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了家产,遣散雇工,他要带全家人回老家热河避难。大小姐不想和家人走,她要放弃和家人幸福平静的生活,留下来参加游击队。她的心灵感受到了强烈的呼唤:我是学医的,我要到战场上去,那里最需要我。
大小姐对她爹说:“热河也被日本人占领了,也是满洲国,到那里一样做亡国奴。我不想做亡国奴,我要和长贵一起走,去找赵尚志参加游击队打日本人。”
付太平:“游击队大多是收编的胡子,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你一个女孩子和他们混在一起是很危险的,还是和爹回热河老家躲一躲,等安定了,你还得上学。”
大小姐:“亡国之人,没有国那有家?与其苟且的活着,忍受痛苦,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那些人是胡子也吧,土匪也吧,可他们是在用生命抗击日本侵略者,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让日本人知道,中国人也有不怕死的。在整个满洲国除了为日本人奴才的傀儡走狗,就是被迫为日本人做苦役的奴隶,只有被日本人称为土匪的他们敢堂堂正正的说自己是中国人。他们是不同寻常的人,他们是不甘做亡国奴的民族英雄,是华夏民族的脊梁,他们做着常人不能做到的事情,正是有了他们,使东北百姓知道中国亡不了;使日本人知道想灭亡中国,没那么容易。常人往往不理解他们,就像燕雀不知鸿鹄之志。我是学医的,我要用所学的知识救死扶伤,抢救他们的生命。”
付太平看大小姐铁了心,也只好随她愿了。他让伙计套了一辆胶轮大车,装上大小姐的行李,又将日本兵剩下的五袋大米装上。
付太平嘱咐我:“现在兵慌马乱的,路上注意点,照顾好大小姐。”
东家付太平这一刻苍老了很多,似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他点燃了自家的房子,这户杨树弯最大的家园在这熊熊的大火中化为灰烬。国之不安,焉有家之太平。
我得到了白马,白马亲切地嗅着我,用头轻轻蹭磨我的面颊,并发出低低的轻嘶。似乎在说:你到那里去了,我很想你。
我把那匹白马栓在大车后面,赶着胶轮大车和大小姐离开了杨树弯。少男少女的路途是没有寂寞的。
“长贵,你从我家出走,跑到那里去了?”
“放马时,牛把马挑死了,我害怕了,就跑进了森林里。”
“你一个小孩子,独自在森林里不怕被狼吃了?”
“大森林里没有狼。”
“为什么?”
“听我师父说是因为大森林里有老虎和黑瞎子(狗熊)等大牲口,狼怕被吃掉就不在大森林里呆。狼大都生活在森林和草原的边缘地带。”
“森林里的老虎不也吃人吗?”
“ 森林里有老虎,但老虎一般不伤人,看见人就先躲了,人很难看见老虎。森林之王老虎是比较仁义的动物,只有在饥饿的时候才猎杀其他动物。老虎不像狼以噬杀为快乐,狼是最贪婪凶残的,狼进了羊圈会把一圈羊都咬死。即使它吃得很饱,遇到它们能够咬死的动物,依然一路追杀,直到咬死为止,以满足搏杀之乐和甜噬血腥的嗜好。日本士兵就象狼,他们一脑子狼的野性,以杀戮刺激感官的快乐。”
我听猎人说:“森林里是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最厉害。”
“那是说的孤猪,孤猪都是公野猪,公野猪长大后都要离开野猪群,独自生活。孤猪身上粘满了很厚的松树油子,枪弹都打不透,只能打嘴和腚眼子,没经验的猎人不敢打孤野猪。谁惹怒了孤野猪,它会奋不顾身的冲向你,用它那半尺多长的獠牙,撅伤你。所以对猎人来说,孤野猪最厉害。”
“中国人就缺少孤野猪这种奋不顾身的精神。”
我坐在车辕边,晃荡着腿,手不停地甩着了响鞭,大小姐歪躺在车厢里,两眼遥望着远方,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昨天夜里参加攻打火车站的战斗一宿没睡觉,今天又经历一场战斗,十分疲乏。
我想靠在大米袋子上休息一会。大小姐说你就靠着我把。
我往后挪了挪半仰躺在大小姐胸上,很舒服,大小姐将纤细温暖的手指轻轻地在我的头上、面颊、颈际抚摩。
“小屁孩,你的脖子可真黑,你怎么不洗洗。”
“等见着赵司令,就不说我脖子黑了,我就没见过赵司令洗脖子,连脸都不洗。赵司令的脖子黢黑黢黑的,没事就用手蹭脖子,把脖子蹭得油黑锃亮。赵司令说:将介石,东北军已把中国人的脸丢尽了,无须再洗。”
“那不成了邋遢将军带领一群邋遢兵啊。”
“见面你就知道了,看见穿得最破、满脸黢黑、浑身油渍麻花的小个子就是赵司令。”
我整整一夜没睡,眼皮在打架。很快我进入了梦乡……
我睡得像一节木头,口水都淌到大小姐的手臂上。大小姐见我睡熟了,把她自己带的一件衣服盖在我身上。
我醒来时,天已黑了,马车停在一个岔路口,显然是不知道走那条路了。
大小姐双手抱枪,正出神地望着遥远的星际。
“大小姐,你会打枪?”
“能搂响,我爹刚买回枪时,我好奇打过两枪。我是怕有野兽,拿着枪打不中也能吓跑。”
“咱们今晚赶不到营地了,也不能进屯子,怕有特务,只能睡在野地里。”
“谁便吧,我听你的。”
我把马车牵下路,在一处背风的土崖子下面安营。我喂上马,拿出带的干粮,打开缴获的军用水壶,和大小姐一起就着月色,吃了晚餐。
大小姐把行李打开,铺在马车下面。
北国的初秋只要太阳一落山,寒气立刻袭来,夜晚很冷,大小姐钻进马车下面的行李里。感到了一种孤独,野草的气息悄悄地笼罩着她,温暖而安全的家已飘渺得无边际无,今天这一步跨越了与亲人的生离死别,还有谁为她遮风挡雨。
夜幕降临,炊烟熄灭,月亮升起,明月把一切又给照亮了。马车下面堆积着浓重的月影,大小姐仰望着银盘似的大月亮,脑子里浮现出父亲、母亲、哥哥、侄儿的身影,她知道母亲也一定在挂念自己。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会不会被鬼子追捕,会不会遇到危险?
大小姐想到了自己,自己一个柔弱的女孩,投身于残酷的抗日斗争,这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今后将时刻生活在危险之中,自己不怕死,可是怕鬼子,想起那个伍豪,惊出一身冷汗,日本鬼子不是人,是畜生,是野兽,要是有一天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样的结果,真不敢想象,凭空袭来莫名的寒意,涌起阵阵恐惧。
长贵呢?大小姐钻出被窝,看我圈缩在土崖子下:“你怎么睡在这里,露天睡,会冻病的”
“习惯了,抗日战士天当被,地当床,披星戴月,睡在大地上。”我调侃道。
“小屁孩,甭嘴硬,一会就冷得受不了。”
夜晚很冷,真是冻得我睡不着:“大小姐,您去睡吧!我冷点没事的,我得精神着点,有危险时我得保护您。”
大小姐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嗔怒地说:“你一个小屁孩,装什么!”
我不在嘴硬,钻进被窝里。我和她,仅一衣之隔,呼吸贴着呼吸,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暖意,随着轻微的呼吸摇晃。大小姐没有睡意,她纤细的手指轻轻伸到我那蓬乱刚硬的头发里,温情地抚摸着:“长贵你一个人面对一群日本兵,不害怕吗?”
“不害怕!我没有害怕的感觉。我第一次杀鬼子就只有仇恨,没有恐惧,以后杀得多了,就麻木了,只求杀个痛快。我是死过一回的人,现在每活一天都是白拣的。当你从屠杀场死人堆爬起来,身上粘满了红的鲜血和白的脑浆,满眼是层层堆叠的尸体,有你认识的、不认识的,包括你的至亲,父母、兄妹,那是上千具尸体啊!女人可以用哭泣慰籍自己的心灵,可我是男人,是男子汉,我只有复仇。”
“你才多大呀!一个小孩牙子,胡子都没长,还男子汉呢?”
“ 就是男子汉!现在没长胡子以后会长。”
“你是男子!你今天的表现就很有大男子汉气概,比我哥强多了。不过你一心只想复仇,那不成了杀人机器吗?”
“复仇机器也好,杀人机器也吧,都是日本人逼的,我也知道杀死再多的日本人,我的亲人也不会复活,可我就是看见日本鬼子手就痒痒,就想报仇。”
大小姐说:“这一天里就杀死了十多个日本兵,不管是日本人、中国人,都是生命啊!我看你射击伍豪等日本兵时,都是一枪打中脑袋,你的枪法真准。”
“我用的是手枪,只有打中脑袋才有可能一枪把人打死。在山里打兔子练枪,练的就是一枪打中兔子的脑袋。”
“为什么一定得打死?”
“人中了枪,死不了,得多受罪呀。”
“你这个孩子的想法有些怪,杀人还不想使被杀的人受罪,真是天性善良。”
大小姐目光中充满了温情:“长贵,如果遇到危险,逃不脱了,你会向我开枪,把我打死吗?”
“我不会,我怎么会向我您开枪呢?”
“我告诉你,一定得向我开枪,把我打死。我宁愿死,也不想落到日本人手里。”
“你们有文化的人真是怪,没发生的事,干嘛要自己吓唬自己呢!我就不想那么多。”
“你是个小男孩,你还不懂,战争环境中女人要多一层苦难,危险时刻你向我开枪是帮我解脱。现在是战争时期,谁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