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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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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谐收了线,没多久那种莫名的无力感又渐渐涌上来。他回房间去看了一眼和和,她还在睡着,睡得很熟很安静。回到阳台后,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想起当年一首流行到一听就头大的歌,《都是月亮惹得祸》,无声地笑了笑,又摸了一遍自己的口袋想找出些东西来,这回他摸到一盒烟和火柴,是从苏荏苒婚宴上拿的,每位客人都有。
    极好的烟。他取一支含在口中,用火柴点燃。风不算大,但他许久不用这种东西了,划了两根才划着。
    其实他极少抽烟,所以抽第一口时,因为迎着风,甚至被呛了一下。
    郑谐思忖着该将烟灰掸到哪里,然后他直觉他在被窥视。他的直觉向来灵敏。
    果然,在门口处,那只令他头痛的小动物猫小宝,正探头探脑地望着他。
    郑谐有很久没见它了,觉得它长大了一点,连眼神都似乎成熟一点了。
    尽管猫小宝好像没有要靠近他的打算,但郑谐还是全身警戒起来。结果那只小猫只是嗖一下窜到阳台的某个角落,叼出一个盘子扔到他面前,又快速地逃走了。
    他低头捡起,竟是一只十分精致的小小锡盘,四周雕着花朵和天使猫,看起来像烟灰缸。
    郑谐就那样在藤椅上摇啊摇,有一口没有口地吸着烟,吐出的烟雾还没有成形便被风吹散,楼下草地上有隐隐约约的虫鸣声。这种感觉似乎回到少年时,尤其被刚才那只猫小宝一搅和,这样的夜晚甚至有了童话色彩。
    他看着月亮似乎又向西斜了几度夹角,数了数某一块天空到底能看见几颗星星,然后便有了一点点困意,朦胧间似乎回到很多年前,他那从来都不苟言笑的爸爸说:“阿谐,我送你一件生日礼物。”然后他就见到了被包在浅粉色糨褓里的小小的筱和和,小小的包被上印了许多的小猫,糨褓中间拦腰系了一根红绸子,结成花朵状。
    他在迷糊之中都想笑,这么荒唐又有趣,分明是梦,但竟然跟真的一样。然后又梦见和和很快地长大,笨手笨脚地爬,踉踉跄跄地走,咿咿呀呀地说话,戴上红领巾,得许多的小红花。他的梦如走马观花的观景长廊,那么久远的过往,就在有限的长度内一帧帧地浮现,有些镜头模糊,有些镜头清晰,大多数都是和和在笑,淘气地笑,得意地笑,开心大笑,还有周星星式的假笑。
    但他记得最清晰的却是这一副,他远远地看着和和坐在沙发上蜷成虾子状,紧紧搂着抱枕,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无声地掉泪,泪流了满脸,一直流进嘴角,她尚不自知。直到发现他在看她,才挤着笑说:“我的鼻炎又犯了。”将屏幕暂停,转身到洗手间去洗脸。
    郑谐低头看桌上那张DVD的封面,青春洋溢的一双面孔,俏皮的动作,与和和当时差不多的年纪,《She is all that》。明明看起来是一部喜剧,却令她哭成那个样子。
    郑谐还在半梦半醒间恍惚着,又因为在虚无中仍感觉到被注视而猛地睁开眼。果然这一回是和和抱着一团被子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看着他。她已经换掉礼服,穿着印满浅色小花的睡裙,头发还是乱蓬蓬地散着,有一半被风吹得挡住了眼睛。
    见他醒来,和和说:“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会感冒。”
    郑谐站起来,发现自己用一个姿势坐了太久,有点麻。他见和和的眼晴清亮,口齿也清晰,一副酒意全消的样子,甚感神奇。他忍不去上前去把她遮住眼睛的头发别到后面去,他见不得这样闷的发型。
    和和却突然向后退了一大步,一直抵到墙上去。
    郑谐不以为意,朝她笑了:“你的酒醒得可真够快。”
    “我没醉。”
    “我知道,你只是喝多了。”郑谐把口气放轻,“下回少喝点。女孩子喝酒多了容易吃亏。”
    “我没喝多,我只是困了。”筱和和坚持自己的清白。
    “好,下回你若困了就不要喝酒,不然很容易在外面睡着。”郑谐也觉得困意阵阵来袭,不想再跟她搅和,“你想喝点什么吗?牛奶?蜂蜜?”
    “我自己弄就可以了。”和和还是抱着那团本打算给他盖上的被子,僵硬地站在墙边。
    “那我先回去了。我今晚在对面,有事你给我电话。”和和不喜欢黑夜,害怕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不肯参加夜里的户外活动。在夜晚的户外,她经常表现反常,比如两三个小时前她还拼命撒娇,现在又这样把他当陌生人一样防备。
    郑谐扯了扯弄皱的衣服,跟和和打了招呼,转身离去。和和抱着那团被子在他身后拖拖拉拉地走着,将他送到门口。
    郑谐开了门,听到和和在他身后小声叫了一声:“哥。”
    他顿一下,回过头来。
    “你送我回来时,我没闹,没说奇怪的话吧。”她的眼神漏着怯,十分不确定。
    “没有,你一直很乖,上车就睡了。”
    “哦。”她垂下眼睛,在郑谐就要关上门时轻轻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郑谐关门的动作停了停,最后只提醒了她一句:“记得锁门。”
    郑谐走后,和和将被子扔回沙发上,去冰箱找了猫粮走到猫小宝的窝前,发现它已经吃饱正在酣睡后,便小心地把它抱出来。她用一条毛巾包着它,把它一直抱着阳台上,就坐在郑谐坐过的那张藤编摇椅上,怔怔地发呆。
    小时候她害怕夜晚,更害怕夜晚的天空。天上黑压压一片什么都见不到时她觉得喘息不顺,但月亮当空,星星也明亮得可以看清星座的形状时,她也会突然受惊,她总疑心月亮会掉下来,而星星组成的那些形状会将她吸进去。
    郑谐曾经说她这是符号恐惧症,试了很多方法来帮她克服,还一度地拖着她去露营,晚上把她揪到他的游船上去兜风,结果害她度秒如年。后来她年纪渐长,郑谐终于肯正视这是一种病症,而不再把她的这种行为当作任性,也不再强迫她去接受关于夜晚的种种精彩自然景观。其实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害怕,只是仍然不喜欢。
    猫小宝在她怀里轻轻地打着呼,突然就醒了,挣扎了几下,从她腿上跳下去,跑回自己的小窝里继续去睡了。
    和和失了可以搂抱的依靠,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然后她看见郑谐落在一边的烟和火柴盒,弯身捡起。
    她把那盒火柴一支支地划着,燃完一支,再点燃另一支,心里想着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只是小女孩有很多明确的理想,可以通过火柴来一一幻想,而和和看着每一支火柴的火苗飘飘忽忽地晃着,心里空空荡荡,什么想法都没有。她从小便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少,所以她也并不知道自己真的想要什么,她只是经常无聊,需要找点事情做而已。
    火柴最后只剩了一根。和和把那盒烟数了一遍,十八支,郑谐已经抽掉两支了。
    于是她也抽出一支,用那最后一根火柴小心地点燃,倚靠在摇椅上,慢慢地荡着摇椅,慢慢地吸着烟,慢慢地吐着烟圈。
    郑谐如果看见她这副样子,她一定又要有排头吃了。
    和和记得自己学会抽烟的时候上高三,大约十六七岁。
    她晚熟,所以叛逆期都来得比别人晚一些。当她的同学们叛逆嚣张,时时曝出反人类反社会惊人之语的时候,她是老师们的乖宝宝。而当别的孩子都已经险险地度过了最难熬的青春期,准备着迈向成熟的第一步时,她却不得不独自熬过那时时抑郁狂燥失落沮丧的漫长时光,烟这种在年少的心灵中与“罪恶”似乎有着亲缘关系的事物,就是她的药物之一。
    她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小心地瞒过不在她身边的母亲,瞒过善良温柔的倩柔阿姨,瞒过郑谐家里的保姆,却没有瞒过在外面念书偶尔才回家的郑谐。
    郑谐不许她吸烟。和和反驳:“现在男女平等,女子吸烟很正常。你看电影里张艾嘉和张曼玉,吸烟时多有气质。”
    郑谐说:“别的女人可以吸烟,你不可以吸。别的女人吸烟有气质,你没有。”
    “你自己上初中时就开始吸烟,凭什么管我?”
    “我如果戒烟,你是不是也从此就不碰这东西了?”
    两人的协议就此达成。
    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俩谁都没有认真地履行当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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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头配角粉墨登场(1)







    正常人的理智与情感是协调与平衡的,而郑谐的理智与情感符合8020法则。
   
    郑谐如约到杨蔚琪家做客,还带去一束花。
    不是真的鲜花,而是一堆布做的粉嘟嘟的娃娃猪头扎成花束形状,并不是大路通货,而是花店主人自己一针针缝的。
    他曾经见和和自己做过这样一束布花,觉得有趣,如今见到有卖的,就顺手买了下来。
    其实他从来没有亲手送礼物送花给谁的习惯,觉得全身不自在。
    杨蔚琪接到那份并不贵的礼物非常高兴,因为她自己就属猪,开门时身上正系了一件有三只小猪贴布的围裙,用方巾包着头发,一副非常标准的家庭主妇状,只是拿铲子的动作不怎么对劲罢了。
    郑谐问:“要帮忙吗?”
    “不用。你自己找点事情做吧,一会儿就好。”
    杨蔚琪出来时,郑谐正在看DVD。
    他看DVD的样子很特别,捏着遥控器,将画面设成四倍速度,没有声音,只有快速跳过的字幕,并且是英文的,而他看得并不专注。
    杨蔚琪啧啧称奇,发现郑谐看的正是几天前她看的《窈窕美眉》。
    他正好看到结尾出现字幕,见她出来,将屏幕关掉,长叹一声。
    杨蔚琪说:“这么圆满的片子,有什么好叹气的?”
    郑谐说:“喜么,我没觉得。”
    “怎么不是喜?大团圆呢。你这样看片还真有专家派头,看明白了么?”
    “反正一句台词一个镜头都没落下。”郑谐将碟片退出,仔细地重新插进包装盒里,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人生如戏。”
    “当然,所有艺术作品都来源于生活。”
    “我若是那女孩,我可永远都不回那男的身边,任他再怎么信誓旦旦。”郑谐说。
    故事是美国的校园偶像剧,校园偶像跟朋友打赌去追求艺术系乖巧又另类的女生,事情败露,分手,合好,结局圆满。
    杨蔚琪说:“这是男人与女人的思维区别吧?只要心是诚的,什么都好说。”
    “怎么判断心诚不诚?我的原则是,信誉毁坏过一次的合作对象,就会永远被排除在我的合作范围之外。因为有一次就难免会有第二次。”
    “照你这样讲,犯过一次罪的人,就永远没改过的机会了,那全天下的犯人都判死刑好了。”说完这句话,杨蔚琪哑然失笑,“原来我们都有职业病啊。”
    郑谐也客气地笑了笑,不再跟她争论。
    杨蔚琪看了一会儿空洞洞的蓝屏,状似开玩笑地说:“我一直觉得人的理性与感性是有一个平衡比例的,但是郑谐你的比例显然和常人不太一样,你的理性力量太强大。”
    郑谐说:“这样不好吗?理性强大可以避免犯错误。”
    “可是你难道不觉得事事都在掌握中的人生很无趣吗?完全没有意外,也就没有惊喜。我猜你从小到大从没碰上过什么不如愿或者出乎意料的事情吧?”
    郑谐沉默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说:“意外当然有,不如意也有。只是不多而已。人毕竟不能胜天。”
    那顿饭的质量实在不怎么样。
    杨蔚琪长了那么一副标致整齐的模样,做事利落干净,菜色看起来也很漂亮,却没想到口味实在不怎么样。
    郑谐很耐心地一口口吃着,倒是杨蔚琪自己吃不下去了,吃了几口说:“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不用,除了咸一点硬一点外,倒也没什么不好。”
    “出去吧,我吃不下了。”
    “多可惜,你忙半天了。”
    “没事,反正我做菜也只是为了好玩。”
    最后到底是开车去了他们常去的菜馆。
    郑谐吃饭时又有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抬头环视一下周围,并没见到熟人。过了片刻,手机却响起,他接起,说了一句就挂掉。
    杨蔚琪问:“有事?”
    “不急。有位朋友,我一会儿过去打个招呼。”
    他等杨蔚琪吃完了,才起身绕到饭店的另一区,在屏风后面看到岑世。
    岑世很悠闲地坐着,像是等他很久了。见他走来,站起来,客气地点头,表情淡然:“本该我过去,但您有同伴,我想不太方便。”
    “岑先生这回在本市逗留的时间够久。”郑谐的表情比他更冷淡。
    “我的朋友去渡蜜月了,我替他打理一点生意。”
    “朋友,还是合伙人?”
    岑世笑了:“郑先生很希望与我合作吗?”
    郑谐也笑笑:“你若要谈公事,就跟我秘书约时间,我们在办公室谈。”
    岑世笑容的弧度更大了些:“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一点也没变。”
    “你却是变了不少。”
    “那是自然。当年我是学生而你已经是社会人,财大折人,势大压人。如今虽然你仍然高高而上,不过我们的距离却似乎小了不少,不是么?”
    “我说过,你若不服,等翅膀硬了后可以来找我。怎么,你觉得时候到了?”
    岑世又笑了:“怎么可能?我巴结你都来不及。”他见郑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于是敛了笑容神色自若地说,“我发现我对和和依然是十分难以忘怀。出于礼貌,我来知会您一声,免得您觉得我做事太不靠谱。”
    郑谐冷冷地说:“你是不是自信得过了一点。你就那么确定和和身边没有别的人,这些年一心一意地想着你,等着你,只要你回来她就立即投进你怀里?”
    岑世说:“我不能确定。不过其他人都无妨,别说男朋友,就连丈夫不是也可以变成前夫?只不过和和的哥哥却只有您一位,一句话就可以让我前功尽弃万劫不复,令我不得不慎重。”
    郑谐冷笑:“你可太高估我对和和的影响力了。她不接受你,是你自己的问题。”
    “您可别低估了您对他的影响力。”岑世淡淡悠悠不卑不亢地回答。
    郑谐回去时,杨蔚琪观察了他一会,微微地笑了:“你刚才去见的是朋友还是仇人?”
    “那么明显?”
    “对。其实我很好奇,想让你喜欢很难,但是想让你讨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别跟筱和和一样幼稚,好奇心杀死猫。”郑谐头也没抬地说。
    郑谐将杨蔚琪送回家后,看看表,时间还不算晚。
    他掏出手机给筱和和打电话,想让她明晚下班后等着他一起吃饭,结果连拨了两个电话,都说占线。两个电话中间隔了有半小时。
    跟谁打电话竟然打这么长的时间,也不怕手机辅射。
    他改发短信。手机的短信功能他根本不用,甚为不熟,研究了一会儿才明白操作规则,磕磕绊绊地写好了几个字,却在发送时误操作,全没了。
    他皱皱眉头,放弃了明晚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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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头配角粉墨登场(2)







    下班时间过了五分钟,筱和和挎着大包从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里走出来。
    公司到家打车需要五分钟,乘公交车要十分钟,步行也只需要半个多小时。路上拥堵,所以她不买车不开车。而且,和和对速度有一点畏惧感,连出租车都很少打。
    楼下就有公交站牌。但是几个月前对面大厦挂上一副她极不喜欢的宣传画,直到现在也没换掉,令她每每等车时都看得十分碍眼,于是总会再向前多走一段路,在下一站乘车。
    走着走着,便习惯性地抄了近路,一路逛回家。
    沿途有许多店面,服装店与手工艺品店通常正准备打佯,这时进去侃价最有优势,而小吃店则飘散出诱人的香味,她经过的小路中有一条街是著名的老字号小吃一条街。于是和和差不多每天回家时,包里都放了新淘到的无用的小玩意儿,而手中提着一袋子好吃的。
    她喜欢在两个站点之间步行还有个原因就是,这两个站点之间恰有一个大型的服装广场,和和非常喜欢欣赏他们每季一换的精美橱窗,一帧帧,色彩形态各异,如优雅而华丽的静止舞台。
    她边走边看,走得很慢,最后停下来。那个橱窗是丝绸与珠宝展示,只是简单地裹在几个模特身上,打一个优雅的结,梦幻般的色彩与图案,美丽而飘逸。
    最边上的一个模特披的样布有淡紫与浅绿两种颜色,很俗的搭配色,但暖昧不清地交叠着,非常有感觉。模特手上挂了一串手链,十几颗西瓜碧玺,切成小巧的片状,薄薄的一线翠绿映着红,宛如一片片带皮的西瓜,与布的颜色正搭,看起来十分可爱。
    她歪着头仔细欣赏。西瓜碧玺不会特别的名贵,但是那串颗颗纯净透明,是上品。
    她看得出神,突然背后有人说:“这么巧。”她吓一大跳,回头看,岑世如鬼一般地出现在她身后。
    和和扁着嘴角,想挤出一个笑来给他,但因她受了惊吓,没笑出来。“是很巧。”下班的时段,熙熙攘攘的人流,她竟然在步行地段也能遇上他。
    “难得碰见你,一起吃饭吧。”岑世和颜悦色。
    “不好意思,我没空,我约了人。”
    “有约会还这么悠闲,边走边看光景?”岑世笑着直接戳破她的谎言。原来他在她后面跟了很久,她竟没发现。
    和和的脸红了红,镇定地说:“我的约会在半小时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成么?”
    岑世又笑了:“那先陪我去喝杯咖啡如何?”
    和和说:“谢谢您的好意,可是空肚子喝咖啡会胃痛。”
    她在前面走,岑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和和觉得心烦,猛地停住转头,岑世在她一米外也停住。
    和和板着脸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这条路你走得,我就走不得?又不是你家的。”岑世的声音里都带了笑意。
    和和扭头又往前走。她口才本来就不好,跟岑世比更是实力相差悬殊,她才不打算鸡蛋碰石头。
    和和为了能早早地甩掉岑世,径直走到路边去叫出租车。这种时段,又在繁华路段,根本没有空车。
    岑世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说:“你去哪儿?我送你。”
    和和急躁之下就做了一件非常幼稚的事情。她从包里摸出手机胡乱按了几个键,但是没按通话。她说:“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说你骚扰我。”
    岑世往前一步。和和本来就站在人行道的路沿,看他前进,她又向后退,没料到后面路面低了十公分,结果重心不稳一下子就要栽下去,被岑世一把拉住了:“还是这么冒失啊。”
    和和狠狠地推开他后,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落到岑世手里了。
    岑世说:“在这儿等着,我去开车。否则你别想拿回手机。”
    和和很想弃了手机转身走掉。她衡量了一下,又觉着得不偿失,根本没有必要这么意气用事,岑世又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还在心理斗争中之时,岑世却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原来他的车就违章停在不远处,警察大哥也不及时来拖走,失职。
    筱和和上了车,坐在副驾座。虽然她很想坐后面,可那样未免太矫情,不知道岑世又要笑成什么样子,还是免了。
    “去哪里?”
    “回家。”和和看着岑世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索性诚实地承认,“我今天不舒服。就是舒服我也不想跟你一起吃饭。”
    “我明白。”岑世也不问她住在哪儿,直接开车上路,方向很正确。
    已经进到她家小区,岑世突然说:“和和,如果你还是介意以前的事,不肯原谅我……”
    和和打断他:“没有的事!”
    岑世忽略她的插曲,继续说:“那么就假设我们是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可好?我不会纠缠你,你也别看见我就像刺猬一样。”
    和和说:“好,一言为定。”她道了声谢开门下车,走了几步又听岑世喊她“和和”,她回头,见岑世已经出来,倚着车门,两指间夹着她小小的手机。她竟忘了这码事了。
    筱和和几步上前把手机拿回来,临走时不忘提醒他一句:“对了岑先生,既然我们才刚认识,请您称我‘筱小姐’就好。”
    筱和和回到家,把包扔到地上,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她抑住想去窗口看岑世走没走的冲动,把自己钉到沙发上。
    他走了是正常,没走也多半是做样子给她看。她虽然不是他对手,但是对他的脾性,还是了解得足够。
    其实他更了解她。所以他既不解释当年事,也急急不表明他这一遭的用意,因为其一她明白,其二他开口她也懒得听,他不如省省力气。
    然后和和又想起,被岑世这么一搅和,她没买成晚饭,只能自己做,或者叫外卖了。
    她现在还不饿,又觉得心浮气躁,便将画了几周也没画完的一副线条复杂的线描钢笔画拿出来继续完成。
    她的线描本子里有许多页她已经提前画好了铅笔轮廓的图,有人物像,也有风景。每当她觉得烦乱的时候就拿出来开始一笔笔细细地修饰线条。这是件没什么技术含量并且浪费时间的活儿,有助于平心静气。她早老就发现了这种办法。
    和和一边画一边想着心事。
    她觉得自己对岑世未免苛刻了点,显得她很没教养,不过也是岑世逼她在前。
    其实岑世到底没有怎么伤害过她。他耍弄了她一回,当时虽然真的很伤心,但比起后来她见过的听过的,那可真的算不得什么,他的那点小手段只不过是青春剧经典保留桥段罢了。然后他爽了一次约,等于又欺骗了她一回,其实她知道那个错也不全在他,毕竟当年的他与郑谐比起来嫩得很,完全不是对手。而且,再后来,岑世给她写过许多封信,发许多的短信,真的也好装的也好,从字面看来那完全是诚心诚意的,只是她不肯再给他机会罢了。
    明明是她自己有心结,却要忏怒到岑世身上。
    和和一心二用着画完了一幅图,中国神话中的仕女。她一向最后才画眼睛,觉得这样有成就感,不过也常因此而毁掉一副作品。点完眼睛后细看了看,她不经意间就把女子的脸画成了倩柔阿姨的模样。然后她想起母亲,决定照着母亲的样子画一幅图,又一时想不起母亲的容貌特征,于是去翻相册。
    她翻着照片时记起自己还没吃晚饭,肚子有点饿了,便去找订餐电话,翻了几个抽屉也没找到,因为她每次都是随手一扔就不管了。
    和和徒劳无功地转来转去,手机里没有存,拨114也没查到号码。终于想起来她可以到对面郑谐的屋子里去找。他有一个本子上有许多的常用电话,还是她给他一一抄上去的。而他的东西向来整齐,从来不乱放。她知道他放在哪里。
    筱和和还没正式行动就接到了郑谐的电话,真是灵异。
    郑谐说,他和杨蔚琪就在这个小区外几十米远的那家烤肉店里,让她出去与他们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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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乱七八糟的什么事(1)







    那天是杨蔚琪给郑谐打电话,说她找到一家非常好吃的烧烤店,要请他吃饭。
    去了才知道,那家店就在和和住的小区外面,非常不显眼的位置,店面也很小,连招牌都找不到,但口味特别,生意火爆,要提前半天预订才行。以前筱和和拖他来过几次。
    那烧烤店出名的慢,只有一名烧烤师傅,又铁打不动地每一轮只烤一种,客人要耐着性子等,等得都没饿感了才上第一道,然后吃到见盘子见底了下一道也不见影子。那烤肉一口咬下去吱吱地滴着油,他只是看着都反胃,难为她们那么高兴又满足。
    杨蔚琪听说和和也喜欢这家店,住得又近,坚持要请和和一起来凑热闹,郑谐只好打电话。
    筱和和起初不肯出去,但听说杨蔚琪邀请她,觉得不去很失礼,于是又同意。
    杨蔚琪是个令人舒服的女子,而且她很会引导话题,总挑了她感兴趣的并且可以搭上腔的话题来谈。她其实与和和同龄,但是像姐姐一样照顾她,来了东西总是先递给她。
    郑谐则被晾在一边,不xxx们的对话,也不怎么吃,很耐心地在店家配送的电烤架上替她们烤苹果和香蕉。
    他见和和吃了不少,问:“其实你没吃饭吧。”之前和和跟他讲,自己已经吃过了。
    和和装傻说:“我记得我吃过的,我自己也弄糊涂了。”反正她本来就有常常忘记吃饭的前科。她接过郑谐递过来的烤苹果咬了很大的一口,在郑谐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被烫到了。
    杨蔚琪起身去替她找冰块,回来时见郑谐已经不知从哪儿弄来什么东西小心地替她往唇角上抹。
    和和烫到了嘴不想再吃下去,称自己在赶一份画稿,九点钟就要发给客户,很歉意地道声别就要回去,请他们俩继续吃。
    杨蔚琪对郑谐说:“很晚了,她一个人走不安全,你送和和一下吧。”
    和和连声说不用,因为非常的近。她还在很努力地推辞着,郑谐已经站到门口等着她。
    真的只有几步路,三四分钟到了楼下。和和说:“你不要让杨小姐自己等在那里,不礼貌。”
    郑谐说:“没关系,我送你上楼。你的嘴好点了?总是这么冒冒失失,吃亏了吧。”
    “嗯。”和和低头踩自己的影子,“杨小姐极好的人,你应该早点把她娶到手。”
    “我都没着急,你急什么?”郑谐觉得好笑。
    “结婚也像买房子一样,你还在观望的时候,你最中意的那一套就被别人买走了。”和和认真地说。
    郑谐笑:“现在房市又不好,谁会去抢房子。而且,最贵的房子,总是没人买。”
    和和说:“我每次认真跟你说事时,你都当我在说笑话。”
    郑谐说:“好,我听从你的劝告,一会儿回去就跟她求婚。”
    他俩一时就没什么话好讲了,一直走到和和家门口。
    和和边找钥匙边说:“你讨厌的猫小宝肯定还没睡,我就不请你进来啦。你快回去吧,别让人久等。”
    他们俩走路都极轻,走廊声控灯都没被惊动,郑谐轻轻咳了一下灯才亮起。郑谐说:“你最近怪怪的,没什么事吧?”
    “没。我能有什么事啊?”
    “如果……”郑谐起了开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总之有什么麻烦事,记得告诉我。晚上睡觉前用冰把你的嘴敷一下,不然明天你就像猪一样了。”
    和和已经进了门里,露出一半身子笑嘻嘻地说:“你最近也怪怪的,谈恋爱果然会让智商下降。”
    郑谐作一个要揍她的手势,和和缩到门里去了。
    郑谐说:“关门。”
    和和说:“你先走我再关。”
    他俩这样僵了一会儿,突然和和说:“呀,蚊子!”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上了。郑谐这才转身下楼。
    晚上他开车送杨蔚琪回家时问她:“我们认识多久了?”
    杨蔚琪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算起还是从我们第一次吃饭算起?前者是七个星期差两天,后者是五个星期多一天。”
    郑谐诧异地笑笑:“你记得可真精确。”
    杨蔚琪点头:“我有职业病,而且我最初做过刑事律师。”
    “才认识七个星期啊,还不到两个月。”
    “已经够很长了,有时候我宁可希望时间过得再慢点。”
    “为什么?”
    杨蔚琪抻了抻腰作一副漫不经心状说:“时间过得慢一点,就可以留住大好的青春年华呗。”
    郑谐说:“我却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
   
    筱和和第二天上班时,肿了一晚上的唇角已经好了。
    她专注地工作了一上午,接近中午时,保安室通知她去签收快递包裹。
    非常小的一个盒子,很轻,只用漂亮的纸简单包着,没署名字。
    拿上楼去打开看,她的心快跳了几下。竟然是一条西瓜碧玺手链,静静地躺在白色丝绒盒子里,色泽鲜亮,质地匀细,极好的品质,正是昨日她在橱窗模特手上看见的那一条。
    除了岑世当然不会有别人。
    和和把盒子盖上,丢进抽屉里。她觉得心情很飘缈。
    以前她和岑世还有一大群人一起去郊游,和和采了一堆野花回来,认真地编花篮。岑世顺手拔几棵狗尾草与几朵花绞在一起团成一条手镯给她套上,开着玩笑说:“手铐,拴住你。”那时她感动到无以复加,恨不得时光立即飞到几年后嫁给他。
    如今他随随便便送这样昂贵的手链给她,她却只觉得荒唐。
    原来大家的怀旧,并非怀念过去的事物与情景,只是怀念那时的自己,快乐的时光,单纯的心境。
    她下班走出大楼时,果不其然看见岑世的车子又在等着她。
    岑世见她出来,按下车窗,摘了墨镜,朝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筱小姐,又这么巧?让我我送你一程。”
    筱和和这回她直接拉开车门坐到副驾座上,顺手把他送她的手链连着盒子一起丢回他的车后座。“刚认识的人没有送这么贵东西的,收礼人会怀疑你居心不良,有侮辱之意。”
    岑世迅速发动了车子,边笑边说:“我不追女人很多年,没弄明白现在的规矩,还请你原谅。你想去哪儿?”
    和和说:“下一个公交车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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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乱七八糟的什么事(2)







    岑世迅速发动了车子,边笑边说:“我不追女人很多年,没弄明白现在的规矩,还请你原谅。你想去哪儿?”
    和和说:“下一个公交车站点。”
    岑世说:“好。”他加大油门,性能良好的车子瞬间加速,很快就开过了和和要求停车的地点。
    筱和和向窗外瞥了一眼一晃而过的候车亭:“你还是没学会怎么尊重女士吗?”
    岑世作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抱歉,这城市我不熟,刚才忘记换车道了。违反交通规则是不道德的行为。”
    和和淡然地说:“那就请送我回家吧,多谢。”
    岑世说:“请允许我请你吃饭,以表达我对自己‘不尊重女士’行为的歉意。你想吃什么?去哪儿吃?”
    和和说:“去可以吃两头青森鲍的地方,否则免谈。”
    岑世被她呛了一下,愣了片刻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和和斜看了他一眼,他只作没看见,轻轻地笑着说:“我敢打保票,你那亲亲的谐谐哥哥,从来没见过你这副刁钻无礼的模样。想来我比他幸运多了。”
    和和说:“拜托你别用那么肉麻的字眼提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岑世继续笑:“你都这么大了,还把他当天神一样崇拜着哪,你以为他是纯白天使?你肯定没见过他冷情冷面六亲不认,惹得小姑娘要割脉,逼得对手想跳楼时的样子。”
    和和冷笑道:“你怎知我没见过?就算冷情冷面,他也是光明磊落,敢作敢当,既没欺骗,也没失信,比某些爱耍阴谋诡计的坏人强多了。”
    岑世完全没恼,脸上渐渐敛了笑意,眼睛却笑得益发明显了:“和和,你对你哥的了解,绝对比他了解你的程度深得多。”
    和和说:“换话题,或者停车,请你二选一。”
    岑世笑出来,但是不再说话,将车不紧不慢地开着。通过和和住的小区有好几条道,他选的是最拥挤最狭窄的那一条,经过集市和学校,开开停停。
    和和沉默着,由着他去耍心机。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是她越生气越抗议,他就越有成就感,她不会让他如意。
    反正路再难行,一小时内也总能开到她家,她不急。
    她的手机却在这时响起,和和从外屏上看到时霖的名字。他前些日子去外地,她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时霖温和地说:“我有些急事明天就得回美国去了,我请你吃个饭吧。我知道很仓促也很冒失,可我很希望你能出来。”
    和和顿了一秒钟,说:“好。应该由我来请你。”
    时霖说:“那就算是你请的,你来选地方。”
    和和想了一会儿,说了个地名。
    她抬头看看路,又转头看看岑世,心里想着该如何跟他说才会顺利地让他放她下车。还没等她开口,岑世已经将车拐到另一条幽静小路,三下五除二便开到了大路上,十分钟都不到就已经到了她说的那家饭店门口,将车停稳后,替她打开车锁。
    和和下车时很认真地跟他说:“谢谢你。”这是她重逢岑世以来对他说过的最诚心的一句话。
我是作者你去死的分割线
    筱和和与时霖见面的时候,郑谐与杨蔚琪正在看电影。
    前两天杨蔚琪看着报纸广告哀叹她搞错了时间,以至于错过了在中心广场影城举办的法国电影周。郑谐说:“找他们再加映一场就是了,你想看哪一部?”所以今天他打电话让她出来。
    结果容纳千人的偌大影院,只有他们两个人。杨蔚琪感慨:“打倒特权阶级。”
    郑谐说:“什么特权?没的事,只是等价交换而已。”
    电影名字是Jeux denfants,中文名字叫《两小无猜》。
    故事讲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女,从小到大为了一句戏言打了一生的赌,逼着彼此做坏事糗事,冒无聊的险,逼着对方与别人乱搞,逼着对方与未婚妻悔婚,事情闹大了于是相约十年不见,最后两人都各自成家,又为了一个赌注抛夫(妻)弃子。一对神经病。
    法国电影向来闷,郑谐看得快要打瞌睡。杨蔚琪却投入极了,连话都不跟郑谐讲一句。
    电影的结尾,神经兮兮互相折腾了一辈子的那对男主女主做了件惊世骇俗的自杀行为,眼见着就要悲剧收场,谁料还剩几十秒钟时,镜头却转到了几十年后,原来这两人还活着,并且总算在一起了。
    灯亮起,他们往外走时,杨蔚琪脸上还挂着泪。刚抹了去,又流下来。郑谐觉得好笑:“这么烂的电影有什么好感动的?”
    杨蔚琪边擦着眼角的泪边说:“你都睡着了,哪里看得明白?这是03年最经典的电影!”
    郑谐不以为然地说:“我还以为是新片呢,值得你这么观注。03年的片子,在家里看DVD就是。”
    杨蔚琪说:“那怎么可能一样,影院中的感觉多好。而且这个厅的银幕是全省最大的一块。还是小时候好,电影都是在大影院里看,那样大的一张幕,我总喜欢坐第一排,虽然看得累,但是前面不会有人影晃来晃去,又安静,就好像自己也置身在电影场景中一样。现在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影院都改作小型厅放映,大银幕已经没有几块了,而且除了大片上映时才启用,平时根本不会放文艺片。”
    郑谐说:“小资情调。”
    杨蔚琪抹掉最后一滴泪:“小资就小资,总比你们这些没情调的大资本家好多了。刚才那个故事我都以为是悲剧了,没想到会柳暗花明。”
    郑谐说:“搞笑电影你也能看到哭,你真是人才。”
    杨蔚琪反驳:“这哪是搞笑片?一对从小就相爱的人,绕了那么多弯路最后才在一起,太可怜了。”
    他们已经上了车,郑谐边开车边说:“我没觉得他们有什么好可怜,这两个人脑子有病。他们在一起只是一种习惯而已,与他们习惯性地打了一生的赌一样。如果真的相爱,就不会十年不见又各自成家了。而且,成了家又抛弃家庭,实在没有责任感。这片子就是用来骗女人跟小孩子的。”
    杨蔚琪一时间无话反驳,只好回一句:“你明明一直在闭目养神,怎么可能把情节记得那么清楚?”
    他们去法式餐厅吃法国菜。杨蔚琪依然沉浸在电影的伤感氛围里。
    “郑谐,你的理解不对。中文译名一向译得怪怪的,英文名字才点题,Love Me If You Dare。所以说,他们明明是相爱的,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因此后来才……”
    郑谐觉得跟一个女律师争论一部拍给女人看的电影中的女性思维实在没什么意思,很配合地说:“好吧,他们从认识的第一天就相爱了,只是从来没有没发觉而已。”
    郑谐就这么轻易投了降,杨蔚琪有点胜之不武的感觉,没办法再乘胜追击,干脆埋头吃饭。
    法国菜吃起来瞎讲究,程序极复杂,连郑谐那么规则秩序至上的人都吃到没了耐性,决定放弃甜点。
    他看着很专心吃着甜点的杨蔚琪问:“前阵子你说想放假时到外面玩两天。你想好地方了吗?”
    杨蔚琪嘴里含着东西,于是头也没抬地说:“还没呢。你真要去?”
    郑谐说:“当然。你都说了‘交往过半’这么郑重的理由了,我怎么好不配合?‘过半’是什么意思?”
    杨蔚琪这次抬起头来,观察了一下郑谐的表情,他有点漫不经心,但是眼睛很亮。
    她慎重地开口:“那个意思是,我了解,并且服从你的游戏规则。”
    郑谐看了她一会儿,很浅地笑了笑。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在杨蔚琪重新低下头之前说:“要不这样好不好?我们也赌一把,如果我们在三个月之后,还能够保持现在这样,那么我们就认真地考虑以后的事。时间就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算起吧。”
    杨蔚琪斟酌着字眼慢慢地说:“你这算承诺?表白?”
    “你觉得是什么,就算什么。”
    杨蔚琪也笑了,想了想说:“好。如果按合同法规定,你刚才那个‘要约’已经具备法律效力,你已经没办法单方面撤回了。”
    郑谐微微地抿着唇角,半笑半认真地说:“你若有记录可查,会发现我的信用一直不错。还有,你的职业病太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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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乱七八糟的什么事(3)







  和和与时霖吃过晚餐,时霖送她回家。
    饭局很愉快,时霖待她始终像亲切的大哥哥。和和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都会认真对待。对于和和不能理解的专业术语,他也会用了最浅显拟人的方式讲解给她听。他一向这样。
    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冰点店,门头做成一堆立体的水果,非常的鲜亮可爱,和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时霖将车子停在几米外,转头问她:“你想吃吗?”
    和和本来并不想吃,但见他停了车,于是点点头,说:“这次让我来请你。”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街角公园,他们停了车,到那边去吃冰。
    和和小口地挖着,但还是吃得很快,时霖只是看着她吃,等她吃完一份,就把手中的另一份递过去,说:“其实这东西吃多了对胃不好,你也应该少吃。”
    和和赧然说:“嗳,我忘记你是不吃冷饮的了。”她隐约地记起时霖曾说过自己不吃冰淇淋。
    时霖说:“我只是看你吃东西的时候显得特别开心,看的人心情也愉快,所以替你留着,这样可以再多看一回。”
    和和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低下头专心吃第二份,不说话。
    时霖笑着说:“我不该跟你讲那句话的,结果你现在一脸警惕,跟刚才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和和微微地笑一笑,岔开话题:“你这回走,下次回来是什么时间?”
    “你希望我回来吗?”时霖认真地问。
    “我当然希望在海外的精英同胞们都能够回祖国效力啦。”和和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这个理由好。”时霖停了停,迟疑着开口,“和和,有一句话,我知道冒昧,可是如果我现在不说,我只怕以后更没勇气,或者没了机会。”
    和和低头不语。
    时霖沉吟了一会儿:“和和,像我这样的年纪,不可能没谈过恋爱的。但是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舒服,你令我有想要安定下来的想法。”
    和和继续不说话。
    “我不要你现在就决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如果你一直没有能够让你特别心动的交往对象,或者,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不会特别闷,特别无聊,那么……我希望你……可以试着与我……”
    和和蓦然将眼光投向他。虽然是晚上,但小公园里的灯光很充足,时霖在那样清亮目光的注视下无所遁形,这句话他竟然没有办法说完整。
    和和轻声地说:“时大哥,我一直将你当成大哥哥一般尊重和喜欢,就像对郑谐哥哥一样。”
    时霖默然了片刻,苦笑着说:“和和,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早就给我答案,你本来至少可以让我有充分的理由过几天有期盼的日子。”
    和和低头看着自己捧在手中的冰点盒子,里面的鲜奶与冰早在她手心的温度里化掉,融作一团。她用更低的声音说:“时霖哥,你是好人,非常好的人。如果我有姐妹,我会希望她们嫁给你。”
    “可惜你却不想嫁给我,所以我并不够好。”
    “这不是你的问题。”和和的声音低到几乎令他听不见,“我哥哥的朋友,永远也只可能是我的哥哥,这样的想法,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所以,绝不是你不好,而是因为我自己。”
    “如果……和和,如果我不是……的话……你会不会……”和和那样少见的模样,反而令时霖有了愧疚感,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口才原来很差,词不达意。
    “没有如果。”和和终于抬起头来,却并不看他,而是看向不远处的一处灯光。她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如果。”
    时霖突然似乎有所顿悟。他迟疑着开口:“和和,你是不是喜欢郑谐,而他却不了解你的心思?”他说完这一句后急急地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是真的,那至少我可以试着去让他知道。”
    “没有。”和和既没有慌乱,也没有羞恼,她眼神坚定地看向时霖,“真的没有,我从来没那样想过。我只希望他与杨蔚琪小姐早一点结婚,幸福一辈子。”
    时霖微微地叹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这一场聚餐,就这样轻松地开局,失落地收场。时霖绅士地送和和回家,路上和和一言不发。时霖想调节下车内的气氛,打开了电台,连换了几个频道,却都在播着伤感情歌。
    他尴尬地看着和和笑一笑,她也正好在看他,手里拿了一张不知何时掏出来的碟:“放这个吧。”
    竟然是古典交响乐,在车外喧闹嘈杂车水马龙的夜晚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但却成功地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协调了很多。
    时霖说:“和和,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讲过吧,下次我回来可别装不认识我。你不是说过你家门口有一家简陋的但味道特别好的烤肉馆?下回请我到那里吃饭吧。”
    和和说:“好。”又使劲眨眨眼睛说,“你今天晚上除了你的工作之外,别的话什么都没讲过。”
    “是啊,我老了,记性不好。”时霖很配合地笑着说。
    时霖开得很慢,但还是很快到了目的地。他下车帮和和开车门。
    和和走出几米外回头站好,说:“时霖哥,你先走吧。”
    “我看着你上楼,等你开了灯我再走。”
    时霖看着和和用比她平时快得多的步子走进楼洞。不出他意外地,和和屋里的灯也比正常时间早得多地亮起来。
    他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转身上车,在重新发动车子前,他的手机短讯音响了一下。筱和和的短讯,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他看着那三个字发呆,直到屏幕变暗,才想到自己也该回一个。他试着用自己从来不曾启用过的画图功能,笨手笨脚地在手机的手写板上画了一张笑脸,给和和发了回去。笑脸下面有他手写的一句话:如果你需要帮助,记得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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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神经有点错乱







    这个季节令人的神经有点错乱,反应有点失常。

    一大早就有人给筱和和送来大捧鲜花,百合与薰衣草,用精致的丝带扎在一起,卡片很精致,没有印花店广告,更像是专门去买来的,上有俊秀雅致的几个字:“祝你好运,一定要幸福。”然后是时霖的签名。
    和和小心地将那张卡片收起来,将花插入她亲手做的一个陶罐里。
    设计人员每人一个格子间,基本上藏不住什么秘密,鲜花店来送花的时候,就有男同事向她小声地吹了几声口哨。见她很珍视地对待那捧花,口哨又多了几声。
    和和装作没听见,只腼腆地笑笑。她查了一下花语。薰衣草:等待爱情。百合:心想事成。
    和和怔了一怔,体会到他的用心,心中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下午,老板亲自召集设计人员们开会。公司规模不大,老板也是做设计出身的,兼任着设计部的头儿。正说着话,收发文件的小妹开门探了下头,说声对不起就打算离开。
    公司一向很随兴,没什么严格纪律。老板说:“有事就进来吧。”
    小妹小声说:“有人给和和姐送花。”
    所有人哄一声笑起来,女老板说:“夏天都快过了,有人的桃花现在还开得这么旺?”
    和和窘得不肯抬头,于是女老板亲自去把花接过来,塞到和和手里。这一回是挤挤挨挨的一大捧玫瑰,名贵的品种,罕见的色泽。大家伙直咋舌。
    和和连卡片都懒得找,就知道姿态这么嚣张的,铁定是岑世。她轻轻地吐了口气,起身把花丢到自己桌上。
    老板笑着拍拍她的手:“看来这一个不如上午那个合意呀。如果和和真的不想要,干脆介绍给我吧。”
    大家再度哄笑,和和在心里腹诽了岑世一百次。
    下班时果然再度在写字楼门口见到岑世。和和一把拉开他的车门坐上去:“去吃饭。你选地方,我付款,有什么话我们一次性说清楚。就这么说定了。”
   
    郑谐与杨蔚琪在很有情调的一家餐厅里吃饭。杨蔚琪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对郑谐说:“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很像和和,就在我们旁边这一排的第二个包厢里。”
    “跟男的在一起?”
    “一个年轻男人。我不敢确认,就没过去。你要去跟她说句话吗?”
    杨蔚琪说的那个方位就在郑谐的侧前方,他稍侧一下身子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说:“算了,她会尴尬。”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郑谐最初猜想或许是时霖,又想到时霖现在已经在北京了,过几天就会回他国外的工作地。
    大男人八卦其实没什么意思,他按下好奇心,但仍是不由自主地时时向那边方向投去一两瞥,所以他终于有机会知道那个包厢里的男人是谁,然后郑谐便不再朝那边看,话也更少了。
    当郑谐又一次没接上杨蔚琪的话题时,杨蔚琪说:“郑谐,你又开始研究你的手指了。”
    郑谐因为被她看穿而笑一笑,把手收到桌面下,还是没说话。
    杨蔚琪了静了一会,打破沉默说:“那个男人,就是以前你提过的那一位,和和的初恋男友?”
    郑谐眼睛闪了一下,没说话。杨蔚琪说:“很一表人才的样子,看起来不错。你很不喜欢他?”
    郑谐说:“我喜欢的东西很少。”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和和的那个包厢有了新的动静,这回他见到岑世与和和已经站起来,和和背对着他,微微侧脸时似乎在笑,而岑世则替她披上外套。
    郑谐他们的位置比较靠后面,所以那一对儿离开时不会经过他们。郑谐向里坐了坐,靠着椅背上,这样即使和和回头也不会见到他了。
    杨蔚琪这一回真的笑起来了。她不说话只是笑,渐渐敛起笑意后,似乎又想起什么事情,于是又笑,边笑边端了杯子喝水。
    郑谐说:“别笑了,被呛到会很难看又难受。”
    杨蔚琪说:“嗳,你刚才那副样子,真的很像抓到女儿早恋的家长,又很生气,又很想装一副开明的样子,别扭极了。”
    郑谐动了动唇角,看起来皮笑肉不笑:“你职业病又犯了。”
    杨蔚琪不再惹他,将自己没吃完的牛排用刀子切得碎碎的。她说:“我说句话,你得先保证不会生气。”
    “如果是难听的你就不用说了。”
    杨蔚琪说:“算不上难听吧,我只是好奇,你对和和既然这样上心,连她交朋友的事都要掺和,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等她长大了把她娶回家吗?这样你就可以真的名正言顺地把她管到底了。”
    郑谐轻轻地皱皱眉:“乱讲什么呢,我只是希望她能找到一个真心疼爱她的人,不会欺负她。刚才那个人,我信不过。”
    杨蔚琪说:“郑谐,我觉得你最胜任。真的,你最胜任。”她又笑了。
    郑谐板着脸说:“你早就吃饱了吧?那我们走吧。”
    “等一等,我要把这点汤喝完。”
    郑谐用手支着下巴看杨蔚琪喝汤。她既不说话又不笑了,他反而有点不适应,觉得太安静。
    “我父母其实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关系很好,当大人们都不在家时,我妈给我爸做饭吃,我爸给我妈辅导功课。他们长大后各自谈了几场恋爱,都没成功,后来大人们说,不如就你们俩吧,所以就结婚了。”
    郑谐回忆着往事,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杨蔚琪听。
    他极少会提起自家人和自己的事,杨蔚琪微感意外,抬起头看着他说:“伯父伯母贤伉俪,我自小就听人当作典范般提及。我伯父伯母就常说,那就是他们婚姻的榜样。”
    郑谐说:“关于这个问题我应该最有发言权吧。他们具有一切的良好基础,亲情,友情,只是独缺爱情而已。”
    杨蔚琪沉静地说:“婚姻里爱情本来就是次要的,信任,尊重、容忍,这些要排在最前面。”
    郑谐说:“你说话可真是像我妈,她若活着会很喜欢你。我妈也总这样讲,所以他们二十多年的婚姻,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不在对方身边。我妈妈常常计划,等我和你爸老了以后怎样怎样,结果她没有活过五十岁。”
    杨蔚琪静默片刻,轻声说:“对不起。”
    郑谐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本来只是想跟你说,因为这个原因,关于你的那种假设,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明白。谢谢你。”
   
    岑世与和和的对话其实是这样的,远没有郑谐看到的那么美好。
    和和说:“岑世你是知道的,我最讨厌绕圈子玩游戏,因为我脑子直,玩不来。你到底想干嘛,你一次性说清楚就好。对了,你若希望我们能够重续前缘,对不起,我不吃回头草。如果你想以陌生人身份来重新接近我,那么我实话讲吧,在我的标准里,你这种人,只适合作朋友,不适合做情人。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十分感激,但是看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觉得十分不安。好了,现在你可以讲话了。”
    岑世被她噎的无语了半天,深深叹服岁月如此修炼人的个性,连以前像小猫一样安静乖巧的筱和和,彪悍起来也十分有女王气派。
    他说:“你何必像防贼一样的防我?就算是普通的同学,在这么多年后重逢,也总该叙叙旧是不是?和和,你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虽然乍一看似乎没有变。这些年,你过得不快乐吧。”
    和和说:“在你出现之前,一直是挺快乐的。怎么,你想拯救我这颗不快乐的心?”
    岑世说:“我是想拯救我自己的心。”
    和和作一副吃到酸东西的样子说:“岑世,这是琼瑶阿姨当年的台词,如今早就不流行了。”
    岑世装天真地问:“那现在流行什么?”
    和和也觉得自己刚才过了一些,口气和缓了许多:“现在流行酷男,不说话,也不随随便便出现,就是你以前的那种样子,现在又流行回来了。”
    岑世笑:“你对我以前的样子还记得那样清楚?”
    和和自知失言,迅速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一直赖在这里不走?男人的大好时间应该用来做事业,而不是泡女人。”
    岑世说:“我近期都会留在这个省,等你朋友蜜月回来后,我就会去省会城市,差不多能住半年。”
    和和说:“嗯,怪不得,你一向不能缺少余兴节目的。”
    岑世无奈地说:“和和,我承认以前是我不好,而且最近我缠你也令你烦,不过我们可不可以平心静气地说话呢?我只是很希望看到你像以前那样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和和挤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给他看:“是不是这样?你早说嘛,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呢?聪明人都怎么这样不直接呢?”
    岑世被她弄得头都大了,捂着太阳穴苦笑:“好好,我以后真的不烦你了。可是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帮助,一定记得来找我。我希望能够为你做点什么,以补偿当年我对你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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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心中有鬼







    心中有鬼的人,以为别人都是鬼。
   
    筱和和第二天特地请了假提前一小时走,找来她的朋友玎玎陪她一起去看车。
    玎玎说:“嗬,不是说这辈子只坐乘车人,不做车夫吗?还给我算了一大笔打车比买车合算得多的帐,劝我也不要买车。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啦?”
    和和说:“年纪大了,想法自然会改呗。你记不记得以前我只喜欢画黑白图,可是如今我恨不得把所有的颜色都抹上。”
    玎玎说:“真奇怪,你还保留着青春美少女模样,心却苍老成大妈了。”
    “世间万物都是平衡的啊,想保留青春模样就要付出其他代价。现在你明白了吧?”
    玎玎抿嘴笑:“坡一,坡一……”她自小家教严格,憋了半天终究没把她想说的那个不雅的“PI”字拼出来,“我回国前跟你网聊天啊通电话啊不都挺好的吗?怎么突然间就变这么沧桑了?难道真的因为那个姓岑的又回来搅乱你的心思了?”
    “没的事。过去就过去了,谁还把他念在心上?只是最近突然出现了一堆本来都应该消失了的人,让我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本来那些事情我自己都以为忘记了。哎,不要提了,烦。大概真的像一些人说的, 25岁是女人的一个坎,需要调适一段时间才能回归正常。”
    “你可别吓我,我下个月就25岁生日了。”玎玎猛地凑近和和的耳朵说,“咦,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林妹妹气质啊?”
    和和被她吓得几乎从车座上蹦起来:“好好开你的车!我可没厌世,我对生活充满了向往,我还打算活到八十岁四世同堂呢,你不要害我!”
    玎玎很满意和和的反应:“八十岁四世同堂?你都二十五了还没结婚,你后代要怎么个早婚早育法才能满足你这奢侈的心愿啊。”
    打打闹闹着两人就到了一家规模不小的4S店。和和其实对车很外行,不过好几位同事都开着同一型号的车,她也直奔着那种去,只管认真地选颜色,无视店员给她的其他热心推荐,十分钟就搞定了。
    玎玎乍舌:“如果每位顾客都跟你这效率,店家要高兴坏了。你不试驾一下?”
    和和说:“不用了吧,又不是新车型。我开过同事的车。”
    玎玎正色道:“俗话说,车子如伴侣,总要找到最适合你的那一款。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呢?”
    和和嘻笑着推她一把:“少来了,其实什么都只要适应了就好,学车时那么糟糕的车子,后来我都觉得顺手极了。我倒是觉得法拉利最适合我,你给我买啊。”
    玎玎说:“让你的谐谐哥给你买,他肯定愿意。”
    和和说:“凭什么呢?他又不是我真的亲哥哥。”
    “郑哥哥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很不会舒服吧。”
    和和没有把现金带在身上,正在协商先交多少首付金、后续手续如何办理时,车行老板恰好过来巡视业务,经过和和时多看了几眼:“咦,你是不是……郑总的那个……你叫筱和和吧?”
    和和点头,隐约忆起这个人。
    其实成年后郑谐就不怎么带他出去见杂七杂八的朋友,见过一两回的,她也记不住。
    这位身形高大、长相憨厚的大哥,似乎以前是郑谐公司的一位供应商。和和之所以记得住,是因为几年前那日的酒席上,这位先生带去了自己稚龄的小女儿,恰好和和没事,所以郑谐也把和和带去了,别人喝酒,和和就一直跟小姑娘一起玩。
    这位大哥当时刚刚丧偶不久,几杯酒下肚,便触景生情,直说和和笑起来就像他亡妻当年的样子,借着酒劲与和和称兄道妹攀关系,对她嘘寒问暖了半天。这是一位十分质朴又直率的汉子,和和觉和有一点点好笑,又十分感动,所以至今也印象深刻。
    这位已经改行的大哥认出和和后十分高兴,连称与郑谐还常常联系,却总也见不到她,连声让属下重新开单,给了和和一个极大的折扣,加大堆的赠品。当和和咨询起后续手续时,老板说:“哪用得着您去自己跑?把身份证和电话留下就好,等他们全办妥了,给您一道送过去。如果需要您本人出面,就让他们去接您。钱?钱不急,等有闲时打到公司帐户上就成了。”
    惊得玎玎直乍舌:“你这就是VIP中的VIP待遇啊。亏得郑谐不是你亲哥,否则你出门可以横着走了。”
    和和说:“嗯嗯,我就是狐假虎威罢了。”
    车店老板办事十分稳妥,第二天上午那车就已经归她所有,甚至还附赠了两个周的陪驾,每天上下班都有人自动出现在她跟前,坐在副驾座上陪着她开车。
    而岑世很守诺,真的没有再出现。
    早知如此,她其实也用不着急急地买车,她本来就不喜欢开车。
   
    几天后,和和跟往常一样,吃过晚饭后,坐在客厅地板上的一摞垫子之中,倚着沙发,一边开着电视,一边将笔记本电脑摊在腿上。她在看小说,跟群里的网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电视新闻,饮料、零食和纸巾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郑谐来电话时她很意外。郑谐说:“过来帮我找点东西。”原来他就在对面,顺路经过这小区时,来取一些物品。
    和和丢开手里的东西就过去了。郑谐很少到这边的房子过来,他那儿常被和和当作仓库,所以和和也会经常帮他收拾东西。这一回,郑谐找不到自己一套全新的高尔夫球杆了。
    和和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很乱,但总会很清楚地记住郑谐的东西在哪儿。她准备踩着凳子去高处的柜子取那套很重的东西时,郑谐说:“你让开,我来吧。”
    他个子高,踮着脚一伸手就把东西拿下来了。可是他本来穿得西装革履,根本不适合做这等运动,只听啪的一声,衬衫袖口的扣子就掉下来了,还滚到了桌子底下,和和趴在地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郑谐问:“这么重的东西,你自己放上去的?”
    和和还跪在地上找扣子,憋声憋气地说:“不然还有谁啊?”
    “这么多的地方,放那么高做什么?还踩着凳子,多危险。”
    和和说:“踩凳子有什么危险?哎,我找到啦。”
    她从地上爬起来,向郑谐炫耀她的发现,不忘挖苦地说:“原来这传说中的定制衬衫的扣子也一样会掉呀。”
    郑谐说:“别贫嘴了,帮我另找一件衬衣。”边说边去拨弄和和的头发,因为刚才她趴到地上时,把头发全弄乱了。
    和和说:“那些衣服好久没穿过了吧,我去帮你熨一下。”
    郑谐说:“算了,你帮我把这个扣子钉上吧。我半小时后得参加一个宴会。
    郑谐跟着和和去了对面她的家。和和说:“呀,应该带一件衣服过来让你换下来,不然你先穿我的好不好?”
    郑谐伸着手说:“就这样缝吧。”
    和和皱皱眉头:“我怕误伤你。”
    郑谐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筱和和的女红一直很不错,连穿针引线算在内,一分钟都没用上就将那枚扣子钉得很牢。
    她在缝扣子之前让郑谐咬着一根牙签,说一位教她手工课的老人有这样一种规矩,具体为什么她也没弄清楚,不过老人的话,听听总没错的。
    郑谐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忍不住笑,咬着牙签说:“这场面很有典故是不是?”
    和和愣了一下,板着脸说:“讨厌。”
    郑谐奇道:“我是说像周润发装酷的样子,怎么讨厌了?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和和的脸热了一点。她刚才直觉郑谐在说她自己像晴雯,觉得他想像中的那场景很暖昧,所以才说讨厌。结果却是她自己多想了。其实也是,郑谐虽然偶尔也会逗她,但从来不会轻佻。
    本来这个小小的工程十分顺利,和和觉得够结实也够美观后,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找到剪刀,便打算用牙齿将线咬断。
    郑谐用手指支住她的下额:“别这么弄,会把牙齿咬坏。”然后站起来跟她一起找剪刀,和和小心地捏着那枚针。
    结果郑谐突然踩到软软的一团东西,并且还在动,他立即意识到脚下是什么,吃惊之余用力地躲闪了一下,那枚针就不偏不倚地在他的手上划出深深的一道血痕,甚至渗出血珠来。
    血案的始作俑者,那只叫作小宝的猫,还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无辜地蹲在一边,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因为郑谐很久没来了,它是想借机跟郑谐搞好关系,所以才很谄媚地挤到他的脚边去的,谁知道郑谐对它的态度一如既往地不友好。
    和和急急地去找消毒巾和创可贴,郑谐自己用纸巾按着手背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和和见那个肇事者还一脸纯真无辜地看热闹,捏着它的脖子将它提起来,丢进她自己卧室里,猫小宝“喵呜”地哀哀叫了一声。
    和和站了一会儿,见郑谐的手似乎没什么事了,而他也穿上外套打算离开,想起一件事来,说:“我前两天买了一辆车,车行的李老板是你的朋友,看在你的面子上给我许多的照顾。”
    郑谐说:“知道了。不是说不开车吗?怎么又想起买车来了?”
    和和解释:“总是蹭同事的车,有点不好意思了。”
    郑谐淡然地说:“楼下车库那辆车一直闲着没人用,你何必又花那么多钱?赚一整年也不够吧。”
    和和摇头说:“那辆车太矜贵,开出去太招摇,我开着不伦不类的,总是担心会碰到别人,或者被人碰。”
    郑谐说:“你的车库不还占着吗?把那车移出来吧。”
    和和说:“不用了,小区治安不错,我的车又平凡不招眼,放在外面就可以。而且我倒车水平很差,进车库会划到车。”
    郑谐不再多说话,起身打声招呼就准备走了。走的时候却少了一只鞋子,和和帮他找来找去,才在花架的角落里找到。玩这套花样的,除了猫小宝不作他想。
    郑谐说:“那只猫,越来越像你了。你小的时候我说了你几句,你也把我的东西藏起来,害我好几天找不到。你怎么不教它点好的。”
    他要带走的那些东西重,和和担心他的手,就跟在他身后,抢着替他提,将他送下楼。
    她准备上楼时,摸了摸口袋里装着车库的遥控器,便打开来,想取几样东西上楼。跟她新买的车子一样颜色的那辆漂亮的两厢车,也安静地待在里面。
    那辆车是去年她刚考出驾照没几天郑谐开回来的,说帮朋友一个忙,弄回来一辆车子。因为和和的车库是闲置的,所以就塞在她这里。
    郑谐平常并不动那辆车,偶尔回来住的时候,会开着它带和和出去兜风,路途很远时就借口要看她的水准,让和和开。他说车放久了会发霉,要和和没事经常开着它出去溜一溜。
    和和一直知道那辆车是郑谐送给她的,只是她向来不愿意接受他送给自己的贵重礼物,所以郑谐不明说,她也就装不知道。
    今天郑谐没说话,但和和猜想他一定很生气。
    她在车库里发了一阵子呆,消失了几天的岑世却来了电话。岑世说,隔日便出发去B市,在那里停留几个月。请和和务必赏光跟他喝个茶,就算替他送行。
    和和觉得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对岑世的态度实在很恶劣,既然他都要离开了,她没理由拒绝。而且说实话,撇开岑世当年那个恶劣的玩笑之外,他对她一直是很不错的,一度令她的生活充满阳光。甚至那件事情被揭露之后,他的道歉也足够真诚,只是她不愿意重新接受而已。
    和和刚上楼换了件衣服,岑世就已经到了她楼下。她坐上岑世的车,车子缓缓地驶出小区。小区入口处是一段窄窄的双行道,两车并行时挨得很紧。
    偏偏那样巧,当他们出去时,郑谐的车恰好开了回来。两车错身而过时,都停了一下,岑世客气地说:“您好,郑先生。”
    郑谐微x头致意,话却是对和和说的:“我有东西忘在楼上。”他的口气很淡,然后便加速离开。
    丢三落四向来是筱和和的专利。郑谐也会落东西,只能说老天在与她作对。
    和和一路沉默着,岑世转头打量了她几眼,揶揄地笑了一声。
    和和有一点恼火,愤然对岑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岑世浅笑说:“我哪里有乱想?郑先生本是正人君子一枚,玩就是玩,如果一旦认真了,绝对做不来左拥右抱这等俗事。我虽然不喜欢他,却也很敬重他的人品。你实在没必要跟我解释。”
    和和又不说话。
    岑世忍俊不止:“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副样子十分可爱,好像做坏事的小孩子被大人现场抓包一样。你要不要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事情的真相绝不是他想像的那样?”
    和和恢复了镇定,思忖着自己明明打算在岑世临走时要友好的对待他,为什么又乱发脾气了呢?岑世也够可怜,总是做她的受气包。
    她冷静地反问:“有必要解释吗?”
    岑世十分配合地说:“完全没必要。哪有什么可解释的?”
    和和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头。她觉得无巧不成双,郑谐今天晚上真要被她气坏了,她十分不安。
    可是直到她跟岑世分手回家,深夜xxx睡觉,郑谐都没打电话来质问她,而她也没勇气给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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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平地一声雷(1)







  雷常常是不可预见的,天气预报不可靠。

  有天杨蔚琪与郑谐在一起时,跟他讲起最近她刚完成的一个案子,父母因为反对成年的女儿恋爱而将她锁在家中,女儿砸破玻璃爬窗而出去报警,弄了一身伤。最后女儿与父母反目了,父母很绝望。
    郑谐微微叹气:“既然女儿迟早都是要成为别人的,何必这样想不开,赚一个恶人名声。”
    “你这又是为哪一出有感而发?”杨蔚琪抿嘴笑,“和和真的与那个人和好了?”
    郑谐说:“别提这事了,她爱怎样就怎样吧。”
    杨蔚琪怕触动到他哪根敏感神经惹他不痛快,于是咬唇不作声,只是笑。
    过了半晌,郑谐自己倒先悠悠地发话了:“我在想,我以后千万不要生女儿。男孩子可以让他去自生自灭,但如果是女儿,我会忍不住把她管得死死的,怕她学坏,怕她受伤,担心这担心那,然后她就会烦我,跟我吵架,离家出走,与我断绝父女关系,最后把我气死。”他为自己设想了一副悲凉的未来蓝图。
    杨蔚琪咬着唇都没忍住笑。她伏到桌子上笑了半天后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本该安慰你,可为什么我只想笑。”
    郑谐将唇角扁起来,但是表情依然一本正经地:“因为你不厚道。”
    杨蔚琪又笑。
    说话的时候他们旁边有一人经过,突然又回头,看了他们一会儿,上前拍了郑谐的肩一下:“郑谐?”
    他们同时抬头看。那男人还年轻,但身材已经发福,怀中抱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
    郑谐讶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男子说:“刚回来,还没顾得上与你们联系。这回要长住,还带回老婆跟女儿。”他指指走在前面的一女子,又逗着怀中的小女孩,“叫叔叔阿姨。”
    女孩儿奶声奶气地叫了他们一声。
    郑谐对杨蔚琪说:“这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多年的同学。”又惊异地看那个看样子有三四岁大的小女孩,“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记得我俩同龄。”
    男子说:“嫉妒死你,谁让你不早结婚。”
    男子走后,郑谐向杨蔚琪解释:“他去国外住了好多年,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
    杨蔚琪问:“他看起来比你老许多。你们真的同龄?你刚才没介绍他的名字。”
    郑谐说了一个名字,杨蔚琪凝神想了想,恍然说:“我听过这名字,就是……多年前那件事的主角?”
    郑谐说:“你也知道?原来那件事那么出名,我以为知道的人只是小范围,而且大家应该都忘记了。”
    杨蔚琪说:“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只是当时听大人们讲过。只是我们最近讨论一个案子,我老板拿当年这件事举例,唏嘘了半天,说法律是保护不了弱者的。”
    郑谐垂下眼帘,杨蔚琪也不再多问。
    回去的路上,杨蔚琪想起来,又轻轻感慨了一下:“那人看起来很老实,不像会做出那种事来的人呀。”
    郑谐直视前方:“你真八卦。”
    杨蔚琪辩解:“我是在探讨人性问题。你想想看,一堆年轻人醉酒吸毒,又乱……乱那个,结果有人做牢了,有人堕落了,有人避世了,有人则可以若无其事地开始新的人生……这社会多不公平啊。”
    郑谐有点走神,半天才回魂。他说:“其实那天一开始我也在场,就是个普通聚会而已。他们灌了我许多酒,我喝得难受,就先走了,两天后我就出国了。后来才有人跟我说了这件事,没想到闹得那样大,我有几个朋友根本就不清楚倒底发生了什么,就被扯进去了。如果那天我没有早走,说不定那案子也算我一份吧。”
    杨蔚琪没想到会挖出这种结果。她叹了一声:“你这才是天生的命好,消灾避祸去邪。”
   
    郑谐有几天没跟筱和和联系了。
    他想起那天来心里难免有气,担心自己打电话忍不住要教育她,结果还让她尴尬,索性就不打了。而和和估计有些心虚,也不给他打电话。
    过了几天,郑谐觉得自己已经心平气和了,决定不与筱和和一般见识,还是主动地去关心一下她比较好。
    而且,他刚从蜜月归来的合作伙伴那边知道,某位岑先生如今已经离开本市了。他一边感觉良好,一边又替和和有点惋惜。
    如果和和真的有心要与那个岑世重修旧好,而岑世如今却又与她相隔了数小时的距离,总归对她来讲不是件很好的事。
    于是大人有大量的郑谐,怀着同情以及宽容的心态,在某个晚上给筱和和拨了电话。他希望筱和和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太难过。
    结果却出乎他意料。他拨了三遍电话,前两遍无人接听,后一遍则直接关机了。
    刚刚消了气的郑谐又被气到不轻。
    别说向来乖巧的筱和和,其实从小到大都没几个人敢不接他的电话,最后还关机。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也没将情绪完全镇定下来,最后他打电话给杨蔚琪,决定跟她聊几句。
    杨蔚琪的手机也是拨了两遍才接通,那边乱哄哄一片。杨蔚琪竟然在一家夜总会的迪厅里,她的手机里传出狂躁的音乐。她换了几处地方,用极大的声音讲话,郑谐才能勉强听见。
    杨蔚琪说,她的当事人极其需要一位在这里工作的证人的证词,所以她设法来说服那个人。
    郑谐说:“你在那里等我,我过去接你。”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要离开。”
    “我去接你。”郑谐坚持。
    郑谐在那家迪厅里待了半分钟,出来时还觉得头晕耳鸣。
    他去的正好,因为正有一个喝得有点醺然的男子一直在与杨蔚琪搭讪,他替她摆脱掉那人,拉着她的手出来。
    他另一只手捂着耳朵以克服耳鸣:“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安全。”
    杨蔚琪不以为然:“还好吧,这里秩序还算好。”
    郑谐说:“上次去农村差点迷路,再上次被人写恐吓信,这回又来这种地方。你的工作太危险了,你们老板似乎也不怎么体恤女下属。你不是最近总说累吗?换一份工作算了。”
    “这算什么危险啊,喝水也有可能被呛死的。我又没什么爱好,不做这个都不知还能做什么。”
    “那就休息一阵子吧,什么都不用做。”
    杨蔚琪莞尔:“干嘛?你真的计划要养我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没有问题。”
    “我爱美食,爱珠宝,爱名牌……”
    “按你现在这种消费状态,就算再严重一百倍也养得起的。”
    杨蔚琪半真半假地笑:“真是诱人的提议,你让我仔细考虑一下啊。”
    他俩的车并没停在一处。杨蔚琪又找不到自己的车,郑谐一边笑她,一边陪她一起找。
    晚上风有点冷,杨蔚琪穿得少,瑟瑟地抖着,郑谐将她半拥着。
    郑谐的步子突然慢了下来,身体也有点僵。
    杨蔚琪抬头看看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让郑谐情绪有些反常的不过是一辆并不起眼的车子。
    可是那辆车的车牌郑谐却记得清楚。那天和和送郑谐下楼时,指指一边的车子说:“就是那一辆。”
    那车停得很远,可是郑谐的视力非常好,而且他对数字十分敏感。
    杨蔚琪大致知道那辆车是谁的了,她轻轻地说:“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进去看看吧。”
    郑谐吐出一口气,没作声。
    杨蔚琪说:“这里五楼今天晚上有俄罗斯歌舞表演,或许她是与同事来这里看演出吧。”
    郑谐说:“她又不是小孩子。我们回去吧。”
    “听说这个歌舞团很有特色,我从来没去过,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杨蔚琪拖着郑谐的手把不太情愿的他一直拖到电梯口。
    郑谐其实来过这里几次,而且对这里一直没什么好印象。
    如今这里比他印象中的更荒诞,台上演员们衣冠不整大跳艳舞,台下观众三五成群左拥右抱神色迷离,往来其间的男女服务生们性感妖艳,空气里弥漫着烟草与酒精的刺鼻味道。
    杨蔚琪低头说:“算了,我们走吧。”
    “现在出去也要结算的,不如看一会再走好了,你难得来一次。”郑谐拉着她走在一名打扮成兔女郎的服务生的身后。
    他们的临时位子非常好,因为郑谐刚坐下就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灯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而且筱和和离他不算太近,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将她的举止看清楚。
    筱和和软软地倚在最靠墙的一张沙发上,两腿随意地曲着,整个人好像被嵌进那沙发里,如软体动物,姿态慵懒而妩媚。
    她坐的那处本是极隐蔽的地方,但仍会有回旋的弱光时时映到她的脸。她在看台上的演出,神色有一点恍惚,一只手扶着高脚的酒杯,搭在腿上的那只手则夹着一支烟。
    她偶尔重重地吸一口,极度娴熟地吐出一串烟圈。然后她很专注地盯着那些烟圈一点点慢慢地消散,就像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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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平地一声雷(2)







    其实并不是筱和和自己愿意到这种地方来的,而且她也没那么大的胆量不接郑谐的电话,甚至公然关机。当时周围太吵,她听不见铃音。郑谐打到第二回时,手机就没电了。
    那天晚上下班后她没走,而是留在公司将手边的一幅制了大半的图做完了。另有两个同事也在加班。
    她的女强人老板曹苗苗在隔了密封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里对着电话发脾气,柳眉倒竖,怒发冲冠,最后将电话拨出来,用力地扔到墙上。
    他们在外面谨慎地装作视而不见。
    结果才过了三分钟,女老板已经平息了怒火,整齐妥贴地玉立在门口,笑语盈盈地对大家说:“老娘今天请客,谁陪我?”
    那两人一人称要回家看孩子,另一人称要给女友做饭,速速逃遁。
    筱和和一时没想出合适的理由来,就被老板挟持了。
    本来曹老板开着车,可是她奋力一倒车,便将车子蹭到了墙上,车尾凹下一大块。老板说:“妈的,今天遇了一天的鬼。走,我们打车去。”
    和和说:“我来开车吧。”
    然后就到了那一处据说有妩媚的俄罗斯男人和女人跳艳舞的著名夜总会。
    和和的老板心情很差。她心情越差就笑得越响,话说得越溜,酒喝得越多,左一杯右一杯,转眼就一瓶,然后再开一瓶,还拖了和和陪她猜拳,谁输谁喝。
    她絮絮叨叨讲前尘往事,从幼儿园一直讲到一小时前鄙视她性别的混蛋同行。和和不插话,安静作听众,听到累时便将酒当饮料喝。
    老板乍舌:“和和,你酒量不浅啊,以前没看出来。”
    和和低头看一眼:“咦,这是酒吗?我以为是饮料。”
    曹老板身材高,头发短,声音醇厚,举止豪气,就没人把她当女人。她叼了一支烟潇洒地点上,那烟的气味浓烈,和和咳了一下。
    老板说:“这烟是挺呛人的。算了,不抽了。”
    和和说:“苗苗姐,这烟的气味特别,给我一支吧。”
    女老板喝得已经有点多,她凑过去一边帮和和点烟,一边啧啧地说:
    “你那哥哥若是知道我拐了他的和和妹妹到这种地方来,会不会拆了咱们公司?他每次看我那眼神就好像我是同性恋似的,他是不是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诡啊。”
    和和被逗乐了:“不会。没有啦。”
    “我真希望郑谐那小子现在就出现,让他看看他乖得像小白兔一样的和和妹妹现在这德性,然后我在一边欣赏他中风的表情。”
    “他不会来这里的,他讨厌死这种场合与这种节目了。而且就算他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表情的,你肯定看不成。”
    曹老板说:“X,郑谐就是个非人类,从来没正常人该有的表现。”
    和和笑吟吟:“其实他对你挺客气的,你当面骂他他也不反驳,你踢他的车他都装没看见。干嘛老跟他针锋相对。”
    曹老板骂:“那叫彻底的无视好不好?是把人轻视到极点的表现。说起来,我这辈子在郑谐面前唯一扬眉吐气的一回,就是你当着他的面说,你一定要到我公司来工作,否则你就不在这个城市呆着。哈哈,他当时那样子就跟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雪糕似的,嗖嗖冒冷气呢。”
    和和说:“他那次真的挺生气,好几天没理我。其实他并不反对我跟着你工作。都怪你先去惹他,每次都是你先挑衅他。”
    曹老板说:“我跟你说过我从小学到中学一共暗恋了郑谐十年的事吧?十年里我写了几百封情书,最后终于鼓足勇气全都送给了他。”
    和和说:“咦,没讲过。我只记得你上学的时候,每次看见他都要轻蔑地瞪他,我以为你从小就不喜欢他。”
    曹老板说:“少女情怀嘛,羞涩,欲擒故纵。你从来没玩过这招?”
    和和摇头。
    曹老板说:“你可真是好孩子。我跟你说,郑谐后来把我那些信按着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好,每一封都打开,大概检阅了一遍。然后他写了封信给我,只有一句话:‘曹苗苗同学,你的书法越练越差了。’靠!后来我谈恋爱,谈一次失败一次,全怪他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
    和和绝倒:“原来他也有这样的幽默细胞呀,我从来都没见过的。”
    曹老板说:“噢,原来你也不是郑谐的哪一面都见过啊。”
    和和“嗯”了一下,没再多话。
    曹老板看了几眼台上的艳舞:“没劲,还以为有更刺激的呢。对了,据小道消息说,郑谐这一回跟那个杨什么的,可能要结婚了,真的假的?”
    和和说:“应该很可靠吧,他这一回真的很认真。”
    曹老板摇摇头:“我不能想像郑谐堕入爱河的样子,他就不像个会爱人的人。”
    和和微微笑着说:“结婚这种事,诚心实意比爱情更重要,态度认真就好。”
    曹老板先点头,又摇头:“总之我就是嫉妒,嫉妒。”她见和和不说话,自己补充,“你怎么都没一丁点反应啊?”
    和和问:“反应什么?”
    曹老板说:“哥哥现在要成为别人的了,你没失落感啊?连我都很失落呢。”
    和和莞尔:“我有什么可失落的,他本来就一直在跟别人交往啊。苗苗姐,你真博爱。你平均一年谈六次恋爱,花痴一打以上的男人,结果你十多年前的暗恋对象要结婚了,你竟然还吃飞醋。”
    曹老板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嘛,和和你可真神经大条。哎,吵死了,我去接个电话,你乖乖地坐这儿别乱跑。”
    筱和和看着老板兼朋友离开,将自己坐的姿势调整得更舒服一些,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十分好的烟,劲道非常很大。和和全身都渐渐放松,表情也放空。
    她一向活泼甜美,勤快又随和,深受老老少少的喜爱。写字楼里喜欢她的女性甚至比男性更多。但是没有人的时候,她通常没什么表情。
    这里乌烟瘅气的。不想被其他人的二手烟荼毒,最好的办法是自己抽一手烟。
    她刚才喝的那些酒渐渐涌上一点酒劲,而且这里噪音很大,她的头开始有点疼。
    和和看见曹苗苗走回来,又调整了一下坐姿,表情也很自然地乖了一点点。她想建议她一起离开。
    可是曹老板却并不看她,而是定定看着前方一点,喃喃地念:“妈的,今天果真是到哪儿都能遇见鬼,诸事不顺。”
    和和顺着她的方向转头。
    她看见郑谐就直直地站在她两米之外的地方看着她,神色很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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