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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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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未老先衰了







    沉缅于过去是人心开始衰老的表现。
   
    被吵到不得不撤离现场的郑谐走到窗边看了看,雨仍是不小,于是到楼上阁楼去健身。
    他在那边待了一个多小时,出了一身汗,冲过澡之后,听到客厅的电视里响起国歌,想来是中国运动员又得金牌了,决定去欣赏一下和和眼睛含泪的傻样。
    她从小就这样,对国旗和国歌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连看着电视上的升旗仪式都会感动到热泪盈眶,令他惊叹不已。
    但除此之外,和和并不是爱哭的孩子,被老师训,和小朋友打架,甚至把头摔破缝了五针,都不曾掉泪,至多扁扁嘴巴,一副将哭未哭的可怜相。
    结果郑谐没看到他想像中盈盈欲滴的模样,却见到筱和和把自己蜷成花卷状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身上穿着他的衣服。
    屋里空调温度低,想来她又没找到空调的遥控器,所以不知从哪儿找出一件他的衬衣套在身上。
    她保持着那种婴儿在母体内的奇怪姿势,睡得香喷喷,表情也像小孩子一般干净纯真,一副天塌掉都与她无关的样子。
    郑谐站在她旁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考虑着是该喊她起来,还是把她抱进卧室去睡。
    他正拿不定主意时,和和扔在一边的手机却滴滴地响了起来,是他久违了二十年之久的《黑猫警长》的主题歌。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和和掉在地上的速写簿,心想他跟和和的五年一沟坎果然是很应验的。和和以前对猫这种动物一向没什么好感,包括凯蒂猫、加菲猫和机器猫那几只著名的猫,她也从来没兴趣,为何突然间这样爱猫成痴,真是邪门。
    那首老掉牙儿歌已经快唱完一遍,和和还睡到不省人事。第二遍又响起时,郑谐不堪噪音,拾起手机塞到和和耳朵上,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扯醒了。
    竟然是约会电话,和和一边唔唔地应着,一边斜瞄着郑谐,郑谐见状便到别的房间去了,但还是听到和和的声音:“我都画好了,要不先拿给你看看吧。嗯,我没什么事……不会的,不客气,一会儿见。”
    很快和和便说有事要离开,郑谐似笑非笑地看一眼窗外:“这么大的雨出去约会,不怕感冒?”
    “谁约会啦。我是出去谈工作,我帮一位朋友画了一些图。”和和朝郑谐皱眉,“也是你朋友,时霖大哥。”
    “那好,祝你工作顺利。外面冷,多穿点衣服。”
    和和走了以后,郑谐更加无聊,给几个主管打了电话确认了几项工作进度,吓得他们听声音都颤颤兢兢,只担心这种天气被无良老板揪到公司去加班。外人只知道郑谐对工作常常表现得过于狂热,殊不知那种时候通常都是因为他实在无事可做。
    他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冰箱和食品柜,里面塞了不少吃的,速冻水饺、速冻披萨、速食土豆泥、即食玉米浓汁,还有牛奶,出厂日期很近,应该是和和刚放进去的。
    他甚少吃这些所谓的垃圾食品,基本上都不动,所以和和隔段时间就把原先的拿走,给他换成新的,免得过保质期。这丫头虽然大多数时候都粗枝大叶,但细心起来也很惊人。
    不过这样的天气,心情也差,他宁可吃垃圾食品,也不想下楼去把心情淋得再潮一些,于是把每样食物的说明书都研究过之后,挑着垃圾程度似乎低一些的东西凑合着吃了。
    他念过和和无数遍少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逼着她学着做饭,结果念到他自己都烦了,也只把和和念到能把干巴巴的面条做得很美味,不过她也只会这一样厨艺而已。
    郑谐刚吃完饭便接到了和和的电话,说走得太匆忙,忘记给小宝喂牛奶,请他必务帮个忙。不需要他费很多劲,只要把牛奶倒进盘子里就可以了。
    郑谐硬着头皮去了和和家,很欣慰地看到猫小宝也缩成一小团,很乖巧地睡在自己的窝里,那种情形竟有点熟悉。想了想,原来是很像刚才筱和和蜷在沙发里的样子,连神情都像。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盒特级牛奶都倒进深口方盘子里。这盘子是和和去年出去旅游时从景德镇背回来的,盘底有手绘的鱼。她宝贝得很,有一回被他用来盛放果皮垃圾,气得她要死。现在直接被她用作猫餐盘了,也不见用处高贵了多少。郑谐隐约觉得自己在吃那只猫的醋,只因为它的待遇比自己好。
    其间他接了表姐萧薇的一个电话,劈头就把他骂了一顿。这是她一惯的开场白,郑谐习以为常,执着手机远远地离开耳朵,听得到她讲话,但是又听不太清,刚刚好。
    不过因为昨天他在和和的陷害下刚犯了一个大错误,所以今天表姐数落他的时间格外久。十五分钟后,郑谐的手机都烫手了,薇表姐自己大概也累了,于是重新恢复了名媛淑女状:“阿谐,那个传说中昨天跟你唧唧我我的小妖精是谁?都那样护着她了,想来挺重要的了?找个时间让我看看,替你鉴定一下。”
    “说什么呢,姐,没有的事。”
    “哦,我知道了,又是和和,对吧。郑谐,你够损的,有你这样当哥的吗?和和整天跟着你背黑锅,将来还嫁得出去啊?”
    “姐,其实……”
    “和和是不是已经二十五了,也该到结婚的时候了吧。对了,阿谐,和和现在有男朋友没?如果没,我来帮她物色一个好的。”
    “不用,差不多快有了。”
    “就你那圈子,哪找得出个像样的?”
    “你放心,不是我这圈子的,跟我不一样。”
    “哦,那就好,那就好。”
    郑谐收线时,发现那只黄色小幼猫不知何时已醒来,在离他一米外的地方,微仰着头巴巴地望着他。想来早晨他的过度反应吓着了它,这小东西如今也不敢再来亲近巴结他,只露出一副可怜兮兮又十分警惕的表情,小心地观察着他,那样子竟又让他想起筱和和做了坏事以后的样子,几乎令郑谐心软,想蹲下身去拍它的头。
    他伸手后才意识到自己想干什么,立即又向后退出很远,与这只猫保持了最安全的距离。这只猫真是邪气,直觉告诉他,此猫不可靠近。
    除了筱和和以及母亲,并没有什么人知道他怕猫,只把他对猫的退避三舍当成一种讨厌。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世界上能让他害怕的事物不算太多,为什么偏偏他就是怕猫。
    筱和和知道也是偶然。大约是和和十岁那年,她追着一只猫一直追到了树上。她有本事爬上去,却下不来,在树上困了快半小时,一直等到郑谐发现她。
    郑谐只好爬到树上去抱她下来。他向来觉得爬树是顶没气质很不优雅的一件事,所以即使他在和和当下那个年纪时,也没做过这么没品味的事。偏偏和和已经着陆后,还扁着嘴泪汪汪地指着树枝:“咪咪,咪咪。”
    郑谐抬头一望,一个头两个大。树枝上有只小小的猫,用比筱和和刚才在树上的样子还可怜十倍的姿态,瑟瑟地抖着,也是一个爬得上却下不来的笨蛋。
    虽然他很头疼,但筱和和那副楚楚可怜的期待神情却让他更头疼,他只好心一横又重新踏上拯救的征程。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虽然他很恐惧,却掩饰得很好,在外人眼中是非常镇定从容的,已经只剩三四米便到达终点,胜利在望。郑谐想着,等把这只成功猫弄下去以后,自己的恐猫症说不定就痊愈了,提了一口气打算直接松手跳下去。
    大概他提气的时候捏疼了那只忘恩负义的猫,总之它回头朝着郑谐的手背便是重重的一抓,本来就精神高度紧张的郑谐一惊之下,悲剧瞬间酿成,于是,传说中身手不凡的年轻的武林高手郑谐,在热爱自然保护动物的高尚事业的行进过程中,英勇地负伤了。他落地时没控制好角度和力度,右脚骨折了。
    这伤受得甚不光彩,郑谐拒绝向其他人吐露受伤细节,也勒令唯一的知情人筱和和封口。但更令他受不了的是筱和和。
    恰好是暑假,筱和和有的是时间,便自愿地担当起陪他看护他的义务,天天在他床头前转来转去,摆出一副“我要当你的脚,我要照顾你一辈子”的大义凛然状,天天长篇大论地忏悔她的任性与无知,对他百般地关爱,帮他擦脸,喂他吃饭,给他读故事书,就差唱着儿歌拍着他哄他睡觉了。其实郑谐疑心自己睡着时她真的这么干过。
    虎落平阳被猫欺,筱和和这哪是在照顾他,完全是逼着他陪她玩女孩子的过家家游戏。之于和和而言,他是多么逼真生动的一件大玩具。
    郑谐被她逼得想跳楼。为了让和和没有负罪感也为了让他自己清净,他只好老实地向筱和和交待,害他摔伤的不是因为她要他救猫,而是他的惧猫症。
    郑谐回想这些往事时,觉得自己已经无聊到某个临界点了。
    他对和和在这种他极度郁闷的天气里撇了他出去跟别人约会感到很不满,她明明知道他心情不好。
    郑谐不得不承认,他与和和的关系,有时候就像很搞笑的父女关系一样,他比林姨更像和和的长辈,管教她更多。而和和对他撒的娇,透露给他的秘密,大概也要比对她自己的妈妈来得多,毕竟,除了郑谐自己的母亲外,他算是与和和相处最多的人了,以至于,在看到和和与别的男人冒着大雨出去约会,竟生出女儿要出嫁的悲凉感,即使那男的是他的朋友,并且还是他热心建议和和好好考虑的对象。
    其实和和之前也谈过好几场所谓的恋爱,最长的不过半年,最短的只有两周,大多时候都笑嘻嘻跟他讲:我又失恋了,快请我吃饭;偶尔也会在他面前没形象地哭几声。
    那时候,他倒是从来不曾失落过。大概是因为,和和的大多数恋爱对象他都见过,虽然和和又蠢又笨没什么想法,但他却是心里很敞亮地清楚知道,这一堆张三李四王老赵六的,没有一个有机会成为和和的良人,都不过是和和成长路上的一个游戏玩伴,分开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但是时霖是不同的。郑谐了解时霖,又了解和和,所以十分明了,时霖是很适合和和的那类男人,而和和又恰是时霖喜欢的那种女孩,如若天时地利人和,那么……这才是他怅惘的原因。以前有人告诉他女儿出嫁时父亲痛哭流涕的故事,他只当损人的笑话来听,现在竟然可以体会了。而且时霖是长居国外的,也就是说,和和也要远离了。
    真是无聊啊。郑谐又深深地叹口气,他得到公司去找点事做,或者去俱乐部打球游泳。他记得有人说过,如果一个人开始不由自由地回忆往事,便是心开始衰老的表现。
    谁对他过这话呢?对了,是程少臣。年初时程少臣刚从国外回来,他们在一起喝酒时,那位情绪一向淡然的先生竟无限怅然地生出这等感慨。
    做人果真要厚道。一定是当初他捶着桌子笑得太没心没肺了,以至于这么快就遭了报应,自己也开始未老先衰。
    问题是,人家的怀旧与心境衰老,是事出有因,目标明确,并且最终得偿所愿的。而他怀的这是哪门子的旧,衰的又是什么心。
    突然身心这么反常,大概是到了该安定下来的时候了。或许他应该听从和和的建议,认真的找一个顺眼的女子交往一下看看,既可以打发无聊,又能堵住长辈们的嘴,运气足够好的话说不定就顺便把人生大事解决掉了。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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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理低潮期







    这心理低潮期与青春期、更年期差不多,真是难熬。
   
    筱和和突然变得很忙,以至于郑谐见她要预约。
    他找了几次筱和和,她不是没接电话,就是说声正忙着便很快挂了电话。还有一回,已经约好了吃晚饭,却临时放了他鸽子。
    亏得是和和。若是换了别的女人,只消敢这么玩上一次半,就可以从郑谐的记忆名单里彻底被清除了。
    后来,郑谐再找和和有什么事,就索性让韦之弦代为转达,免得自己无趣碰钉子。
    他疑心和和与时霖真的开始交往了,但碍于“男人八婆很无聊”的心理障碍,只能忍着。
    筱和和以前谈恋爱时也会冷落他,找人时总找不见。所以每当和和谈恋爱,就是他越发无聊的时段,无聊到他也不得不去找女人凑合着交往,以打发突然闲下来没事可做的时间。等和和的恋爱结束了,他要么安慰她别太伤心,要么教育她不能太随便,一周总能把她叫出来三两回,于是他自己的那段凑数的交往也就渐渐消停了。
    和和是个认真投入的家伙,算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中最亮眼的优点,无论做什么事,都很全力以赴,不撞南墙不回头,犟得狠。
    这一点恰是他最最欠缺的。父亲就常常训斥他活得太没激情,从小到大就没对什么事情投入过,不管做什么都兴致缺缺。
    这真怪不得他。他一出生就拥有一切,家世好,皮相好,脑子好,从小就如众星捧月,没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整天玩也能考第一、上名校,参加个运动会随随便便就能拿好几个冠军回家,至于学外语、学乐器,他也总是用比别人少得多的时间,就可以取得比别人好得多的成绩。
    多年前有一回筱和和啃着薯片,翻着少女漫画,含糊不清地念了一句:“你的人生就跟喝白开水和啃馒头一样,真是什么惊喜都没有。”
    那时他正坐在筱和和的电脑前,只用了不到两小时,就一路过关斩将地把她抓狂地玩了一个月也玩不到结局的单机游戏给打爆了,而且那是他第一回玩,连规则都不太明白。
    所以他常常感慨,倘若他能像筱和和那样笨得恰到好处,那他的幸福感会强烈得多。
    比如,筱和和初中毕业时最怕八百米测试,因为平时她从来没跑过及格线,所以那阵子任何一个时刻见到她,她都在跑来跑去的。后来郑谐在妈妈的命令下当了她的教练。和和的悟性其实很强,五天后就可以及格了,等到正式考试,她竟然拿到了满分。
    这种因为付出而获得的满足,郑谐自身很难享受得到,只能从笨蛋筱和和那里稍稍瓜分一点,淡淡地体验一下感受。
    过了几天,他没见到筱和和,却在一家饭店里偶遇时霖,各自的饭局散伙后,两人决定换个地方小聚。
    时霖不爱玩,郑谐也喜静,两人干脆去饭店地下的娱乐城打台球。
    台球室是豪华单间,很安静。两人一本正经地打了两局。时霖是台球高手,但也只勉强和半调子台球手郑谐打了一胜一负,直啧啧称奇。
    “我在国内的任务快结束了,下个月中就回美国。”时霖喝着水说。
    “这么快?那你对和和的计划呢?”
    “说起来,这回我算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为了有能找她的借口,就自作聪明地给她找了份额外的差事,结果害她忙到连吃饭都没时间,更别提能把她约出来。”
    “这么多年了,你学问越来越长,追女人的手段可一直不怎么见提高。”郑谐轻松地把球击进网中,“不过,她没时间跟你吃饭,一样也没空跟别人吃饭,连我都叫不出来她。所以不要气馁,继续加油。”
    “我的手段跟你那自然是没法比。”时霖笑了,“之前有人说,郑少爷向来不待见垂涎他干妹妹的男人,见一个灭一个。敢情儿这都是传闻喽。”
    “是哪个小人这么损我?我不过是替和和把把关而已。那丫头一向很傻很天真,总得提防她遇上狼外婆不是?”
    时霖拍案大笑:“阿谐阿谐,我以前从没发现你身上竟闪耀着父性的光辉,晃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去你的。你若对和和真有想法,就从现在起开始好好巴结我。”
    时霖刚才竟笑出了眼泪,抚了下眼角继续说:“很傻很天真?我可没觉得。和和这小姑娘相当的有主见,但是好像都闷在心里,不太爱说话。你看着她坐在那里,突然很活泼,突然又很安静,有时像是比实际年纪还要再小上十岁,有时候又觉得完全超越了她现在的年纪,很让人琢磨不透的一个小女子。”
    “时霖,你确定你说的筱和和,跟我认识的和和是一个人?”
    “是不太敢确定。你家和和有孪生姐妹?”
    地下的手机信号不好,郑谐出去接电话时,还想着时霖对和和的形容,忍俊不禁。原来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时霖的口中,筱和和那还哪里是筱和和,完全就是传说中谜样的神秘女郎。
    不远处有吵吵闹闹的声音,喝斥声,以及女子的哭声。
    这本来就是个龙鱼混杂的是非地,见怪不怪,谁也不愿惹事上身。若闹大了,自然有店家来制止。能在这么中心地段端这么大盘子的人,不会是闲茬。所以折腾了半天,只有远观者。
    郑谐收了线,准备继续去和时霖决出最后的胜负,那噪音的中心源里却有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却突然炸响,:“住手!你再打她一下,我就报警了!”
    那音色柔美却相当的果断,四下里一下子静下来。
    “你算哪根葱?我教育老婆关你屁事?滚,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你有力气没处发泄,可以去码头扛货,去工地盖楼,还可以去战场打仗。我们国家没战争,还有国际佣兵这一说。只会在女人面前耍横,你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有人窃窃地笑。男人似乎要冲上去揍这名勇敢女子,被人拉开,而女子真的掏了电话开始拨号码。
    保安和经理迅速赶到,劝说安抚,片刻间,这事偃旗息鼓了。
    郑谐临去前朝那边看了一眼。那女子穿一身红色连衣裙,身材姣好,头发乌黑及肩。虽然看不见模样,但好身材加好声音,基本已经可算作美女,可惜有勇无谋,在娱乐场所穿成这样已经够弱智,还想强出头当一回包青天,简直没脑子。
    他一直以为筱和和就是“很傻很天真”的典范了,如今才知道,原来比她更傻更天真的大有人在。
    很晚的时候,郑谐与时霖在停车场告别。
    郑谐的车子停得很靠里,走得晚一些。当他将车子缓缓地开出来时,从反光镜里看见一抹红色的影子立在停车场的某处,正四下张望,似在找寻什么。
    他继续注视着那一点,然后便发现又有两个黑影子似乎正在接近她。
    他思考了一秒钟,叹口气,猛打了一下方向盘,把车掉了头。
    郑谐回去看见的就是两个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把一个柔弱小女子逼得节节后退的场景。
    他突然觉得烦。观察了一下形势,打开车门悄悄地走近他们,喊了一声“小薇!”
    那两个人一愣。红裙女子反应甚是迅速,趁着那两人回头的当口,立即朝反方向跑去。
    立时便有一人追了上去,另一人则冲着郑谐迎面就是一拳,被他轻巧地避开,反而晃了那人一个跟头。
    他抽空朝那名女子那边望了一眼。停车场空间不太大,但那女子甚是冷静,绕来绕去也没走远,但是始终与另一名大汉隔了一车的距离。
    郑谐从几辆车盖顶上跳过去,拉住那女子:“我们走。”又转身朝两名大男人说:“别追,我已经报警了。”
    那两个男人骂了一句娘,反身扑了上来。郑谐松手轻轻推开那女子,顺着其中一人扑过来的方向退一步,拉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反手劈在他的脖子上,抬腿就把他踢了出去,恰与另一人撞到一起。这人想来疼得不轻,半天没爬起来,另一人又冲上来,被郑谐又一招制住胳膊,拐手用肘部捣在他的肚子上,疼得那人半天直不起腰来。他拧着这人的胳膊观察着另一人,一边暗示身边的女子走得再远些,一边慢吞吞地说:“郑启雄若知道他手下的兄弟只会欺负弱女子,应该会觉得很没面子吧。”
    “你……您……您认识我们大哥?”他手下那疼得直流汗的毛头小子慌张之下连称谓都改了。
    “也不算太熟。只不过我们一起玩弹珠摔泥巴时,你们应该还没学会走路吧。”郑谐淡淡地说。
    那两人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来,气息奄奄地去,临走时陪着笑:“哥,我们跟这位小姐开玩笑,只想吓唬吓唬她而已,真的没有恶意。”
    他们并不敢在停车场停留太久,免得滋生出更多的事来,于是郑谐让那女子上了他的车。
    “真要谢谢你。”
    “不客气。”
    “你学过武术吧,很厉害啊。”
    “还好。”
    “你怎么敢跟他们近身搏斗?不怕他们带枪?”
    “我观察过,他们身上不可能有枪。”
    “你怎么知道那群人的来历?”
    “瞎猜的。”
    “你真认识他们大哥?”
    “不熟,只是小学同班过几年。”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你认识我?”
    “啊?我随口说的,有一首歌名。”
    女子安静下来,突然轻叫了一声:“你受伤了?”她有点忙乱地从包里找出纸巾替他按住伤口,又似乎是把裙子上的腰带扯下来替他绑紧。
    伤口不大,只是小臂上蹭破了一块皮,如今开始流血。说起来丢脸,好像是刚才他用手肘去击某个人时,那人的衣服上吊着金属挂件,就这么被暗器划伤。
    郑谐很惊叹。这女子刚才神经病一样在娱乐城跟小混混叫板时像法官一样正义凛然,在停车场被人围堵也镇定得像要去赴宴一般,现在竟然知道紧张了,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女人的确是一种很难猜测的动物,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为她们费脑筋。
    郑谐被她抖得发晕,忍不住问:“你刚才明明知道得罪了人,为什么还敢一个人在停车场晃?”
    “我总是记不住自己的车停在哪儿,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国内那种地方也会有男人这么没气量没风度。”
    郑谐发现他在跟火星人说话。他清了清嗓,还是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最终问了一句最实用的:“你车牌号是多少?厂牌?颜色?”
    他们开着车转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了这位女英雄的那辆与她衣服一样颜色的扎眼的车子。原来此女出身富贵,不识人间险恶也算情有可缘。
    女子坚持要陪郑谐一起去医院包扎伤口,被郑谐百般推辞后,一点忧色地掏了名片给他:“你的伤口若有什么事,一定记得联系我。”
    “这么小的伤,能有什么事?”
    “破伤风,败血症,一切都有可能。你千万不要疏忽大意。”那女子用再认真不过的表情说。
    郑谐再次确认这女的是从火星上回来探亲的。他总算等到那女子将车子慢腾腾开出来,自己也发动了车子。
    他们开出去时有一段并行路,女子朝他招招手,打开车窗,他也打开。
    “我叫杨蔚琪。”
    “我知道,你名片上写着。”
    “你叫什么名字?我改日一定要谢谢你。”
    “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再见。”
    郑谐朝旁边挥挥手,将油门一脚踩到底,车子腾地冲了出去。
    他开着车窗吹着风,听着疲疲塌塌的迷幻电子音乐一路开回家去,老郑同志若是听他听这种音乐,铁定又要说他生活颓废没有生机。
    他最近的日子的确是过得很颓废很没生机,他这过了一两年都没渡过去的心理低潮期,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地严重了。按说遇上这么刺激的事,又是打架,又是美女,他应该有点激动和振奋的感觉才是,但他还是无聊依旧,只有右手臂上丝丝的抽痛提醒他,今天晚上似乎比以前多了那么一丁点的余兴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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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往事知多少(1)







    本文作者说,大脑空白以及有太多话想说却无头说起的结果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韦之弦每天都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打开电脑,换下衣服,检查郑谐的办公室有何不整齐之处。当她再回位子上坐稳,收整好自己的东西后,郑谐恰好衣冠楚楚地走进办公室,这时距上班通常还有十分钟,误差最多一分钟。
    可是今天郑谐却早来了至少三分钟,以至于他来的时候韦之弦还没走出他的办公室。
    这种反常现象必有异状。韦之弦小心观察,果然发现郑谐的右臂处有一道很明显的新的疤痕。因为太靠近关节处,牵一发动全身,想必因此而影响了他正常的开车速度。
    她尽量藏住自己的好奇心,以免显得很八卦。虽说对老板表达适度的关心是秘书应尽的本份,但可惜他俩年纪差距实在太小,这种关心不表达也罢,免得生出无端的是非。
    “之弦,帮我跟和和订两张周末去省城的往返机票,周日回来。具体返回的时间你问和和吧。”
    “郑总,把去机场和候机时间都算上得用五个小时吧,而且最近航班常常延误,开车去也只需要五个半小时。”
    “上次回去和和晕车,两天都没缓过来。”
    “火车?”
    “我晕火车。”
    韦之弦领命照办。不过,她可是第一回听到这种机密。和和是那种坐着摩天轮还可以口齿清晰地背《春江花月夜》的家伙,郑谐则动辄就在高速路上把车开到220公里,这两件事都一度令她受到了惊吓。而现在,她突然得知,这两人竟然一个晕汽车,一个晕火车,所以此刻她也晕得很。
    上午她去汇报工作,眼睛还是时不时地瞄向郑谐的伤口。别怪她无聊,实在是,郑谐受一回伤非常的稀奇,因为他身手敏捷,并且十分谨慎,若偶尔手上缠了创可贴,或者扭到脚,那多半是筱和和闯祸,而他背了黑锅。
    郑谐大概发现韦之弦一直在注意他的胳膊,自己也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从文件包里抽出一条丝巾:“我记得这个牌子应该不便宜。能再找到一条新的吗?”
    韦之弦接过来,欣赏了片刻:“何止不便宜。这是限量款,全球只900条,别说新的,二手的也难寻。”
    郑谐沉默了一下:“那就再买一条这个牌子的别的丝巾,连着这条一起送回去。”他递过一张名片给韦之弦。
    韦之弦翻看着名片,轻呼了一下:“呀,那里的人竟然也这么有钱?”
    “什么?”
    “丝巾的主人啊,您没注意到她是青正平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哦,我没仔细看。”
    “您知道青正平吧,传说这家事务所最爱无财无势的弱势群体,常常接手棘手又赔钱的买卖,只为像包青天一样维护社会正义公平,这名字就是这个由来。上个月他们刚帮几个民工打了一场漂亮官司,上半年最热闹的那出状告政府也是他们接手的。”
    “好像听说过。”
    “我只道他们不缺钱又仇富爱贫,却是没想到原来他们的一个普通律师家里也这么有钱?”韦之弦的八卦心终于被充分勾起了。
    “兴许他们赚得比较多。”郑谐脑子里浮出昨晚那辆红色的车,那的确不像年轻女律师开的车。
    “他们名气虽响当当,但是其实不会赚很多,毕竟打这样的官司,又总偏向弱势一方,能赚几个钱呢。我曾见过他们老板一面,倒真是顶顶有个性。”
    “是啊,员工也够有个性。”郑谐低下头继续工作,结束了这个话题,待韦之弦要出去时,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只快递过去就好,不要提我的名字,也不要留联系方式。”
   
    周六的早晨,郑谐与和和已经坐到了飞机上。和和脸和眼睛都是肿的,想必是睡前喝了太多的水。
    “这眼圈不是肿的就是黑的,你最近能看的时候真是越来越少了。”
    “我已经过了二十五了嘛,据说这是鲜花开始衰败的年纪,体能已经要开始走下坡路了。”和和打呵欠。
    “小毛丫头一个,还鲜花衰败。你什么时候开放过?”郑谐对她嗤之以鼻,“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呢。昨天我终于加完班了,所以睡得早了点。嗯,也不是太早,也就七点多吧,结果就把脸睡肿了。”
    “作息一点也不规律。恶习。”
    这么多年来,和和对郑谐的教诲早就形成了左耳进右耳出但绝不顶撞拌嘴的最佳应对之策。等到郑谐重新恢复沉默了,她就笑嘻嘻地扯着他的袖子:“我最近赚了一笔外快,请你吃大餐吧。你想去哪?”
    郑谐斜她:“你赚了多少?”
    “七千块,不少吧。”和和得意炫耀。
    “这么多?那就去静庐吃套餐吧。”
    “静庐?听起来像尼姑庵,不会全是素菜吧,那你也太便宜我了。”
    “还好吧。一个人只需要三千块,你还可以剩一千。”郑谐轻描淡写地说。
    “你什么时候改名叫黄世仁啦。”和和压低了声音叫起来。
    “你熬了两个周的夜才赚七千块,还这么得意,也就这么点出息了。这点钱够你买营养品补元气?”
    “七千块不是钱啊,很多人要赚一年才能赚到咧。势利鬼!奸商!暴发户!不识民间疾苦!”和和的一腔热情被无情地打击到,气得一路都不想再理郑谐。
我是挤牙膏的分割线
    郑谐并没通知家人自己的航班,但出了机场,仍是已经有车在那边等候。他没多问,拉了和和就上车了。
    两人可谓轻装上阵,和和只斜跨了一个小小的皮包,郑谐则是连包都没带,与从机场出来的绝大多数人都极不相同。
    上了车才知道,老郑同志今日到某个乡里慰问去了,晚上才回来。和和打电话给自己的妈妈,却是助手接的电话的,称林教授正在实验室,傍晚出关。
    两人沉默对视一眼,听得李司机说:“郑书记请和和晚上一起过去吃顿饭。”
    “我还是陪我妈吧。”
    “郑书记也请了林教授。林教授说若有空会过去的。若是没空,和和当然更得过去,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李司机为郑谐家工作多年,一度接送她上下学,当然是接郑谐时顺便捎上她。所以也算是看着和和长大的。
    这个省会城市其实算是郑谐真正的故乡,他父母在这里成长,结婚,然后随着他父亲几次调职,开始四处为家的日子。郑谐现在所在的那个本省的那个大港口城市算他们停留得最久的地方,也不过十二三年。多年后老郑同志再度升职,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说起来很巧合。那时候郑谐已经高三,而和和刚读初二。在郑同志升职前,和和的妈妈所属的研究所,因为政策原因,恰好合并到了省城的某高校。
    和和的妈妈要把和和一起带过去时,和和百般的不愿意。她是个害怕改变的孩子,每次分班时或者升级时,一起到老师、同桌都会换成新面孔,那种不可预知的未来都会令她吓得睡不好觉,何况这一回她的周遭是要天翻地覆地发生变化。
    后来郑谐的妈妈救了她。倩柔阿姨对和和妈说:才刚开学,孩子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新环境,再改变一回,恐怕适应不了,还是等到这学期结束再说,反正还有她在这里照看着和和。
    从和和记事起,她的妈妈便一直昏天昏地忙碌着,很小的时候把她托付给保姆,初中一年级就早早地进了寄宿学校。她印象里的母亲,是美丽庄严不苟言笑的,比班主任老师还令她害怕,反而是倩柔阿姨,从小就待她温柔可亲比妈妈更像妈妈,在她住校后,带着好吃的去学校探望她的次数也远比母亲更多。
    所以妈妈把她自己一个人丢在这偌大的城市里,和和不只没有自怜,反而偷偷地开心许久。
    但和和没有高兴太久,便得知了郑伯伯即将前往省城的消息。这意味着倩柔阿姨也要陪同他一起去,或许还有郑谐。
    结果走的却只有倩柔阿姨一个人。因为郑谐说:“我也不愿意换学校,需要很长的调整期,影响我成绩。”
    郑谐是多年第一名,大家自是尊重他的意愿。于是身体极不好的郑妈妈每个月都要在两个城市里往来两回,但更多的周末,则是郑谐与筱和和分坐在餐桌的两头,等着保姆上菜。等待的时候,郑谐百无聊赖地翻着财经报纸,而筱和和则津津有味地看着少女漫画。
    郑谐常常毫无预兆地把报纸凌空扔过来:“换一下。”
    和和不敢违逆,只得老老实实走到他跟前亲手送自己的可爱小画书,然后捏着他的报纸横看竖看,虽然每个字都认识,但就是半天也读不懂一段话。
    郑谐狐假虎威当家长的日子也没有过得太长久,随夫回乡的柳倩柔又回到了这个城市。她的理由是,在海滨城市住了这么多年后,她多病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能适应内陆城市的气候,所以还是在海洋气候中静养的好。
    没多久郑谐就考上大学出去念书了,郑妈妈数次做和和妈的工作,称自己寂寞又无事可做,而她自己又太忙,没太多的时间照顾和和,不如就让和和留在这个城市陪伴她。
    那几年是和和妈最忙碌不堪的时间,有关系重大的科研项目令她焦头烂额争分夺秒。而和和恰恰到了叛逆的青春期,她的确无心照料,欣然同意。
    再后来,郑妈妈索性说服了和和妈,让和和不再住校,而是陪她一起住。
    如此一来,在以后好几年的时间里,倩柔阿姨实打实地做了和和的妈妈,向别人介绍时说:“这是我女儿和和。”
    和和有时候对着镜子瞅着自己,倒是看不出自己到底哪里会讨倩柔阿姨的喜欢,令她每每提及自己时便笑容温柔和煦。
    她只从郑家保姆们嘁嘁喳喳的长舌中隐隐地知晓当年两家纠结的往事所以郑家要补偿,知晓了倩柔阿姨因为一心向佛善待天下生灵所以也包括了可怜的她,还隐隐知道郑伯伯心有所属所以倩柔阿姨躲在这一隅眼不见心不烦……
    那两位阿姨不久后就从郑家彻底消失了。和和不是多事的孩子,所以并不问。只不过有一回郑谐回来了,倩柔阿姨表情不满但语气仍温柔地劝诫郑谐要待人宽容为怀,要容得下别人的缺点。那时和和才知道,那两位保姆竟是郑谐安排人换掉的。
    他远在几千里之外求学,却对家里的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筱和和觉得郑谐实在是神通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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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往事知多少(2)







    郑书记找郑谐通常都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郑谐向来知分寸,从小到大都没做过什么足以惊动父亲大人的事。
    但他仍是需要定期到父亲身边汇报工作与生活近况,要简明扼要,不少于五分钟,也不能超过十分钟,然后回答父亲两至三个问题,像面试,也像答辩。
    这大约是他父亲的职业病使然,也是他们父子二人为数不多的沟通方式。
    郑谐和父亲从书房出来时,见到和和的妈妈林亦心也到了,正在对和和说话。她表情平静,语调轻柔,但和和低头不语,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郑谐认识和和妈二十几年了,对她的印象仍然像笼着一层雾一般,看不分明。
    林女士有端庄的面容和清丽的气质,与和和在一起更像姐妹而非母女。
    林女士表情很少,郑谐只见过微笑和不笑两种,连生气和焦急的样子都不曾有。
    林女士言语更少,通常别人问话,她才回答。她从不议论别人,更不会与别人谈及自己。
    林女士是她那个领域的专家,学科带头人,巾帼不让须眉。
    这样一个没有七情六欲一心钻研学问的女子,儿时他便常常不自觉地将她的形象与古墓派传人重合起来。
    不过郑谐尽量不去将林亦心想像成小龙女。因为他一直觉得和和的爸爸很像郭靖。
    黄蓉的老公与杨过的老婆结婚生女……这是何等混乱的关系,完全是亵渎。
    郑谐脑子里还转着往事,本来正低着头的和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竟朝他投来惊喜又期待的眼神,令他受宠若惊。
    和和一直很畏惧她的妈妈,其程度相当于贾宝玉对贾政。但和和自己明明也承认,她的妈妈不只从没打过她,骂过她,甚至连说重话的时候都不曾有过。但她就是见到母亲便害怕。
    大人们开始寒喧,小辈便得以解放了。
    郑书记与林教授在一起,是可以充分体现中国礼仪之邦风采的情境展示。
    “亦心,你们那个研究进展如何?我听老李说你们常常通宵实验,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
    “多谢郑书记关心,还算顺利。您也要多注意身体,不要太操劳。”
    晚餐在郑谐家进行,很丰盛,桌上有好几道和和最喜欢的菜。
    郑谐与和和在餐桌上很安静。因为小时候小孩子是被禁止在餐桌上发言的,以免食物呛到气管里。好习惯一旦养成很难改掉,所以长大后即使禁令被废止,他们也素来沉默,只埋头吃饭,顺便恭听郑书记与林教授边就餐边进行的本省最高层次的座谈会,其内容涵盖时政经济直至科学技术等等等等。
    饭局散得很早,因为林教授还要赶回实验室等结果。她淡淡地对和和说:“你先睡,不用等我。记得把门上三道锁。”这意味着她要接近天明才能回来。
    我是鸿门宴的分割线
    事实上郑谐带了和和去赴另一场约。
    郑谐的蔷薇表姐在著名茶馆迎宾楼等他,说是许久不见他的真身,想念得很,要他务必现身。
    上了楼,包间里不只表姐一人,还有他许久不见的另一个表姐梁冰冰,以及一位素未谋面的妙龄女郎。
    果然不出他所料,又是一场鸿门宴。还好他有所准备,带上了和和。
    萧薇表姐的小名叫作蔷蔷,是郑谐娘家那边倒数第二小的孩子。自从哆啦A梦里出了个尖嘴猴腮的“强强”,而乐坛又盛行《小薇》这首俗人歌,她就开始强迫每个人都改称她为“蔷薇”。
    蔷薇早年在大学里是话剧社社长,练就一身夸张又高超的舞台剧表现力。此刻她状似惊喜地站起来:“阿谐,这么巧。认识一下,这是你冰姐的小师妹以及好朋友陈子柚。”
    又转头对已经站起来的白衣清秀女子说:“小柚,这是我表弟郑谐。”陈小姐嫣然一笑:“久仰大名,终于见到真人。”
    接下来继续介绍,“这是和和,我们家的小妹妹。”刻意强调和和是“她们家”而不是某个人的。
    和和心虚地朝美女笑笑,心里腾地亮起警钟。
    “我们几分钟前通话,才知道阿谐今天刚巧回来了,恰好也在附近,非要过来见我和冰冰一面。真是择日不如撞日。”
    “是啊。”全体美女都优雅地笑,淑女们的笑容总是相似。
    笑得最优雅的是蔷薇表姐,好像半小时前在电话里对郑谐说“你今天若是敢不过来就死定了”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何况她三天前就知道郑谐要回来了。而且,他那人如其名的冰冰表姐竟也加入这媒婆的行列,果真是近茄者紫,近草者绿。
    其实陈子柚也是这两位姐姐拐骗来的。按常规,她俩应该借口去洗手间,很久都不回来。但搅上一个筱和和,再这么玩未免太低级,她们总不成把和和也一起拖到洗手间去。
    于是两位淑女只好把预谋的相亲会努力改成看似正常的亲友团聚会,努力找了高雅又有情趣的话题聊下去,期待能收到意外的效果。
    场面控制的还不错,如同奥斯汀小说里绅士淑女的下午茶,只不过时间改成晚上,对白一板一眼,一问一答,有礼有节,看似从容优雅。
    梁冰冰和陈子柚都是话不多声音也轻软的女子。至于筱和和,第一时间便认清自己的形势,只乖乖巧巧地埋了头小口地喝着茶吃着糕点,绝不引火上身。郑谐被围在四个女人中间,也算得上闲庭信步,悠闲自得。最卖力的一直是蔷薇表姐,直到她再也找不到新的话题,而别人又拒绝替她圆场时,她清清嗓子温柔地说:“和和比我上回见时长高了。”
    和和本来长得就嫩,再刻意地虚化一下她的年龄,直接把她定义为未成年对今晚状况比较有利。
    郑谐笑一笑:“和和这个夏天晒得有点黑,又瘦了许多,所以看起来好像高了一些,蔷薇姐你犯了视觉错误。”说毕还伸手把和和垂到脸的头发拂到她的耳后。
    他抬头欣赏了一下蔷薇表姐正渐渐僵硬的表情,用筷子夹了桌上的小甜点放进和和面前的骨瓷盘里:“你挂念这里的小点心很久了,这次多吃点。”又招来服务员让他们再上几盘,还记得客气而殷勤地面向客人柚:“陈小姐也多来点?”一副佳人一点头便准备上前服务的架势。
    “谢谢,我正在节食,晚上不吃甜点。”陈小姐柔声说。
    最无辜的是筱和和。本来迎宾楼的小糕点是口味至好的美食,又贵得吓死人,以前和和自己来吃时,总觉得好像在直接啃人民币,罪恶地快乐着。
    可是如今她本来就吃饱了,还喝了许多茶。因为自知又被人陷害做了一回高度电灯泡,已经体温上升了许多,又暗暗察觉到这屋里的数道目光其实都在投向她,尽管她只将头顶留给她们,但那一块头皮也是被烤得灼热。这种情况下,她哪里还品得出美味,只想快快逃离。
    偏偏郑谐还不放过她,一直往她的盘子里挟点心。她嘴里正含了一口,说不出话来,只好用眼神示意他饶过她。郑谐说:“你要果汁吗?”顺便抽了纸巾替她擦掉嘴角的几粒糕饼渣。
    “郑先生与妹妹感情真好。”陈小姐还是风度绝佳地微笑着,但是淡定的梁冰冰都开始笑得吃力了。
    这场精心策划的突袭相亲就这样以彻底的无厘头散场。萧薇和梁冰冰在路上还忍不住感叹。
    萧薇咬牙切齿:“郑谐这死小子快成精了,每次都拆我的台,真气死我了。”
    “和和也真可怜,每次都被阿谐这么利用。”梁冰冰叹一声,“蔷薇,依你看,阿谐会不会喜欢和和,一直在等着她长大?”
    “和和都二十五了,还不够大?他若真有那个心,早就该下手了,哪还用得着三天两头换女伴。之前我也有这想法,不过阿谐从国外回来也有四五年了吧,我也观察了四五年,就没看出半点端睨来。”
    “阿谐这家伙智商高情商差。你看他从小到大对谁上过心?除了倩柔姨外,也就一个筱和和了。”
    “你不觉得阿谐跟和和在一起就跟过家家似的,大多数时候阿谐当爹,偶尔也会反过来,和和像个老妈子。”萧薇望天叹息,“他若真的想娶和和倒好。虽然和和还有点小孩子心性儿,但总归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知根知底。我最担心……”
    “和和小孩子心性?”开着车的梁冰冰险险地躲过一辆违章车,“我觉得和和也就在阿谐面前像小孩子,其他的时候,这小丫头有主见得很,而且固执。她决定了的事,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和和骨子里与她妈妈是很像的。”
    “和和怎么会像她妈妈呢,完全不像。林亦心这女子神奇得很。这么多年,发生在她身上种种的事情,包括前年的那场大病,她竟然只当都是别人在遭受,自己可以完全不受影响。可她明明是这种对什么事都不在乎的人,包括她的女儿,偏偏对她的工作那么投入。”
    “那是寄托啊,寄托,蔷薇你看问题总是不看本质。对了,你刚才说你担心阿谐什么?”
    “呃,那个,我在想,郑谐会不会有什么缺陷啊?生理上的?心理上的?不然怎么不见他……”
    梁冰冰急刹车:“有你这么咒自己弟弟的老姐吗?还缺陷……你没听说他换女伴跟服装换季同步?”
    “对啊,都不满三个月,这点时间还不够深入了解的……”
    我是红学研究会的分割线
    这一厢郑谐正与和和在熙来攘往的夜市里堪堪地穿行。
    郑谐觉得耳根发热,疑心蔷薇表姐正在对他破口大骂,兴许还把他名字写在布偶身上用针扎他。
    夜市上人很多,和和又逢摊必钻,稍一闪神她就不见了,于是郑谐扯住她的背包带子,像牵着小宠物一样。
    和和甩开他,他一会儿又牵上,常常在和和要向人堆最密集的地方钻去时,一把将她扯回来。
    “讨厌,放开我。我又不是你养的狗。”
    “你都逛二十分钟了,还没够?回家吧,这里哪有什么好东西。”郑谐平生第一回逛“夜市”,被人群晃得发晕。
    “都是你,害我吃那么多。我要再逛两小时才能消化得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家,反正我们也不顺路。”
    “得了,你这个人在哪儿都能迷路,万一被人贩子拐走,我罪过大了。”
    “你怎么老记着别人的糗事啊,心灵阴暗。”
    其实是大约和和五六岁的那年,郑谐偷偷地带她出来逛山会,结果竟然把她弄丢了,急了他一头汗,十几分钟后才找到憋着嘴正酝酿眼泪风暴的她。
    “我这辈子也没碰过几次那么紧张的时刻,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你肯定像甄士隐的女儿一样被人拐走了。”
    筱和和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甄士隐是谁:“切,那时候你才多大,就开始看《红楼梦》了?吹牛。”
    “筱和和,你怎么总是用你自己低下的智商当参照物来衡量别人。”
    和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可以为自己扳回一局的精妙言辞,只好转移话题:“你这人最睚眦必报了,上回你相亲我闹了你一回,今天你就来害我,没度量。”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今天那位程小姐,人漂亮,气质佳,涵养也好,比你上回那相亲对象强多了,你怎么不试着勾搭一下。”
    “勾搭?”
    “你是不是怕人家看不上你,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筱和和,你吃撑了吧。”
    “你现在才知道啊,都是你害的。”
    “别逛了,回家吧,若你回家太晚,亦心阿姨会怪我带坏你。”
    “我妈从来不说人家坏话。”但一听到妈妈的名字,筱和和便乖乖地跟着郑谐上车了。
    “我们寝室以前也有两个‘红学家’,卧谈会的时候就讲红楼。”筱和和还是撑得难受,在车里只好用说话来当运动了,“有一天我们讨论,现代男人倒底愿娶林妹妹啊,还是宝姐姐。”
    “结论?”
    “与宝姐姐结婚,找林妹妹当情人。”
    郑谐嗤笑一下:“怪不得世风日下了。我们当年卧谈会也谈这个内容,可比你们纯洁多了,大家至多希望要同时具有林妹妹的智商与宝姐姐的情商。”
    还要看起来像林妹妹,摸起来像宝姐姐。筱和和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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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向左走向右走(1)







    据说人们习惯性地一脚深,一脚浅,所以若是在旷野中没有目标地行走时,总是会兜回原点。如果这样,同一个起点出发,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也有重新碰头的可能。
    可这命题的前提是:A、在旷野中,B、没有目标。
    我是终于要“进展”的分割线
    郑谐与新女友的交往开始得顺理成章。
    他回来后,便日夜被他的蔷薇表姐电话骚扰。萧薇有一份自由职业,老公又大半时间不在身边,作息全无规律。这几日她睡前与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亲爱的表弟去慰问电话,不管当时郑谐是在开会还是在睡觉,旁敲侧击,欲言又止,罗罗嗦嗦,婆婆妈妈,逼得郑谐不得不求饶:“姐,请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半小时后郑谐收到一个大容量的邮件。
    他打开瞥了一眼,第一页是一排长长的目录,有几十个人名,鼠标放上浮出几十字的简介和两寸照片,再点击便有数千上万字的资料,附了无数照片。
    这是一份如“人物年鉴”一般的他所在城市的“淑女名录”。郑谐随便挑了一个研究了一下,简介很短,如“XXX,某女,26岁,个性活泼开朗,爱好体育”。
    详细资料可就复杂多了,从幼儿园开始算起的详细简历,个人的兴趣特长爱好诸如爱吃什么菜最爱哪部电影喜欢什么颜色欣赏哪位明星,甚至还有几位他熟悉的长辈对此女的评语。A阿姨说:“这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尊敬老人。”B大妈说:“不娇气,个性豪爽,像男孩子。”最后还有蔷薇表姐自己的建议:这种女孩子不用哄,很省心,做夫妻的同时还可以做朋友。
    郑谐边喝着水边浏览着这封邮件,当他看到这一段,终于把水呛到嗓子里去了。
    为了自己安全着想,他顺手把邮件转给韦之弦,加了一句批注:“抽空挑几个给我安排一下。”
    郑谐决不相信萧薇的眼光。从今年年初开始,他表姐对他的交友要求早就降低到“只要是女的就成”。而且他也担心表姐的这堆花名册里有他曾经交往过的对象。
    他在这方面的记性一向不怎么样,还是让韦之弦把关为好。
    韦秘书做事稳妥又高效,下午她抱着一摞文件让郑谐签字的同时,也交给郑谐很薄的一份材料:“您转给我的邮件,我筛选了一下,挑出五位女士。我把资料精简了一下。”
    郑谐看到第一页就笑了:“苏荏苒?你没搞错吧。”
    “荏苒个性很好。您这回难道不只是为了应付一下萧女士?”
    “谁说的,我这回是要认真地找个女朋友,一劳永逸。她再烦也烦不过萧薇,再难甩也不可能比萧薇更难甩,不是吗?”
    韦之弦小心地陪着笑,不敢作声。荏苒是她好友,她存了私心。
    郑谐边继续翻着边解释,免得韦秘书以为他不待见她的朋友:“我与苏小姐吃过两次饭,她个性是不错。不过她与和和是很好的朋友,我这样去勾搭她,你不觉得很像luanlun?”
    luanlun?韦之弦看到几只乌鸦拍着翅膀从头顶飞过,脑子转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跟luanlun有什么关系。但她不敢插话。
    郑谐的效率也高得很,一边说着话,一边只用了一分钟就翻完了十几页纸,大多时候一目十行,后来他的目光在一张纸中间的几行字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把那份抽出来推给韦之弦:“这一位。”
    “这位小姐您以前也见过。”韦之弦看了一眼,细声说,“您送还丝巾的那一位。”
    “哦,怪不得我觉得有一点面熟。”
    “那……”
    “就她吧,帮我联系一下,约个时间。”
    郑谐与杨蔚琪就这样开始了一帆风顺的交往。
    杨蔚琪有好家世,好学历,好容貌,好身材,还有好头脑和好心肠,看起来无可挑剔。她性子很随和,不娇气,有见解,不会言之无物。说话时既不会一味地附合他,也不会像她的职业一般口若悬河,固执己见,大多时候都随着郑谐的沉默一起安静。
    而且她不化浓妆,不染头发,没有花花绿绿的指甲,不喷很浓的香水,连私下约会时,衣服的颜色都很素淡,只除了她常开的那辆鲜红色的车子。
    杨蔚琪说,每日开着它上班如同要去战斗,鲜亮的颜色能够提升斗志。她上班时也总穿明艳的正装。初见的那一日,她正是下了班还没换衣服。
    总之,这是个不会让人觉得不耐烦的女子。
    最初郑谐请她吃饭。萍水相逢的人再度碰面,他们处得不错。
    后来她回请他,付款的当然还是郑谐。于是餐后她请郑谐吃冰淇淋。
    第三次正式约会与第二次隔了好多天。
    那时郑谐心中有犹豫,觉得某处似有不妥,但又找不出缘由。或许杨蔚琪的确和他以前交往的那些女子不太一样,她身上有一点点令他觉得熟悉和安心的气质,以至于他很慎重对待与她的交往。
    而且她并不像以往的女子,见过两面之后便几小时一个电话或短信一路追杀,主动的姿态太过明显。她不缠人,如果给他拨电话时他正忙,她便请他空闲时回过来,绝不再打。
    这女子要么不在乎,要么矜持,要么欲擒故纵,但无论是其中的任何一种,都好过主动纠缠。
    郑谐最见不得女人主动。他一直觉得聪明的女子即使喜欢哪个男子,也只该想了办法引起男人的注意来追她,而不是自己倒贴了过去。
    郑谐一直有大男人主义和大家长作风,对于这种男女态度问题,守旧得很可笑。
    那日晚上有个应酬,按惯例他要韦之弦陪他一起应付。结果韦秘书得了感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硬撑着,说话瓮声瓮气,他只得把她提前打发回家了。
    他又找筱和和,他又有几天没见到她,这丫头最近很振作很勤奋,得到的回应果然是“我在加班。”
    “不差这一晚,我带你去的地方有泰国特级大厨现场制作的美食。”
    然后和和说时霖这次回国有一个面向小学生的推广项目,她们公司是合作方,时间很紧迫。
    听到时霖的名字,郑谐不再坚持,然后便想到杨蔚琪。
    杨蔚琪也在公司加班,来不及换装,郑谐陪她一起去买。
    “我通常照着杂志的搭配来装扮,或者只穿黑色,这样出错概率很小。但我老板总说我没创意。”杨蔚琪在数排衣架前眼睛发花,老实地坦白自己不懂时尚,虽然她总是一身名牌。
    郑谐顺手拿出两件礼服:“这两件衬你的气质。你喜欢哪一件?”
    “浅黄色。你觉得呢?”
    郑谐迟疑了一下:“都还好。但我觉得是天蓝色。你不妨都试一下。”
    杨蔚琪比在身上打量了一下,抿嘴浅笑:“那就天蓝色吧,只试一件就好,不要浪费时间。”
    她没跟郑谐纠结付款的事,但坚持不要他买首饰,只戴了自己原来的项链和表。而且她没有耳洞,所以不戴耳环。
    她的链坠造型很常见,一只很小的算盘,每颗算盘珠都可活动。但郑谐知道这只坠子的价格,那每颗珠子都是货真价实的上等蓝宝石,为保证颜色协调,将一整块好料磨成一颗颗小珠,实在是暴殄天物。
    杨蔚琪见他看自己的坠子,笑一笑:“是不是很幼稚?”
    “没,很好。”把目光停留在女士胸前非常失礼,郑谐把眼睛转向别处。
    他之所以认识那链坠,是因为这链坠出自本市一位手工大师之手,一共做了三只,绿红蓝三种,是大师私藏的杰作。因为造型幼稚,价格离谱,只在大师去逝后展出过。
    和和一度钟爱那只绿宝石的,发誓要以此为人生的奋斗目标。后来郑谐就将那只买回。和和拒收,说他损毁了自己的人生志向。
    郑谐也不逼着她接受,只说等她攒够了钱,这坠子早不知流落到世界的哪个角落里,所以他提前买了,到时候等着和和用双倍的价钱购回。
    和和那阵子常因为这事损他是奸商。但她记性一向差,时间一久就忘了。其实若不是杨蔚琪也戴了一只,郑谐自己也忘记还有这码事了。
    杨蔚琪说:“我知道一共有三个,但我只买到了其中两个。我曾经努力打听另一位买家,希望她能割爱,但卖方拒绝透露客户资料。这样也好,总不成事事都能如愿,只是不晓得谁的癖好跟我样像,倒可以做个朋友。我花高价买了这两只,被朋友笑了好几年。”
    郑谐低头笑笑,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为何会觉得杨蔚琪令他有熟悉感。
    她的很多爱好与和和很像,包括他们相亲宴时她点的那些菜,包括他们第二次吃饭时她穿了一条用碎布拼成的裙子,包括她站在一堆衣服前面会眼花不知道该选哪一件,或许还包括蔷薇表姐给的那份详尽资料里写着她“儿时爱好绘画,XX年曾得过全市少儿XX杯绘画邀请赛第二名。”他对那次比赛印象很深,因为和和得了那次比赛的第一名,是她得到的第一个很大的奖。
    两人一起出席,在宴会上难免遇上熟人。熟人也认识杨薇琪,见他俩在一起很惊讶:“哟,几天不见,乾坤都改了。”
    那人向来嘴油,所以郑谐索性不说话,反而杨蔚琪落落大方:“我们是朋友。”
    “原来只是朋友呀。”熟人拍拍郑谐的肩,“加快速度,发喜贴时别忘了哥们儿我。”郑谐推了他一把。
    杨蔚琪赧然:“不好意思,平时开玩笑开惯了。”
    “你不介意就好。”郑谐很有绅士风度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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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向左走,向右走(2)







    时霖一直相信在某方面有天赋的人在其他不为人知的地方必定有缺陷,比如他自己。
    他从小到大都是顶级的好学生,品学兼优,师生共赞。他是数理化天才,作文居然也获大奖;他文化课顶尖,体育成绩居然也优异;他功课优秀,爱好特长居然也多,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他甚至不会像同是优等生的郑谐那样永远神色冷然,越表现得礼貌热情,却越显得淡漠疏离。恰恰与他相反,他温和友好,笑容和煦。更令别人可气的是,他还有副好看的皮相。
    总之,学校中的时霖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完美学生,社会上的时霖是德才兼备的优质栋梁。
    时霖怀着世上万物皆平衡,有得必有失,以及月盈则亏的法则,一直小心翼翼地找寻着自己的弱点。
    以前他并没找到过自己真正的弱点,因为他总能用最短的时间克服。但如今他知道了,他最最弱势的才能,就是追女孩。
    虽然他家世不如郑谐,但因为他的温暖笑容与随和个性,追着他跑的女孩子反而数量更多。这么多年过去,从国内到国外,他在研究学问之余便全心全意地躲闪着他消受不了的春天的桃花和秋天的菠菜,在这样的忙碌中,他自己的追女本能却是完全退化了。
    时霖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用余光看着正埋头用心工作的筱和和,内心深处替自己浅浅地哀悼着。
    他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而筱和和似乎也并有什么让自己难以忘怀的特质。上次遇见她是七年前,若不是郑谐提醒,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女孩,这就是最好的说明。
    可是那一天,他本也是只是出于无聊没事做,和这个很令人舒服的女孩子一直搭讪着,又出于礼貌送她回家。然后他就很想见她第二回。
    想见她第二回也没那么容易,他约了几次才约到,然后发现这女孩子比上一回的相处更令他感到舒服。于是他又很想见她第三回,这第三回却是更难约到了。
    时霖反思了一下,自己似乎也犯了男人们通常都会犯的毛病,那就是越得不到越想得到,越是不招待见就越想见。
    他一度鄙视自己。结果就当他要将自己铁树开花般偶而迸发的春心压制下去的时候,机会却自己来到他的面前。
    时霖这次回国是进行一项针对小孩子的行为模式研究,需要有绘画专长的人来配合。
    朋友给他推荐了一家据说行事风格与设计风格都适合他口味的公司,而那公司老板给他推荐的几个人选中正好有筱和和。
    这下时霖想不相信缘份都不成了。
    他终于有许多的机会观察筱和和。凭借他擅长钻研学问的头脑,他很快便得出结论:筱和和这个小女子的确有吸引他的特质,而绝不是他一时的兴起。
    她看起来明明很普通,小鼻子小脸,单薄的身骨,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到,但就是与他认识的其他女子都不同。
    她清新甜美,待人和气,如邻家小妹般令人想亲近,可是一旦走入她的安全距离,她就如一只猫一般周身戒备。
    她看起来永远快乐明朗,简单纯粹,不说话的时候也微微带着笑意,但是细看她的眼睛,却有读不懂的内容,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迷迷糊糊,邋邋遢遢,可是做出来的东西却干净漂亮,充满了灵气与创造力。
    她不争不吵,一旦与人有了不同意见便立即闭嘴,而不是像他这个行业的女人一样任何事都要与人争出是非曲直任何时候都不肯输给男人,她很有小女儿情态,柔软,但却并不顺从,自有主张。
    总之,这是个看起来清澈透明,反而令人迷惑的小女子。
    时霖从正面,反面,侧面,各个角度论证自己与和和在一起的可行性,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开发的项目。可怜他这个专家人士,每每想巧妙地起个开头时,却在和和突然向他投射过来的清亮目光中无所遁形。那样清澈的不染杂尘的目光,竟然令他觉得,自己想染指和和的想法很龌龊。
    这一日晚上他与组员开完会后,发现和和竟然是在他们的研究室里加班,便顺理成章地进来陪她。结束时才七点,他送和和回家时问:“你应该还没吃饭吧,想去哪儿吃?”
    “我吃过了。”见时霖不信地看她,又补充,“吃了一碗泡面,现在还很撑呢。”
    时霖苦笑:“你这是存心令我愧疚吗?”
    和和微微笑:“不然,请我吃冰淇淋吧。以前的欠帐都一笔勾销啦。”
    “这么善良的小姑娘,我欠你好几顿饭了,就这么便宜了我?”
    “我可不是善良人,我要带你去的是最宰人没商量的地方。”
    那家冰淇淋店以价格贵和风格诡异著称,奇怪的格子地板,格子墙纸,到处是格子立体装饰,走进去就像迷宫,头晕眼花。
    和和说:“你吃冰淇淋吗?”
    “不吃,哪有男人吃冰淇淋的?”
    “多可惜,那我又不能点香蕉船啦。”
    “为什么?点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我一个人根本吃不下。”
    “吃多少算多少。”
    “明明知道会浪费还要故意浪费,这种行为很可耻呀。”和和皱眉。
    “你不是刚刚才讲,来这里本来就是浪费,所以也不差太浪费一次了。”
    “不一样啊。卖得贵是店家的人品问题,可是我吃不完扔就是我的人品问题了。”
    时霖被她认真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替她点上香蕉船:“我替你吃。你吃不完的全给我。”
    和和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像某种小动物,带着满足的神情。时霖静静地喝着水,时时地把眼光转向别处,以免显得过于无礼,然后他在这令人眼花的格子笼子里的另一个角落里见到了郑谐与杨蔚琪。
    我是换镜头的分割线
    郑谐靠在椅子上,优雅地研究着手里盛着水的水晶玻璃杯,一会儿用叉子敲一下观察它发出的声音,一会儿将手指放到杯后隔着玻璃当放大镜观察自己的指纹。
    杨蔚琪看得很好笑。明明就像乱搞小动作的小孩子,但郑谐那端庄的坐姿,与安静的神情,令他孩子气的小动作有了科学实验的庄严感。
    她一不留神就将想法说出来了:“我很少见男人玩个杯子都可以玩得这么专心。”
    郑谐轻轻扬了一下唇角:“我也很少见女人在晚上吃这么一大盘冰淇淋还吃得这么起劲的。”事实上他以前认识的女人里只有一人这样堕落。女人?他脑子里将这个字眼重新闪了一遍。
    “其实我也不是总这么堕落。”杨薇琪正在和一盆巨大的香蕉船奋战,她又用力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之前说,“今天在所里遇上令我极度郁闷的一件事,我需要降温去火。”
    “上一次你说因为遇上高兴的事了,所以要吃冰淇淋庆祝。”
    “你不明白女人。”杨蔚琪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有点含糊,她用餐巾半挡着吞了半天才吞下去,丝丝地抽着冷气说,“开心和郁闷都需要发泄,而且方式通常是一样的,比如花钱,还有自虐。”她观察了一下战果,对郑谐说,“你真的一口都不吃?味道真的很好,吃它时会想起小时候。那边我没动过。”
    “自从我小时候因为吃这个闹过一回肠胃炎后,我就再也没碰过这东西了。”
    “你闹病那回也未必就是因为它,或许是巧合而已。”杨蔚琪叹服,“你抵制诱惑的能力实在是太强大了。”
    时霖一直等到他们要离开时,才去跟郑谐打了招呼,那时恰好郑谐他们也要离开。
    因为其中很多人都是初识,所以开头总是客客气气地介绍。介绍到和和时,郑谐说:“这是筱和和。”一直低着头的和和抬起头来朝杨蔚琪腼腆地笑一笑。郑谐稍稍顿了半秒钟,补充说,“我妹妹。”
    杨蔚琪眼中闪过一点点的诧异,似在回忆里搜索什么。然后她微微笑,轻轻地握一握和和的手:“很高兴认识你,和和。多特别的名字。”她又将脸转向郑谐,打量了两眼,“其实你们俩看起来还真的有一点点像。”在场剩下的人都笑了。
   
    时霖仍是按计划将和和送回家。临走时郑谐似有话要对和和讲,但又忍住了。和和回头看他,他停了停,说了一句:“别熬夜,早点睡。你眼圈又黑了。”
    时霖开车时想起那句话又笑了:“真是一物降一物。阿谐那家伙素来一副什么都与他无关的样子,没想到当起老妈子来也这么称职。”
    和和低着头笑了一下:“他从小就喜欢在我面前冒充家长。”晚上车窗玻璃犹如镜面,和和斜脸看着自己,“我真的跟他长得有点像?”
    时霖扭过脸看了她几眼:“耳朵最像,你俩的耳垂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和和噗一下真的笑了出来。
    时霖补充说:“你相信不?很多夫妻生活了一辈子后,容貌就会越来越像。你和阿谐大概也处得太久了,站在一起,那感觉倒真的像亲兄妹一样,协调得很。”
    “哦。”和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今天那位杨小姐,气质非常好,又很亲切,像电影里真正的贵族小姐。你不觉得吗?”
    “没太注意。”时霖又发现和和的一个优点,她对同性充满了善意和欣赏,而不是如他常见的排斥,“我只是没想到郑谐这小子竟然肯陪女人到这种地方来,他一向不喜欢顺从别人的,只有别人顺从他的份儿。”
    “他喜欢这里的杯子。”和和无厘头地答了一句。
    时霖突然很想去向郑谐请教关于女人的问题,不过他很快意识到,郑谐的三个月女友经验,绝不会适合他,于是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个月。他回想了一下,他印象里郑谐交往的女朋友,中学的,还有在国外认识的,果真没有一个超过了三个月。郑谐是那种原则性极强的人,他自己当初还是学生时代随口说的一句莫名其妙的玩笑话“保鲜期三个月”,都可以成为他日后岁月中颠扑不灭的真理以及强硬的行动指南。他简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概他不小心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了,和和想了一想,摇摇头:“我觉得这位杨小姐会是个例外。”
    “郑谐这回难道认真了?”
    “嗯,直觉。这位杨小姐,恰好是他从小到大都很欣赏和喜欢的那种类型,不管外貌身材还是个性。”和和以专家的口吻郑重地说。
    时霖想昏倒。他意识到一件事,和和话很少,通常一个话题说上几句,她就会失了兴致。但是与与郑谐有关的例外,比如现在,她对于郑谐的未来问题研究得似比郑谐自己更专注。
    “那你知道你自己喜欢什么型的?”时霖尽量以一种轻松的口吻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和和愣了一下,没预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个方向,“只要不像郑谐那样就好。”她也轻松地将问题含混过去。
    “呃?”
    “不然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当家作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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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时候







    筱和和认为,纠结的原因常常出于私心,与爱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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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筱和和回家后还很早,喂过了猫小宝,抱着它玩了一会儿,把电视频道转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节目,于是打开电脑继续工作。图是铅笔勾勒好的,然后扫描,上色。她一向喜欢将同一副图搭配出很好几种色调和风格,任君选择,为此而深受客户喜欢,赞她性子好,肯替人着想。其实不过是她喜欢而已,跟服务态度扯不上什么关系。
    同公司里如她一般艺术生出身的设计师,总爱标新立异,努力地说服客户接受自己的创意。但是和和不同,她向来很顺从客户的意愿,偶尔附加一点自己的小心思,所以筱和和总是最容易令客户满意的那一个。她很受欢迎,但也从没什么大成绩,她那个女强人老板苗总常常看着她的作品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和和啊,你聪明又灵巧,只是缺少抱负,胸无大志。”走出门口时又仿佛自言自语,“这样也好,这样多好。”
    和和没有太多的爱好,连女士们最热衷的美容与减肥,都没什么兴趣,难得她的爱好与工作恰好一致。别人以为她在废寝忘食地埋头工作,其实她不过是在玩,其原理与熬夜打游戏,熬夜聊天,并没什么两样。
    和和画的是卡通人物小像,填好了颜色后,随手又画上地平线,地平线上跨了一道七色彩虹,还有一棵小树。
    她忆起自己如何走上这样的一条职业路。大约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她都记不清年份,郑谐带她去爬山,上山时遇上了小雨,但他们继续往上爬。
    那时她的年纪一定极小,因为她记得快爬到山顶时,她再也爬不动,耍赖要回家,后来是被郑谐背上去的。
    如果那时她已经是个大一点的姑娘,她肯定不敢跟郑谐这样撒娇,而且郑谐也一定会把她扔在路上不管她。
    总之,那天郑谐脱了外套包住她的头,把她背上山。到了山顶,雨已经停了,她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景色,拱桥一般的彩虹,从天的一边跨过天的另一边,还有地平线上的小树。
    郑谐说:“真可惜,没有带相机。”
    和和说:“没关系,我可以画给你。”
    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但隔了几天郑谐却送了她一大包画笔和颜料,墨水笔,彩色铅笔,蜡笔,油画棒,水彩颜料,各种规格的画笔,还有许多美丽的纸,应有尽有。
    为了对得起这些东西,她就这样开始了她的绘画生涯。
    和和记得她完全没有打算把画画当作人生目标,虽然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便瞎猫撞死耗子地拿了不少跟美术有关的奖。高考时她的志愿是法律系。
    其实她从来就没什么人生目标,每每别人一脸憧憬地提及未来,和和就在一旁一头雾水一脸茫然。
    突发奇想地要去学法律,是因为那时候她迷上早年的港剧,看着片中法庭论战便向往不已,幻想自己也可以那样神气。
    但是郑谐一句话就把她昙花般一现的理想火花给掐熄了。郑谐说:“和和同学,你从小到大吵架从来都没赢过,将来在法庭上就算占了全理,都会被对方律师逼得哑口无言。丢脸是小事,打不赢官司才害人。”
    和和被他气得脸涨得通红,又想不出反驳的话,转念一想他说的果然有道理。
    那时长辈们都希望她念美术,可是她自己不喜欢,觉得“艺术生”像一个骂人的词。只有郑谐支持她:“不要去念美术,美术系学生都神经兮兮的,不像正常人。何况,那个竞争太激烈,你根本就考不上。”
    就冲着他这句话,筱和和发了狠劲地直奔美术专业而去。本来她实在不用这么卖力,她拥有优厚资源,她的妈妈是高校人士,而倩柔阿姨早就替她找好了人脉。结果筱和和很争气地完全凭着自己的力气,把自己发射到了几千里之外的学府。
    当年她满载了自尊与自强的荣誉感背上行囊背井离乡,直到军训结束的时候才开始反省:“我怎么就走上了这样一条路呢。”
    和和并不是一个爱纠结往事的人,她最不喜欢回忆,连看电视看小说时都讨厌“讲述过去”的那些情节,每每跳过去,直接看当前发展。
    苏荏苒常常笑话她神经大条,说人们都是看着别人的故事哭哭笑笑自己陷入其中,而和和却常常是把置身于自己的故事之外作自己的看客。比如在学校那年和和摔到头,伤了一个大口子,昏迷了半分钟。她们几个慌了手脚,一边拨急救电话一边吓得哭,片刻后和和却自己醒了,皱着眉说:“别哭,真吵。给我一瓶水,我渴。”
    她是那种从来不会哀春伤秋的女子,属于文艺女青年的一切元素都几乎与她无关。
    今天之所以怀了一回旧,大约是那位杨蔚琪小姐的职业令她忆起了自己曾经一时冲动的理想萌芽。
    郑谐本不喜欢律师这个行业,以前他曾说过,这是个不得不混淆是非违背良知的职业,会把人的本性渐渐磨灭。
    这更足见这位杨小姐在他心目中的不同。
    和和与郑谐常常有着非常奇特的默契。郑谐是那种在人前永远不露声色的人,喜怒哀乐都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到,但是和和总能感觉得到。
    比如郑谐对一个人非常和颜悦色,事后和和说:“你讨厌他。”或者郑谐一副没精打采的颓废的样子,和和说:“你今天肯定谈成大生意了,现在缺少新目标,没了前进的动力。”事实总证明和和猜得极对。
    这一回,和和认准了郑谐对杨蔚琪是认真的,因为她居然对这位杨小姐也很有好感,觉得她与郑谐站在一起很衬。她一向很难对出现的郑谐身边的女人有好印象,因为她们跟郑谐在一起的样子通常都很不搭,而她多半是出于职业病的关系,十分在意这种问题。
    和和当然才不是嫉妒郑谐身边出现了女人,以至于会冷落她。
    其实郑谐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多了去了,郑谐从不会主动给她介绍自己的新女伴。
    但她喜欢的那几处地方,都是郑谐带她去的,所以偶遇的机会也多,那些姿态可比今天的郑谐与杨蔚琪亲密多了。
    不过那时候她都只当作看戏,她是观众,那女的是主角,而郑谐只是道具,她只是看的有趣,从没像现在一样,还会细细地回想一下那女子的模样。
    倘若苏荏苒知道她现在这德性,必定会大惊小怪地说:“筱和和,你吃醋啦,你果然是喜欢郑谐的!”
    她当然喜欢郑谐。她的父母都是孤儿,所以除了母亲,她把倩柔阿姨,苏荏苒她们几个她为数不多的闺蜜,甚至她的女老板,都当作自己的亲人。而男性亲人,她只有郑谐一个人。从小到大,郑谐在她心目中,充当了她的爷爷、外公、爸爸、叔叔、舅舅,哥哥,有时候甚至是弟弟……这样全部的角色。
    只除了梦中情人。
    所以和和并不纠结,她只是借着机会放纵自己也矫情了一把。
    想让她矫情不怎么容易。上一回她矫情发作还是几年前她的偶像周杰伦谈恋爱的时候。
    和和喜欢周同学,并且不是小女生式的喜欢,而是慈母式的喜欢,常常在论坛里与同好一起灌水:“咱家孩子什么时候成家啊。”其实周同学的绯闻无数,谁也不当真,一笑而过,直到那一天,他对着台下密集如长枪短炮的话筒与摄像机承认自己真的与某位女性有了缘份。
    和和惊喜地流下眼泪,冲到人家官方论坛上第一时间留言:“我太高兴啦,祝福你啊,你们俩一定要幸福啊。”事实上那晚她胸闷气短,彻夜未眠,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最后只能归结为:“我真自私真虚伪啊,爱得这么肤浅,内心深处还是想独占不属于我的东西。还好我能意识到自己的弱点,并且努力地克服。”
    这一晚,她乍喜还忧的纠结,多半是她内心深处的小自私和小虚伪又发作了。
    和和从来不曾生出过要与郑谐共同拥有某个未来的念头,连小火花都不曾有过。早在她对男女的认知还处于懵懂时,这种认知就已经被踢出她的精神世界之外了。
    和和能够记得这个准确时间,因为那一年郑谐高考结束了,每天都忙忙碌碌,初中生和和也在放暑假,可是和和妈妈那个暑假有一半时间都在带着学生去实践,所以她有一半时间还是混在郑谐家。
    郑谐那个假期很忙碌,总是外出,却不许她自己出去瞎逛,所以她总是窝在屋子里上网,把眼圈都看黑了,后来郑谐也偶尔地带她一起出去混。
    那时候的和和没有几个女性朋友,她生活在一个孤寂的圈子里,她认识最多的人,是郑谐的那些哥们儿,都大她许多岁。
    每次郑谐带着她,她都要被人笑:“哟,阿谐又带小书僮来啦。”
    那些大男生们带的都是比他们自己年纪还长的成熟女子,或者明明只有十五六,却偏要把自己涂沫成二十岁的早熟少女。和和也曾经见过郑谐也有这样的女朋友。
    而小女生筱和和,芳龄十三,看起来却像十岁不到,被笑话那是理所当然的。好在郑谐气定神闲,她也就可以狐假虎威。
    他们在打牌,并且好像还赌钱。这是少儿不宜的玩乐项目,和和远远地躲着,一个人玩电脑游戏,玩着玩着就睡着了,在吵吵闹闹中梦见自己长成了大人,梳着郝思嘉的发型,化着克莉奥佩特拉的妆容,穿着《窈窕淑女》里伊莱莎第一次参加社交那条著名的裙子,但是光着脚,没有鞋。
    朦胧间好像有人往她身上盖衣服,立即有人讪笑:“阿谐当保姆够称职啊。”
    “什么保姆?我看他根本就是想学光源氏!”
    “谁是光源氏?”
    “没文化还不知道闭嘴,丢大人了。”
    “靠,你才没文化。不就是美少女养成计划吗,谁不知道?”
    郑谐笑骂:“一群人渣。”
    “被说中了,所以他恼羞成怒了。”有人嘻嘻哈哈,“看吧,阿谐永远都比咱们有前瞻性,咱哥儿几个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儿呢。”
    “滚。”这一回又是郑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我若对和和存着那份心,就让我被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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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特别的角落







    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处特别的角落。
   
    杨蔚琪律师也弄不明白她和郑谐这样是否算作正在交往中,不过近来他们的确交往甚密,而且谁也不愿意先点破。
    他们相处得很不错,而且很有默契。
    郑谐很沉默,杨薇琪话也不多。大概因为她的工作需要费太多的口舌,需要抽丝剥茧,咬文嚼字,所以工作之余她就格外厌倦跟人解释。
    而郑谐是这种聪明人,任何事情只要她开个头,他便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消他稍稍勾一勾唇角,她便明白他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然后她便无需再多言。
    何况,当他们沉默了许久需要一点话题来调剂时,郑谐的配合度很高。杨蔚琪发现,郑谐常常与她看过同一部冷门的电影,也会与她听过同一首风格怪异另类的小众歌曲,他可以与她一起谈一点历史与时政,绝不会藐视她的女性观点,甚至会耐着性子听她陈述一部网络言情小说的梗概,听她抱怨那作者令人难以理解的三观,有时还会好心地三言两语替她解决苦恼,比如“你肯定做不来穿着睡衣拖鞋去逛街这种事,不是衣服的错,是你自己和衣服不搭配的问题。”然后她便释怀。
    杨蔚琪并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诚然她第一次见到郑谐便对他怀有好感,而且这种好感在持续加温,可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讯号。
    现代人常常会这样,遇不上心动的,觉得遗憾,一旦遇上,又觉得不安。在决定投入与付出之前,首先要安顿好自己的心,将它停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这个世界很奇妙。与郑谐相识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可是当他们开始接触后,便发现原来两人都在一个圈子里混,时时就会遇见共同的朋友或者熟人,过去曾无数次的擦肩而过。
    于是难免常常被人打趣,也会有人善意提醒:
    郑谐这个人很冷情,有一点点不合群;他对女人很不在乎,你也不要太认真。
    郑谐何止对女人不在乎,他根本就是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他明明什么都通晓,却并不感兴趣。可是明明是他并不感兴趣的事情,他又会很认真地一板一眼地去做,并且做得很完美。
    她眼中的郑谐,就这样宛如一潭幽深的池水,平静,清冽,一眼望不见底,令她很想一探究竟。
    经常会遇见熟人的直接结果是杨蔚琪的大伯要请郑谐吃饭。
    回国后的杨蔚琪很少去见父母。自她成年后,便离家读书,与大伯与大伯母关系更为亲近,这对没有子女的夫妻视她若己出。
    说起来她那如今已经退到二线的大伯与郑谐的父亲曾经共事过多年,算是看着郑谐长大的,后来郑谐的爸爸调任,才少了联系。如今听说郑谐似乎在招惹他的侄女,自是打算出面摆一下长辈的架子,要与这位很久不曾打交道的小朋友叙旧。
    杨蔚琪犹犹犹豫豫地对郑谐说了这件事,本以为郑谐会一口回绝,她也正好回去交差,却不想郑谐答应得很痛快。
    那顿饭的气氛相当不错。郑谐虽然素来冷淡,但面对长辈时甚为谦恭有礼,那份冷淡倒显得十分沉稳慎重了。
    席间提到一些郑谐小时候的事,也偶尔提及郑谐的妈妈与 “和和”。杨蔚琪早就发现,郑谐的表情很难读看出内容,因为永远都冷静得体的,像戴着一层面具,可是每当他听到母亲与和和的名字时,他的脸上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使他显得真实许多。
    杨家大伯见了已长大成人的小朋友,兴致很高,努力灌了郑谐许多的酒,又借着微醺的醉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打算何时娶他的侄女,与他成为一家人。郑谐微微地笑着,并不作声,倒是杨蔚琪立即郑重声明两人只是朋友。
    那酒喝得太多,她忍不住去劝止。因为伯父身体欠佳,而她与郑谐一同出去时,从不曾见他碰过酒。趁着郑谐出去接个电话时,伯母悄声笑着说:“你大伯一向认定酒品如人品,见多了平日里人模人样,一到醉酒便原形毕露的人。这是在替你考察呢。郑谐这孩子自小心思深沉,我们又这么多年没与他接触过了,总得验证一下。目前来看,还不错。”
    杨蔚琪哭笑不得,最终不得不替郑谐将车开回去。
    郑谐喝得远比大伯多许多,但大伯已经撑到了极限,他却仍是面色不改,只是眼神有点迷蒙,一只手肘支在车窗上,用手拄着手,微微叹气说:“我上回喝这么多的时候,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他似乎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又补充,“七年前。”
    “你酒量蛮好。能喝过我大伯的人不太多。”
    “再多一点就要吐了。杨伯伯那个人,这一回陪他喝足了,以后他就不会再逼我,否则还要被他整。”
    杨蔚琪慢慢地开着车,似乎体会到他刚才那句话中有话,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于是小心地岔开话题:“我一直以为和和是你的远房妹妹。竟然是没有亲缘关系的吗?”
    “没有。不过跟亲妹妹也没什么区别,一直看着她长大的。”郑谐说完后,又似在自言自语,“我还是她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人。”
    杨蔚琪笑:“你真是赚到了。像你这年纪的人极少有妹妹,偶尔有人有一个,也是刁蛮至极,把哥哥当冤大头,哪有那样乖巧的。”
    “我记得你是有亲哥哥的,可是我想像不出来你刁蛮的样子。”
    “那样不一样的。”杨蔚琪的声音低弱了许多,她犹豫了片刻,轻轻地补充了一句,“我与我的哥哥并不是同一位母亲所生。我的母亲……不是我的生母。”
    停了很久,郑谐说:“抱歉。”
    “没关系。我大哥与我母亲待我极好,只不过我自己觉得有愧,不愿意回家,以免时时提醒自己,我便是杨先生某种不忠不义的衍生品与见证。”
    “你称你的父亲‘杨先生’?”
    “对,自从我知晓自己的身世后,便一直这样称他。”
    “你的生母……你何时知道的?”
    “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生……你是说生我的那个人吗?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她。我只有一位母亲。”
    “你拗起来的样子还真是像……”郑谐把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之后很久都没再说话。
    他们回的是郑谐常住的那套公寓。
    郑谐的确喝高了,难得他一路都还强撑出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回家后说了一句:“谢谢”就进卧室躺下。
    杨蔚琪去给他弄来一杯水,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她在他的公寓里逗留了很久。她不擅厨艺,在厨房里费了很大的劲给他折腾出一锅粥,又在敞着门的每个屋子里转了一下,并没有去碰任何隐私的东西。
    郑谐住的地方根本不能称之为家。
    公寓位于豪华地段,窗外有花园般的景致,室内装修精良,一木一钉都是名品,偏偏根本没有人的气息,太过简洁素净,也太过庄严肃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冷冷冰冰,倒像一间办公室套间。
    杨蔚琪没想到,郑谐这样翩然如玉的贵公子,气质超群,品味不凡,生活格调却这样乏味。
    不过她再次叹息,人长得帅就会得到差别待遇。换作别的男人,她一定要给他减分。但这种情况发生在郑谐身上,却显得他超凡脱俗。
    后来杨蔚琪终于找到很人性化的一处地方,在偏厅非常不起眼的角落,散落了几只草编的蒲团,手艺挺糟糕,像DIY的初始作品。蒲团上还丢着几只拼布的靠垫,图案与色彩搭配得极为雅致,也是手工一针针缝的,但工艺却精良了许多。旁边矮矮的藤编架上挂了一串土布做的鱼,两只花布做的老鼠,一座用一根根细圆木条和薄木片拼成的森林小屋,一只鱼形仿古的陶瓶,手工古拙稚趣,她拿起来看,瓶底刻了“和和手工”四个字,还有一摞书,有六七本,每本都套了布制的封面,风格、图案各不相同。她拿起一本翻了一下,禁不住笑了起来,这样精美别致的封面里包的却是近两年大热的几本言情小说。
    郑谐这样清冷的屋子里冒出这样一处童趣稚拙的地方,竟然显得很协调。杨蔚琪试着回想了一下和和的模样,似乎像个小女孩,但又隐约记得她明明是成熟的都市女子。她自许记忆力超群,这时竟混淆了。
    天色渐黑时,她见郑谐还睡得熟,留了一张条子给他,自己回家了。
    晚些时候她接到了郑谐的电话。郑谐问:“是你送我回家的吧。稀饭是你煮的?”
    “你醒了?”
    “嗯。我只记得杨伯伯逼着我喝最后一杯酒,后来的事我都没印象了。我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对了,你是怎么把我弄上楼的?”
    他明明是自己镇定地走上楼的,当时一点醉的样子都没有。杨蔚琪觉得很不可思议。
    然后她再次确认,任何的缺点到了郑谐身上,确实都变得非常的特别。
    杨蔚琪很替自己的无原则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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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默契过了头(1)







    默契得过了,也会南辕北辙。
   
    郑谐看着桌上的请柬,深感世界变化太快。
    新郎是这个城市迅起的航运业新贵,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比较惊讶的是新娘的名字,竟是苏荏苒。
    他犹记得就在不久前,筱和和还极力向他推荐她的这位蜜友,而萧薇表姐也郑重地将这位小姐的名字列入他的相亲对象。
    这月亮圆圆缺缺还没转满两个盈亏周期,很多事都大变样了。
    婚礼别出心裁地在一个无人居住的绿色小岛上举行,用游艇将客人一一送到岛上。有别于通常婚礼的车阵,这场婚礼排的是船阵,只有几千平米的小岛周边密密地泊了十几艘豪华游艇,阵势惊人。
    郑谐对婚宴的理解就是它是用来给大家提供场所凑热闹和联络感情的,新人是谁他都常常搞不清楚。
    同桌的都是熟人,还包括了苏荏苒的哥哥苏茂葳,只是这位哥哥今天并未一脸喜色,应酬别人时尚陪着笑脸,回到他们桌上就没了笑意。
    “靠,你那副样子哪里是嫁妹妹,根本就是一副把妹妹卖了的样子。”
    酒喝了不少的苏家哥哥闷闷不乐地白了发话的人一眼:“你这种没妹妹可疼的人,体会不了做哥哥的心情。从小疼到大的妹妹,突然就成别人的了。妈的,跟明抢没什么两样。”他朝新郎方向投去一个有点怨恨的眼神。
    “谁说我没妹妹?我妹妹多了去了。我究竟有几个好妹妹……”被回话的人喝得有点高,直接开唱了。
    苏茂葳僵着面孔。隔他几个位子的郑谐笑一笑,安慰他说:“开始总会有点不适应,习惯了就好了。”
    “差点忘了这也是有‘妹妹’的人,茂葳你学着点人家这心理建设。”有人凑热闹。
    “阿谐,你家和和女大十八变啊,今儿我一打眼愣是没认出来。”有人帮着转移话题。
    郑谐扭头看了一眼立在新娘子旁边的和和,她是伴娘之一,一身很飘逸的古希腊式的白色礼服,挽起头发,亭亭玉立,端庄娴静,的确与往日模样大不同。
    “哪个是和和?左边那个?哎哟喂,我记得上个月见她还是一小丫头模样呢,跟在阿谐身后像个娃娃。”
    “阿谐一向喜欢把和和弄成小娃娃模样,他是个LOLI控。”
    郑谐懒得理他们,又将目光转向新人方向。伴娘伴郎有两组人,筱和和站在新人身后,衣饰和妆容都与她平时大不相同,连她的表情都有点怪。虽然她的笑容看起来很端庄,但他却觉得和和笑得有点勉强。而且,郑谐很不认同地看着她在一群人的起哄下,替新娘喝掉杯中的酒,惹来一阵掌声。代酒是要喝双份的,本来那酒只是三分之一杯,但有人夺过酒瓶故意地把二两半的杯子填到满满。和和持着杯子正犹疑着,旁边的伴郎从她手里把杯子接过来,一口喝到见底。和和微微向他欠了欠身,没有笑。
    郑谐的秘书韦之弦也在现场,并且前前后后地帮忙。郑谐这一席上的人她大多认识,于是经过这一桌时,顺便过来打了一下招呼,敬一杯酒。
    韦之弦佩着一支写有“亲友”的胸花,只有与新人极熟的人才会佩戴。有人便打趣她,韦小姐这样漂亮,怎么不去做伴娘?
    韦之弦笑一笑:“我已经做过三回。按老人们的说法,再多做一回,会嫁不出去了。”在离去前向众人欠身致意,又向郑谐单独告别。
    郑谐低声问:“那个伴郎看起来有点面熟,跟我们有业务往来?”
    韦之弦立即知道他指的哪一位,因为另一位他们极相熟。她也低声回应:“是新郎的好友,与我们没有业务往来的。或许您在别的场合见过面?好像是姓岑……岑世,对,是这个名字。”
    郑谐面色沉了一下,声音也顿了顿:“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别让和和喝太多的酒,她平时很少碰酒,没有分寸。”
    “我会留心。”
    他转回身来,见桌上两位哥们儿在似笑非笑地看他,于是咳了一下:“做伴娘伴郎超三次就难娶难嫁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民间有这种说法。好像我也做过三回伴郎了,以后你们结婚都千万别找我。”
    “滚,就算咱国家男女比例失衡到了必须允许男同性恋结婚的时候也轮不到郑大公子找不到老婆,你矫情个什么劲?”
    “难说,这人的眼光跟品味拧巴,一般人难入他的眼。”
    他们平时凑得这样齐也不容易,而且郑谐有一点点孤僻,平时参加聚会的次数不多,因此大家借着难得逮住他的机会使劲地损。
    “听说你最近跟杨中兴的女儿走得很近?真的假的?我见过那位小姐两回,跟你以前交往的女的不是一类人。你拖了人家下水陪你玩游戏,不厚道啊。”
    “就是,要玩也别挑这么有挑战性的。杨家财大势大,跟他们把关系弄僵了不好看吧。”
    “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认真的。”郑谐轻描淡写地说,收到“靠”声一片。
    新人过来敬酒时,只有一组伴娘伴郎跟了过来,并不是和和那一组。伴娘朝他甜甜一笑,似是故人,他却记不得曾在哪里见过。郑谐下意识地扭头找和和,见她与岑世站在几米之外,两人之间也隔了一臂的距离。和和依然是那副唇角微微俏皮地翘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的表情,是他不曾见过的端庄与凝重。岑世却在看他,脸上也没太多表情。
    中午的婚宴渐渐到了尾声。郑谐掏出手机见有一个未接来电,拨了回去,是杨蔚琪。
    听说他们在海岛上参加婚宴,杨蔚琪说:“多别致。我好像有六七年没坐过船了。”
    郑谐说:“你若真想出海,我有一艘游艇。”
    “冲浪快艇?会晕船吧。”
    “十几米长的那种,不会很晕。今天天气还不错,适合出海。你要来吗?一小时后在三号码头等我。”
    新人晚上在海边的酒店里还有另一场宴请。和和他们与新人一起离开,郑谐则去与杨蔚琪碰面。
    他们已经有一周没见面。不见的时候偶尔联系一下,算不上想念。但郑谐觉得自己竟然对即将的碰面有点期待,即使只因为他需要做点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郑谐的酒喝得不太多,所以当船开出海岸线后,驾驶员便离开控制室,由郑谐来驾驶。郑谐甚至很有耐性地教杨蔚琪开船。
    她学得很快,二十分钟后就可以上手,当然是有郑谐陪在旁边。等郑谐退出一步远,她便惊吓得叫起来,还伸手去扯郑谐的衣服,完全不顾淑女形象,逗笑了郑谐。
    晚上月亮慢慢从东方升起,缺了大半边,天空中星光闪烁。
    杨蔚琪躺在甲板上的躺椅上看着星空:“这么亮这么多的星星,我记得只有小时候才见过。”
    “你不怎么旅行吧?”
    “对,如果有时间宁可在家里睡懒觉。以前我总觉得,旅行是件劳心劳力的事,还不如在家里看风光图片,一样有身临其境之感。”
    郑谐笑了一下,发现没法回应这句话。杨蔚琪又说:“真的,我记得以前某位科学家说过,很多人看着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也会产生诸如悲伤、喜悦、痛苦、焦虑这些感受,或许程度轻一点点,但感觉是一样的。”
    郑谐说:“我到是听过恰好相反的一句话,只要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当作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自己作看客,就不会生气伤心难过了。但可不是什么科学家说的。”他记得这是和和说过的,那时候她年纪还很小,令他很讶然。想到和和,他心里多少有点犯堵。
    片刻后,杨蔚琪又打破沉默:“有时候心里烦了,就很想弄一栋在海边、森林或者田里的小屋,周围没有人住,每天打渔、采果子或者种菜,早晨看日出,傍晚看日落,晚上看星星,就这么过一辈子。”她见郑谐没回应,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很矫情喔?”
    “你受得了没有自来水和电灯,没有网络,没有电视和手机信号的日子?”
    “受不了,所以我只是想想而已。”
    “我在海边、森林里和田里都有小屋,只不过每次都只去住一两天而已。”
    “看不出来你这么会享受,我还以为你就是那种把工作当最大乐趣的人。”
    “也没觉得是享受,出去休息两天是为了精神更好地工作,工作是为了赚更多的钱,钱多了是为了能更有条件享受,享受又是为了能更好的工作……简直是恶性循环,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结果是休息的时候也像是工作的一种,什么乐趣都没有。”
    杨蔚琪吃吃地笑了起来,继续仰头看天。而郑谐倚着护栏坐在黑暗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谐,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呃?”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低头看手指。”
    “是吗,这个你都发现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心情特别好的时候。”
    “但是你今天看起来格外不好。”杨蔚琪看看时间,“要不我们回去吧,你已经陪了我几个小时了,回去早点休息。”
    郑谐轻轻叹口气:“其实也没什么。遇见一位故人,想起一些不怎么愉快的往事。”
    “婚宴上?”杨蔚琪见郑谐没反驳,又试着问:“你的旧情人?”
    郑谐动了一下嘴角:“若是我的旧情人就好了,谁还记得谁是谁。”
    杨蔚琪被他话中的含义逗得笑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也没说话。过了半晌听到郑谐又说:“若你知道,很多年前你本来有机会与初恋情人复合,却被人刻意阻拦了,你会怨那个人吗?”
    杨蔚琪慢慢地问:“多久之前?年纪不同,对事情的感悟自然也不同。”
    “很多年了,七年。”
    “七年的时间,当年的小孩子如今都长大成人了吧,一定能够分得清善意与恶意。何况,真若是刻骨铭心,又怎么会被别人轻易就阻拦了。所以,你绝不是主因。”
    郑谐说:“谢谢,你可真会安慰人。”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杨蔚琪说,“你的和和妹妹?”
    “那时候一心以为是为了她好,在她头脑不清的时候替她做出正确的选择,但是如今,竟然不敢确定当时做得对不对。”郑谐仿佛自言自语,回想起筱和和今天异样的神情。
    和和是那种神经大条,凡事不放在心上的人,并且很有阿Q精神,擅长自我麻醉,所以能让她神色异常的事情,可想而知她心中多在意。和和向来不提往事,觉得忆旧是老年人才做的事,她只谈自己未来的种种计划和设想,别人提及她自己的儿时故事时,她也常常一头雾水记不清,她记性很差。所以连郑谐都以为她完全忘记了。
    杨蔚琪说:“我小时候很讨厌大人们对我说教,觉得他们迂腐又可笑,表面点头,心里反抗。直到很多年后,经历过一些事情,才发现原来大人们说的都是对的,并且完全是为了我好,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办法理解。”
    她看向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倚坐在船舷的郑谐。他一半脸隐在暗处,另一半则映在月色下,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皮肤极好,脸上空空洞洞没有什么表情,令人看得很不真切,就像精致的蜡像一样,也不知她刚才的话他倒底有没有听进去。
    杨蔚琪恍惚了片刻,突然指着北方的天空喊:“看,流星!快许愿!”
    郑谐顺着她的手望去,什么也没看见,于是回头:“在哪里?”
    “可能速度太快了。”杨蔚琪替他遗憾,“你曾经对流星许过愿么?很灵,真的,我试过。”
    郑谐终于笑出来,他的笑一般不出声,但是能令人感觉到。郑谐说:“幼稚。”
    “幼稚也比无事可做有趣多了。”她笑一笑,突然又喊,“又一颗!哎,落得太快了。”
    郑谐又回头。杨蔚琪笑出声来:“你不幼稚为什么也要回头看?”
    “根本就没有流星吧,你玩空城计。”郑谐又笑了。
    “你笑的样子比板着脸好看多了,你应该多笑笑。如何?你觉得心情好点了吗?”杨蔚琪无视他的问句。
    郑谐的笑容挂在脸上,继续也不是,收起也不是,就那样僵着,手机恰在这时响起,是筱和和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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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作茧自缚

16-默契过了头(2)







    海上渐渐起风,手机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听不清声音,很快便掉线了。
    他又拨回去,仍是嗤嗤啦啦听不真切,电话那头的女声似乎并不是和和的。
    郑谐心下有些着急。他尽量不在杨蔚琪面前表现出异样情绪,甚至没让她知道是谁的电话。但还没等他说话,杨蔚琪先开口:“好像起风了,我们回去吧,免得危险。我也困了。”
    上岸后,杨蔚琪借口要赶回家看直播的娱乐节目便自己开车先走了。郑谐很感激她的善解人意,自己开车沿着海边的路去了苏荏苒的婚礼晚宴所在的那家酒店。
    那家位于海滨的豪华酒店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海中,郑谐远远就看到了和和。
    她和另一位伴娘在一起坐在已经很接近海水的一级台阶上,已经换下了白天的礼服,穿了另一身辨不清颜色的连衣裙,那面料在月光下发亮,很远就看得见。
    他走到她们面前,向和和伸出一只手。筱和和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像惯常那样扯住他的袖子,抱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站直时没站稳,狠狠地晃了一下,想来已经喝得差不多。
    另一位伴娘拍着手大笑:“筱和和你输了,不许赖赌注!”
    和和说:“愿赌服输,谁怕谁?”
    郑谐又伸手扶起这位女子,忍不住皱眉:“喝成这样,为什么没人送你们回家?”
    另一位女子说:“和和说,喝多了的女子绝不能上陌生男人的车,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让别人送。”
    和和有点含糊不清地说:“这么龟毛的话才不是我发明的,是我大哥教我的。玎玎,你也千万要记住我哥的教诲。”
    郑谐认命地将两位醉女一一送回家。带她们离开时被留在那里的工作人员仔细盘查了一会儿身份,很尽责。他将车开出停车场后,从后视镜中看到岑世上了另一辆车。他们的视线短暂交汇了一下,彼此微x了点头。
    玎玎下车后,和和从后座爬到前座来。郑谐本来已经发动了车子,见她玩杂技,立即刹住车,不认同地看着她的不雅举止。
    和和无赖地说:“反正我喝醉了,你训我我也记不住。”
    “我可以明天再训。”
    “那时候我就记不住今晚的事啦,我可以不认帐。”
    郑谐摇摇头,继续开车。
    车内太安静,和和开始轻轻哼歌,一会儿唱《小白船》,一会儿唱《两只老虎》。他见她醉态可掬,索性由着她,过了一会儿问:“你又跟人玩打赌游戏,每次都很无聊,每次都输。这回又输的什么?”
    “这回还好,要去玎玎家做半天钟点工。”和和老实回答,“都是你害我输。我们赌你会不会来,我说你不会,玎玎说你一定来。”
    “你怎知我不会来?”
    “因为荏苒一定会留司机送我们回家啊,所以你一定不会做这样的重复劳动。你的约会怎么这么早就结束啦?杨小姐会不会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在约会?”
    “直觉。我直觉向来很灵的。”和和兴致勃勃,“你还记得丁玎吗?她出国好多年,最近才回来。我们小时候常常一起玩,有一回跳皮筋时她把脚扭伤了,因为她是个小胖妞,大家搬不动她,又没有大人在家,后来是你背着她去的诊所。她为这事暗恋了你许多年。”
    “胖妞?她看起来比你都瘦。”
    “当时你背着她上楼,后背都湿了。玎玎从那时起就痛定思痛地减肥,终于成瘦妞了。这都是爱情的力量呀,哥哥。”筱和和夸张地张开双臂摆了一个造型。
    郑谐把她伸得老长的手臂替她折回去:“女孩子家醉成这样,不成体统。你好多年都没这样礼貌地在私下里喊我哥哥了,喊得我毛骨悚然。”
    “我喊你名字你嫌我没礼貌,我叫你哥哥你又不舒服,你可真难伺候。”她好像在自己对自己讲话,含含糊糊地,“玎玎再早回来一个月就好了,我可以当她的高级参谋,教她怎么去接近你,去倒贴你,有热闹看,还有外快可赚。她喜欢你那么多年,都是照着你喜欢的标准来修炼自己的。真可惜,人和人果然要在很合适的时间相遇才对。”
    他们这时已经到了和和的楼下。郑谐沉吟片刻,迟疑了一下说:“和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就是告诉你玎玎暗恋你啊,她没勇气说,我替她讲好了,这样她也不遗憾,你也没损失。”
    “你自己有话要说吗?”
    “没有,真的没有。”和和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看起来天真烂漫。她摇了一会儿把自己摇晕了,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又用手指敲自己的太阳穴。
    郑谐探过身去,拨开她的手,伸手替她揉了一会儿,顺三圈,逆三圈,然后再循环,是以前和和教他的。
    和和说:“你今晚怎么这么好?”
    “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以前若是我喝了酒,你都是先训我一顿,然后把我丢进屋里不管我,连水都不给我倒,让我自生自灭。”
    “你以前没喝过这么多。而且你不是说你喝醉了,我现在训你也没用。”
    “你以前训过的话我都记住了。你看,我今天没让陌生人送我回家。”
    郑谐把放在她太阳穴上的手收回,下车打开她那边的车门:“你看起来还挺清醒的,下车吧,我们回家。”
    和和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就扑到他的背上,抱住他的腰,作出一副奶声奶气:“哥哥,你背我上楼吧。”
    郑谐反射性地挣了一下:“筱和和,你再闹我可要把你扔这儿不管了。”他闪了半步后立即回头,见和和朝着另一边歪过去,迅速伸手抓回她,筱和和顺势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然后就老老实实地不动弹了。
    郑谐低头看了一下,她竟然睡着了。
    他只好打横抱起她,一级级地从地下停车场走到顶楼,走了很久,又从和和的小包里翻出钥匙开门进屋,将她放到卧室的床上。
    这一系列动作很费劲,好在并难不倒他,而且和和又瘦又软非常轻。只是将她放下时,她披散着的头发缠到了他的衬衣扣子上,解了很久才解开。
    郑谐借着月光看向和和。她已经卸了装,脸上脂粉未施,头发披散着。她的脸很小,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几乎遮住小半边脸,宛如瓷娃娃。郑谐恍惚有种错觉,似乎回到了小时候,每次带她出去玩她都会累到睡着,最后要把她背回家。她家里通常没有人,总要郑谐替她脱了鞋子外套,给她盖上被子。
    郑谐那时就常常感慨,自己迫不得已地玩着真人版过家家游戏。
    他心绪动了一下,开了床头的灯。睡着的和和似被灯光刺到,皱着眉心翻了身,半趴着,脸埋进枕头里, 头发散落到枕头四处。
    郑谐担心她会窒息,小心地将她侧过身来,把她的头发梳理到一边,替她脱掉鞋子。
    她那件连衣裙非常紧,以至于她在梦中也一直深呼吸着。郑谐下意识地替她把后面的搭扣和拉开链解开一点,让她可以呼吸得顺畅些,当他的手指触及和和的皮肤时,他却如碰到开水般突然缩回了手,起身拉开床边的凉被把她从脖子到脚全盖了起来。
    此时灯下的和和并不是他熟悉的那副笑嘻嘻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那些传记式的女性电影,当幼年角色向成年角色转换时,小小的女孩子,在一个舞蹈的跳跃回旋中,或者在一点闪动的烛光里,就突然长成大人,长成令他陌生的模样。
    郑谐有一点点烦躁。他关掉台灯,摸着黑在和和的屋子里没有目的地转了一下,然后去厨房替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想离开又不放心扔下醉得不省人事的她,最后索性到通向客厅的阳台上去欣赏星月夜。
    天空非常晴朗。月亮已上中天,映得大地一片光华,星子反而看不太清。有风拂过,方向不定,时而带着暖意,时而很凉爽。
    阳台是露天的,面积很大,和和在那里摆了一只月牙形状的藤编摇椅,和几只树桩造型的木头矮凳。
    和和对她不感兴趣的事情非常懒,所以阳台上没有通常的花花草草,非常清爽。郑谐记得以前这里摆了一大排仙人掌和仙人球,因为那种植物不需要总是浇水,生存能力强。但是现在连这些都不见了,大约和和怕伤到了她的猫,她的粗心和细心非常有选择性。
    思及那只猫,郑谐从进门后竟然也没发现,不知躲哪儿去了。他不喜欢它,估计它也不喜欢他,被他躲闪过几回,自己也知道见到他要绕道走了。
    郑谐转了一圈没找到猫小宝,却找到了猫的小窝,想到它肯定没吃上晚饭,于是从冰箱里翻出两包妙鲜包给它扔到窝门口处,自己又回到阳台上,在那只可以摇来摇去的藤椅上坐下来,看着月亮。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事可做,于是掏出手机给杨蔚琪打电话。
    “你到家了吧?”郑谐问。
    “早就到了。你那边没事吧?”
    “没。能有什么事?你在做什么?”
    “看碟,《窈窈美眉》。你呢?”
    “看月亮。”
    杨蔚琪在电话那头笑:“你看见嫦娥姐姐了?”
    “没,只看见月亮表面坑坑洼洼,我觉得嫦娥在那上面没地方可住。”
    “或许她住月亮背面,我们看不见的那一面。你用望远镜在看吗?不然怎么看得到月亮的坑?”
    “没有望远镜,我观察加想像。”郑谐把电话移到耳朵另一边,“你看的是那部《She is all that》?你竟然也会看青春片,而且是这么老的片子。”
    “看老一点的青春片会显得我肤浅和幼稚的程度轻一些,而且与众不同。”隔着电话,杨蔚琪比平常更俏皮些,“郑谐你竟然连这片子都看过?不像你的调调啊。”
    “没看过,只是听说过。”郑谐说,“那片子是好结局吗?”
    “当然,看青春片就图轻松,谁愿看伤心的结局?”
    “哦。”郑谐把到了嘴边的一句话咽下,继续抬头看月亮,试图判断出它移动的速度。
    电话没挂,他一向等着杨蔚琪先说再见。一会儿后,杨蔚琪说:“郑谐,国庆假期你若没什么事情,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玩两天吧。”
    “好。你想去哪里?”
    “哪儿都可以,只要人少一点就好。我们去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交往时间过半。现在我们已经认识一个月了,我自己有时都觉得很神奇。”
    郑谐立即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呆了片刻,缓缓地说:“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都没有。”杨蔚琪接得很快,但立即换了一副轻快的调子,把上一个话题岔过去,“下周我请你吃饭吧。我最近学做了几道名菜,希望有英雄敢于以身试菜。”
    “好。”
    “你记得自备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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