找把镊子。”
    姐姐慌忙找到镊子递给罗大夫,但因露在骨头外面的太小,镊子夹不住。罗大夫急的满头是汗,后来把刀尖从弹头边处敲进去,硬把弹头剜出来。姐姐双眼泪光闪烁,觉得那刀尖是在自己的心尖上剜来剜去,心疼得她激出一阵阵冷汗。
    我疼痛得昏死过去,手帕被已我咬碎了,满嘴是碎布沫子。 姐姐用手指抠我嘴里的碎布沫子,看着昏死过去的我,她心疼得泪水涟连,心里涌起一股痛惜的感觉,是那种只有亲人间才会有的切肤之痛。
    枪伤做完手术,头几天感觉很好。我想修养一两个星期,只要伤口的肉长上了,就可以随部队行动了。
    有两天我感觉伤口一跳一跳的疼,我不想让姐姐担心,就自己忍着没吱声。姐姐摸我的头有些发热,检查伤口,伤口没有完愈合,并有些发黑,她一按疼得我一颤一颤的。
    “长贵,伤口感染,是会疼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姐姐担心,就没说。”
    “傻弟弟,你自己遭罪,姐姐更心疼。伤口里面化脓了,得把脓水弄出来,你忍着点,姐姐把里面的脓水给你放出来。”
    姐姐拿一把很粗的锥子,对准伤口,一狠心扎了下去 ,锥子一拔出来立刻涌出一股股的脓血。
    一阵万箭穿心般的疼痛,疼得我满头是汗,牙咬得咯咯直响,几近昏厥。
    姐姐怕脓血出得不干净,附在我肩膀上用嘴一口一口的吸。
    姐姐一口一口吐出的脓血,散发着刺鼻的腥臭,一些人受不住刺激干呕起来。我挣扎着摇晃身子说:“姐姐,别吸了,太脏了。”
    “别动,姐姐不嫌脏,把脓血吸干净了,你的伤口就好了。”
    姐姐正说着喉咙一紧,胸口起伏,腥恶之气一下子涌将上来,她脚步趔趄着跑到雪地里呕吐,吐得脸色煞白,身子软绵绵地瘫在雪地上。
    伤口清除了脓血,我觉得有种丝丝缕缕的清凉,舒服多了。
    罗大夫把采回的中草药熬成糊状,制成药饼敷在我伤口上。
    我因为伤口感染发高烧,说胡话,后来就吃不进一点东西 ,看见吃的东西就反胃,似乎总是有一股腥恶的感觉直冲咽喉,沉淀在喉际。我呕吐得苦胆汁都吐了出来,胃里的东西吐没了就干呕,而且干呕不止,呕得胸口撕裂般的疼痛。那些天我躺在毛草铺上毫无声息,脸色蜡黄,姐姐看我面容憔悴,气弱游丝,而她又束手无策,急得嘴边的水泡像夏天林子的蘑菇一样疯长,盖满了嘴唇。
    罗大夫给熬了中药,我根本一点也喝不进去。只好姐姐抱着,罗大夫给我灌,灌是灌进去了,立刻就往上涌,我拼命抑制着,但是抑制不住,都涌了出来,全喷在姐姐的头上和胸上,喷出的苦药汤子,顺着姐姐的头发,颈际,肩膀,胸部流下,弄得姐姐也不禁呕吐起来。
    姐姐整天把我抱在怀里,不停的给我推拿前胸后背,帮助我减轻痛苦。还真管用,我慢慢的不再干呕了。每当我贴靠在姐姐柔软而又富有弹性的胸腹上,倾听她心脏发出的“咚、咚”响声,立刻就有了安全感,烦躁的情绪就会平静,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吃不进药,姐姐将苦药汤含在自己口中,然后以唇送进我的嘴里。姐姐将生的能量注入我的体内, 姐姐用爱催燃了我的生命之火,把我从地狱里拽了回来。
    罗大夫说:“史长贵真像个烦躁不安的小孩子,被抱在怀里就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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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他心理上还是个小孩子,过早的失去了亲人,没有了母爱,心理上有很强的恋母情结,我得即当姐姐,又扮演母亲,做双重角色。”
    一天黄昏,赵尚志司令带着一身的疲惫,从山下来到三军设在森林里的后方医院。看见罗大夫问:“伤员好些了吗?”
    罗大夫为难的回答:“没有啊!医院里一点药品都没有了,给伤员们治疗全靠山里采的中草药,现在大雪封山,草药也不好弄了,有的同志伤口不见好转,还恶化了。”
    赵军长:“噢……。”
    罗大夫:“最要紧的是粮食快没了,现在只剩下十二斤高粱了。”
    赵司令:“司令部也没粮食了,鬼子采取集家并屯、焦土、三光政策,搞保甲连坐,弄得几十里没有人烟,日寇妄图割断老百姓和咱们的联系,给咱们带来了很大的困难。但是咱们不能坐等啊!得出山搞粮食。”
    赵司令看见付景新走过去与她握手:“付医生,辛苦了!”
    “赵司令你手好烫啊!你发烧呢!”
    “没事的,小毛病,挺两天就抗过去了。”
    赵司令是十分刚强的人,一般的小病小灾一就抗过去了。
    姐姐看见赵司令脸烧得通红,知道赵司令病得不轻。
    赵司令今天也感到腿脚发软,身上没劲,有些支持不住。
    罗大夫:“赵司令躺一会,休息休息吧!”
    赵司令躺下了。
    罗大夫走到外面对姐姐说:“赵司令带病来看咱们,我还跟他诉苦、讲困难。”
    “看来赵司令这次病得很重,一点药也没有,可怎么办呢?”
    姐姐到伙房翻出一块干姜,把两个空面袋子,翻过来扫了,凑合了小半碗面,做了一小盆姜面汤,端到赵尚志面前:“赵司令我做了一碗面汤,趁热喝了,发发汗。”
    赵司令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面汤说:“咱们不是没有面了吗?”
    罗大夫:“付医生从空面袋子里扫下点面,凑合做了点面汤。”
    赵司令:“给你们添麻烦了!付医生再拿两个碗来,把面匀给伤员们吃,我喝点汤就行。”
    姐姐看赵司令严肃的神态,只好拿来两个碗。赵尚志把干的捞给伤员们,自己只喝了半碗稀汤。
    晚上罗大夫看赵司令睡着了,拿了两条毛毯悄悄给盖上。
    第二天一早,赵尚志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两条毛毯,而罗大夫却什么也没盖。抱歉地对罗大夫说:“我发汗了,病好了,让你挨了一宿冻。”
    赵司令仔细地看了每个伤员的伤势,一一和大家道别:“同志们,安心养伤,我这就带领司令部的同志出山去打给养。”赵尚志司令拖着病弱的身体匆匆下山去了。
    姐姐和罗大夫不仅是医护人员,还是炊事员、哨兵、给养员。夜间要论换着照顾护理重伤员,白天要到森林里采集中草药,还要做饭、烧水,给伤员喂饭,洗涮。
    赵尚志司令走后的第十天仅有的一点高粱就要吃光了。
    伤员看见罗大夫和付景新姐姐没吃高粱米粥问:“罗大夫、付医生你们为什么不吃点高粱米粥,老嚼冻蘑菇,是不是粮食不多了?”
    “我们也吃了呀,你们没看见。”姐姐尽量装着不饿的样子说。人们从她的声音里听到难以掩饰的疲惫,从她的眼神里觉察到难以隐藏的忧虑。
    没有了一点粮食,这天傍晚罗大夫在马架子外面熬制老鸹眼(中草药,可以制成膏药),他蹲着一边烧火,一边想一点粮食都没有了,以后怎么办,思想太集中了,付景新来到跟前不知道。
    姐姐对罗大夫说:“罗大夫,伤员同志又得开饭了。”连说了两遍,罗大夫没反应,她以为罗大夫精神失常了,吓得嘤嘤地哭了起来。
    听到哭声,罗大夫抬起头,见姐姐在抹眼泪:你怎么哭了?
    姐姐:“噢……,伤员同志又得开饭了,一粒粮食也没有了。”
    “我就去,我想办法,一定能弄到吃的。”罗大夫拖着两条酸软的腿,毫无目标的走了。
    过一会,罗大夫拿着一块马皮,高兴的喊:“付护士!付护士!有吃的了。”
    姐姐接过马皮感觉有五六斤重,很高兴。两人马上生着火,燎去马皮上的毛,把马皮切成小碎块。舍不得一次都煮了,一次只能煮一点,把干的捞给伤员吃。罗大夫、付景新姐姐也饿得肚子咕咕叫,但是只能喝点没有盐的马皮汤。
    马皮很快就吃光了。姐姐和罗大夫把冻得邦硬的榆树皮扒下来,在火上烤化,弄碎,煮了给伤员们吃。可是这东西很难吃,干涩得如锯末子,嚼在嘴里咽不下去,哽在食道噎得脖子上哽起一道道青筋。吃下去也不消化,很难拉出来,姐姐和罗大夫每天还得用手帮助伤员往出抠大便。
    渐渐的罗大夫因为饥饿,走不动了。面对饥饿女人往往比男人坚持的持久些,姐姐以她柔弱的身体,扛起十几个人的生命。她强撑着,一个人在二三尺深的积雪中检冻蘑菇、拾松树塔、扒榆树皮。她咬紧牙关,一次比一次艰难地坚持着,像一只顽强的蚂蚁。她太虚弱了,出去一次只能弄回很少的一点东西,只好在锅里多放些雪,多化点水,熬成一锅稀汤,分给大家喝。
    终于姐姐耗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再也走不动了,站起来就天旋地转 ,眼前一片昏暗。
    所有的人只能静静的躺在零下三四十度的马架子里等死,唯一的希望是:“赵尚志司令能马上派人送粮食来。”
    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罗大夫想鼓舞大家的情绪,带头哼起了歌:
    木叶凋零寒刺骨,
    白雪飞降,
    抗日志士杀敌在疆场。
    争独立求解放冒雪冲霜,
    不管前方和后方,
    游击战斗忙。
    坚决抗战,
    哪怕山高并水长,
    宁死不愿国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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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明时分,姐姐被冻醒了,她觉得很冷,身上只盖着一块破旧的军用毛毯,这是一天最冷的时候,老百姓称之为——鬼呲牙。冰冷的寒气在一寸一寸的肆虐,侵入她的骨髓。睁开疲惫的双眼,天依旧黑着,耳边依旧是那些男子汉们惊天动地的鼾声。
    姐姐动了动身子,想起身,哆哆嗦嗦地支不起身子。她已没有起身的力气了,身子像被抽掉了筋骨,软软的。此刻她静静的躺在乱草铺上,大雪积淀的黑夜,森林四周死一样的寂静,一切都在沉睡,她想这可能是生命的最后时刻了,她生命的灵光就要熄灭了。等死的时光真难熬,这痛苦比死还难受,脑子里走马灯地转着,一遍一遍的想家,想父母,想亲人,想童年,想往事。
    所有的热情,理想,信仰,都在饥饿中变得苍白。
    她在民族危亡的时刻,以一个小女子柔弱的身体,承载着历史赋予中华民族的苦难和考验。
    莫名的惆怅弥漫了她的胸膛……,
    她的人生,因为日本鬼子的铁蹄而彻底改变 以前美好的青春时光,留给她的只是记忆。现在自己远离至亲,孑然一身。以前是富家大小姐,起居有人侍侯,衣食无忧。现在和一群被称之为胡子的男子汉们挤在一个窝棚里睡觉,连一块隐私的空间都没有,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解决生理上的困难,没人知道她是怎样适应这个雄性群体,没人倾听她心中的叹息。整天面对的是饥饿和死亡,相伴的是那些将死的或是已死的人。每天要用满是冻疮的双手为这些被称为同志的男人做饭,洗涮,喂药,忍受饥饿……。这一切的一切她都默默地承受着。这场滚动着华夏民族尸骨、血泪和仇恨的战争会打多久?战争会停下来吗?抗战那一年会胜利?
    她厌恶战争,希望战争能突然一天结束。战争带给人们家园被毁,亲人离散,战争使她失去了平静幸福的生活,战争制造的仇恨使一些半大孩子成了复仇杀人的机器。
    面对死亡,她还眷恋着我,姐姐知道我对她的依恋越来越深。她挣扎着爬到地上,爬到我头前,轻轻地拍着我的脸,呼唤着“弟弟!弟弟?”没有反应,摸摸脉搏还在跳动:“啊!还活着。”
    这时天已亮了,姐姐爬到外面兜了一些雪,烧了点开水,舀到茶缸里,罗大夫爬着给每个人灌进两口。有几个伤员已处于昏迷状态,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不时的搐动几下
  我发烧一直不退,连发烧带饥饿已经处于昏迷状态。姐姐嘴对嘴的给我喂水,一柱温热浸入胃里,融入血液,燃烧着正在死亡的细胞,被病饿融化的细胞复活了。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弟弟醒过来了!”姐姐兴奋地嗫嚅着。
  我瞪着眼前的姐姐,姐姐憔悴了很多,以前那双漂亮美丽的大眼睛没了一点影子,现在如两口枯井,幽暗而空洞。我们姊弟俩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姐姐在哭,眼圈发红,眼眶里干干的,眼眶已挤不出半滴泪水,只有嘴唇在难以自制的颤抖。
  死亡,大家都在鬼门关徘徊,等待着死亡!大家都清楚目前的处境,平静地迎接死亡,没有了希望,也就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绝望。整个营地沉淀得如凝滞的墓地,死沉沉地寂静,只剩下寒风在颤抖。
  我眼睛突然一亮,看到了枪,空白一片的脑际顿时有了念头。我不能放弃,我要做最后一博,不为自己,就是为了姐姐也要一博。姐姐是我最亲的人,姐姐不能死,姐姐是我从付家大院带出来的,一定得让姐姐活着。一种模糊的责任感促使我一把推开姐姐,拿起匣子枪,踉踉跄跄的冲出窝棚。
  我感觉血脉一下子全部冲到头上,太阳穴一扯一拽的疼痛,眼前是白茫茫一片,脚像踩着棉花团上,左摇右摆虚飘飘的,身子东斜西歪的站不住。我坚持着向前走,跌倒了就向前爬,爬一会再站起来向前走。我每走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刺着脑袋,浑身发冷,上下牙直打架,两眼昏黑,看树木像走马灯一样围着我打转。
  森林里积雪已达两三尺厚,小型食草动物都钻到积雪底下啃食草根,雪面上很难见到野生动物。
  我发现一个雪洞,像雪兔的。我小心翼翼地趴在离雪洞十多米远的雪坎子下面,渴望能有只雪兔钻出来。
  我把匣子枪掖进怀里,天太冷,防止匣子枪因热涨冷缩撞针缩短打不响。
  我静静地等待着,看日头(太阳)已是中午了,雪洞里要是有兔子,该出来放风了。
  终于雪洞里冒出两只耳朵,我有些激动,两棵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哆嗦着从怀里慢慢拽出枪。
  雪兔探一下头又缩了回去,过一小会,觉得没有危险,钻了出来。
  枪响了,雪兔窜了一下栽到雪面上。我奋力爬过去,抓起兔子。子弹击中了雪兔脖子,伤口在流血,我咬住伤口,狠命的吸食着兔子的血,温热的血流到胃里,温暖了肠胃,温暖了身体,也温暖了精神。
  我有了精神,心情也好了,我感觉头不太晕了,走路也有了点力气。
  比打一场胜仗还高兴,我拎起兔子,边往回走边哼着战歌。
  正走着,发现姐姐趴在雪地上喘粗气,一把一把的抓雪往嘴里塞。姐姐目光和我的目光骤然凝聚,在一刹那,仿佛时空也凝固了……姐姐的目光中充满了温情。
  “姐姐,你怎么趴在这儿?”
  “弟弟你没事吧!姐姐担心你,出来找你的。”
    我附下身去,抱起姐姐。姐姐的气力被耗尽了,身子软绵绵的,痛苦地缩作一团,脸色煞白。她双手枯瘦,皮肤松懈,呼吸短促,似乎耗尽了少女的青春气息。那双枯瘦的手臂紧紧搂住我的脖子,两片干裂的嘴唇不停的亲吻着,柔软的舌尖在我的额头上嗅着,舔着。
  两行泪水顺着我的面颊滚落在胸前:“我没事,姐姐你看,我打到一只兔子,咱们有吃的了。”
  姐姐脸上流露出一种欣慰的光晕。危难时节相互守望,这似乎已是我们姊弟之间的一种默契。
  我抱起姐姐,走回营地。我暗自奇怪自己身上所具有的力量,久病的我竟能有力气抱得动姐姐。
  我是营地里唯一还能走动的人 。我生起火,把兔肉熬成糊糊汤,分给已经绝望的人们。
  姐姐很虚弱,身子软得似乎没了筋骨,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我盛了一碗糊糊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姐姐,糊糊汤流进了胃肠,温暖了身子。姐姐额头出了汗,我用手背给她檫了一下汗,姐姐欣慰地叹了口气,一瞬间泪盈于睫。
    姐姐动了动身子,要起来,叹口气,又躺下了。
  “姐姐,你有事吗?”
  “我想解手,可是身上没劲,起不来。”
  “干什么?”我没明白。
  “我想撒尿。”
  “ 噢!”我一下子窘住了,不知道该什么办,手足无措。
  “抱我去,好吗?”姐姐温柔的像在撒娇。
    我抱起姐姐,走出窝棚。姐姐连蹲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背过身,她拽着我的裤腿蹲着,许久才听到雪地上“沙,沙”的声音,我心里有些怪怪的。
    姐姐窸窸窣窣弄停当之后,我把她抱回,她重新躺下,显得疲惫不堪。我的手冻得冰凉,姐姐让我坐在她身边,她解开衣裳扣子,攥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胸上为我温暖。
    我惊呆了,姐姐身上瘦的几乎没有肌肉,仿佛只有一张皮粘在骨架上。
    一只兔子的肉糊粥,救了姐姐和我的命,也把大家从地狱里拽了回来,大家奇迹般地逃过死劫。
  我睡了一个好觉,我已不再发烧。我想再去打点野物,清晨很冷,大个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刺骨的疼痛。
  忽然附近传来“嘎吱、嘎吱”踩雪的脚步声。遭了!是不是鬼子摸上来了?我卧在雪地上准备战斗。
  是赵尚志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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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司令脸颊上冻了一层白霜,蓬乱的胡须、睫毛,狗皮帽子的毛锋上挂满了霜白的冰柱。
  “啊!赵司令带人给我们送给养来了。”营地沸腾了,能动弹的伤员拼力的爬出窝棚,战友们哭着喊着相拥。
    姐姐艰难地站了起来,与赵司令对望着,目光里浸满了柔情蜜意和深深的伤感,千言万语在深情的注视中传递。   
      姐姐心理上是个软弱无助的女人,需要有个男人的胸膛来依靠,少女的心如池水,彩云映入池水,泛起层层涟漪。少女的心里,有了一珠看不见的荷苗,可是这珠爱的荷苗,小荷才露尖尖角,就被赵司令的一个誓言扼杀了。乱世出英雄,乱世有最适合英雄生长的土壤,有英雄叱姹风云最辉煌的舞台,乱世需要有救世主式的人物出来拯救危局。当年东北抗联演义出很多位民族英雄,赵司令是其中最有影响力的英雄,他是位具有特殊气质的男人,浑身散发着雄性的魅力。
      赵尚志司令的一个誓言尘封了自己的的爱情天地,也把姑娘的心冷冻了起来:“岳飞说过敌未灭,何以家为?不把日本侵略者撵出中国,革命不成功,我是坚决不结婚的。大丈夫一诺千金,我老赵说到做到!”
    付景新姐姐终于明白了赵尚志是一个民族使命感高于一切的不同寻常的伟人,他的生命和感情,百分之百地倾注给了中华民族的斗争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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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买药
  我随着部队筹集给养,准备随司令部西征,司令部传令兵通知我说总司令命令我回司令部有任务。
    我立刻赶到司令部:“报告总司令,我回来了!”(赵尚志此时任东北民众反日联军总司令兼抗联第三军军长)。
  “史长贵,你熟悉哈尔滨吗?”
  “我在哈尔滨道里的中央大街讨过饭,还算是熟悉吧。”
  “付医生提出要到哈尔滨搞药品和医疗器械,想让你护送付医生到哈尔滨。”
  “好哇,总司令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我这有棵小撸子,你交给付,让医生她拿着护身用。”
  这是一把德国造的撸子,只有手掌心大小,很精制。我揣上总司令的那把小撸子,屁颠屁颠地去找付景新姐姐。
  姐姐给我洗了头,理了发,并逼着我洗了澡。我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学生装,我很瘦小,穿上学生装看着还真像个低年级的国高学生(相当于现在的中学生)。姐姐也梳妆打扮一番,特意换上一身乳白色的女式西装,看起来脱洒秀气。王海听说我去哈尔滨也要求一起去,他去求姐姐,姐姐很痛快就答应了。王海穿了一身日本宪兵服装,扮成宪兵少尉。王海是个歪才,正经玩意不爱学,乌七嘎八的一接触就会,尤其是学东洋话,几乎是过耳就能记住。
他跟姐姐学了一些眼不前的东洋话,动不动就来上两句,说的还蛮纯正的。 
  司令部派了一辆胶轮大车送我们到火车站。
  路上姐姐说:“部队缺少医药和医疗器械,很多战士负伤后得不到救治,失去了生命。好多战士的手、脚、耳朵、鼻子冻伤后因得不到手术治疗而失去。一些战士被子弹击中后,子弹存留在体内,因不能手术没办法取出子弹头,他们走一步,子弹头就往下一坠,十分痛苦。我看着心里着急,我想去找我的老师,求他帮忙,想办法弄些药品和医疗器械。”
  上了火车,车厢里乱糟糟的,车座是白茬木条钉的,旅客拥挤,人声嘈杂,臭气熏天。过了两个小站我看见有下车的,硬抢占了两个座位。火车快到哈尔滨时上来几个黑领章的日本宪兵搜查旅客,日本宪兵挨个车厢搜查,车上旅客,战战兢兢,任凭宪兵浑身上下进行搜查,有的宪兵看见年轻点的女人就在胸前胯下乱摸,一直搜查到裤裆里,说是看看有没有夹带。受到这些野兽肆意侮辱的妇女一个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她们身上的金银饰品也大都被宪兵顺手牵羊没收了。有两个青年因为没有证件,被宪兵以“浮浪”(无职业者)逮捕了。
    我有些紧张,紧紧握住掖在后腰上的手枪,我倒不是担心枪战,有王海打接应,几个宪兵不够收拾的。但会影响执行任务,也会给姐姐带来危险。姐姐很镇静,一只手按住我的脑袋,示意我要冷静,一只手拿出她的证件晃了晃,对日本宪兵说了几句东洋话,又指了指我。日本宪兵很客气就过去了。
  王海一副久经沙场,处事不惊得样子,他的虎皮很管用,小宪兵检查到他,他头也没抬,骂了句:“八嘎!”小宪兵马上立敬礼。
  下车后我问:“姐姐你跟那个日本宪兵说了些什么话?他没搜查我们。”
  “我说我是医生,你是我弟弟,我接你到哈尔滨上学。一是我说的是日语,二是日本人比较尊重医生。”
  “还让我保护你呢!这到成了你保护我了。”
  在道外区找到了姐姐的老师杨教授家,见到了杨教授。付景新说明了来意,杨教授很愿意帮忙。
  杨教授说:“我认识教会医院的西蒙医生,我去找他。”
  第二天杨教授去见西蒙,让我们在他家等着。
  傍晚杨教授回来了,说:“西蒙这个该死的法国佬,不相信满洲国纸币,不认满洲国票子,只要金条。”
  姐姐满脸的愁云,说:“我带来的都是老头票(伪满洲国十元纸币),怎么办呢?”
  说到金条,我想到中央大街的金店。看到姐姐焦急万分的样子,我安慰说:“姐姐你不用犯愁,办法总比困难多。”
  天黑时,王海换了一套时髦衣裳,打扮得像个绅士。我和王海来到繁华的中央大街,这里是富人的乐园,是财富奇迹发生的地方。走在中央大街上我俩颇有点老马识途的感觉,我们曾经在这里讨过几个月的饭,对这里的每一家商号都十分熟悉。眼前林立的楼房,闪烁的霓虹灯,刺眼的广告牌,现在几年没来了,对这些即感到熟悉又有些陌生。我们溜达到萃宝楼门前,透过橱窗,看到柜台里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我的目光拉直了,恨不得眼睛里长出两只手将柜台里的金条一把搂过来。我正看得发呆,王海说:“四哥!我觉得可以在萃宝楼下手,弄一票。”
  “我也这么想,先找个人了解一下情况。”
  走到秋林公司门前,看见一个弹唱哈拉巴的(乞讨艺人),正在纠缠一位时髦的女郎乞讨。哈拉巴是乞讨艺人自制的一种乐器,用一块牛或猪的扇巴骨,四边钻上眼,系上铃铛和花花绿绿的布条。乞讨的艺人在街上一边有节奏地摇晃出声响,一边用一块棒骨敲击扇巴骨,发出嘭嘭的鼓声给歌词伴奏。他们或是站在店铺门前,或是跟在行人身后边摇晃,边唱歌,歌词往往都是见景生情,大多是些祝福、恭维的词句,但骂起人来也损词跌出。女郎一文钱没给,弹唱哈拉巴的开损:“一步三晃,牛×啥,长得像个母夜叉,哥哥不疼来,弟弟不爱,沦落娼门当窑姐,任人骑来任人跨,任人跨。”
    王海拍了一下这位仁兄:“你的嘴也不留点德。”
    王海是想打听一下这里的情况,却发现乞讨艺人跪下了,正在鸡啄米般地磕头,嘴里不停地磨叨:“爷爷,饶命,我嘴上无德,满嘴跑舌头,您宰相肚里能撑船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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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他把我们当成女郎的伙伴了,王海只能装下去:“你的嘴儿倒真溜乎,编得一套一套的,真够损的,今后嘴上积点德,小爷我今儿个心情好,饶过你了。”
    “我今儿以后一定长记性,竟拣祝福、赞美的词说。”
    那个女郎是个正经人家的女孩,说:“手中没有零钱了,得罪了叫花子,谢谢两位仗义相救。”
    成了英雄救美了,好兆头。
    我递给乞讨艺人一块钱说:“老哥向你打听点事。”
    乞讨艺人一天也讨不到五角钱,一下子得到一块钱,高兴得一个劲地作揖:“两位爷想知道什么?”
    “给我们说说萃宝楼的大少爷?”
    “你们认识?”
    “有点过结。”
    “这金大少爷在东洋留过学,整天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西装革履,很有派头。但是这个鳖犊子吃人饭,竟干缺德事,依仗家里有点钱专给窑子的小丫头开苞。今天晚上又在桃花巷春芳苑给一个小丫头开苞呢。”
    “金大少爷这么败攉,金老掌柜的不管吗?”
    “金老掌柜比他儿子强不多少,不过听说萃宝楼贵重的东西都在楼上金老掌柜卧室里锁着。防着金大少爷乱祸害。”
    第二天早晨,王海雇一辆四轮双套的大马车,王海多给了一块大洋,老板子就让王海自己把车赶走了。
    早晨八点钟左右,马车停在萃宝楼门前。王海见萃宝楼开了门,迈着正步就进去了。老掌柜金万山习惯的站在门里迎接第一为客人。今天第一位客人让老掌柜觉得有些蹊跷,进来的是一个的日本宪兵少尉。满洲(中国)人见了日本宪兵先恐惧三分,商家来了日本宪兵更会惊得心惊肉跳,对宪兵的吃、拿、卡、要等勒索得赶紧俸上。否则,轻则让你店开不成,重则让你身家性命难保。
    王海跟姐姐学的几句日本话现在用上了:“我哈腰古德一吗斯(早上好)!”
    老掌柜能听懂几句日本话中的简单日常用语,但是一句不会说。赶紧上前鞠躬,讨好地说:“少尉殿,我家大公子在日本留过学,会说日语,现在不巧没在店里 ,我马上打发人去找,请太君到客厅稍坐。”
  “ 卡嘛伊吗甚(没关系)!金桑,朋友大大的。”王海这两句说得不很灵光的日本话,把老掌柜唬住了。王海边说边往楼上走,老掌柜没弄明白“朋友大大的”是说自己还是说儿子,也跟着上了楼。
    上了楼,王海猛然用枪顶住老掌柜的脑袋:“老实点,不许出声。”
    老掌柜懵门子了,这日本兵会说中国话?
    王海把老掌柜逼进卧室,卧室里只有金老太太一个人,看见一名日本宪兵用枪顶着老爷子的太阳穴,惊得目瞪口呆,哆嗦着嘴,想喊叫。王海匪气十足的厉声喝止:“住嘴!敢叫喊我先毙了这老家伙。”
    老掌柜还是见多视广,知道来的不是日本人,而是劫匪,心想破财免灾:“好汉有话好说。”
    “山里的弟兄们手头有点紧,想和柜号借点钱度难关。”
    “这点小事好说,我叫楼下的小伙计给送上来。老掌柜说着就要往外走。”
    “别想耍滑头,我这可着装着手雷呢!不老实咱们就一块炸个粉碎。”王海动了动装在兜里的一块石头。
    王海用枪点着老掌柜的脑袋:“把银柜打开。”
    老掌柜拒绝地在原地打转。
    王海动了气:“我今天是来借钱的,不想杀人,你要不识趣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可就开杀戒了。”
    老掌柜;“别!别!我听你的。”
    他取出腰里的钥匙,哆哆嗦嗦打开银柜门。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金条,成堆的金元宝、金镏子、大洋。
    王海只拿了一捆金条,抓了一些大洋,大洋是硬通货,到那都认,用着方便。王海想少拿点,老掌柜损失少,就不能报案:“老掌柜让您破费了,我不贪财只拿这些就够了,你不许报案。”
    老掌柜没想到劫匪会手下留情,大部分资产可以保全,立马转悲为喜。他用尽身上的力气紧紧握住银柜门,他生怕略微松手,财宝便会消失。
    老掌柜静了静神:“ 多谢英雄手下留情。”
    “您还得送我出去。”
    老掌柜:“英雄放心好了,不用我送的,我们不会报案的,你要的这点东西对我来说微不足道,不算什么损失。如果报案我损失可就大了,宪兵、警察、特务会向苍蝇似的叮上,我再拿出十倍的金条也不够答对这帮饿狼的,答对不满意给我定个通匪罪,我的生意就别想开了。”
    王海想楼下店里来了很多人,如果走到楼下他一喊人,那就走不出去了。王海用枪顶住老掌柜后腰:“少罗嗦,送我出去。”
    老掌柜知道劫匪说翻脸就翻脸,嘱咐金老太太:“你可千万别报案,我一会就能回来。”
    我打开车厢门,一把就把老掌柜拽进马车厢里。王海跳上了马车,我拿过鞭子,鞭子一响,两匹高头大马立刻撒开四蹄直奔江边。马车跑出有三里多远,看没什么危险了,停了车,让老掌柜下去了。老掌柜金万山站那一直看到马车跑没影,才叫了辆人力车回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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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马车,王海对我说:“你拿着东西走,我送完马车到太平桥我表姑家,如果两天没有意外,我再去找你们。”我知道王海是防着老掌柜万一报案,首先抓捕的是他。
    我赶到杨教授家,拿出那捆金条。
    姐姐惊呆了,随之而来是巨大的喜悦,但那喜悦很快就被疑问所取代:“你在那弄的?偷的,抢的!”
    我怕姐姐担心,半真半假地说:“不是偷的,也不算抢的,是收的特别捐。这金条你放心的用,我们即没杀人也没放火,我们有做事的原则,这是有义之财,取之有道。”
    姐姐接过金条,那一捆是十根:“不管是那弄的,解决了大难题,姐姐感谢啊!”
    我真担心姐姐刨根问底,姐姐因兴奋放过了我们,真是阿弥陀佛。
    杨教授:“小小年纪就能干大事,比我这书生强,不是个凡人,后生可畏呀!”
    杨教授和姐姐拿着金条去找西蒙,下午回来说都办妥了,明天上午到喇嘛台接货。
    “喇嘛台”是俄罗斯东正教的一座大教堂,但是不知道为怎么叫了个佛教的名字。喇嘛台大教堂全系木制结构,没用一根铁钉,是哈尔滨当时标志性的建筑。她金漆油彩,富丽堂皇,可容纳五六百人祈祷的中央大厅,方圆七八百平方米无一根廊柱支撑。这座西方宗教艺术的精典建筑,文革时期被愚昧的拆毁了。
    喇嘛台大教堂周围种植了很多丁香和松柏,我们在那里等西蒙。
    半个小时后西蒙送来两皮箱药品,西蒙说这是第一批货,医疗器械还得等几天才能弄到货。姐姐和杨教授商量让我带这箱药先回根据地,姐姐留下等下一批货。
    我决定先到太平桥王海表姑家,我去过那里。
    我先雇了个人力车,走一会,觉得太慢,又换了一辆马车。赶到太平桥时看到王海和一个伪警察在一起,伪警察骑着辆三轮屁驴子(摩托车),王海被绑在跨斗里。
    我从后腰拽出手枪,一粒子弹高速飞过十米距离打入伪警察前额,后脑勺掏出一个黑洞,鲜血和脑浆成雾状飞溅,坐在跨斗里的王海头发上像染了发,溅满了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车老板子以为遇上了胡子,怕我杀人灭口,吓得跪到地上直磕头:“大爷,饶命,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都靠我活命呢。! ”
    我给了车老板子四块大洋说:“没你的事,拿上钱,赶紧走 !不许报案。”
    车老板子拿着四块大洋心里已乐开了花,(大洋与满洲票子是一比十还多)说:“这四块大洋够我挣一个月的。大爷您放心,我决不会报案的,我不会自找麻烦。我要是报案,那帮宪兵、警察、特务抓不到你,定我个通匪罪,得整死我。”
    “我才十几岁,就叫我大爷,不折寿吗?我看您也有四五十岁了,我应该叫您大爷。您快走吧,别若上麻烦。” 车老板子甩着响鞭赶着车没命地跑了。
    屁驴子歪到路边,王海喊:“四哥你可来了,晚来一会我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太平桥是哈尔滨市郊,来往人比较少,我和王海把伪警察拖到路边的沟里,摘下伪警察的王八盒子枪。
    “他妈的金老掌柜这个老鳖犊子指天发誓说不报案,放了他就让警察来抓我,那天我非得做了他。不过这事也蹊跷,就来一个警察,要来多了还麻烦了。”
    王海骑上屁驴子:“四哥快上来!我带着你走。”
    “你小子不赖呀!还会骑这家伙呢!”
    “瞎鼓捣 !”
    我看见那套宪兵服装在屁驴子的跨斗里,大概是伪警察带着留作证据的,我让王海穿上,我把药品放在跨斗里,跳上后座,王海把骑得屁驴子开得飞快。这套虎皮真管用,一路上很顺利,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老太太到是没报案,但是不放心老爷子,派人到桃花巷找大少爷。老爷子前脚上楼,大少爷后脚也跟着进了屋,大少爷被老爷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老爷子骂够了,气消了,情绪平定了,说:“我被宪兵的黑领章戳瞎了眼,让个孩子装扮的宪兵少尉给弄蒙,那有那么小的少尉啊?连胡子都没长。”
    大少爷说:“咱们不能吃这哑巴亏,有头一回就有第二回。”
    老爷子:“不许报案,别自找麻烦,咱们是生意人和为贵,况且损失也不大。”
    金大少爷从日本留学回来,靠着他老师佐藤的关照在长春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任翻译官,很春风得意两年,因为嗜色成性,被革除军职。回到哈尔滨依旧整日沉溺在花街柳巷,追花逐蝶。前几天春芳苑弄了个叫春香的雏鸡,他以两千元竞得开苞权。这两千元是当时满洲国军界上尉两年的工资收入,够哈尔滨一个五口之家宽裕的过上两年。
    金大少爷没听老爷子的,管这片的派出所所长吴德彪是他的酒肉朋友,他送给吴德彪一个金瘤子,让吴德彪私下里查一查。
    宪兵、警察、特务同社会下层的叫花子、小偷、扒手都有勾搭,很多情报线索,都是靠这些下九流的人提供。吴德彪找到了丐帮帮主大头(大头靠羊头工夫的很劲,打败了所有的竞争对手,当上丐帮帮主),很快就调查出是曾经当过小叫花子的王海干的,大头打听到王海在太平桥有个表姑。因为金大少爷让私下解决,吴德彪想一个小叫花子扎不了刺,就自己一个人弄了辆屁驴子到太平桥送命去了。王海太大意了,吴德彪闯进屋,王海还在被窝睡觉。
  第二天晚上伪警察吴德彪的尸体才被发现。按说若大个哈尔滨被打死个伪警察所长,是不会为日本人太重视的,不过是死了条走狗,还有很多条狗伸长舌头等着呢。但是吴德彪的死却惊动了宪兵司令部,是因为他死的时间正赶在寸劲上,原来那个大满洲帝国皇帝陛下溥仪计划光临哈尔滨视察。很快宪兵司令部、特高科都派人到现场,有个叫青山特务也到了现场,当看到死者眉心的枪眼时,想到了赵尚志部队的那个神枪手史一枪:“是赵尚志的人干的。”青山是野崎茂作大佐“哈东六县联合肃正办事处”方正县工作班的特务,对赵尚志的部队了解很多。
    确定是北满最大的匪首赵尚志的人打死了伪所长,使哈尔滨当局的日本人十分紧张,草木皆兵。驻哈尔滨关东军司令岩越中将命令:全城戒严,进行大搜捕。哈尔滨的宪兵、警察、特务一阵子瞎折腾,抓了不少人,也没搜捕到一个抗联的人。
    金大少爷看吴德彪死了,怕牵连到自己,以每月一千元的价格包租了妓女春香,带着春香跑到长春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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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玛丽亚(二)
    我和王海骑着屁驴子跑得正欢时,屁驴子没油了。我俩扔了屁驴子遁入森林,回到汤原根据地,我们把药品交到司令部,向赵总司令简单的汇报了在哈尔滨的过程,总司令十分满意。   
    司令部要派两个人到方正执行任务,我领了任务,和王海去了方正。办完事后,我想到毛子营看望伊万老爹一家。
    我在方正县城日本人开的洋布店给玛丽亚买印花布。我也不会挑,就告诉布店的伙计,姑娘喜欢的印花布一样扯一块,总计扯了十多块,包了一大包子。伊万老爹爱喝酒,得给他买两坛子酒。日本人对酒类实行管制,市面上酒类较缺,老百姓很难买到,即使买到也是质量差,味道劣,兑了水的。王海有神通,找到一个叫花子,说了几句行话,一会就把叫花子头拘来了。花子头帮忙在一个酒店里给买了两大坛子好酒。
  王海断定我是有了媳妇:“四哥啥时候成的家,也不告诉兄弟一声。”
  “竟瞎扯!我是看朋友,你身上还有多少大洋?”
  “还有一百多块。”
  “借给我一百块。”
  “这些大洋原本就是你让我保管的,你拿去好了。”
  当时这些大洋应该上缴,我想补上玛丽亚的救命恩情,没上缴,让王海保管了起来。
    王海解开缠在腰上的大洋递给我说:“这些大洋够取半打媳妇的,你小子取了天仙了,用这些钱?”
    我拿了一百块大洋,这些钱够伊万老爹赶大车挣上四年五年的。
    傍晚时分到了毛子营,怕给伊万老爹家带来危险,等到天黑后才进村。
    晚上九点钟,我们进村。王海把酒坛子递给我说:“我不能进去,这里离方正县城太近,我得在村外放哨,有情况好打接应。”
    “一起进屋吧!不会发生危险的。”
  “我不进去,我得保证领导安全。你小子入了洞房,悠着点,俄罗斯女人可厉害,论工夫天下第一。你别整一宿,我可在露天地呆着呐。”
  “别动不动就用自己的想象力瞎揣测,人家是外国人,是一对俄罗斯父女,救了我的命,我是报恩。一些中国人怕受牵连,对咱们不理不睬,这还是没坏良心的,坏了良心的,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拿咱们的脑袋换钱花。人家是外国人,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一条命,我不能忘记人家。”
    屋内亮着油灯,玛丽亚的身影在窗户纸上晃动,看着摇曳的身姿,她在飞针走线,她还在为挣几个小钱熬夜。我怕惊动了村子里的人,轻轻拨开栅栏的柴门,走进院子,屋门没关,我直接就进了屋里。玛丽亚眉头紧锁,用枕头顶着肚子,看见是我,先是一愣,接着就小鸟似的张着翅膀飞了过来。我双手捧着两坛子酒,怕弄打了。躲闪了一下,酒坛子碰到熟睡中的伊万老爹,伊万老爹睁开泪眼迷朦的一双眼睛,看见了酒坛子,立刻放光闪亮,数条皱纹积沉的一张老脸马上夸张地蠕动起来。他捧起坛子就喝,喝得满颊淌酒。连声:“哈罗哨!哈罗哨!”(好) 他喝足了,放下酒坛子,目光涣散而柔和,脸上一团和气,非得让玛丽亚弄饭,要请我吃饭。我说吃过饭了,他“啊!啊!”两声,原窝躺倒,一会就睡得死气沉沉。
    看来他们的日子是越过越穷,玛丽亚穿着她母亲皱皱巴巴的旧大褂,肥肥大大的,在昏暗的光影下没了一点青春痕迹,活脱脱一位臃肿的俄罗斯大妈。战乱的年代,穷人的日子都很苦,玛丽亚家就更苦了。她守着个酒鬼老爹,苦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你怎么身体不舒服?”
    “肚子疼,还不都因为你。”
    “你肚子疼,怎么赖上我了?”
    就是赖你,小冤家,命中该你的,我一肚子疼就想起你,一想你就肚子疼。”
    原来玛丽亚上次救我时,正赶上来例假,着了凉,受了寒气,过后没钱医治,落下了病根。
    玛丽亚把酒坛子放好,张开双臂,我知道她要拥抱我,赶紧将背上的花布包举起挡住。
    玛丽亚的目光停在布包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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