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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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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分岔口(2)-修改







人烟稀少的宽阔马路上,郑谐独自驾车前行。
    天空很阴霾,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
    飞虫飞得很低,在高速行驶的车挡风玻璃上留下一点又一点痕迹。当又一只蜻蜓撞到玻璃上时,郑谐减慢了车速。
    今天是他母亲的生辰。母亲生前爱静,所以家人给她选在僻静的郊外墓园安身。
    一路车很少,尽管路边绿树成荫,但十分寂寥。
    这些年,郑谐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过无数趟,母亲的寿辰,忌日,清明,鬼节,中秋,但他从不曾像今天这样感受到这条路如此荒芜寂寞。
    他忆起,以前每一次都有和和陪在身边,不曾孤身前往过。
    其实就在不久前,他还想过,下一次看望母亲时,可以带着杨蔚琪一起。
    思及这些事情时,他的心又乱了。
    他有许多事情需要理清,但每每想起时,便会头痛,下意识地拒绝去想。
    以前一位长辈总爱说一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少年时的他常常觉得这句话里的意思太过被动,不愿认同。可是现在,他体会到那位长辈说这话时的心境。
    最近的事情之于他是一道多元的计算题,不同的办法,便通向全然不同的结果。而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他做惯了只有一个明确答案的题目,而且他擅长用最简洁明了的方式去解题。
    所以如今他混乱,仿佛身陷泥泞,什么都做不了,越挣扎,处境越糟糕。
    一辆重型卡车从他身边呼啸着超车而过,郑谐惊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开着车竟然走神了。
    母亲的墓碑前堆着花篮与花束。原来已经有人来过了。
    那个花篮极为别致,长方形的篮子里错落有致地一簇簇排满淡蓝色与白色的雏菊,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宛如小型的园艺盆景,篮子上扎的丝带编得很细心,是用丝巾系成的花朵。
    篮子旁边有两只花布做的小兔子,一胖一瘦,憨态可掬,一只咧嘴笑,另一只憋着嘴似受了委屈,针脚细密,兔子的衣服上甚至绣着图案。
    原来和和回来了,而他却不知道。
    离上次来这里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墓碑周围非常整洁,一片落叶都不见。郑谐用手指沿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的笔划一一拭过,指尖上仍是未沾尘。
    和和大概在这里待了很久,每一处微小的地方都拭得很干净。
    他看向墓碑的落款。碑文上并没有父亲的名字,而是以他与和和的名义立的碑。
    和和在母亲生前并没喊过她“妈妈”,她一直称母亲 “阿姨”。但是母亲的碑上,落款却是“女儿  和和”。
    他以前从不曾留心过这个细节,如今心头却涌上一种难言的滋味。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郑谐想起自己将伞忘在了车上,而车子停在离这里至少几百米远的地方。天气预报说傍晚才下的雨竟然提前了。
    他把和和做的花布小兔子调整了几次位置,终于找到一个最避雨的地方,然后郑谐快步地跑回自己的车前。
    这场雨下得很急,起初只是落了几个雨点,很快雨势便大起来。当郑谐上车时,身上已经淋得半湿。
    雨越下越大,前方似笼着茫茫的雾,他几乎看不清路。
    郑谐心头不安。这样偏僻的地方,和和究竟是怎么来的?如果她是自己开着车,那么她已经安全下山了吗?上山时他并没见到一辆车的影子。
    他越想越不踏实,终于熬到下山,一遍遍拨着和和的手机,总是不通。
    郑谐劝自己,是和和不愿接他的电话,而绝不可能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因为是周末,又赶上大雨,刚进入市区就遇上了大塞车。长龙般的车阵前不见首后不见尾,寸步难行。
    他被困在路中间,开了最舒缓神经的音乐也不免心浮气躁,于是他又开始拨和和的手机,一次比一次绝望。
    后来手机终于被接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问:“请问您是机主的什么人?”郑谐的心在那一刻沉入无底深渊。
    郑谐听到有人说:“我是她哥哥。”他不能确定那是否真的是他的声音。
    “您的妹妹与朋友出了一点小意外,在XX医院。您过来看一下吧。”
    路还是塞得严重,每挪动一米都困难。雨持续下着,车窗外模糊一片。
    尽管对方一直强调和和无大碍,但郑谐的额上、后背甚至掌心都开始冒汗,他发现自己已经握不住方向盘。
    他在车子勉强又前移了几米后,将电话拨给了助理:“我在第七路上,正塞车。马上过来帮我处理点事情。”
    然后他拿了伞打开车门便出去。
    这是城市最中心的路段,披着雨衣维持秩序的交警不止一位。有人立即朝他走来:“你,干什么呢你?”
    郑谐把车钥匙和一张名片往他手中一塞:“抱歉,麻烦你了。”便穿过层层车阵快步离开。一脸错愕的年轻交警半天才反应过来,在他后面气愤地喊:“有钱就这可以这么嚣张啊?”
    这里离电话里那人说的医院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因为整段路都在塞车,郑谐是一路跑过去的,带了伞也没什么用,本来就没干的衣服此刻更是湿透。
    他进急诊室之前有赴刑场的感觉,脑中空白一片,只等待一个结果。
    却没想到当他进去时,和和正安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穿着并不合身的很宽的衣服,微微低着头。从他的角度看,和和虽然面色苍白,但脸上身上都没有伤。
    病床上还躺着一个人,大概是电话中所称“和和的朋友”。
    但郑谐的心终于归了位。
    和和察觉到有人进来,慢慢抬起头,他们四目相对,他在和和的脸上和眼神里看不到任何表情。惊讶、委屈、可怜的,全部都没有,只有空白。
    郑谐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刚才他乍见和和没事,深感欣慰,如今再说劝慰的话,只觉得虚伪,所以他无言。
    和和看了他一会儿,又垂下眼睛,将目光投向躺在床上的人。
    郑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身上看起来没有伤,脸也很干净,头部缠了一层绷带,眉眼紧闭,显然还在昏迷中。
    这样的状态即使是最熟悉的人也会觉得陌生。但郑谐仍然一眼便认出了他。
    岑世,和和的初恋男友,以及,或许可能的现任男友。
   
    急诊室里有点乱。郑谐安抚了和和几句,出去打了一通电话,不多久,便有人来把岑世转到了单间套房。又过了一会儿,院长也来了,同时跟来的还有当班医生与处理事故的交警,向郑谐耐心解释着事情经过与病人的情况。
    是因大雨路滑,在一条小路上,对方车辆驶错了车道引发的交通事故。在撞车的那一刹那,岑世本能地打了方向盘,又抱住了和和,所以他伤得更重,而和和只是头部受到撞击,昏迷了一个小时。
    和和只是怔怔地坐着,不肯喝水,也不说话。
    院长说:“这姑娘大概受惊过度了。小伙子的伤也不太要紧,不用天黑就醒过来了。
    很快有郑谐的人过来了,给他带了一套干的衣服,又跑前跑后帮忙处理事情。
    郑谐替他们安排好一切后,搬了一张凳子在和和身边坐下,陪她一起默默等着。
    和和看起来很累,但一直强撑着。她的唇很干,一直轻轻抿湿着。
    郑谐起身递给她一杯水:“你去躺一会儿。等他醒了,我会叫你。”他本想问,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但终于没有问出口。
    和和像小孩子一样地看着他。郑谐拖把杯子塞进她的手里。她终于肯喝一点水,但喝得太急,呛到了自己。
    郑谐轻轻拍她的背。和和缓过气来后,轻轻地躲开了。
    郑谐说:“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王院长是这方面的权威。”
    和和微x头,片刻后说:“他说过今天这边有暴雨,但我坚持要回来。他最近感冒了,而且这里的路他不熟。如果……总之,都怪我任性。”说完后,她咬着自己的唇,在那里留下白印。
    郑谐站起来,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安抚她一下,但到底还是收了回来。他说:“我出去一下。”
    郑谐到露台上抽了一支烟。外面还下着雨,他新换的衣服又湿了一些。他等身上烟味散尽后才回到病房,正赶上岑世醒来。郑谐站在门口没进去。
    岑世伤得不重,醒来后就能自己轻松地坐起。
    和和很欣喜地去扶他,连声说:“你动作轻一点。”
    岑世一脸疑惑:“你是谁?这是哪里?”
    和和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得更苍白。郑谐也愣了一下。
    这时岑世看到了郑谐,他微微地点了下头,大概牵动了伤口,裂了一下嘴,然后他朝着和和笑了:“逗你玩呢,当真啦?就那么轻轻一撞,至于吗?”
    和和握住拳就想去打他,又生生顿住,但眼泪掉了下来。但思及他的恶作剧,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脸上犹挂着泪滴。
    床头有纸巾盒,岑世伸手扯了一张递给她:“又哭又笑,你表情还真丰富。我没事,逗你玩呢。你受伤没?”又抬头朝门口的郑谐笑一笑,“不好意思郑先生,连您老人家都惊动了。谢谢你来看我。”
    郑谐勉强挤出点笑意:“我应该谢你保护了和和。”
    一时无人搭话,场面冷了冷。郑谐开口说:“医生马上就过来,稍后会有看护过来陪岑先生。和和,我先送你回家换一身衣服吧。”
    岑世客气地说:“不用麻烦,我会联系一下公司这边过来帮忙。”
    郑谐更加客气地说:“不麻烦。这算是和和的事,在周末打扰贵公司的话,我会觉得很抱歉。”
    岑世说:“那就客气不如从命了。”
    和和扭头看郑谐:“我不回去,我在这里陪岑世。”
    郑谐看了她几眼:“也好。我去帮你拿几件衣服回来。你早点休息。小刘一直在外面,你有事找他帮你安排。”
    岑世对和和说:“要不你回去一趟吧,顺便帮我煮点大米粥。”
    和和说:“医院外面有粥店,我去给你买。”
    岑世露出一点天真的可怜相:“我比较想喝你亲手煮的。”
    当和和与郑谐一起离开时,郑谐回头看了岑世一眼,正好岑世也在看他,眼神里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无论他想表达什么,但至少岑世救了和和,刚才又有意或无意地帮了他一个忙,郑谐试着朝岑世友善地笑笑,却怎样也笑不出来。
    岑世的表情也同样的僵硬。
    郑谐开了小刘的车送和和回家。他从车后拿了条毯子递给和和:“你睡一会儿。”
    和和摇头,转向他,脸上有一丝歉意:“岑世明天还要赶回去,时间很紧张,所以……我本来打算离开时跟你讲一下。”
    郑谐和气地说:“没关系,你没事就好。最近还好吗?”
    和和轻轻点头。
    郑谐把和和送回家,因为担心她出意外,没有离开。
    和和淘米洗锅倒水直到打开火,然后搬一张椅子坐在厨房里,手中捧了一本书,但很少看,只是非常耐心地盯着火苗,不时站起来掀开盖子看看粥。
    郑谐问:“用电锅煮会省事一些吧?”
    和和答:“这样煮的味道比较香。”
    和和还穿着她从医院穿回来的衣服,神色疲倦,但表情倔强。
    郑谐说:“你今天淋雨了吧,去洗个澡,我帮你看着火。”
    和和低声说:“不用,真的不用。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她说话时眼睛紧紧盯着锅,并不看他。
    室内的气氛很沉闷。郑谐有话想说,却又完全无从说起,在屋里踱了一圈后问:“你的猫小宝呢?你当时没带走吧。”
    和和说:“我寄放在朋友那里。妈妈也不喜欢猫。”
    那锅粥熬了一个多小时才熬好。和和将保温桶洗了好几遍,小心地将粥盛入。
    她盛粥之前问郑谐:“你也来一点吧。这粥熬得非常好,我第一次这样熬。”
    郑谐摇头,等和和都准备好以后,坚持把她又送了回去。
    他送和和到岑世住的那一层病房,但没有再进去。和和走远后,他留在医院帮忙的小刘走过来:“医生说,岑先生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和和小姐没受伤,您别担心。”
    郑谐说:“你留在这里陪着和和,有别的情况通知我。明天安排车送他们回去,这里还有什么问题你来解决。
    小刘点头:“那您早点回去休息,您脸色不好。”
    郑谐回到常住的那个家后觉得累,和衣躺下便睡着了。
    他多年来一直少梦,只有心绪不宁的时候才偶尔做梦,但此刻梦境都开始混乱。他梦见第一次遇见和和时她的样子,小小的婴儿,第一次张开眼睛,朝着他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然后她渐渐长大,他抱着她,背着她,牵着她,在各种场合她都跟着他。再后来她不肯再让他牵,开始跟他吵架,不搭理他。当她又一次背向他越走越远时,郑谐上前去拉和和的手想留住她,这次和和反牵住了他的手,回头朝他笑,但转瞬和和的那张脸却变成了杨蔚琪。
    然后郑谐便醒了,出了一身的汗,头也晕晕的,起身看看天色已经全黑,看看表,竟然已经夜深了。
    他起身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其实没胃口,但他努力地咽了下去。
    他很多天都尽可能地不去想杨蔚琪这个名字,没想到竟然梦见她。
    上回他话还没讲完,杨蔚琪就匆匆走掉。她虽然有时候傻傻的,但大多时候心思敏锐,或许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然后她便出差,一直没回来。她不给他来电话,他也并没打过去,就这样僵着。
    郑谐一直对杨蔚琪心下歉疚。
    每个人都没有误解,他的确是存了真心想娶她。或许算不上爱,但他很喜欢她,觉得她是作妻子的合适人选。他从来不曾渴望过惊天动地的爱情。
    他的人生自五岁以后,便一向是在波澜不惊、无甚惊喜的循规蹈矩中度过的,婚姻也不除外。
    他没有想过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令他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去完成他的人生计划。
    这些天郑谐偶尔会回忆,当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究竟是怎样想的呢?是因和和这些年的委屈而心痛,还是因自己做了错事却不知情而羞惭?
    其实当时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多想,他那时脑中已经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告诉他,他这一次终究要失信于人,他应该尽快结束与杨蔚琪的关系。
    他不可能挂着杨蔚琪男朋友的身份,而去与和和谈未来,那样的话他会同时污辱了三个人。
    他是打算要娶和和的。除了这样,他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让自己安心。
    究竟是要对和和补偿,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并没有仔细地想过,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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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从来不曾想像过和和要成为他的妻子。但在他决定的那一刻,他并不排斥这样的念头,只除了他不得不辜负杨蔚琪。
    为什么呢?和和之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从没有弄清楚过。
    不过或许已经无所谓,没有必要再去弄清楚了。弄得越清楚,对他自己越无益。
    就像有些话,从来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如今都不必说了。
    他送和和回医院的路上问和和:“在那边住得还适应吗?”因为和和与母亲生前一样不喜欢B城的内陆气候,在那儿住上几天便嘴唇干裂,还常常流鼻血,所以过去的许多年里,才一直在这里陪着母亲,而不是留在她自己母亲的身边。
    和和说:“嗯,还算适应了。比以前住得习惯。”
    “你假期什么时候结束?”
    和和沉默了一下,斟酌着字句低声说:“我假期结束时,岑世也会结束这边的工作。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去。”
    郑谐躲过一辆车时将方向打得大了些,车子歪了歪。他沉默着。
    和和又说:“他对我很好。而且,那个城市,我在那里住过四年,我很喜欢那里。”
    郑谐不记得自己后来又对和和说了什么话。他是祝福她了,还是劝她慎重考虑一下呢?或者他其实根本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沉默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郑谐昏昏沉沉颠三倒四地想着,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他的睡眠向来很规律,平时从来不会这样。
    第二天仍是周末。天亮的时候,他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
    昨天去公墓时,怕手机铃声惊扰到逝者的灵魂,他将手机铃音关掉,一直忘了换回来。
    电话是助理打来的:“你的车子我给你停在公司了。你知不知道,昨儿现场正好有个社会八卦版的愣头记者给你拍了照,你差点就上报了,我软的硬的都使上,连你爹都想抬出来了,好歹才摆平。大哥,下次装酷换个场合成不?”
    郑谐说:“昨天遇上点事。”
    助理说:“我知道,和和嘛,小磕小碰了一下,你就紧张成那样?凡事只要扯上和和,你就乱了。”
    郑谐不说话。
    助理又说:“和和他们大清早就走了,她男朋友今天中午还有事情要处理,两人看起来都没事。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估计你没睡醒,所以托我跟你说一声。难得你也会睡懒觉,你就继续睡吧。”
    郑谐查了一下电话记录,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和和的,很早,他的确没听见。还有一条和和的短信,告知他们要离开。
    他把手机调回铃音状态,扔到一边,重新躺了下来。
    再次醒来还是被电话闹醒的。这次竟是许久不见的杨蔚琪,她说:“我回来了。我们时何见面?”
    郑谐一时有些恍惚。他说:“明天晚上吧。”
    杨蔚琪问:“你声音怎么了?病了?”
    郑谐说:“没什么事,昨天淋了点雨,一会儿就好了。”
    杨蔚琪“哦”了一声:“你吃饭了吗?去医院没?”
    郑谐应了一声,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不知过了多久有敲门声,他披了外套去开门,门外居然是杨蔚琪。以前他给过她这个房子的钥匙,但她很少自己开门,通常都会提前通知他,然后敲门等他开门,正经得一板一眼。
    他俩在玄关处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很多天没见,或许还心存芥蒂,都有些生疏了。
    最后还是杨蔚琪先笑了笑:“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来没见你生病过,我来参观一下,免得以后没机会见。”
    郑谐也笑了笑,让她进屋。
    原来郑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了。因他平时很少生病,所以自己也没留心。
    杨蔚琪给他找了几片药吃,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她煮的并不好,虽然她一直很用心地守在厨房。但她在厨房里的那个清瘦的背影,令郑谐想到了和和昨天煮粥的样子。那时候,他也一直这样看着她。
    郑谐喝完一碗粥后,杨蔚琪说:“我走之前你说,有话要对我讲。”她直直地看着郑谐,等待郑谐把话头接过去。
    郑谐没应声,低下头吃又一碗粥,喝了一小半后才说:“你这次出差这么久,工作不顺利吗?”
    杨蔚琪看起来也有点疲倦:“这一回我真的开始自我否定。我弄不清楚我究竟在维持正义,还是在助纣为虐。”
    郑谐说:“你的性子确实不太适合做这行。换份工作吧,别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杨蔚琪想了想,很认真地开口:“上次你也劝我换份工作。至于你说要养我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开玩笑的吧?你想跟我说的话是不是就是这个?”
    郑谐看着她,紧闭着唇。
    杨蔚琪浅浅一笑:“其实我本来也没有当真的,所以你不用介怀。”她也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发现实在是不好喝,于是将碗推到了一边,对郑谐说:“很难喝,你不要喝了,我再去煮一份新的吧。”
    杨蔚琪起身的时候,听到郑谐对她讲了一句话。当时椅子响了一下,而郑谐的嗓子沙哑得厉害,所以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郑谐低声地说:“你最近有时间吗?我爸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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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理智与情感(1)







亲情或许是婚姻维持的基础,但从来都不是婚姻的前提。
——————————————
    郑谐周末时带了杨蔚琪回家。
    他自己开车。几小时的行程,郑谐很少说话,神情专注。
    其实郑谐向来一心二用。他越是看似专心致志,就越有可能神游太虚。像他平时开会,三分之二的注意力用来休息,只余了三分之一用来监控现场。一旦有情况出现,他那三分之二的注意力会瞬间归位。
    此刻也是这样。他看似用心地看着路况,但减速或超车都完全出于本能反应,他的三分之二注意力一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他在想那天他突然开口要求杨蔚琪陪他回家时的情形。
    为什么呢?明明心乱作一团,没有着落,也没有定论,却在发着烧的时候将那么重要的一句话那样脱口而出。说出口的那一瞬,他自己都顿了一下,但随即而来的却是一种认命的感觉,仿佛一切尘埃落定,终于了却一桩事。
    不如就这样吧。即然和和愿意与岑世在一起,那么他再也不去骚扰她的生活,只远远地看着就好,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以及照顾她。
    而杨蔚琪,既然他已然承诺了她,尽管看似一个玩笑,但他俩都知道那并不是随口说说的话。那么出于诚信,出于责任,他会去履行。
    他从来都不习惯局面掌控在别人手中。与其等待,不如选择,让一切各归其位。
    他还想着昨晚在电话中对父亲说他要带杨蔚琪回家见他时的情形。
    向来与他很少交流的父亲听起来似乎很高兴,甚至很仔细地向他确认他们到达的时间。
    后来父亲说:“明天晚上我约了和和与她的妈妈一起吃饭,还有和和的小男朋友。你跟小杨也一起来吧。”
    郑谐沉默了一下,听父亲又讲:“和和这个小丫头把男友藏得很紧,我提了三回她才肯让我见。“
    郑谐迟疑了一下说:“这样会很尴尬。”
    父亲的心情不错,语气轻松地轻斥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就是场家宴而已。和和和她妈妈你都熟,而且和和也认识小杨。如果你在场,和和应该会更自在一些。”
    郑谐想到今晚会出现的那种场景时,叹了一口气,又觉得车内安静得太过,便伸手打开了电台。
    或许他的车速太快,又或许天气不好,总之滋滋啦啦听不分明。
    杨蔚琪见状便打开他车内的储物盒,挑了一张碟放入,陈奕迅清冷又很温暖的声音飘出来。
    郑谐很少在车上听音乐,他开车时不愿有别的事物干扰。
    但是和和以前总说像他这样的人开车听听音乐反而能避免走神,他车上的碟多半都是她的。其实后来和和实话说,主要是喜欢他这辆车上的音响效果。
    现在播着的那支歌名是《我们都寂寞》,非常的萧索。以前和和最爱这一首,在他车上重复一遍又一遍,他被那首歌里的凄凉意境弄得不胜其烦,经常挖苦她假小资,无病呻吟。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留心一下和和听歌的表情。她是怀着什么样的情绪喜欢这支歌的呢?郑谐的心微微地漾了一下。
    那首歌停止后,车里安静了几秒钟,便响起那首大红大紫的《兄妹》,杨蔚琪甚至跟着音响轻轻地哼着:“不能相爱的一对亲爱像两兄妹……这样的关系你说多完美……”
    郑谐没有预兆地伸手将正在播着的CD换到了下一首。
    杨蔚琪问:“怎么了,不喜欢这首歌?”
    “我觉得粤语版本的更好。”
    “《岁月如歌》?嗯,但凡同时有两版歌词的,通常粤语版的都更好一些,因为香港人的普通话不够标准。但这首歌的歌词写得太好了,你不觉得吗?”
    郑谐感到自己刚才太神经质,朝她歉然一笑,又替她按下返回键,那支歌又重新开始了。
    杨蔚琪关掉音响开关:“不听了吧,我记得你不喜欢在车上听音乐。”
    郑谐说:“没关系的,你随意。”
    但杨蔚琪并没再打开音响,车内又恢复了静默。很久后杨蔚琪突然问:“你看我这身衣服还可以吗?”
    郑谐侧脸看一眼:“挺好的。”
    “可我觉得有一点紧身,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我最近胖了一些。”
    “不会。不过如果你真的觉得不好,到了以后我陪你去买套新的。”
    “你觉得可以就好,不用换了。”稍后她也为自己的神经质感到好笑,解释说,“我有点紧张。”
    郑谐安慰她:“我爸会喜欢你,你不要担心。”
    杨蔚琪低头绞手指:“我有见考官的感觉。”
    她自己紧张兮兮,便顾不上察觉郑谐心事重重的样子。
    ——————————
    郑谐开车向来快,所以比正常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家。郑谐的爸爸在家中等候着他们。
    到家已是中午,一起吃过午饭后,郑父与杨蔚琪闲聊了一会儿,和蔼可亲,很不多见地笑了很多回。
    杨蔚琪后来对郑谐说:“郑伯伯跟我想像中的样子很不同。年初我参加省里的会议时他还讲过话,特别的威严,所以今天我紧张得不行。”
    郑谐说:“你参加的那个大概是严肃会议。其实他平时也很亲民。”
    杨蔚琪点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
    郑谐说:“不会。”又补充一句,“怎么会呢?”
    ————————————
    晚些时候,郑谐在父亲的书房里陪他喝茶。他半垂着头,父亲问一句,他答一句。
    郑父在郑谐面前很少表现他亲民的形象,向来表扬少,批评多。但他今天十分和颜悦色,甚至夸赞了一下他最近做过的几桩工作。
    他本以为父亲无暇去顾及他的闲事,不想他身边有眼线。好事者真多,总之他很不舒坦。
    后来父亲便谈到了杨蔚琪。他说:“你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没有真正干涉过你的事情,包括婚姻。你母亲生前,我们曾经在这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只要不失大格,我们尊重你自己的选择。”
    父亲适时地停下,郑谐说:“谢谢您,还有妈妈。”
    郑父喝了口茶接着说:“小杨个性很得体,样貌也好,与我们家又有着不小的渊源。你的选择不错。”
    郑谐微微动了动嘴角,以示回应父亲的赞许。
    郑父放下杯子继续说:“我知道,你是有分寸的孩子,但是有些话,我还是要强调。在我们家,你有选择婚姻的自由,但是没有离婚的自由,这是家里不成文的法规,谁也不能违背,你姑姑就是例子。既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那么无论你心中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都婚前去处理妥当。婚姻不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东西,但若是一个男人的婚姻很失败,那他其他方面再成功,也弥补不了这个缺陷。”
    郑谐与父亲对视,他一直望进父亲的眼睛里。郑父于是笑了:“今天本是个应该高兴的日子,说这种话有点扫兴是不?”
    郑谐说:“爸,我了解婚姻的意义与责任。”
    郑父站起来,把手放在郑谐的肩头:“那就好。我相信你。”
    ——————————————
    下午姑父到家里与郑谐父亲商谈事情,可巧见到了杨蔚琪。
    郑谐自小便与姑父关系很好,虽然很少见面,但与他的交流比父亲更多,像忘年交的朋友。两家住得近,姑父是步行过来的。他离开时,郑谐送他,陪他走出很远的路。
    姑父笑着说:“不错嘛,很有行动力。去年你姑要你去相亲,你还反驳得振振有辞,这么快你自己就决定跳入婚姻坟墓了?那姑娘魅力有这么大?”
    郑谐说:“我该到结婚的时候了,而她很合适。”
    姑父说:“这是什么话?若让人家听到,她该要难过了。你这孩子,从小就只有理性没感性。我问问你,你真的从来没有过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吗?”
    郑谐说:“没有。如果得不到,我就不再去想。”
    姑父叹气:“你个性太像你爸了,半点也不像你妈。你姑姑也是,你们一家人的遗传基因真是像。小谐,我还记得以前有一回,那时候你才几岁啊,好像还没上高中,咱俩讨论一本小说,你跟我观点完全不同。你说爱情之于男人可有可无,有了反而多余;女人之于男人则有不同的用处,有用来保护的,有用来欣赏的,有用来一起共事的,还有用来一起打发无聊的。你记得不?当时我被你彻底吓到,想帮你找心理医生。怎么,你现在还是这种想法?那个杨蔚琪之于你又是哪种用处?”
    郑谐觉得这个话题让他累。他将姑父的问题用笑敷衍过去,状似不经意地问:“您与我姑姑最近怎么样?”
    姑父果然不再调笑以及追问他,声调也低了一些:“还不就是那样,随她去吧。我们的孩子都结婚了,还能怎样。”
    郑谐说:“姑父,我有个失礼的问题一直想问您。您明知姑姑与您个性、爱好都相差甚远,却还是用尽力气地追求她,娶到她。为什么呢?赌一口气?那时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吗?”
    “小谐,你是想问我,我爱你姑而她不爱我,为什么我还要娶她吧?我当时就是想娶她,现在也没后悔。至于为什么,我没想过。如果这世上的每一件都要弄得像帐本一样清楚,就太没有乐趣了。”
    “你俩折腾了这么多年,您的爱情竟然还没死掉?”
    “我说的是亲情。夫妻是人类除了血缘之外最牢固的一种亲情,不是说断就断得了的。”
    “可是人们大多是因为爱情结婚,而不是因为亲情结婚,对吗?”
    姑父说:“小谐,你是不是有点婚姻恐惧症了?你今天很奇怪,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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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理智与情感(2)







    那日的晚餐无惊无喜。
    地点选在云至轩,旧式四合院内,寻常客人要提前半月才订得到座位。
    母亲在世时,很喜欢这里。越是逢年过节父亲越不能离开,所以一家人的团圆饭除了在家里的时候,多半就在这里吃。很多时候,还加上和和母女俩。
    自母亲过世后,这里他便很少来了。
    父亲与和和的妈妈照例如从天气开始寒喧,彬彬有礼,客气周到。等他们动筷,小辈们才开动。
    有长辈以及两名新人在场,场面一点也不亲切而热络,虽然大家都努力想显得亲切又热络。
    郑父说:“上次小谐与和和回来,我们也一起吃过饭,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我们的队伍就庞大了。”
    和和妈说:“世界局势都变化这么快,一天一个样,何况人。小谐,你今天吃的不多,是不是不舒服?”
    郑谐说:“没有,林阿姨。哦,对,最近胃不太好。”
    郑父说:“他从小就这样,挑食,吃饭像吃药,一直以为他会长成小个子,没想到长这么高。”他的话是对着杨蔚琪说的,语气带一点慈爱,又像在谴责。
    郑谐低头不语,杨蔚琪微笑。
    和和妈说:“身高最主要是遗传,其次是锻炼。和和胃口一向好,从来不挑食,一样是小个子。”
    和和听到有人提她,从食物里抬起头来。她从开宴吃到现在,就没有停过,连头都没怎么抬。
    这样的话题比较冷,响应者很少。于是郑父给杨蔚琪与岑世布菜,对杨说:“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住在你大伯家吧,我还抱过你。你肯定记不得了。”又对岑世说:“从和和出世那天起,我一直看着她长到这么大,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她从小就乖,你可不能欺负她。”
    岑世谦虚地微笑:“您放心,不会的。”
    后来便聊到和和与岑世竟然是大学同学。
    郑父说:“原来这么有缘。大学时就开始谈了?林教授你也不知道这事?小谐你应该知道吧?”
    郑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岑世认真而技巧地说:“我们错过了很多年。但幸运的是又重新遇见了。”
    和和几乎将头埋进盆子里,而郑谐心不在焉地将自己碗里的肉丸用筷子戳成肉酱。
    和和妈问:“小谐与小杨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郑谐抬头,怔了怔,与杨蔚琪对视了一下,而后开口:“我们正在考虑。”
    郑父说:“明年春天不错。”又看和和与岑世,“你们俩呢?”
    和和用眼角看了岑世一眼,在他打算开口前抢着说:“当然要等哥哥嫂子的喜事办完后再说。”
    郑父笑:“你小时候不是经常披着床单当婚纱?怎么现在不急了?”
    和和嘻嘻地笑,不作声。和和妈笑着替她解围:“和和现在还像小孩子一样,不像小杨那样稳重。我看她结婚之前需要好好培训一番呢。是吧,和和?”
    和和低头继续笑。在座之人也都陪着笑了几下。
    ————————————
    饭局散场时,时间尚早。郑谐的父亲乘车离开,和和妈妈也自己驾车走了。
    夜色非常好,明月当空,只剩郑谐他们四人。
    郑谐问岑世:“你的伤好了吗?”
    岑世说:“没事了,多谢关心。”
    郑谐转向杨蔚琪:“你想去哪儿逛一下?”
    杨蔚琪说:“随便。”想了想,朝和和的方向微笑了一下,“和和,你能给我一点建议吗?”
    和和说:“北方城市都很像,建筑,小吃,还有路边植物。不如去夜市,这边的夜市很长很热闹,可以逛一个晚上。”
    杨蔚琪说:“听起来不错。不然我们几个一起吧。”
    和和灿然一笑:“以后我可以单独陪你逛,但今晚我跟岑世有点事情。”
    她在郑谐与杨蔚琪的注视下,拖着岑世的袖子把他一路拖到车边。
    ————————————
    岑世不紧不慢地开着车,被后面一辆辆车超过,超车的一瞬间,灯光划过他与和和的脸。
    岑世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宁可整天跟着郑谐混,也不过来陪你妈妈了。天天像参加面试一样,滋味是不好受。”
    和和说:“你快些开,那家店要关门了。”
    岑世挑眉:“你还敢让我快开?上次的事你都没留下心理阴影?”
    和和说:“吃饭还会噎死呢,哪来那么多心理阴影。你再这么龟爬,我要打车走了。”
    岑世叹:“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筱和和,你两项全占了。”
    和和别过头不看他。岑世把油门一踩到底,车子弹出去,和和险些撞到车玻璃上。
    岑世有些无聊地在车上等着和和。她赶在闭店前十分钟小跑进了那家精品店,但不许他跟着。三分钟都不到,她又小跑着回来,手中已经提了两个袋子。
    岑世咋舌:“你这速度可真不是盖的。”
    和和跑出来后明显开心了许多,还主动给岑世看她买的东西,是同样款式两双鞋,一双绿色,一双米色。
    岑世点头:“不错。筱小姐,你买东西的样子越来越有名媛的风范了。”
    和和装作没听出他的挖苦,认真跟他解释:“前些天我犹豫不定买哪种颜色,打算等想清楚时再买。今天突然想,万一都被别人买走了呢,还是早早买下来的好。”
    岑世一本正经:“当然当然,掌握主动权最重要。买鞋子又不是选老公,只能挑一双。只要你喜欢而且钱足够,买十种颜色的也没关系。钱不够也没关系,我可以借你。”
    和和哼了一声,把装鞋的袋子使劲地扔到车后座,又别过头去不理他。
    岑世专心地开车,过了一会儿又笑了:“你那两位长辈,还有小郑先生,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你这副刁蛮样子?你刚才在那儿简直就像小白兔,太乖了。说起来,我比他们幸运多了。你说是吗?”
    和和恼了:“岑世你能不能闭嘴!”
    岑世作一副夸张的受惊吓状,反而把和和逗得没脾气了。她咬了咬唇,又看向车窗外。
    过了许久,岑世说:“有脾气就发出来,有话就说出来。憋着不怕得心脏病吗?”
    和和说:“你才得心脏病呢。”
    岑世专心地绕过一个弯道后说:“郑谐有什么好?像一具贴金镶玉的汉白玉雕像似的,冷冰冰,没正常的人类感情。哦对不起,我忘了他强大的内在,他的内在是智能机器人,而且永远是最新最强的版本。”筱和和白了他一眼。
    岑世无视:“筱和和,你找我陪你演戏,究竟是演给你妈妈看,还是演给郑谐看?或者,你是演给你自己看?”
    “岑世,你如果厌倦了,可以提前离开。谢谢你这阵子陪我。”
    岑世说:“没烦,我正觉得有趣呢。只是今天我突然发现,我找不准角色定位了,想把功课作仔细些,免得穿梆。”
    “对不起。”
    岑世被和和没头没脑的回话弄得无言以对。半晌后说:“和和,你以前真的喜欢过我吧?”
    和和想了很久,说:“是。很久以前了。”
    岑世说:“和和,你那时候走得那么干脆,我以为你根本不喜欢我,只是自尊受伤。如果那时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
    “都过去了。别说了,都过去了。”和和低声打断他的话。
    “其实我想跟你说,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他知道。”岑世见和和许久没回应,也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请你吃冰淇淋吧。你想吃吗?”
    和和说:“不想。”
    岑世说:“我想吃。要不,你请我吧?”
    ——————————————
    城市的另一处,杨蔚琪攥了郑谐的手,在夜市里穿行。
    夜市熙来攘往好不热闹,食品摊位的各种香气混作一堆,生成一股奇怪的味道,百货小摊琳琅满目,天上地下,无奇不有。
    杨蔚琪买了一对小布鱼后回身对郑谐说:“你家里的那一串,是和和自己做的吗?”
    郑谐边点头,边伸手去抚自己的袖子。
    杨蔚琪笑起来:“你今晚已经扯了好几回自己的袖子了。原来你也有这样的小动作,真是有趣。”
    郑谐笑了笑,但笑意很快又敛回唇角。
    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养成这样的小动作。
    和和很小的时候,跟他出来时总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等她长大一些,知道男女有别,就再也不肯拖他的手。
    但是人多的场合,他担心她丢失,常常扯着她的书包袋子,或者揪着她的裙带,和和总说他牵她就像牵一只小狗。
    后来她就扯他的袖子。尤其她累的时候,把全身重量都压到他身上,常常将他的袖子扯得皱皱巴巴没法见人,害他不得不一次次抚平。
    他还记得,上次她扯他的袖子巴在他身上让他拖着走,就是在这个夜市里。
    才几个月而已,恍如隔世。
    他同时想起刚才和和扯着岑世的袖子的样子。原来那只是她的习惯动作而已,对谁都一样。
    他也应该努力改掉这个坏习惯。
    到了人多处,杨蔚琪又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怕与他走散。两人的手心出了汗,粘粘腻腻。郑谐有片刻地恍惚,他抽出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瘦瘦弱弱,细腻柔滑,有一种熟悉感。
    ——————————
    第二天,和和与妈妈一起坐在起居室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喝茶边聊天。
    和和妈问:“你跟郑谐怎么了?”
    “没怎么啊。”
    “上次一起回来,你还跟他撒娇。昨晚却没看他一眼,装陌生人。”
    “那个……我跟郑谐哥太亲近了,怕杨小姐会误会……不是,怕她介意。”
    “你跟郑谐都亲近了二十多年了,她想介意也来不及。”
    和和垂下眼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随后和和翻着她的小说,和和妈在看自己的专业期刊。
    “那个岑世,应该不是你的结婚的对象吧。”和和妈冷不防问了这么一句。
    “那个……”和和愣了半晌,“还没想到那么远……”
    “你肯让他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见我,总该是以结婚为前提而交往的吧。”
    和和小心翼翼地问:“妈,您是不是不喜欢他?”
    “如果是你喜欢的,我不会排斥。不过按我的理解,你愿意嫁的人,总该是令你尊重甚敬畏的那一类,而你待他的态度,不像。”
    和和半天没说话。她安静了许久,突然问:“妈,您是因为尊重和敬畏才嫁给我爸的吗?”
    “你以前从来没问过我关于你爸的事儿。”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只是不敢。您跟爸是怎么认识的呢?有一回我在图书馆看见一份很老的城市年鉴,里面有爸爸的简介,那上面写着,爸爸只有初中学历。妈妈您嫁给爸爸时已经是研究生。那时我就很想问,您为什么嫁了爸爸呢?”
    “学历代表不了两个人的差距。你爸是好人。”
    “我知道。对不起,您就当我没问过吧,妈妈。”
    “没关系。这么多年,谁都以为我不喜欢说,所以从来没人问我。我跟你爸都是孤儿,从小一起长大。我长得小,经常受欺负,他总保护我。后来他说,以后嫁我吧,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后来我升学,他工作,有回写信告诉我,他相亲认识一名女子,觉得不错,想与她交往,合适就结婚。我第二天就对学校声称我哥病了要请假,回来警告他,男人说话要算数,他这辈子要么不结婚,如果结婚就只能娶我。”
    “后来呢?”
    “他不肯,但我坚持。所以他一直等到我毕业,真的娶了我。他兑现了承诺的前一半,然后以最令人敬重的方式毁弃了另一半。”
    “您为什么要嫁爸爸?您刚才没提这个问题。”
    “他是个好人,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的人。我当时只想,错过了这个人,以后我遇不上更好的,一定会后悔。”
    “妈,您爱爸爸吗?”
    和和妈想了很久:“我只研究定量的物质,而‘爱’太虚化了。我不知道。”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和和很认真地说。
    和和妈看了她一会儿:“和和,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讲这么多话,也不会问我这么多问题。”
    “那是因为我们很少在一起聊天吧,您工作总是很忙。”
    “你小的时候,有时候想让我为你做什么,都不肯亲口告诉我,而是让郑谐帮你转述。”
    和和又不说话了。
    “和和。”和和妈温柔地喊她的名字,和和抬起头。
    “我也一直有个疑问,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你大一那年的暑假,发生了什么事?”
    “啊?”
    “就是郑谐出国念书的那一年夏天。”
    “没什么吧……好久了。”
    “那一年你跟郑谐一起回来,也是突然变得陌生,就像你们昨晚一样。”
    “有吗?我不记得了。妈您记性真好。”和和笑了两声。
    “这次你一声不响就跑了回来,还多了一个男朋友,又突然跟郑谐弄得别别扭扭。这两件事有关联吗?或者我多心?”
    和和盯着手里书的封面,不敢看她妈妈的眼睛。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妈,我什么都不想说。您也不要问。”
    “好,我不问。”
    过了片刻和和又主动说:“跟他无关。”
    母女俩又恢复了先前安静的默契,起居室里静得只听得到机械钟指针跳动的声音。
    “和和,我能为你做什么?”和和妈突然说。
    “什么也不需要,妈妈。”
    “你喜欢郑谐,希望郑谐要娶的人是你吗?”
    “我把他当亲哥哥一样的喜欢。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他,从小到大都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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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宁静的生活







    郑谐的生活如愿地恢复了宁静。
    他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工作,与杨蔚琪相处和睦,与她的长辈以及同事见面,跟她认真讨论婚事。
    只是他的睡眠越来越差,总零零星星地做一些童年的梦,支离破碎的片段,醒来时怅然若失。
    仿佛又回到他六岁的那一年。那一年他恶梦连连,家人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紧咬着唇一言不发,医生拿他没办法。后来父亲为他请到一位武术教练,每日练功又累又倦,晚上沾到枕头便睡着,就此治好了失眠。
    郑谐从会议室出来,回到办公室就进了洗手间,他在里面咳了一阵子,擦了半天的鼻涕,重新洗过了脸,出来时鼻尖和眼睛都有一点点红。
    助理已经在等他,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要你感冒一回就跟日食一样罕见。”
    郑谐说:“有事?”他刚说了一句话,便又开始咳嗽,半天止不住,连外面的韦秘书都听到了,急急地端了水进来。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早晨的份他现在也没吃,她也不敢作声,又退了出去。
    助理说:“这回的流行感冒有这么严重吗?别人一两周就好了,你这都一个月了,不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抽空去看医生吧。”
    郑谐说:“没事,再过几天就好了。因为不经常感冒,所以才不容易好。”
    “你这样死撑着很影响别人的工作情绪。你没见这些天一听见你咳嗽时那些女士们一副心碎的模样。”助理贫嘴了半天想起正事,“刚才你在会上说的那个计划……你当真的?”
    “我在公事上开过玩笑?”
    助理说:“你说什么我自然服从。不过,我私下里说一句,你最近做什么事都破釜沉舟似的决绝,一点后路也不给大家留,我都快要吃不消。你没见刚才那几个经理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郑谐淡淡地问:“有吗?”
    “难道没有吗?”助理见郑谐又开始擦鼻涕,叹气说,“拜托你提前下班回家去休息吧,擤鼻涕擤多了的确会影响思维方式啊。”
    刚才的会议开得有些长,郑谐也觉得不舒服,似乎又有点发烧了。他点头,说:“我一会儿就走。有紧急的事情你处理。”稍后他又补充,“上次与我们合作的孙董过海边别墅的事。你跟他说,我让一套给他。”
    “你按现在的房价给他?你吃亏大了。”
    “嗯,这样不是正好。”
    助理顿悟:“是啊是啊。咦,你当时买了两套,不是说有一套要留给和和作嫁妆吗?”
    “不用了,她可能不回来了。就是回来,也不见得想跟我住得那么近。”
    “怎么,和和跟你吵架了?”
    “没有。小女孩长大了。”
    助理想了想:“真的要跟那个姓岑的走?”
    郑谐没说话。
    助理说:“太便宜那小子了吧。”
    郑谐说:“你现在很闲吗?”
    郑谐处理完手边的事准备回家。他有点头晕,打电话让小陈开车送他。经过韦之弦办公桌时,她站起来送他。
    郑谐将一个盒子放在她桌上:“下午把这个给和和寄过去……提前的圣诞礼物或者新年礼物。”
    韦之弦点头,打开那个精致的匣子,觉得很诧异。
    她记得这个算盘造型的蓝宝石坠子他买了好几年了,本来就是要送给和和的,不知为何现在还在他这里。她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买这个时颇费了一番周折。
    而且,这种东西快递多不安全。他上周刚到和和所在的城市出差,行程也不赶,他也完全有机会亲手交给她。
    ——————————
    周末,郑谐看报纸,杨蔚琪在做饭,间或过来跟他讲几句话。
    郑谐一直很安静,偶尔咳几下。
    杨蔚琪递水给他,摸摸他的额头:“好像又发烧了。你从上回病了那次,就一直没痊愈过,刚好一点点,又加重了。这样一直下去不好吧。”
    “小时候有一年也是,感冒了整整一个冬天,吃什么药都没用。其实我很少感冒,很多年都没这样了。”他闻了一下那杯水,皱着眉推开,“我不要香油和醋。”
    “喝了这个会止咳。你又不肯按时吃药。”她像哄孩子一样哄他。
    郑谐说:“你炒的菜是不是快糊了?”
    她“啊”了一声,匆匆跑进厨房。郑谐趁机把那杯水倒掉了。
    吃过饭后,郑谐习惯性地出去走走,杨蔚琪陪着他。
    外面有些冷,他们穿得都很单薄。郑谐将手抄进口袋里,杨蔚琪身上没口袋,将手也插进他的口袋里。
    郑谐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然后将她冰冷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杨蔚琪偎着他问:“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你想怎样过?”
    “我不过生日。”郑谐扭头看了看杨蔚琪稍稍失望的脸色,放柔口气说,“我爸一直强调生日是母亲的苦日,最反对铺张过生日,反而我妈在世时,我和我爸都会送礼物给她。至于这几年……也就是每逢生日这天吃一碗猪脚面吧。”
    “过生日吃猪脚面?有这种风俗?”
    “没有吗?和和总说过生日一定要吃猪脚面,不然……”郑谐打住说了一半的话。
    杨蔚琪停了片刻,微笑着说:“你今年吃不上和和给你炖猪脚面了,会不太习惯吧?”
    “你来煮吧。”郑谐模模糊糊地说。
    郑谐所住的小区外是一处公园,这个时段正巧有民间艺术团体在作表演。在杨蔚琪的提议下,两人一路步行过去。
    郑谐并不喜欢这种热闹,所以当杨蔚琪问他是否口渴时,他很主动地去买饮料。
    郑谐回去时经过一处叫作“猫咪乐园”的小园区。这里是爱猫人的集聚地,里面随处可见猫形雕塑,经常有名贵品种的猫展,又贩卖种种与猫有关的玩具和玩偶,还负责短期寄养。
    他之所以能够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筱和和一度想治好他的恐猫症,拖着他来进行爱猫教育,结果当然是他忍无可忍中途甩手就走了,气得和和好几天没理他。
    当有个抱着猫的女子从他身边匆匆经过时,郑谐突然顿住了脚步,忍不住回头张望。
    或许是错觉,他竟然对那女子怀中的猫有种熟悉的感觉。
    当郑谐回头时,那只小猫恰恰也探着头看他,喵了一声。
    猫的主人立时回头,看着他,先是稍稍吃惊,然后朝他微微笑:“您好,郑大哥。”
    郑谐认出那是与和和一起作苏荏苒伴娘的那位朋友。
    “你好,丁小姐。”他客气地打招呼,然后又看向她怀中那只小猫。
    丁玎被他看得不自在,羞怯地笑笑说:“这是和和的小宝,这两个月一直在我这儿。您认得它吧?”
    “它的样子好像变了不少。”
    “是啊,它长大了一点,而且胖了许多。”
    郑谐展出一点笑颜,伸手去轻轻碰了碰猫小宝的耳朵,在它转头之前又迅速将手收了回来。“你带它过来跟同伴玩吗?”
    “我要出差一周,想把它寄养在这儿几天。”配合着丁玎的话,小宝凄凄切切地叫了一声,一副可怜兮兮状。
    “那你忙,我先走了。”郑谐与丁玎打过招呼要离开,刚转身便听到她的一声惊呼。回头看时,原来猫小宝从她怀里跳了出来,撒欢地向前跑,她在后面急急地追。
    小宝捉迷藏一样绕了好几个圈子,跑到离郑谐很近的地方突然停住了,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它的代理主人气喘吁吁地把它抱起来,更加不好意思地看着郑谐:“小宝很顽皮。我昨天就带它过来适应了一下环境,但它今天还这么淘。大概它不喜欢这里。”
    “送到别的朋友那里不好吗?”
    “荏苒这些天也不在家。其他的朋友……比起来,我觉得还是这里专业一些,可以把小宝照顾得好一点。”丁玎一边认真地说,一边轻轻摸摸小宝的头,希望它配合一下。但是它丝毫不配合地又哀号了一声后,将脑袋缩进她怀里,一副受到虐待的样子,令丁玎尴尬不已。
    “你只出差一周吗?那把它交给我吧。”郑谐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他也不知刚才脑子里哪根弦坏掉了。
    丁玎迟疑了一下,但很快露出高兴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猫小宝移交给他:“那麻烦您了,我一回来就把它接走。”
    郑谐接过猫的时候很镇定,手很稳,脸色也没变,虽然抱着猫的姿势很奇怪。
    丁玎向他挥手告别,离开时想,像郑谐这样连蛇都不怕的男人怎么可能怕猫呢?她就知道,这肯定又是和和在编排他。
    杨蔚琪一见郑谐抱着猫回来就笑了:“你捡的还是买的?你抱它的样子就像抱着一枚炸弹。”
    郑谐如蒙大赦般地将猫小宝塞进杨蔚琪怀中:“只是帮忙照看几天。它叫小宝。”
    “这只小猫真大牌,竟然可以劳你大驾”杨蔚琪一边笑一边去摸猫小宝的头,“你好,我叫杨蔚琪。”猫小宝很不赏脸地挥出一爪,险些抓到她的手。
    杨蔚琪讪讪地笑了一下:“看来它不喜欢我。”
    “不会的。它只是淘气而且认生,这是和和的猫。”郑谐一边安慰她,一边坦承猫小宝的身份。猫小宝很大牌地伸了个懒腰,爱理不搭地闭上眼睛。
    “它跟她主人的脾气一点也不像。”杨蔚琪无奈地说。
    回家之前郑谐想到应该给猫小宝买一些吃的用的。他在宠物用品超市里与杨蔚琪研究每一样猫食品,塞了满满一购物筐。猫小宝本来老实呆在购物筐里,后来经过狗玩具货架时,突然从筐里跳出来,把一大包骨头状的磨牙棒叼起来。
    郑谐在杨蔚琪的笑声里,弯腰把那包磨刀棒塞进筐里。
    小宝很得意地继续蹦蹦跳跳,看见感兴趣的就去咬,郑谐都照收不误。
    杨蔚琪忍俊不禁:“你以后如果作了父亲,一定会把孩子宠得不成样子。”她说完这话才想到了话背后的意思,脸上迅速泛起一层红晕。
    郑谐仿佛没察觉:“可能吧,我很久没跟小孩子相处过了。你看这些应该够了吧。”
    “你不是说只照看它一周吗?你买的东西足够一个月的了。”
    ——————————
    郑谐生日那天,杨蔚琪果真早早地到了郑谐家里。
    她按门铃,听到郑谐说了一句:“就来。”过了片刻却没动静,又听他说,“你自己能开吗?”
    她按门铃的频率很特别,所以郑谐总能从门铃声中知道是她。
    她自己找出钥匙开了门,一进门就见到可笑的场面。猫小宝咬着郑谐的一只拖鞋逃到角落里,郑谐正光着一只脚与它对峙。
    杨蔚琪笑得厉害:“小宝比我上回见它胖多了。”
    郑谐见她手中提着东西,便撇下猫,边替她把东西接过来边说:“这个家伙麻烦得要命,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这周付了钟点工三倍的工资。”
    猫小宝为了证明郑谐说的都是真话,等他话音刚落,立即叫了一声“喵”。
    杨蔚琪在厨房里边整理东西边说:“真的在家里吃就行吗?”
    “不出去。外面太冷。”
    “你是不是又没吃药?你感冒怎么还没好?”
    “我帮你做什么?”郑谐转换话题。
    “不用,你帮忙我会紧张。去陪你的小宝同学玩吧。”
    当杨蔚琪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出来喊郑谐吃饭时,见到刚才还抱怨着“麻烦家伙”的郑谐,坐在地上跟猫小宝在玩球。
    他将一堆五颜六色的塑胶球一个个从地上滚过去,猫小宝再一个个用前爪推回来。
    有时候郑谐丢得比较高,试着让它扑住。但猫小宝训练无素,一个也没扑到,反而被球打到头,而且姿态不雅地摔到地上,爬起来后就朝着郑谐呲牙咧嘴地叫。然后郑谐就乐得不行。
    杨蔚琪也笑出声来:“看来这几天你跟它相处愉快。”
    “你刚才说它胖了,所以我帮它减肥。”
    郑谐把手里的几个球都扔给猫小宝。它眼见着自己接不着,又怕被砸到,喵了一声就躲到沙发下面去了。
    郑谐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洗手准备吃饭。
    因为郑谐家从小就没什么过生日的传统,连生日礼物都不怎么收,最近又感冒,吃得很素淡,所以杨蔚琪也按他的吩咐准备得非常简单,只是煮猪脚面用了很长时间。
    郑谐一边吃饭一边说:“你这面煮的不错。”
    “像你以前吃过的味道?”
    “嗯。你从哪儿学来的?和和总说这是她的独家秘方。”
    杨蔚琪顿了一会儿,说:“这就是和和抄给我的制作方法。”
    郑谐“唔”了一下,便不再讲话,埋头把那碗面的汤汤水水都吃得点滴不剩,菜却没吃一口。
    杨蔚琪把他的碗取走给他再盛一碗,郑谐道谢,一时没想出别的话来,似随口无心地问了句:“你跟她经常联络?”
    “我前天见过她,还请她帮了一些忙。”
    郑谐垂着眼帘问:“她回来了?”
    “是我去她那边出差,正好遇见她。”
    “你没跟我讲过出差的事。”
    “早晨出发的,当天下午就回来了。后来忘了跟你说。”
    “知道了。”郑谐不再多问。
    后来杨蔚琪主动地开口解释:“我们最近接了个案子,我到那边的福利院去取证,结果遇见和和正在给幼龄班的孩子们上美工课。她已经做了一个多月的志愿者了。后来我们聊了一会儿。”
    “哦。”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孩子们特别喜欢她。她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郑谐没说话,低头捂嘴咳了半天,杨蔚琪不得不过来帮他拍后背。
    一沉默下来,杨蔚琪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大概他的咳声惊动了猫小宝,那家伙在厨房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郑谐朝它勾勾手指,它便大摇大摆地踱了进来,钻到桌子底下打了几个滚,研究了一下杨蔚琪的拖鞋,最后蹲在郑谐脚边,隔了几厘米的距离。
    虽然这一周郑谐对它空前的友好,但他不到万不得已,很少去抱它,抱它时也全身僵硬。猫小宝是一只聪明的猫,懂得看人眼色,所以尽管它很爱撒娇,但是并不敢随便往他怀里扑,只努力地选择其他可以吸引他注意力的方式。
    郑谐吃饭前在它的碗里塞了不少好吃的,而且它似乎也吃饱喝足了。但当他夹了一口鱼时,它又很没出息地叫,眼巴巴地盯着餐桌。
    下一刻,杨蔚琪目瞪口呆地看着郑谐弯下身子,把那一筷子鱼直接送到了那只小猫的嘴边,非常耐心地看着它一口口吃掉,最后还扯了一张餐纸帮它擦嘴角。
    直到郑谐坐直了身子,杨蔚琪惊讶的表情也没恢复原状。
    郑谐把伸出的筷子收回来,尴尬地笑一笑说:“我去换一双。”又轻轻踢了猫小宝一下,示意它走开,猫小宝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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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作茧自缚

杨蔚琪站起来:“我去找盘子给它盛一点,看来它喜欢我做的这道菜。你需要换筷子吗?继续用那双吧。”
    但她最后还是去帮郑谐拿了新的筷子,又取来了猫小宝自己的盘子。她回来时见到猫小宝又跟郑谐扭上了,正咬着郑谐的裤角打滚,郑谐甩着裤角想甩掉它,结果让它玩得更欢了。
    “看来你俩相处愉快。”杨蔚琪笑笑说。
    “它下周就要走了。”
    “你喜欢的话,为什么不留下它。”
    “我不怎么喜欢猫,只是好奇罢了。”
    郑谐没等杨蔚琪给猫小宝盛好鱼,就提着猫的脖子,把它从自己的腿上扯下来,又远远地丢出去。
    杨蔚琪惊叫了一声,担心猫小宝被他摔伤。但他的力道恰恰好,那家伙四脚轻轻着地,不只没有受伤,连受惊的迹象都没有,好像已经很习惯这种游戏。
    杨蔚琪追出去把盛了鱼的盘子给它,它理也不理,钻到柜子下面不肯出来。她只好把盘子摆到柜子外面。
    被猫小宝一闹,这顿饭吃得更沉默。因为郑谐嗓子沙哑,每说一句话都吃力,而杨蔚琪也不再好意思逗他讲话。
    她收拾好厨房说:“我不该听你的话,没有蛋糕的生日,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我们家从来不过生日。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杨蔚琪说:“那可真糟,我最喜欢在生日的时候拼命地奢侈。等以后我也要留心。”
    “我没我爸那么多讲究,你尽管侈奢。对了,我有东西送你。”郑谐起身去取来一个小小的盒子,坐到杨蔚琪身边递给她。
    杨蔚琪打开来,是一枚十分夺目的蓝钻戒指,非常简单而经典的款式,那颗切工与镶工都十分完美的蓝钻占据了她大半的指节。她一时愣住了。
    郑谐一边替她戴上,一边微微地笑着说,“我设想过要不要弄一些很奇怪的形式,比如藏在蛋糕里,酒杯里,但我担心会硌到你的牙。我还试着训练小宝把盒子衔过来,但它不合作。所以最终还是这样无趣的方式,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
    杨蔚琪低了头说:“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浪漫的人,你本来也不用为了我而去勉强做不喜欢的事。”
    郑谐说:“那你是愿意嫁我的了?”
    “我说过不愿意吗?”
    “我前些天突然想起来,我们婚期都定了,而我却好像没有正式地求过婚。这算什么呢?”
    “其实你是觉得好笑吧,你连婚都不用正式地求,我就迫不及待要嫁你。”
    “乱栽赃。我只是觉得对你不公平。还可以吗?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一款。”
    杨蔚琪仔细端详一下手上的戒指:“当然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她半纳闷半调笑地说,“今天明明是你的生日不是?为什么却一直是我在收礼物呢?”
    “是吗?还有谁抢我风头?”郑谐随口问。
    当他见到杨蔚琪从领口将链坠拖出来时,他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敛去。
    镶着宝石珠子的算盘形链坠,杨蔚琪一共有两枚,蓝宝与红宝石的。她经常换链坠,只是这两枚她戴得次数最多。
    而她这一回戴的,却是绿色的。倘若不是她找到了替代品,那么这个链坠本应该属于另一个人,他替和和收藏了好几年,前阵子终于把它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她。
    郑谐脑子乱了一下,听得自己词不达意地说:“恭喜你,终于收集齐了。”
    杨蔚琪说:“很巧吧。我本来都打算放弃要找到另一位买家的,没想到居然是和和。若不是我见到她的那天,我恰巧戴了那个坠子,引起她的注意,可能又会错过了。”
    郑谐伸手去拿水喝。
    “没想到和和居然肯割爱。我要付钱给她,她坚持说这个就算提前送我的结婚礼物。那天她根本没吐露口风,结果今天一早我却收到了这个。她应该很喜欢这个坠子的,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她有心送你,你就收着吧。她以前似乎就对这些东西不太在意。”
    “这东西不算便宜,应该是长辈送她的礼物。我打算回她一份礼,你周末有空陪我一起选一下吗?”
    “我让韦秘书陪你去,她可能更清楚一点。”郑谐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晚上杨蔚琪在郑谐家里留宿。她隔日清晨有事,所以早早地睡下。而郑谐开着电脑,一边浏览着网页,同时玩着系统自带的纸牌游戏,一边等一个邮件。
    他喝了很多水,觉得鼻子和嗓子难受得很。杨蔚琪睡前盯着他吃了药,又给他冲了香油蜂蜜和醋调和的水喝,也不管用,反而令他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这整个晚上都不太对劲,猫小宝,杨蔚琪,还有他自己。
    杨蔚琪很晚的时候发现猫小宝不在自己的窝里。他俩找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一个跟垃圾放在一起的准备扔掉的空盒子里找到呼呼大睡的它。
    郑谐出了一身冷汗。倘若明天它一直不醒,而钟点工丢垃圾时不多看一眼,那它很可能就莫名失踪了。
    然后是杨蔚琪送他的奇怪的生日礼物。他拆了一层又一层,拆到最后只发现了一张涂鸦卡片,画了生日蛋糕,写了祝福语,中间空白一片,最后签着她的名字。
    杨蔚琪说:“我想了又想,你什么都不缺,又什么都不爱,送你任何东西都显得我俗气。所以我送你一个愿望吧,只要我能够做到,我一定会努力帮你达成。有效期一年。”
    郑谐说:“你看《神雕侠侣》走火入魔了吧?学杨过?”
    “是啊,你不许笑。其实我刚刚才读完这部书,熬了三个晚上,昨夜才看完,所以现在困得很。我昨夜为郭襄哭了一场,很丢脸吧。”
    郑谐又将那张卡片看了一遍。起初他觉得杨蔚琪这个举动很小孩子气,但是半小时后的现在,他觉得杨蔚琪的这个举止十分诡异,跟她平时的作风一点也不像,倒像被和和附体了似的,令他想起和和小时候跟他呕气时的恶作剧。
    和和以前被他训,敢怒不敢言,便在硬卡纸上画了形象猥琐狰狞的卡通动物,狼啊狮子啊狐狸之类的,在下面写上“大混蛋大坏蛋大蠢蛋”等等骂人的词汇,偷偷地塞到他的书房里。
    想到和和,郑谐的胃痛得更厉害,连头都开始痛。
    他捏着手机迟疑了很久,不知道如果拨过去该跟她讲什么,问她为什么把他送她的东西转赠?或者感谢她成全他的未婚妻的心愿?责怪她不先与自己统一口径?理由好像都很怪异。
    朋友的来电将他解救出困境。朋友说:“收到了吗?我发半小时了。”
    郑谐说:“没。”
    “你QQ号多少?我传给你。大概文件太大了。”
    “我从没用过那东西,没有QQ号。算了,你明天跟我秘书联系,让她转给我。现在我要去睡觉了。”
    “不行,火星人,你得立即帮我确认一下,我今夜就敲定。明天太迟了。”
    郑谐一边应着,一边按着朋友的指导下载和安装软件,迅速注册。
    注册不太顺利,界面总显示系统忙碌。他突然忆起和和大约两年前送过他一个号码。之所以他记得住,是因为那六位数号码恰是他的生日,密码则倒过来,和和为此很得意。
    他当时根本没上心,想来那号码早该因为长期不登陆而作废了。但是他试着输入了一下,却惊讶地发现,那号码没作废,密码也没失效。
    他立即打电话通知朋友,朋友说:“你牛,刚才还说没用过QQ,现在就能变出六位数的号?强烈地鄙视你这种特权阶级!”
    很快搞定了朋友的问题,但郑谐却没了睡意。他把这个不曾用过的软件从头到脚研究了一遍,很快就上手了。
    他改成隐身方式,查看记录与好友名单。聊天记录是空白,而好友名单里只有一个人,“呵呵地笑”,头像是一只猫的图像。那猫他认得,正是和和几个月前创作的那个形象,此时那图案灰暗着。他点开签名看,一串怪声怪气的象声词:哈哈嘿嘿呼呼嘻嘻吼吼……
    看起来她最近心情还不错,郑谐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号码没被注销的功劳主要在于和和一直在定期地登陆,每次登陆后,她还会留一个邮件作记录,差不多每两个月一个。
    第一个邮件里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浪费掉这个号码,可怜我为了从别人手里抢到它,替人家做了一个周的劳动力,免费画了几十张图。以后再也不送你生日礼物了。”
    后来几个邮件大多是“X月X日X日筱和和到此一游”,她心情好时会写几句当天的见闻,比如“今天薪水涨了,我去网上败了那条琥珀手链,生活真美好”,心情不好时会骂人,写一堆乱码,在后面骂:“XXX和XXX,贝戈戈与春虫虫!”
    郑谐很奇怪自己居然立即看得懂那是“贱”与“蠢”的意思。和和被管教得很严,这基本是她最高的骂人水准。
    也有特别一点的,去年的今天,和和发的邮件容量很大,里面塞了几十张被她PS恶搞过的他的照片,从1岁一直到29岁,她还在下面留言:“我敢说这里面有几张照片你自己都没有,我很厉害吧。”
    这样的邮件显示的都是“我自己的邮箱”发来的,看起来就像一个神经病在自言自语,他边看边觉得十分有趣。
    她最新的一次登陆显示是在一个半月以前,但是这一次没留言。
    此外邮箱里还有一些她用别的邮箱发来的邮件,都是些搞笑的图片与文字。他平时很少上网与看闲书,更不会看这些无聊的东西。此时一一地看过来,当读完最后一个邮件时,发现已经过了凌晨。
    他又看了一下好友栏里唯一一个头像,仍然灰着。正准备关掉电脑时,却见屏幕右下角浮现出一条信息框,提示“‘呵呵地笑’给您发来邮件”。郑谐点开看,邮件只有一幅有燃着的蜡烛的动态生日蛋糕图片,以及四个字:生日快乐!
    郑谐发了一会儿呆,关掉了那个页面,连着软件一起关掉。
    过了几秒钟,他又重新登陆,点开与和和的对话页面,写上一句话:“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一秒,两秒……足足过了十几秒,那边终于有了回应:“你是谁?”
    郑谐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又过了半天,和和又发回留言:“哥,真的是你吗?”
    郑谐觉得这种局面比谈判僵局还要让人尴尬。他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输入,再删掉。
    他很不适应这种交流方式。他与任何人交流,包括在国外的时候,只有两种方式,或者电话,或者邮件。
    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重复了一遍他的第一句话:“很晚了,不要熬夜。”
    “你怎么也睡这么晚?”和和没等他回话,又加了一句,“谢谢你送我的礼物。然后……我又转赠给嫂子了。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郑谐发现自己语言障碍了。他又过了半天才勉强打了一句:“不介意。”
    想想还缺了什么,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和和发了图片过来,却只显示了一个X。
    他在屏幕外与屏幕内同时沉默着,最后与她告了别便关掉了电脑,去阳台抽了一支烟后,回到杨蔚琪身边躺下。
    杨蔚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天亮了吗?”
    “没,才两点。吵醒你了?”
    “你感冒了还这么晚睡?”她凑近他的睡衣嗅了一下,“咳嗽那么厉害还抽烟。你心情不好吗?”
    “没事。你睡吧。”
    郑谐听着身边的呼吸声更加轻微与平缓,显然她又睡熟了,而他自己仍没什么睡意。
    平时一旦过了下半夜还没睡,他就会失眠,所以他总是尽量避免熬夜。
    想到天亮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轻轻地起身去吃了两片安眠药,勉勉强强地在天色渐亮前睡着了,醒来时连杨蔚琪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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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作茧自缚

21-言不由衷(1)-修改版


  终于你重新又过着自己的生活我也不愿意泄露心里的难过仿佛都在躲避些什么谁也不敢轻易打破沉默
  ——《言不由衷》
  郑谐与杨蔚琪按部就班地准备婚事,订婚纱,拍照片,准备结婚用品。大多是杨蔚琪在安排,郑谐完全放权。
  拍婚纱照那天恰好大雪初霁,拍外景时选在郊区的一处庄园,四处银装素裹,阳光从云层透出,映得雪地银光闪闪,美丽异常。
  那日杨蔚琪只担心郑谐久久不愈的感冒加重,每拍完一组顾不上自己衣着单薄先给他披衣。郑谐又特别配合,耐性十足,听任摄影师摆布,笑容姿态皆到位,几位助理小弟小妹艳羡不已,暗称这是自入行来见过的最合衬又最亮眼的一对,容貌好,气质佳,更难得的是相敬如宾。连摄影师也大赞他俩十分入镜
  杨蔚琪翻着婚纱影集,偶尔叹息。
  郑谐问:“拍得不好吗?我觉得还不错。”其实他也只大致扫了几眼。
  “没有,是拍得非常好,几乎每一张都挑不出毛病来,完美得不真实。”照片拍得的确理想,几百张照片,几乎没有废片,每一张都能用。尤其是雪地外景那几张,十分梦幻。
  “你们女人真是奇怪,拍得不好不舒服,拍得好了又胡思乱想。”
  “是啊,可能我有一点婚前恐惧吧。你没有吗?”
  郑谐顿了一下:“应该没有吧。”
  “哎,不看了。你要不要给我的婚纱和礼服一点参考意见?”杨蔚琪递过一堆婚纱设计图,“你觉得哪一款好看?”
  郑谐随便一翻:“都好看。”
  “拜托别这么敷衍吧。”
  郑谐把那堆图又快速翻了一遍,抽出一张:“这一款比较顺眼。”
  杨蔚琪接过看了看,笑起来:“真是巧,我也最喜欢这一款。和和还说,你肯定不会看上她的设计。”
  “谁?”
  “和和啊。上回我见到她时,她在给福利院大班孩子们画插画,全是穿着礼服的女子,画得非常漂亮,我请她送我几张复印件作参考,结果她非常认真地重新给我画了一组服装效果图。”
  郑谐呆了片刻说:“不是要到巴黎去订礼服?”
  “热爱祖国,抵制法货。”杨蔚琪继续翻着那堆图,“名家设计看多了反而审美疲劳,我想换换风格。你看我自己设计的好不好看?”她又递过一张。
  “哦,也不错。”
  杨蔚琪哧哧地笑了几声:“违心。”
  “巴黎的不买,那米兰的婚纱是不是也不错?改天我陪你去一趟吧。”
  “怎么突然变这么积极了?你对这婚事筹备一直没什么兴趣的。”
  “算了,随便你。”
  当岑世要到Y城来开三天会时,和和搭了他的顺风车回来取几件东西。
  她计划春节过后就去C城。她想换换环境,在那边工作一阵子,或者重新读书。
  本想在妈妈身边多留一些日子,无奈仍是对A城的内陆气候不适应。这几个月她过得很艰难,流鼻血,咽炎发作,皮肤干燥失水,还冻伤过一回……几百公里的距离而已,她多少年也没调整过来。
  和和是很难适应改变的一个人,连邻省三日游,都水土不服。
  但跨了几个省的C城也是沿海城市,她曾在那儿读书,那里有许多旧日的同学,岑世春节后也会结束在这个省的工作,重返那里。所以和和认为她在那儿一定不会孤独。而和和的妈妈没阻止她的决定。
  这一次她吸取教训,一抵达就给郑谐打了电话,结果被告知他正在外地出差,不过很快就回来了。
  第二天,和和与岑世一起吃过晚饭后,陪他去商场买衣服。
  “明天中午我哥哥请我们俩吃饭。”
  岑世抚额:“不去行不?”
  “等过了春节,我们去了C市,你就解放了。现在就好人做到底吧。”
  “其实我挺喜欢被束缚的感觉的。”岑世嘻皮笑脸,“喂,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假戏真做吗?”
  “你不是又有新女友了?当我不知道呢。”
  “嗳,那是前女友。怎么?吃醋啊?”
  “呸,自作多情。”
  岑世很挑剔,两人转了一小时一件衣服也没买成。岑世没话找话:“他今天已经回来了。”
  “我知道,他回来后给我打过电话,本想把饭局定在今晚,我说与你有约,所以改明天了。”
  “你竟然为了我放郑公子的鸽子?我真是感到无与伦比的荣幸啊。”
  “拜托别这么自我陶醉。他今天刚出差回来,晚上应该与未婚妻好好团聚才是,我不要做电灯泡。”
  “真是善解人意的小妹妹,我若是你哥哥,我也会疼爱死你的。”
  “咦,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回来了?” 和和转移话题。
  “一言难尽。唉,一言难尽,不说也罢。”
  岑世今天挺点儿背。他虽然不服郑谐,但又很怵他,巴不得永远都不要见他才好。但是他跟郑谐总是很有缘,比如几小时前。
  岑世参加的年度会议选在一家观景大饭店召开。开完会,饭才吃了一半,他跟一位同行在顶楼观景区谈点事情。
  按说郑谐向来行事低调,行踪难测,应该很难遇见才是,结果就那么短的时间里,居然都能撞上他,岑世觉得今天应该买彩票。
  要命的是,他那位同事是女的,而且就是和和提到的那一位,他的前女友。那时他们正拉拉扯扯,那女人咄咄逼人地低声说:“岑世你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岑世前些日子与她偶遇,两人又有了一些牵扯,于是那女子又旧情复燃,而岑世不冷不热欲擒故纵的姿态逼急了她。
  那枚女强人语带哽咽:“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劝她几句,突听得有人十分客气地说:“麻烦请借过。”原来他俩在牵扯间挡在出口处。
  岑世说声对不起,拉着那女子闪到一边。眼下场面虽无不雅,但估计也妨碍客人登高观景的心情。奇怪,刚才明明没感觉到这儿有人。
  只是,刚才那声音,虽然有几分沙哑,却又带着熟悉。
  当他抬头时,估计自己脸色有点发绿。那位请他借过的客人,居然是虽然面色苍白气色不佳但依然风度翩翩的郑谐!郑谐甚至在离开时对他俩说了句“多谢”。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空手而归多少有些不甘心。走到楼下时经过新装潢的名品专区时,和和眼睛一亮,扯一扯岑世的袖子说:“不如我送你一件衬衣吧,上回说好要赔你的。”
  一周前和和把整杯咖啡洒到了岑世的衬衣上。岑世咬着牙说那是他最贵的一件衬衣。
  岑世说:“开玩笑也当真啊。”他看了一眼和和指的那个牌子,讶然说,“姑娘,你这几年不简单咧,居然认识这么高级又低调的牌子了?这牌子刚刚进驻国内。”
  “快挑,别扭扭捏捏的。我好像还从没送过你礼物呢。”
  “等我什么时候变得像你的郑谐哥哥那么高级,你再送我这牌子也不迟。我们换个牌子买。”
  “不要算了,过时不候。”
  “你这脸翻得跟比书都快。得,有便宜谁不占啊,给你个机会。”
  结果可真是冤家路窄,老天又一次证实岑世与郑谐太有缘了。
  那个专柜很大,当和和与岑世挑着衬衣的颜色时,另一端杨蔚琪与郑谐也提了两个纸袋经过这里。
  杨蔚琪说:“今天全买了我的东西,你没有什么要买的吗?”
  “没什么喜欢的,也不缺什么。”
  她见到那个专柜很高兴:“你看,这里果然有卖了。你喜欢这牌子对吧,我记得你柜子里有至少两打这牌子的衬衣。”
  “我出去念书时买的第一件衬衣就是这个牌子,后来就穿习惯了。到也说不上多喜欢。”
  杨蔚琪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你的人生乐趣真少。买条领带好吗?”
  “随便你。”
  他被杨薇琪拖到领带架前,问他哪条好看,他摇头。她只好一条条地指给他看,郑谐或者说“还行”,或者说“一般”,结果杨蔚琪把他说“还行”的那几条全取了下来,对服务员说:“包起来吧。”
  郑谐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在学那部无聊电影。那些东西真害人。”
  杨薇琪也笑:“好玩嘛,原来你也看了那部‘无聊的片子’。”她在郑谐递上信用卡时拉他的手,“这个让我来,算我送你的。”
  “谁的钱不一样,有必要分这么清楚吗?”
  “当然不一样。现在还不一样呢。”杨蔚琪坚持。
  当他们转到专柜另一端时,便与另一对儿狭路相逢了。
  杨蔚琪看看郑谐有点情绪波动但又隐忍着的脸色,又看了看和和,主动提议:“在这里站着说话不太方便,我们去楼上喝杯茶好吗?”
  楼上是雅致的西式茶座。两个男人没什么共同语言,勉强寒暄几句后便相顾无言,只剩两位女士在扯话题。两位女士从周杰伦的演唱会一直聊到未成年保xxx,因为两位男士始终没加入话题,她俩也渐渐停下来。
  郑谐开始咳嗽。和和问:“上个月我听孙叔叔说你感冒了,这么久了还不好?”
  “没什么,快好了。”仿佛存心要与他作对似的,他的话音刚落,又止不住的掩唇猛咳一阵,坐在他身边的杨蔚琪不得轻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郑谐向席间说声抱歉,起身离开。
  和和从没见他咳得这么厉害过,见他起身,立即也站了起来,但随即她又坐下了,因为她突然想到,既然他的未婚妻在这儿,自然轮不到她来关心他。
  杨蔚琪善解人意地对她说:“我去前台问请他们调一杯止咳饮料。你给他送一包纸巾吧,他忘记带了。”和和点头,匆匆地出去。
和和从没见他咳得这么厉害过,见他起身,立即也站了起来,但随即她又坐下了,因为她突然想到,既然他的未婚妻在这儿,自然轮不到她来关心他。
  杨蔚琪善解人意地对她说:“我去前台问请他们调一杯止咳饮料。你给他送一包纸巾吧,他忘记带了。”和和点头,匆匆地出去。
  她在走廊里一株高大的棕榈树的旁边找到郑谐,他似乎正在等她。
  和和低头一步步挨过去:“你不要紧吗?看了医生没?”
  “春节后就走?与他一起?”
  和和含糊地应了一下。
  郑谐抬头看了一眼廊道里的吊灯,又侧头看了看棕榈树的叶子,似在考虑要怎么开口。他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他不适合你。”
  “你对他一直有偏见,他是个好人。”
  “好人不见得是好男人。和和,我不希望看到你再次受伤害。”
  “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和和,你不要任性。”
  和和突然想哭。她那么努力地逃开,他仍不肯松开系在她身上的线。
  “哥哥,你为什么总把我想得那么笨,那么一无是处呢?我有判断力,也有足够的承受力。没有你的庇护,我也一样能活下去的。”她说这话时很有勇气,却没敢抬头。
  郑谐的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承受力也包括,明知他与别的女人搅和不清,却装作不知道?还是你根本不在乎?”
  “这是我的事情,我会处理好。那是他的前女友。”和和底气不足地说。
  “和和,我比你更了解男人。他伤过别的女人,自然有可能也伤你。他伤过你一次,就有可能伤你第二次。为什么女人都相信自己有可能是那个唯一,无论对方多花心?”
  和和倏然抬头看向他:“哥哥,你也伤过很多女人吧,连我都见证过她们的很多眼泪。还有,你教我因为一个男人的历史就否定他的现在和以后,那么哥哥你,你的历史清白吗?你的未婚妻也否定过你的过去吗?”
  郑谐词穷,他没预料到和和会为了别的男人来顶撞她。
  和和又说:“杨小姐如果听到你刚才那番话,她会很难过吧。”
  “和和,我是为你好。我不希望……”郑谐艰难地寻找恰当的词汇。
  “我知道。从小到大,你为我做了很多。可是哥哥,我长大了,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你现在也有了更值得你照顾的人。我不是你亲妹妹,你没必要把我当成你的责任。如果是因为我爸爸……那更没必要,那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这些年,你,还有你们家,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你的这种照顾,会不会令我承受不起,会不会让我不安,成为我最大的负担?”和和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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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作茧自缚

“你一直把我与你的关系看成一种负担吗?”郑谐哑声问。
  “对。”和和颤了一下,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觉得吗?因为你们对我太好,反而令我无法走开。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成为像你希望的那样。你把我带进一个不属于我的圈子里,我觉得很辛苦,也很自卑。我就像迷路时误闯进一所房子,那里舒服又漂亮,可那不是属于我的地方,处处都与我格格不入。”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不管你多么不喜欢岑世,但是我们才是同一种人,他了解我的想法,知道我本性是什么样子的。而你,你和杨蔚琪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你不需要对她作任何改造,她就已经是你希望的那个样子了。所以,不要再管我了,求求你,好不好?”
  “和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的存在是你最大的压力,所以你才要逃开,就像你曾经努力逃开林阿姨一样,对吗?当初你执意要去C市念书,毕业后不愿接受我安排的工作,我认为适合你的男子你无条件的否定,都是出于这个原因吗?”郑谐一字一字地说。
  “不是……”
  “至于岑世,你也不见得多喜欢他,但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所以你愿意跟他在一起,因为他可以帮你远离我,对吗?”
  和和流下眼泪:“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快要离开了。”
  郑谐是一个人回来的。
  杨蔚琪说:“咦,你没见到和和吗?”
  “她到楼下去看芭比娃娃了。”
  “我去找她,我也想去看看那些娃娃。”她说完这话,向两位男士告辞离开。
  郑谐不动声色地喝完自己面前已经冷掉的茶。
  过了一会儿,岑世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到停车场等她们吧。”他抬头招呼服务员,并伸手去拿帐单。
  他取帐单时郑谐正低头看电话,他根本没看清郑谐是何时放下电话的,只知道还没等他碰到帐单,郑谐已经抬起头来,按住他的手腕:“让我来。”
  从表面看来,郑谐只是很轻地抓住他的手,可事实上,郑谐扣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很可能使上了全身的力气,因为岑世觉得自己的手骨快要被捏碎了,甚至连血流都有被阻断了的感觉,他有一只手指正扼在自己的大动脉上。
  服务员在一边静静等候他俩争执出结果,大约完全不明白平静表相下,一位良民的无辜的手正面临着骨折的危险
  岑世干笑两声,费力地松开了那张帐单,郑谐同一时间松开了他的手,淡淡地说:“多谢。”
  岑世说:“该感谢的是我,多谢你放过我的手,以及请我喝茶。”的168908dd3227b8
  服务员走后,郑谐冷冷地说:“你应该清楚为什么。对她好一点,如果你敢再惹她伤心一次,你信不信,即使你回到C市,我也一样让你不好过。”
  “我当然信。不过郑先生,这种不入流的威胁手段,太有损您的格调,说出去会让人笑话。多年前您威胁我的方式也比现在高雅许多。”
  郑谐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就走。
  岑世在他身后笑着说:“你知不知道,郑谐先生,自古以来,岳父大人们都是这么威胁女婿的,但是后来,他们都会伤心地发现,女儿已经不是他的了。这个跟身份地位一点关系也没有。”
  郑谐头也不回。岑世笑得开怀,郁闷一扫而光。
  行驶的车子里,副驾位上的和和整个人趴在车内的台面上一动不动。
  岑世推了推她:“喂,别睡着了。系上安全带。”
  和和抬起头来,作了几个深呼吸,还是胸闷。她把窗开到最低,窗外呼呼的北风卷着稀稀零零的雪花飘进来,车台上的几张纸被刮了起来。
  岑世把她伸到窗外的脑袋掰回来。刚有一辆车贴着他们的车驰过,离和和的头那么近,他惊起一身冷汗。“干嘛呢你,又不是小孩子,玩这种冒险把戏。”
  和和面色惨白,说话也有气无力:“都是你不好,去招惹你前女友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他看见?笨死了你。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你怎么专门缠着前女友啊!”
  “迁怒,这就是标准的迁怒。怎么了?”
  和和不说话。他乱猜:“勒令你限时甩了我?不让你去C市?穿梆了?”
  和和眼圈红了:“都怪你太笨,害我说错一堆话!”
  “不会是你为了替我说话,把郑公子给得罪了吧?哎,那不得把我美死?”
  和和哭了起来:“我本来没打算那么说的。他一定会觉得我忘恩负义不识好歹,他现在一定讨厌死我了!”
  “筱姑娘,别这么激动。等明天跟他道个歉不就得了。郑公子那么大人大量,又疼了你二十多年,怎么可能跟你一般见识呢?”他见和和的泪一串又一串地滑落,没有停止的迹象,深深地叹气,递上一包纸巾,“喂,我说,别不承认,你是不是因为他要结婚,所以触景伤情了?”
  和和一边抹泪一边说:“去你的!”
  岑世继续叹气,把车停到路边,拿纸巾帮她擦泪:“喜欢他就去说呗,那位小姐现在只是未婚妻,不是郑夫人,你大概还来得及。”
  和和抓下他的手用指甲狠狠地掐下去,岑世杀猪一般地叫了起来:“啊,我的手要废了!”
  和和听他的叫声不像掺假,立即松手。岑世开了灯,灯光照射下,他的左手瘀肿一片,有几道青紫色的指痕。
  和和惊讶得顾不得哭了:“这是怎么弄的?”
  “被郑公子的九阴白骨爪抓的。以前听人说他身怀绝技,我还不信,今儿算见识了。”
  和和觉得不好意思,弱弱地说:“我来开车。等等,那边有药店……我去给你买瓶跌打药。”
  她一边给岑世抹着药,岑世一边念念有词:“筱姑娘,你觉得,我如果去告郑公子人身伤害,索赔多少钱比较对得起他的身价和身份?”
  和和停下手,郑重其事地说:“岑公子,求求你,今晚能不能不要再提他的名字了?还有,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你猜测的那个问题。从来没有。你信不信?”
  岑世敛了嘻嘻哈哈的表情:“我信。”他叹气,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相信。”
  
  另一辆车里,郑谐一如既往地开快车,但是他今天开得不太稳。后面有一辆车违章超车,他一闪,差点擦到另一辆车。
  杨蔚琪看他状态不佳,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搭住他的手:“还好不发烧。可是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你好像有点抖,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明天吧,今天很晚了,我有点累,想早些睡。”郑谐把车速减慢。
  “也是,你今天刚回来。我本不该拖你出来买东西的。”
  “没关系。”
  “明天中午……”
  “饭局取消了。”
  “为什么?”
  “没什么,今天都见过面了。”
  杨蔚琪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跟和和呕气了?”
  郑谐不出声。
  “你也很久没见她了,何必一见面就跟她闹别扭。我去楼下找她时,她正在抹眼泪。”
  “别提她,换个话题。”
  “那你觉得,我若请和和来做我的伴娘,她会愿意吗?”
  郑谐直视着前方:“再换个话题。”
  杨蔚琪轻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还真是挺同情你的。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压抑的人,你的人生乐趣一定很少。”
  他俩也一路无言。
  到杨蔚琪家时,她终于打破沉默说:“刚才算我错了好吧,你不要一直板着脸了,笑一笑。”
  郑谐冲着她勉强勾了勾唇角:“我心情不好,你别介意。”
  “你居然也会承认自己心情不好?我还以为你的情绪一直是直线。”
  他俩在车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杨蔚琪又说:“我最近也觉得很恍惚,总是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停车场?”郑谐想了片刻回答。
  “还有相亲。就像一部小说的开头。可是小说都是很曲折的,而我们这么顺利,顺利得不可思议,就像做梦似的。”
  “你最近加班太多,没休息好,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可能吧。”

第二天杨蔚琪与一位杂志专栏编辑有约。她一直为她们提供女性权益方面的法律咨询服务,与那贺姓编辑私交也不错。
  “大周末的不陪你未婚夫,却来跟我一起加班,你也敬业太过了吧。”
  “我要出差一周,怕误了你的专栏。”
  贺编辑一听她出差的地方,倒吸一口气:“那个地儿,气候糟,人难搞。而且你快结婚了,去那边一趟能把你皮肤折腾得几周也养不回来。你老板一向挺照顾你的不是?”
  “我自己要求的。那地方贴近自然,城市气息少,有些事情可以想的更清楚些。”
  “我听说女人容易犯婚前恐惧症,原来你也不例外。”
  杨蔚琪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餐巾,领口里的项链滑出来,露出挂在链子上的戒指。
  “唔,好漂亮的钻石。他一定很喜欢你。”
  “你怎么不说他爱我呢?或者说,他很有钱?”杨蔚琪轻声地说。
  “口误口误。”对方耸耸肩。
  杨蔚琪轻轻地叹了口气:“上次你说,男人都有红白玫瑰情结。其实这两天我在想,不是的。有些男人就像小王子,如果他心中已经有了一朵玫瑰花,那么别的玫瑰,无论什么颜色什么品种,也不过是其他一万朵玫瑰中的某一朵而已。”
  “快要结婚的人了,别胡思乱想。你搞法律的人,不是最应该重视证据的吗?钻戒是定金,结婚证是产权,你一样东西已经手,另一样也马上要得到,还在意别的做什么?”
  “大概我最近有点职业倦怠吧。”
  “好啦。以前你说,你最欣赏的男人的三类品质,勇气,责任,亲情,郑先生恰好都具备了。其实真没几个女人能像你这么幸运地遇上自己最欣赏的那一型。”
  “是啊,怎么会这样幸运。”
  “我的好朋友说,对男人嘛,不要太较真,只要不是原则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贺编辑说,“谈正事谈正事。你这个样子,让我这种没行情的人情何以堪。”
  郑谐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但看在别人眼中却是更加的规律而机械。白天他流水线作业一般开会谈判签合约,效率太高导致他经常无事可做,他一没事做,下属就心惊肉跳。他的感冒又一直好不彻底,咳嗽缠绵不愈,大多数的饭局也不参加,所以他更闲。
  杨蔚琪出差去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快一周了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他想找她时却总找不到人,但也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只要习惯了就好。
  他与和和彻底谈僵的那天晚上之后,就再没与她联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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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作茧自缚

或许也算不上闹僵,和和只是说了一些她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而已,即使当时她和他都有点激动,但那些话的字里行间,后来他回想一下,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对于和和,他的确太自以为是了。就像他一直自诩为和和的保护神,结果可能给过她最大伤害的恰恰是他自己,而多年来他却毫不知情。
  他不伤心,他的心脏一向都很强壮。只是在他真正听到和和说,他的存在对她而言是一种负累时,他还是觉得心脏空落落的,好像那里被人剜掉一大块。
  其实,那地方本来就已经生出一颗肿瘤,尽管他视而不见,但一直在慢慢地滋长着,成为一处隐患,如今被生生地一刀切掉,反而好,很解脱。
  晚上又有人约他去聚会。那群狐友每有聚会都喊他,但他三回里总有两回不去,已成常态,所以一旦应允,大家反而吃惊。
  冬日聚会无非就是先打球再打牌。牌室一面墙上开着电视,静了音,只有图像闪忽。
  郑谐坐的位置恰好正对着电视,他一边向外丢着牌,一边瞅着荧光屏。就这么一心二用地走着神,仍是连赢两局,有人怒了:“没天理了,关掉关掉。”
  大家定睛一瞧那电视,虽然静了音,节目下面却有字幕的。那让郑谐边打牌边看得专注的节目,是一出情感谈话类节目,儿女亲情,家长里短,此时一位优雅女子正抹着泪,控诉自己为男友多年来付出的感情被践踏。
  旁边有人去摸郑谐的额头:“太可怕了,这人脑子烧坏了,现在居然开始看这种东西。”
  郑谐敏捷地躲开他的手。另有人说:“这是婚前恐惧症的另类表现。”
  因为郑谐已经很久没跟他们小聚,大家索性把晚宴当作他的单身告别派对第一场,招呼了一大群人吃饭,还找了弹月琴唱小曲儿的姑娘和会变魔术的小伙儿助兴。
  郑谐被灌了一些酒。因为他已戒酒多时,又病未痊愈,喝得还算节制,倒是那些人,个个东倒西歪。
  席上有几张不太熟的面孔,朋友的朋友,以前或许也见过,但不曾相交。当那群人纷纷趴的趴,溜的溜时,除了郑谐,只有另一个他看着面生的年轻男子还直直地坐着。
  刚才吃饭前有人介绍过,穆格,朋友的朋友。他的另一重身份是杨蔚琪的老板。朋友给他介绍郑谐时打趣说:“这是你员工家属。”
  此时他端起酒杯,朝郑谐举一下:“郑先生,敬你与蔚琪白头谐老。”语气淡淡的不见热情。
  郑谐没加推辞,将杯中酒一口喝掉。
  晚上郑谐给杨蔚琪打电话。他发现为什么觉得处处都不对劲了,原来她连续几天晚上都没给他打电话。
  “工作不顺利吗?怎么去这么久?”
  “还好吧。这里环境挺好的,我权当放假。”
  “穷乡僻壤的,又是冬天,哪有什么好玩的?”
  “山上积雪,湖面结冰,非常漂亮。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过年,我跟大妈学做艺术馒头,跟孩子们学从冰里钓鱼。”
  “听起来过得不错,我以为你会吃苦头。”
  “还好,就是不太方便而已。你想念我吗?”
  “你何时回来?”
  “再过两三天。”杨蔚琪在电话那头儿静默了一会儿,“郑谐,你爱我吗?”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些无聊。你爱我吗?”
  “我很喜欢你。”几秒钟后,郑谐在电话的另一头回答。
  仅仅过了两天,郑谐再次遇见杨蔚琪的老板。
  说起来也正常,他俩的交友圈子有很大重合,或许之前就见过面,只不曾有过真正交集。一旦认识了,便发现,原来两人时常擦肩而过,就像当初他与杨蔚琪一样。
  那日郑谐又被拉去凑份。哥们儿说:“阿谐这宅男,以后若结了婚,就更不掺和我们了。多一回算一回。”
  郑谐那哥们儿最近请穆格帮着打一个艰难的官司,所以时时把他请出来套近乎。
  后来就把穆格灌高了。一群人中只有郑谐与他顺路,负责把他送回家。
  穆格带着醉态,跟那天的冷静样子不太一样。他问:“蔚琪还没回来吗?”
  “你是她老板,怎会不掌握下属的行踪?”
  “我只掌握她工作时的行踪。她休假的安排不归我管。”
  郑谐沉默。
  穆格了然:“喔,你难道不知道她在休假?她的工作三天前就完成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兴灾乐祸。
  “穆律师,做你们这一行的,是不是话都很多?”
  “不一定,蔚琪的话就比较少,最近越来越少。你知道原因吗?”
  “如果工作本身需要说太多话,私底下可能就不会再想说太多了,因为累。”
  穆格笑了两声:“他们都说,你从来不会流露任何情绪,看来传言不真。”
  “传说你很喜欢管闲事,这个倒不假。”
  为避开市内车流,郑谐走一条绕城高速路,车少人稀。
  他将车速渐渐加快,因开得平稳,一开始觉察不出,直到穆大律师向窗外一看,路边反光灯连成流畅的一条光线,而路边景物则完全看不着,再一瞥车速表,冷汗迅速布满全身:“郑先生,超速驾驶不仅违法,更有违公民道德。”
  郑谐把油门踩得更大,车速直逼200,他甚至还保持着这种车速从容地弯腰替穆格拾起掉在车地毯上的打火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想早些回家。”
  “我更相信您是想缩短与我相处的时间。其实我不介意您让我下车。”
  郑谐淡淡地问:“你确定?”车窗外是这条高速路的中间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把车速又提高了一些。
  于是穆格根本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以免干扰到他的注意力。他心中一边祈祷路警能够尽早发现这条路段有看似镇静无比的亡命之徒在飙车,一边庆幸幸亏此刻因为醉酒而头晕目眩,否则不敢保证是否会像玩过山车一样喊出来。他更后悔,不该借酒装疯挑衅这位传说中从不变脸的贵公子。
  大约只用了正常时间的一半,郑谐就把穆格送到了家。穆格下车后扶住一棵树,干呕了几下,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头也没回地朝郑谐扬扬手:“谢了。不过你整了我一路,我也记住了。市内监控器多的是,小心被拍到,再见,不送。”
  最后还是郑谐把扶他上楼,替他开了门,把他一直送到卧室的床上,还替他倒了杯水。
  穆格躺在床上一边捂着头一边说:“你这个人,要我说,真是不讨人喜欢。怎么就会有人把你爱得死心塌地呢?”
  “你喝醉了。”
  “不过说到缺点,你好像也没有。所以我不喜欢你的时候,又觉得很抱歉。”
  “不用觉得抱歉,因为我也不喜欢你。”
  “不过现在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
  “对不起,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你对女人也没太多兴趣吧。”
  “你醉了。”
  穆格捂着头说:“我就看不惯你这种人。天生比别人拥有的多,什么也不缺,所以什么都不在意,从来不懂得珍惜。”
  郑谐凉凉地说:“请你相信我,我也因为这个很苦恼。”他说完这话,人已经到了卧室门外,“穆律师,下回如果心情不好,就别喝太多酒,很容易醉。另外,如果喝醉了,就尽量少说话。”
  “郑谐,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曾经有过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吗?”
  郑谐的回答是一声很响的关门声。
周末,郑谐开着车去了杨蔚琪所在的那个小乡村,几百里地的路程,本来两个小时就可到达,只是有些路段有些积雪,多费了一些时间。
  他找到杨蔚琪时,她正在一家农户家里跟女主人学编织。这个村子是著名的编织品之乡。
  杨蔚琪见到他,表情有一点讶异,有一点欢喜,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郑谐说:“我接你回去。”
  “我明天就要走。你没必要来。”
  “路不太远。我本该早点过来。”
  郑谐本打算在这儿住一夜。但是杨蔚琪考虑到郑谐在这种地方住不习惯,简单收拾了一下,下午就和他一起离开返回了Y市。
  他俩都开车,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乡间公路,上了高速,待太阳快要西沉时,终于见到城市的路标。同时郑谐接到杨蔚琪拨来的电话:“朋友介绍了一家极好的饭店,跟着我走,晚上请你吃饭。”她超车到郑谐的前面。
  饭店在郊区的海边,一排漂亮的平房,后面是防护林,地上落满松针。停车场就挨着那片小松林。
  这片地刚刚划入城市规划。店里是很正宗的渔家风味,装修也淳朴,原木桌椅,粗棉桌布与门帘。憨直的老板娘一边亲自上菜一边说:“真正野生的,新鲜着呢。”
  杨蔚琪往郑谐碗里夹菜:“你多吃一点。你看起来比我离开时更瘦了。”
  “你最近修身养性吗,这么喜欢返璞归真的地方。”
  “离自然近一点,比较看得清内心。你看,这儿多好,我们可以边吃饭边听海,还可以看夕阳。”
  她说话时,那一轮巨大的火红的圆球正慢慢沉入海水之中,天空被渲染成一幅彩色的绸缎。
  “郑谐,你喜欢夕阳吗?”
  “还好。”
  “可是你刚才看得完全入神了。”
  “我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来。没什么,吃饭吧。”
  天色仿佛在一刹那间全黑了,老板娘进来送又一道菜时,发现屋里一片昏暗,却没人开灯,笑着说:“小两口要吃烛光晚餐吗?我拿蜡烛来?”
  “忘记了。请您帮忙开一下,多谢。”杨蔚琪说。
  老板娘开了灯,一边念叨着“哎哟,年轻就是好,亏得你们这么黑也吃得下去”一边出去了。
  杨蔚琪问:“你怎么不问我,事情办完了为什么不回来?”
  “你若想说自然就说了。”
  “我以为你会因为这个跟我吵架。”
  “你就那么喜欢吵架吗?在法庭上都吵不够?”
  “从没跟你吵过,有一点遗憾。”的
  “可是我不喜欢吵架。”郑谐低头喝汤。
  杨蔚琪笑了一下:“郑谐,你爱我吗?”她似乎忘记前几天曾在电话里问过这个问题。
  “你很值得人爱。”
  “那你爱我吗?”
  郑谐直视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你爱过,或者曾经爱过什么人吗?”她凝视他。
  郑谐垂下眼帘,用筷子拨弄着面前的菜:“是不是女人都喜欢纠结这种无聊的问题?”
  “这种问题很无聊吗?”
  郑谐不语。
  杨蔚琪说:“这几天,我躲开你,一直在想一些事情。过去的,现在的,还有未来的。我想的最多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妈妈,现在的妈妈。我跟你讲过对吗?我的生母去世很早,所以妈妈把我接回家,对外称我是她生的女儿,她对我也的确像亲生的妈妈。除了最熟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出身。所有人都只当我是杨家二小姐,没人拿我的庶出身份说事儿,至少当着我的面,从来没有。在待遇上,更没有。
  “当我知晓我的身世时,我就怀疑过,她图的到底是什么?把我接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折磨我报复我?我小心地防了她许多年,也刻意远离那个家。
  “直到几年前,她病重,我陪护她,我们真正敞开心扉谈话。我没想到她竟然会那样想,她不认为杨先生与我的生母是罪人,反而认为是她阻碍了他们的幸福,所以她接我回家,善待我,成全杨先生,也让自己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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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作茧自缚

“郑谐,你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傻的女人吗?小说里,这种人被称做‘圣母’。她说虽然她得不到杨先生的爱,但至少她得到了杨先生的尊重。
  “可我没觉得杨先生有多尊重她。这些年,杨先生的女人也从没缺少过。她得到的,只是一个地位和名声罢了。”
  郑谐一言不发。
  “我一直觉得,她真是傻。换做我,宁可玉碎,也不要瓦全。直到最近,我终于能够体会她的心情。”
  郑谐低声说:“我们回去再说。”
  “你为什么要那么诚实呢?我一直告诉我自己,只要你说爱我,哪怕只是违心地说,我都可以骗自己,相信那是真的,然后高高兴兴地嫁给你。为什么你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谎都不肯说呢。”
  “我很喜欢你。而且,我不会像你父亲那样。”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适合做你的妻子。如果有另一个人,像我一样符合你的择偶条件,你也同样喜欢她,会考虑娶她。”
  郑谐拿过账单:“较这种真有意思吗?”
  “郑谐,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杨蔚琪轻叹,“你现在这样真的最伤人。如果你要的只是婚姻,那就不要对我太好,我们各取所需。可是你害我爱上你,却又不肯爱我,你让我怎么办?”
  “我们改天谈。你累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今天谈完吧,改天我怕我没了勇气。这几天,我反复地想,直到今天早晨,我告诉自己,婚姻是一辈子的事,爱情只不过是一块婚姻的敲门砖,没有也无妨,‘得到’才是最实际的事。你不是杨先生,所以我不需要像我妈妈那样委曲求全。我们会相处得非常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吵架,成为又一对模范夫妻。这样有什么不好呢?这就是幸福。
  “可是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呢?你一出现,站在阳光下,我的所有心理建设全都崩塌。郑谐,因为我爱上你,所以我想要得更多,不只你的婚姻承诺,还有你的心。而且,正因为这样,我宁愿失去你,也不想成为你的障碍,让你一辈子将就我,让我一辈子都觉得误了你。我宁可让你觉得亏欠我,一辈子记得我。”
  她停下来,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她终于郑重地说:“我们分手吧。”
  郑谐沉默了很久:“我当初要娶你的动机,是出于真心,不是玩笑。你说得没错,我理想中的妻子,正是你这样子的。”
  “我知道。正因为你对我真心,所以我才动了心。但是现在,很多东西是改变了的吧?你连我都骗不过,又怎么骗得了你自己?怪我太贪心,如果不是因为我想要更多,我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在我刚发现的时候就转身离开,我本不会陷得太深。还好,虽然已经有点迟,但总算还来得及。
  “昨天晚上我看了一本小说,因为男主角选择与次爱的女配角相濡以沫,而与相爱的女主角相忘于江湖。这结局应该是好的,但我难过了整夜,在我的观念里,最完美故事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
  “郑谐,我感激你信守对我的承诺,以及对我的好。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也选择成全。至于其他的事,请你自己去解决。”她从颈中取出项链,将那枚钻戒扯下来,轻轻放到郑谐的面前,“面对你,我真正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份对等的感情。而你不巧给不了我。”
  郑谐默然不语,沉静地看着她。
  杨蔚琪换了轻松的口气说:“能把话说出来真是好,终于解脱了。”
  “把戒指拿回去,随你处置,我送的东西,没有收回的习惯。”
  “好,我留下,就当做纪念。谢谢你,祝你好运,再见。”杨蔚琪没有为难他,将那枚方钻小心拈起,放进衣服口袋。
  她站起来,俯身在郑谐的鬓角处碰了一下,留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快步地离开。
  她撑着那个微笑一直走到停车场,直到坐进车里,终于撑不下去,泪水一串串滑落。
  她坐在那儿无声地流泪,直到有人敲她的车窗玻璃。抬头看去,外面虽然模糊不清,但分明是郑谐。
  她抹了抹眼泪,把车窗落下来。
  郑谐说:“别自己开车。我送你回去。”
  “郑谐,趁我没改主意之前,拜托你快点走吧。”
转眼到了除夕夜。隆隆鞭炮声被关在窗户外,但透过玻璃窗,看得到窗外的火树银花。
  每一年的除夕夜,都只有和和与妈妈两个人,而不像其他家庭,一大口子人,热闹非凡。因为和和父母都是孤儿,没有别的亲戚。
  妈妈的同事常常邀她们母女二人一同过年,尤其是郑谐的妈妈在世时,更是每年都邀请。但是和和妈唯独对这一点非常坚持,所以除夕之于和和而言,就是一个冷清而喧闹的夜晚,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吃过了饭,两人各占着沙发的半边,和和妈腿上放了本书,和和则抱着笔记本电脑,间或交谈几句,偶尔抬眼看一眼春节晚会。
  和和妈问:“今年怎么没买鞭炮和烟花?”
  “经济危机时期,国家号召厉行节约呀。妈妈您看,那家都放了半小时烟花了,我看免费的,还不污染大气。”和和指着窗外说。
  和和胆子很小,从来不敢放鞭炮和烟花。但是她喜欢看别人放烟花,而且总忍不住买。以前过年的时候,总是等着郑谐到她们家来拜年时,顺便帮她把那些烟花鞭炮都消化掉,年年如此。
  和和打算过了初七就去C城,东西都打好了包。她联系了一份很轻松的本行工作,想在那里一边重新适应环境,一边准备考本校的研究生。
  和和妈说:“你虽然一直不在我身边,但也一直没缺少照顾。之前是倩柔,后来还有小谐。现在你又一个人,我总是不放心。”
  “我对那边很熟的,并且有很多以前的同学。”
  “你向来不喜欢读书,怎么又想要回学校了?”
  “年纪大了一些,想法就会变的。” 
  除夕夜除了鞭炮声,还有手机短信的噪音,叮叮咚,一直响个不停。和和编好短信,打开通信簿,挑着名字一组组发出去。翻到郑谐的名字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天晚上以后,她就再没跟郑谐联系过。她发过一个短信向他道歉,他也没回,而她不敢给他打电话。
  她一直觉得很懊悔。再怎么想逃避,那晚她也不该说那样的话。换做是她自己,如果这么多年,很用心地去对待一个人,结果只赚到了那样一席没良心的话,她也会感到失落、气愤又绝望,何况是郑谐那样高傲又敏感的人。
  其实那真的不是她的真心话,但那种情境下,她只怕郑谐戳穿她的谎言,更怕还有别的变故,一着急,那些话似乎不经大脑就说出去了,就像心中藏了一颗小小的魔豆种子,一旦给予它一点水分,它就不受控制地疯长。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糟糕了,可惜已经覆水难收。
  她当然没脸去跟郑谐说,那不是她的本意。而且话毕竟是她讲的,她似乎无从解释。
  当郑谐不回她短信,而她做尽了思想建设终于鼓足勇气拨他的电话却拨不通时,她意冷心灰地想,这样也好,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与其让他觉得亏欠了自己,倒不如让他对自己感到绝望,至少这样她就不必提心吊胆,因为他的心理障碍,而使自己成为他与杨蔚琪婚姻的阻碍。
  每次见到杨蔚琪,和和都觉得内疚,所以当她偶然得知杨蔚琪三个链坠只收集到两个时,立即把自己刚得到的那一只转送给她,也顾不上郑谐是否高兴;当杨蔚琪表明喜欢她画的礼服时,她熬了一整夜帮她画图。
  但是,那一回意外明明是在她出现之前发生的,而且,郑谐虽然算不上花花公子,可也不是什么纯情少男。
  “我干吗这么心虚,我真的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咬着手指,很郁闷地想。
  半夜,和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鞭炮声,没有睡意。手机短信到十二点半时终于消停了,她为了能睡个不受骚扰的觉,把手机关机。
  过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重新开了机,但那个直拨给郑谐的快捷键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去。然后她编写短信,只有四个字:春节快乐,点了发送,又立即按了取消。
  和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面的噪音吵得她心乱如麻。
  最后她光着脚下床,打开电脑,给郑谐的那个只登录过一次的账号邮箱里发邮件。她写了改,改了又改,费时半天,最后只发过去一张图片,是用鼠标画的两只拱手作揖的谦卑的小猫,一只上面写了“春节快乐”,另一只上面写“对不起,我错了”。
  尽管郑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看得到这封邮件,或许他连看都不看就删掉了,但是毕竟她的心意已经送出去,她自己可以稍稍安心了。
  每年初一的下午,和和都去给郑谐的爸爸拜年,因为他只有下午才有可能在家。她提前向郑伯伯的秘书探听了老人家的行踪,踩着准确的时间过去了。
  按她的经验,郑谐过年的时候很讨厌在家里待着,因为有很多人来来往往。以前每到这时候,一般都是他带着她在街上转,看电影,或者去游乐场。今年,想必他会带着杨蔚琪在街上逛。
  她果然没见到郑谐,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掩不住的失落。
  向来目光如炬的郑爸爸并没发现她神色有一点异常。老人大概为公事所累,神情很疲倦,但是见到她很高兴。他与郑谐一样,无论她工作多少年,都只当她是小孩子,照例送她红包,而且不得推拒。
  告别时,老人家亲自送她到门口,轻轻拍了拍和和的头:“和和,你若是我的亲女儿就好了。”他从不曾这样失态过,和和惊诧莫名,郑父似也发觉这话有歧义,更正了一下,“我跟你倩柔阿姨都喜欢像你这么乖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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