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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我的团长我的团小说全集完整版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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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笑,我假笑,因为太好笑了。我笑得心快碎了,因为我想我一直忙活着悔疚和憎恨,迷龙却在路边捡到他的幸福。

  那女人特意等到我们笑完了才说话,因为她的教养让她不习惯以大声来压过笑声,“我公公给自己做了个生柩,才三寸厚就连房子一块被烧了。如果你能给他三寸厚的棺柩,可以。”

  迷龙说:“我能啊。不过你别听岔了,我说的是你嫁给我。”

  显然那边并没听岔,因为她的回答毫不犹豫,“如果你能带我们回中国,给我们个家。我就嫁给你。”

  迷龙因这要求的轻易和艰难挠了挠头,“那可不呗,我又不想娶个外国人。”

  于是那女人提出她的最后一个要求:“如果我死了,你也能好好对雷宝儿。我就嫁给你。”

  迷龙在她刚说出最后一个字便开口了,他根本是毫不犹豫的,而我们已经因那两个混蛋认真到只能当作戏谑的对答而彻底安静。

  “就算你不死,我也会好好对雷宝儿。就算你不嫁给我,我也要带你们回中国。就算我死了,我也要让我屁股后边这帮子混蛋玩意儿带你们回中国。”

  女人说:“那我嫁给你了。”

  迷龙直起腰来,看着狼牙般的山势中细长如带的怒江,看着南天门顶上那处被树藤树根爬得光怪陆离的巨岩和其上的巨树。

  刚办成人生第一件大事的迷龙长长地吁了口气,还没及转身就对我们嚷嚷:

  “有家巴事儿没有?!”

  我们在同时扮演着傻子和哑巴。

  迷龙先把他订下的家庭放在一边,迈过山路走向我们,山风吹着很轻快,他回来时比过去时快了至少五倍。

  我们仍在扮演着傻子和哑巴。而迷龙几乎是在以一种咏唱调和我们说话。

  “家伙事呀家伙事?谁有xxx家伙事呀?”

  “什么是家伙事?”阿译问

  迷龙做了件以前会吓着我们的事情,他搂着他从不愿接近三尺以内的阿译摇晃,但我们现在已经没空去惊奇这个了。

  “刀啊,锯子啊,刨子啊,斧子啊,铣子啊,做棺材的那些!”

  我问他:“……你以为我们要在这歇一周吗?连吃带盹一个小时,你做副棺材?三寸厚的棺材?”

  迷龙现在开始摇晃我,让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牙床在撞得发响,“所以要赶紧的啊赶紧的!赶紧的啊!”

  我们仍在发呆,而迷龙很快为自己想到了加快速度的办法,他一伸胳臂,展示挂了半腕子的手表,“把你们能用得上的家伙事都交出来!一件家伙事,换我一块表!”

  对我们这样一群混蛋来说,利诱大过其他任何冲击,而一队这么大人马工具多少还是有一些,刨子铣子是没有,工兵铲、锹、斧、刀甚至是锯倒是在地上扔了一堆,其中夹杂着丧门星的砍刀和蛇屁股的菜刀。

  迷龙一屁股蹲下挑拣着,他绝不在乎这样一件简陋的工具要他付了几百倍的代价,斧子、铲子、方头锹什么的被他抱了满怀,然后顺手把他所有的表都如搓泥一般地捋在地上。

  我们愕然地看着,并没人想起去捡,而迷龙一次扛着至少四件工具进入路边的山林时先向我们呲牙一乐,然后对着路那边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的家庭嚷嚷。

  “三寸厚!少半分就地阉了我!”

  我们郁闷地坐在路边,从康丫那里撬来的两个罐头已经打开,但没谁想去吃,实际上我们中间的康丫和不辣已经消失,他们也钻到林子里看热闹去了。

  一个从路边山林里传来的声音一直敲击着我们,那是迷龙用斧刃砍击树干的声音,急促、有力,几乎与人的心跳同步,间或伴之以迷龙快意淋漓的叫喊声。

  “顺~~山~~倒喽!”

  然后我们就听到一个庞然大物倒地的沉重声音,而又一截树的尖梢在我们身后的林中消失。

  康丫和不辣深一脚浅一脚从迷龙砍树的林子里颠了出来,老粗对这事的免疫力强过我和阿译、郝兽医这样的,但仍有些茫然。

  “罐头开啦?有筷子的没?”康丫问,但那纯属心不在焉的废话,他也是说完了就自己去树上折筷子。

  不辣赞叹道:“乌龟王八出娘胎时大概就是个砍树的,山妖呢……你们开两罐头,他砍了四棵……”

  “迎~山~倒~喽~!”又一声巨响,又一块树梢自我们的视野中消失。

  康丫数着:“五棵。”

  我实在再按捺不住,起身走入康丫不辣刚出来的地方,并发现郝兽医也跟在我的后边。

  我们看着那个在林子里埋头猛干的家伙,那家伙把上衣脱了缠在自己的腰上后,仍像个刚出笼的包子一样冒着热气,但除了热气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能让人联想到包子,他几乎是同时使用着四件工具,在猛力的挥击后在切口上钉入楔子,再用斧背把碗口粗的树按着他要的方向击倒。

  轻信、莽撞、永不思考、发人来疯,我在心里评论。而他用斧子回击:抑郁、自闭、多疑、坐以待毙的瘪犊子玩意儿——最要命的,砍树的根本没操心我的嘀咕,他只费力不让树倒下时砸到他的兄弟……他是山妖,爱惜他的树木兄弟。

  后来我不再腹谤了,于是我看见野猪的凶猛,豹子的敏捷,熊罴的豪雄和灵长目的智慧……我多想这样使用我的生命。

  我呆呆看着那场人与树木的舞蹈,急促而不失韵律,迷龙踏着一种伐木者独有的舞步,移动于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半圆之上,让他的斧刃每一下都精确地挥击在他的目的上。他像是解牛的疱丁,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身上的纹身为什么是花瓣与苍龙,粗犷与细腻的姻缘。

  迷龙将他的斧子砍入了地里,开始拥抱他砍的那棵树,看起来几乎是在与树亲嘴——别误会,他只是在了解那棵树将倒下的方向,然后他用膀子撞了两下,以让这个方向更加确定,然后他在切口上打了楔子,然后退两步,拿起斧子,用斧背挥了大半个圈敲击在树干上。

  树木倒下时夹着迷龙欢快的声音:“~顺~山~倒~喽~!”

  这个顺山倒的树梢就砸在我身前两尺之地,枝叶和土屑草叶飞溅,一瞬间我的天地像要坍塌。

  迷龙大笑,“完啦完啦完啦!完犊子啦来不及啦!哈哈!”

  那家伙猿猴一样从刚坍塌完的天地那厢蹦蹿过来,为了过路方便还顺手推了我一把——其实我根本没挡着他,我往后一退摔在草窝里,他顾自跑出林子去了。

  我茫然坐在草窝里,身边站着同样茫然的郝兽医。

  郝兽医仍茫然站在我的旁边,我就势那么坐着,茫然看着已经被迷龙清空了一小片的林子。

  而这时迷龙已经带着他的狗腿子兼苦力们回来,他们手上拿着刀、铲,镐,-连丧门星的砍刀和蛇屁股的菜刀现在都征用了。

  迷龙指挥着他的狗腿,“速速地快着点!你们几个把树枝子都砍了!”他劈叉两刀砍掉一截枝枝,并特意留着枝干接合处尖锐的头,“这个要留着,老子没多少钉子。梢头的枝叶别砍光了,老子要好看。——你们几个,这边!”

  他一手划定了拿铲拿镐的几个,我不得不承认美与教育无关,是在每个人心里的,他一指就指定这片空地间最漂亮的地方:“跟这刨坑!”

  刚才的伐木场立刻成了挥家伙大干的劳工场。我发现我身边的郝兽医消失了,然后发现他也跟豆饼们挤一块拿把小刀在清除枝梢。

  迷龙现在又在败家,他在分解他的推车,以得到必须的钉子。那挂车在他斧子的敲击下分崩离析,车上货散了一地,迷龙一边拔出其中的钉子,一边冲着路那边他的家谄笑,招手。

  雷宝儿阴着脸过来,迷龙用糖果谄媚他,“叫爸爸。”

  雷宝儿回答:“兔子。”

  迷龙哈哈大笑,高兴得像被人叫了一百声爸爸,现在他有胆对从没正眼看过的妻子喊了:“老子去干活!要不要瞧瞧你家老爷们儿干活?!”

  他并没等待回答,因为他时间很紧,他抓着满把长钉蹿回他干活的地方。

  我待得也实在不是地方,进出必经之道,于是有人在后边推我的屁股,我低头看着一脸戾气的小霸王雷宝儿。

  “我过去。”他说。

  我又站回了我曾摔倒的草窝里,雷宝儿后边是迷龙的老婆——尽管我根本还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但已经在心里暗称她为迷龙的老婆。比起我的讷讷来,其他的丘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悄没声地给这母子俩让出一条道来。

  迷龙正在锤打他一手造就的棺柩,没木工架子不要紧,他的苦力们把截好的原木段抬上位置,然后那家伙全凭蛮力用斧背敲砸上去——说他全凭蛮力也不对,那家伙算计着每一段木头的粗细,只是你根本看不出他在算计。砍去枝丫后原木上的尖锐突起是他的楔钉,他精确地靠着这些,只在最重要的着力处才敲上个宝贵的钉子,把一副棺柩敲得严实合缝。那家伙前后左右地忙着,在关键处补上几下,你简直可以相信他在一个小时内连房子也盖得出来,并且还能精益求精地对他的苦力们进行挑衅,“这木头谁砍的?你胳臂跟大腿一般粗吗?你脱了裤子比比?”

  他这会儿是绝不会浪费时间在嘴上的,说着骂着自己去挑刚砍下来的木料。他把一整段几米长的原木竖起来上肩,回身时便发现小人雷宝儿正在他身后仰望。

  迷龙说:“叫爸爸。”

  雷宝儿答:“弟弟。”

  迷龙又一次美得哈哈大笑,“康丫,抱你家大爷上来。”

  康丫愣了半晌神儿,才想明白大爷乃雷宝儿是也,他悲苦地把雷宝儿抱到迷龙扛在肩头的原木上。迷龙一手扶了原木一手扶了雷宝儿的屁股,雷宝儿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待遇,居然就让迷龙这样一直把他扛到棺柩边。

  然后郝兽医把雷宝儿从迷龙肩上抱下来——顺便被雷宝儿扯走了几根胡子。迷龙小心地把那大段原木放在地上——那是怕伤着雷宝儿——他开始就地取材,这回严丝合缝上了。于是迷龙开始他进一步的修饰,一手蛇屁股的菜刀,一手丧门星的砍刀,前后左右地走着,砍掉削掉或者砸掉任何一根有碍观瞻的树丫树瘤。雷宝儿也拎了把三八刺刀——对他来说那是双手剑,跟着迷龙颠着转着帮倒忙。

我瞄了眼迷龙的老婆,她站在远离了我们的地方,我仍然无法看清她,但我能确定她一定在看着那个在阳光和莽林中蒸腾着热量的男人。不论之前曾遭遇过什么,现在遇见这样一个男人当是她和雷宝儿的幸福。

  迷龙抱起了那具尸骸——之前他已经尽量地把这个他不知该如何称呼的老人给打理干净了——轻轻地放进了棺柩,他小心地搬了下死人的头颅,以便让头颅能就上他垫在下边的毯子卷,那是个让人感动的动作,因为他居然能担心死人躺得不舒服。

  迷龙直起了身子,又盯着他老婆的前公公看了两眼,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合上。”他拉开了嗓子,“——盖棺喽!”

  同时迷龙的老婆也就跪下了,同时拉着雷宝儿也跪下磕头。我们没有听见哭声,我们不知道迷龙的老婆是个什么人,但绝对绝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迷龙和他的苦力砸上了最后的四个长钉,同时用钉棺柩之前就铺在下面的藤蔓将棺柩缠绕,于是我们看见了我们所见过最美丽的棺材:它完全是原木的,在这树林中它像是就着这里的水土生长出来的。只要有心,迷龙其实细腻得很,他特意在某些位置留下了一些树枝,青得让人舒心,你简直觉得把它埋到土里后还会继续生长。我们的鼻腔里没有死人的气息,只有树液的清甜。

  郝老头紧赶了两步,把一个野花野草的花圈放在棺材上,但我觉得就迷龙的装饰美学来说,那有点儿多余。

  而迷龙愣了少顷,也开始跪下磕头,第一个头磕得别别扭扭,第二个就自然了很多,磕第三个时有人在后边踢他的屁股。

  迷龙转过头来,死啦死啦在后边站着。我们也搞不清他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死啦死啦问:“这是在干什么?”

  “我办喜事呐。”迷龙答。

  “哪儿来的?”作为一个一眼能从丘八群中找出谁没上枪栓的人,他显然早看见了那母子俩,这是官样的装傻,而死啦死啦居然拿出了官样,这是不详之兆。

  “娘生出来的呗。你哪儿来的?”迷龙带点儿挑衅地说。

  死啦死啦看着我们,“谁来解个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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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沉默,没人来解惑,死啦死啦扫视我们闪烁的眼神,他很快就从我们中间挑出了对这件事执异论者,“林营长,你是军官,如果我死了就是你带他们。你做错过事,你曾经让孟烦了替你受过,你对不起军官这两字——你又打算再来一次?”

  我知道要糟,而阿译已经开口了,“他替人做副棺材,人嫁给他——就这样子。”

  于是死啦死啦看着迷龙,迷龙一脸子漫不经心地说:“不止娶媳妇,还认个儿子。二把刀的营长漏说了。”

  “绑起来。”死啦死啦下命令。

  我们不去扑迷龙,但死啦死啦几天来自然建立了威信,那帮一脸冷酷的小孩儿跟得他是形影不离,呼地便扑了上去,迷龙掀翻了一个,一看不是路便退一步开始讨价还价,“成。成。鞭子还是军棍我都认,就别当我儿子的面。咱出去整。”

  也没人答理他,只有人把他绑了。一帮家伙跟他也不熟,早烦了他的跋扈,下狠手把迷龙绑得像待宰的生猪

  迷龙仍在逞他的英雄,“走,军棍还是鞭子,找地方整。”

  死啦死啦说:“让他自己找个喜欢的地头。毙了。”

  迷龙愣登了一下,我们也都惊着了,但与迷龙不相识的那帮家伙并不会惊着,他们根本是以一种令出如山的架势架了迷龙往林子外走。迷龙晕晕然被推了两步,开始挣扎和抱怨,“小屁孩儿一边去,没工夫跟你们闹——死人还没入土呢。……喂?我吓大的!喂喂?!”他终于确定这是玩儿真的,“死啦死啦!我早没整死你……”

  死啦死啦的死忠们可容不得这样的亵渎,一枪托杵在迷龙背上,叫他有啥屁话都吃回了肚子里。一群人干脆是把他拖得脚都离了地,迷龙想勾住个树桩子驻留一下都不可为之。

  “看戏啊!过河拆桥的好戏啊!一折子叫卸磨杀驴,二折子是炖完了肉就砸锅啊!唱戏的是个臭不要脸的戏子叫团座!叫该死不死,又叫死啦死啦!打鬼子是一二一向后转,对自己人左右左骗死你……”迷龙的嘴被人捂住了,叫骂变成了支吾而远去。死啦死啦扫了一眼那空地上的棺柩,随在后边出林子。我们这批跟迷龙要好的老人惶惶地跟在后边。

  林子里只剩下迷龙的老婆和雷宝儿跪在棺柩边。我回望了一眼,不由对那女人有些恨恨——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与她无关。

  迷龙终于找到了阻滞行刑者们前进的方法,他不再用脚去够那些吃不上劲的树干和灌木,而是把脚缠上了人行进中的脚,一下子几个人在山道上成了滚地葫芦——五花大绑的迷龙爬起来便做了件让我们瞠目结舌的事,他开始望无人处狂奔,那货在逃命,看来他也终于明白了事态之严重。

  死啦死啦叫:“丧门星!”

  我们中间最擅长追逐砍杀的丧门星拿出了一个狂奔前发力的架势。

  我小声地嘀咕:“丧门星?”

  “啊?”丧门星明白过来啥意思时便泄了气,于是死啦死啦毫不磕巴地抬起了枪。

  我瞪着那个随迷龙的背影移动的枪口,叫道:“……丧门星!”

  “哦!”那小子应了一声后发力狂奔,他跑起来像是山羊又像是野马,而迷龙仰着头喘着气,被绑着的手也无从借力,倒像头中了麻醉枪的猩猩。丧门星对付小儿寒一样一脚踹在他背上,迷龙滚进了路边的草棵,一群死小年青的冲上去把他拖了出来。

  迷龙挣扎着说:“你给过我们啥呀?别装,拿着杆破枪一脸欠劲儿的那个!那扮相等缩回窝里给你禅达的娘们看去!这里就我老婆一个女人,你犯不着演爷儿们!xxx你没事儿干就在水坑里照自己,我们没看见你光屁股啊?别充正人!”

  我不得不承认,迷龙喝得死啦死啦那一脸的刚毅坚忍、沧桑忧患多少有点儿难堪,我也不得不承认死啦死啦是个比较注意自己扮相的人——尽管作为一个领袖者外观上的说服力确实很有必要。

  “……迷龙,自己挑个地方吧。”他说。

  迷龙冲他大叫:“不挑!——你现在有人啦?几百上千的蛋子包着围着?没打过仗的蛋子好哄啊,你叫他们死就死,让他们活就活,比我们好使好哄。你用过我们啦?用完我们啦?你屁股擦完啦?死人给垫出来的功,你马上要升官晋爵啦。给我看那张脸吧!要哭像笑,要笑像哭的,你整出来哄我们那张脸呢?你衣服穿上脸也捂上啦?板着绷着你好大的官威啊!不说只有裤衩就拿裤衩杀鬼子吗?我们现在连里子带架子都有啦!我求求你带我们杀回去啊!杀回去啊!”

  死啦死啦等着,一直等到迷龙在暴骂中换气,“就地枪决。”

  “就不就地!我就要挑地儿!”

  “那挑吧。”死啦死啦说。

  “我挑最远的!累死你们连羔子带犊子!我挑大兴安岭!”

  死啦死啦冲那帮小年青的示意,“就地崩了。”

  迷龙喊:“我挑那儿!挑那儿!老子光天化日站高看远,气死你们一帮偷摸耗子!”

  他挑的是南天门的顶峰,身在南天门不可能不注意到南天门的顶峰,它是一块孤峰兀起被藤蔓树根完全缠绕的巨岩,一棵巨大的树根本是从石头里钻出来的,你在这里看着它很小,但到它跟前时会发现它巨大得让人窒息。

  死啦死啦看了看那个地方,说:“会挑地方。四天王守着南天门,神石神树神庙神江,现在又多你一小鬼。”

  这表示允许,于是迷龙被拖拖拉拉地拽向那里。

  我们瞪着死啦死啦,我们一直在瞪着这事发展成一个死局。我狠踹了阿译一脚,阿译现在是一脸悔之晚矣。

  阿译嗫嚅着说:“……团座,刑罚太重,发死人财,敲诈勒索……一百军棍就够了……”

  “他们搜刮敛财,源出无粮无饷,不能替军官受过。可溃兵如山,落井下石鱼肉百姓,胁迫同胞姐妹,是做人做到死有余辜——你是说我用军棍把他刑罚至死吗?我不喜欢苛刑,但非常时日,可以考虑。”死啦死啦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气。

  阿译立刻就歇菜了,“我……也不喜欢苛刑。”

  我在后边嘀咕:“说那么多,其实只是猴子多了管不来,只好杀只鸡。”

  那家伙立刻看着我,我索性便瞪着他,不是看团长的眼光,而是看一个赝品的眼光。而死啦死啦象惯常那样,你怀疑地看他,他就乐,“猴子和鸡比得好。做人没主见,人性和血性也是时有时无的,像猴性,可就是猴性也会发急。你惹过峨嵋山的猴子吗?”

  谁他妈有心跟他扯这个,我闷声摇了摇头,“没去过四川。”

  “你该去试试看。”他给我展示他后脑上一个大疤拉,“一群猴子大发脾气,拿石头给我开了瓢。我的爷,比日军厉害多了,我那回逃得比这回惨十倍。你杀过鸡吗?”

  我看着他,“顾左右而言它,是因为心虚?”

  “我心虚,你就不能虚心?言什么它?我嘴里只能说尊耳想听的东西?我杀鸡,一刀割喉,脑袋别在翅膀下扔一边,放血,最犟的鸡最多把脑袋挣出来,跑两步再归位。我瞧不上鸡。你们要做鸡?迷龙在搜刮死人时是只孬猴,可枪一响会成一只怒猴扑过去。可刚才他堆在那儿,磕头,对个他根本不认得的人,为点儿淫乐之心,假惺惺,鸡一样的苟且。我看不得日本人来割他的喉把脑袋别在翅膀下,我给他壮烈的一刀,斩了他那颗已经苟且的头颅。我的军队不需要这种人——你那么看着我干吗?你是只怒猴,虽然怒得无济于事可也不苟且。凑合。”

  “我一直担心,回禅达你的脑袋就被别在翅膀底下,结果还没到禅达你就割别人的脖子。我白费心了,团座,当此乱世,您是枭雄,自能逢凶化吉飞黄腾达,因为我们的脖子是为您的见解而生的。您是不拘一格的人才,在这种时代定被重用,这样您都找到了你的炮灰——也就是你嘴里说的军队。”我说。

  我走,我不想看他的表情,我一直想伤害他,现在终于做到了,但我不想看,因为真的很难看。

  死啦死啦在我背后大叫:“治军只能这样!——你上哪儿去?”

  “去行刑啊!给迷龙壮烈的一刀,斩断他妄图苟且的脖子!”

  “可以。若私行纵放,你们所有人就自己割了你们那六斤半吧。”他说所有人是因为我说了去行刑之后,身后就跟了一拔,那几乎是收容站出来的全部人,连阿译和后来者的丧门星也犹犹豫豫跟着。我瞪了他们一眼,我想这样的积极一定是提醒了死啦死啦。

  “团座真是心思慎密决胜千里!心思这样慎密的人何不去看一眼迷龙造的棺材,您试试用您的淫乐和苟且之心造这样一口棺材?”说完,我走,一边紧了紧肩上的步枪。收容站出来的兵油子们跟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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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陡峭的小径,去追上峰顶的迷龙他们,我们都沉默着不想说话。愤怒是因为曾经很在意,实际上现在仍然在意。实际上有几天,死啦死啦只要一挥手,我们都会心甘情愿做他的炮灰。

  我永远没法划着我的火柴,因为那个时候已经过去。

  我又在玩我的火柴,用火柴梗在我的伤口附近划拉着。

  郝兽医好意提醒我,“别老捣。会烂的。”

  我看他,我笑了,我搀着他。

  我们在将近峰顶时才看见迷龙一行,那帮死啦死啦新收拢的家伙推擞着他,用枪托杵着他,以免那家伙走得太拖拖拉拉。那帮家伙在发现我们跟上来时,便警惕地看着,像是狱卒面对一帮要劫法场的。

  我推了阿译一把,低声地附耳:“请你今天说句有用的话。”

  于是阿译尽可能让人看见他是个少校,“团座有令,犯人改由我们行刑。”

  这小子的半吊子官架对小屁孩儿还是管点儿用场,那帮家伙一边狐疑着一边回了半个礼,一边让开。我们毫不客气地挤了过去把他们和迷龙岔开,我们也毫不客气拍打迷龙被五花大绑的带着纹身的脊梁。

  而迷龙给我们的回应实在让我们气结,“来啦?怎么才来啊?磨磨蹭蹭的——快给我松开。”

  郝兽医说:“我说迷龙……你这家伙,以为你在干什么呀?”

  “干什么呀?能干什么呀?一肚皮脏气不泄泄要憋出病来的,我骂骂,吵吵,闹闹,打打,出出气啊。王八羔子幸灾乐祸!没事了就快给我松开啊!”

  “原来你怕憋坏身体啊?现在你要被铁花生米噎死了,不知道啊?”我提醒他事态的严重性。

  迷龙嘿嘿地乐,“扯犊子啦。咱跟死啦死啦什么交情啊?一路敲脑袋踹屁股过来的,就这也要崩,吓我儿子去啦。”

  我们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不辣跳起来一个爆栗凿了下去,迷龙的脑袋凿起来真是很响的,我们七手八脚地凿着,踹着他的屁股,迷龙惨叫着想躲,只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无论也逃不过小一个班的围殴——新入伙的家伙们看得眼都发了直,我们下手可比他们狠多啦,而且迷龙逃避着我们的爆栗和脚踹,也跑得比原来是快多啦。

  康丫叫得最欢,“锤死他算啦!”

  蛇屁股跟着叫:“省颗枪子啊!”

  豆饼鼓舞地附和:“没错没错!”

  迷龙在奔逃中对中间的一个尤其义愤填膺,“豆饼你个牲口嚼的货!小人!老子命里犯小人!忘恩负义……嗳哟!死湖南猴子你手够狠啊!”

  那是咬人而不叫的不辣闷声斜刺里插出来又给他劈头盖脑的一记。迷龙不再骂了,加速逃跑,我们倒开始骂了,各地的土骂七嘴八舌地追在他后边。

  那家伙在奔跑中看了一眼前方,山顶的空地,一整块高如楼房的火山石突兀而起,一道裂缝从巨石底座延伸到顶端,让你觉得它是由两道飞来巨石伴生而生。那石头的质地也不像石头,它被藤蔓和树根缠裹得象一株硕大无朋也怪异无比的植物,它的顶端也真的不再是石质,而是从裂缝中生出的,一棵古老而巨大的参天之树,树冠延伸开来,几乎覆盖了这山顶的整块方圆。巨石之下有一个高不过两米的小小神龛,里边供奉着一尊恐怕在任何典籍中都无法查到的神祗和凌乱的香火甚至野花,雕工也是极其古怪,更像是出自当地土民的狂想。

  一切都让人觉得陡然回到了上古洪荒,没有铜和铁的那个时代,人们还在用石头和树棍与洪荒怪兽打拼的时代,这就是所谓守南天门的四天王,神庙神石神树,加上南天门下伴流而过的神江——怒江。

  迷龙这小鬼儿跑得看不是路,他显然不可能攀上那山峰一样的巨石,于是往岔里跑,他站在路头愣住,往下看去怒江小成了一条线,这面山峰客观地说也是大于七十度的,一个双手不自由的直立行走动物冲下去只能是高山滚鼓。

  于是那哥们儿回头跑了两步,看着追上来的我们和惟恐跑了要犯,紧追我们之后的新丁,“打!老子一颗好头由你们打!打痛快了给老子松开!”

  然后他忍耻负重地低下头,要不是还有头发在,估计我们已经能看见那颗脑袋上遍布的疙瘩了。

  我们沉默了,我们倒也不打了,我们推推擞擞推出几个人——不辣、豆饼、蛇屁股,他们磨磨蹭蹭拿下来肩上的枪。

  “王八羔子,真打呀?”迷龙有点儿呆了。

  郝兽医脸都快皱成苦瓜了,“爷爷嗳,麻烦你扳着手指头算算,这一路你惹的事够毙多少回了?”

  “我咋扳手指头呀?豆饼你给我松开。”

  豆饼傻不楞地真打算去解,我忙给喝住:“豆饼想秤你脖子上那玩意是不是六斤半?你解开他要不跑我是他灰孙子。”

  迷龙于是望望天,欲哭无泪,“不仗义啊你们。死啦死啦也不仗义。”

  “他是团座,用不着跟你小小丘八仗义——阿译营座,你说是不是?”我问阿译。

  迷龙骂阿译:“瘪犊子营座别说话!就是他害得我!”

  阿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说:“他也没害你。我们就是来送你上路的。你要谁?要他们?”

  迷龙看了看那帮新丁,那帮新丁现在倒畏缩了,谁有杀死自己同僚的勇气呢——迷龙很认真地把这双方比较了一趟,得出的答案和我们差不多,“被他们崩就是阴沟里翻船了。还是你们吧……你们也是阴沟!”

  蛇屁股催促道:“行行,不辣你们快点儿吧。早死早投胎。”

  于是不辣那几个抬起了枪。

  不辣说:“迷龙,到了那边别跟要麻打架,他一个打不过你,你要地道,等我过来再打。”

  迷龙说:“我每天早晚的把他收拾成扒猪脸子!中午是小鸡炖蘑菇!……嗳嗳,这霉地方,我得瞧着东北向死。”

  康丫放下了枪开始挠头,“你自己挑的地啊!”

  “别吵,容我找找……东北向?”我们看着那家伙足把自己转了两圈,又转成了面向我们。

  郝老头儿苦笑,“咋又见面了?”

  迷龙说:“我还就不东北向了。我还就瞅瞅哪个王八羔子死不仗义的先开枪!”

  “吓唬谁啊?你这帮老熟人有怕死人的?哥儿几个,我数一二三。”我开始数。

  迷龙打断我,“嗳!嗳!大事忘了,带我老婆孩回禅达成不?”

  我答应他,“行行。一二……”

  迷龙又叫:“烦啦你别猴急成不?!耽误不了你拉泡屎的功夫!大事儿还没完!”

  现在连不辣都学会了苦笑,豆饼都学会了挠头,我干脆闪一边抠树皮。

  不辣说:“有屁快放该走就走。国难当头,你留点儿时间给我们打小日本行吗?”

  “我想哪!在想着呢!……对了,叫我老婆别给我守寡。”

  蛇屁股提醒迷龙:“她不会给你守寡的。人要守也是给姓雷的守。”

  “……也是……对了,哥几个你们说我是不是亏得慌啊?”迷龙看着大家。

  我说:“你不亏。上辈子你欠她七石八斗米,三张猞猁皮,一斤高丽参,全攒这辈子还了。”

  迷龙瞪眼问,“你咋知道的?”

  我说:“待会儿你跟阎罗王对下账就知道了——一二……”

  迷龙又打断我。“喂喂!”他特无辜地瞪着我们,“我说那个谁啊,我渴。”

  我们面面相觑,终于豆饼解下了水壶,然后大家又面面相觑,水壶递到了我手上。

  “我琢磨着等他解了渴,就得要我们办满汉全席。”我说,但仍然忍着气灌迷龙的水,那家伙满满当当喝了一大口,然后一点儿不拉全喷在我脸上——他开始嚎啕,咣当一家伙跪了下来开始嚎啕,那很像一头一脸吃人相的熊瞎子忽然趴下来跟你要糖果。

  “爷们儿歪,我的不仗义的爷们儿歪,弟兄们歪,良心叫狗叼跑了的弟兄们歪,你们就真忍心看我去死啊?没人帮我求个情啊?”

  我愣神,我们大家愣着神,不辣冲他大叫:“早给你求过了啦!”

  迷龙叫:“再求一次啊!”

  “你还有什么孬事没干?什么屁话没说?你这样东西待在哪儿都是个祸害,你呆过的军队最好直接散伙!你说死啦死啦留着你干什么?”我问他。

  “我好好做人啊!他说什么我都听了,你去跟他说,他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他就崩个屁我都猛吸……别!别!这么说能整死我,你说他是个大好人,我说真的,他不是东北人可是个好人,我愿意跟他干啊。你跟他说谁还能象我这么使机枪的?不辣还是你啊?你们看我机枪使的,啧啧。”迷龙开始自我赞叹。

  我学着他的口气,“啧啧。”

  我又凿了那家伙一个爆栗。

  郝兽医说:“烦啦,你就去给他说说吧。”

  “我不去。当官的去,阿译去。”

  阿译也算知道自己的能耐,“真想迷龙死就我去。就团座那张嘴,也就你还能挡个两合。”

  我有不去的理由——“我腿痛!”

  康丫赶紧话茬儿:“我背你去。”

  “……你好好在这拿枪比着,我自己去!——全都不是东西!”我拖着我的腿下山,康丫仍混水摸鱼把枪塞给了郝兽医跟我屁股后边,拜迷龙所赐,我所有的悲愤都成了好气又好笑。

  死啦死啦站在林间,闻着被迷龙伐倒的树的清香,看着那口棺材,他已经看了很久,有时他抚摸断树的年轮,有时手指扫过迷龙特意在棺木上留下的枝叶。

  那确实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棺材,它甚至让你忘却了死亡而只记得生命,一个一次次死里逃生的人一定能意识到这个,然后想起这是迷龙为他的未来而做的聘礼。

  迷龙的老婆仍跪在棺材边,谨守着中国关于老人还未下葬小辈就得守灵的规则,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她一边静静地梳理着自己,用的是带着露水的树叶。雷宝儿为他的妈妈摘来更多的枝叶,这并不耽误他仇恨地瞪视眼下这个全副武装的庞然大物。

  死啦死啦的身边还随着一名死忠,于是他向那小年青的发话:“去找些人来。帮人把棺柩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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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掉头以一种打仗的速度去了。死啦死啦回头,向着棺柩鞠了个躬——这也是他能对一个素味平生的死者表示出来的最大敬意——然后他转身打算离开,离开时他打算表示一下迷龙和我带给他的怨愤。

“女人,你断送掉的男人本来够种杀掉上百的日军,现在被打发给名存实亡的军纪了。”

  迷龙老婆说:“我看太多杀戮了。”

  于是死啦死啦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可以不看了。你可以跟我们走,过了怒江去个你觉得适合的地方。我们还得在这儿做你看烦了的事情——等杀了我最好的机枪手以后。”

  “你这种人,我也看得太多了。”迷龙老婆说。

死啦死啦看着那女人的背影,但对方并没打算让他看背影,她仍跪在地上,但用一种非常大方的仪态调过了身来,她第一次让人看见了她的正脸,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清理干净了,她不喜欢被人看见她的困窘与潦倒。

  我和康丫进林子,然后我们在死啦死啦左近愣住,我们第一次看见迷龙老婆长什么样子,连迷龙都没看过她长什么样子。

  迷龙老婆平静地说:“我长大的地方,有一种孩子,叫作鬼婴,生下来就要被抛弃,因为他命里要祸秧别人。他身上有个标记,写着要出人头地,他不知道人这辈子要做什么,但他不管怎样也要出人头地。他很聪明,强取豪夺,没人比得过他,他要的不光是钱,也不光是权,他要胜利可不知道什么叫胜利,所以他什么都要。老天在他身上下了咒,其实他就是老天派到人间来收魂的恶鬼,什么都没法让他开心,他最后只好要别人的命。我丈夫就是这样的人,他成了巨富,上周别人烧光了他的钱,要了他的命。你也是这种人。”

  死啦死啦一直在苦笑,看树皮,看我们,看他的掌纹,“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的——把日寇清出这片土地。我确实是不会知道胜利长什么样,因为它来之前我已经死了。”

  “您准备好死了,所以我们也就应当为您的理想去死了。团座,你们是恨天无柱恨地无环的强人,只想自己所想的天才。您和我丈夫都好像从日本来的精英,头几十年可以为了扶助他们的中国兄长而殇,后几十年可以为了保持他们欺凌弱小的权力而死。你们是那种交合刚毕就互相啮食的毒蛛,你们为了理想要凌驾众生,为了凌驾众生再把理想当作肥料,你们是林子里的霸王树,你们生长的地方连灌木都长不出来。”

  我无法不哑然地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女人面前面红耳赤,他很想走,可走了对他更是无法认可的失败,我几乎不知道该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康丫可以开口,因为胜在麻木,“团座,迷龙说……”

  死啦死啦烦燥地挥了挥手,让康丫住了嘴,现在连康丫都意识到这从未有过的烦躁。

  “烦请各位转告……他是不是叫作迷龙?”她在我们的点头中不愠不火地继续说,“这些天我一直看着我的亲人在死,我还得把雷宝儿带大,不敢去看他了。可烦请转告,本来是想葬了公公后就去寻死的,现在不会了,我得对得起这样……一份聘礼。”

  我们愕然地看着她。

  如果说越鲜的花插大堆的牛粪,那么迷龙无疑是我们中最大堆的……我只是在替迷龙担心,他和这样一个女人也太不般配。

  死啦死啦在烦燥中忽然猛烈地挥手,“转告个屁?放啦放啦!”

  我们哑然地看着他,小死忠拉过来一班人以继续那半路被打断的葬礼,死啦死啦瞧也不瞧在他眼前恭立的下属们,他挥着他的手出去,“没听见?死人埋啦!活人放啦!”

  于是埋死人的拥向棺柩,而我和康丫仍跟在他后边。

  死啦死啦走出林子,便站在路边,望着他疲惫不堪,虽有队形但确实也溃不成军的部下发呆,他的眼光又有点儿像在看死人,而被那样看着的部下也只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我擞了一把康丫,和他附耳,于是康丫飞跑着去峰顶宣布迷龙的赦免。我想跟去,但我回头看了看那家伙破碎的表情——确实是破碎,一个人把自己被打得支离破碎的信心、信念、情感全堆在脸上就是那样,好像碰一下就会成垮掉的沙子。

  我站住了。我和其他很多的丘八们看着那家伙,那家伙目光全无焦点地看着我们,他往后退了一步时有点儿摇摇欲坠,他用手摸着身后的沟坎,慢慢坐下,然后将身体和头颅都斜靠了。那双眼睛只能让你想起一个将死之人,全无好奇心地凝望了一会儿他待会儿就将升腾上去的上苍,然后闭上。

  眼睛刚闭上,支撑脖子的力气似乎就消失了,顺着沟坎歪了一下,然后就那么歪着——只要不是被炮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人死时大概也是那么个姿势。

  我们瞪着他,有人茫然,有人怯怯上行一步,有人怯怯后退一步。我们瞪着。

  他就地睡了,在我们即将开拔的时候闭上了眼,实际上,十五分钟前我们就该向行天渡进发。”

  我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于是成了最靠近他的一个人。他看起来没有呼吸,胸廓几乎没有起伏,我看着一具泥泞的,烟火熏燎过的,神采涣散的躯体。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死了。我们忽然想起来从没见他睡过,从缅甸到这里他一直像只疯狂跳踉的猴子。我们一点点抽掉支撑他的全部支架,让整座南天门压在他头上,我们成功地干掉了他——他累死了。”

  “团座?……死啦死啦?”我轻声叫。

  全无动静,于是我轻轻碰触他不知是因体温流失还是山风吹拂变得冰冷的躯体,然后一筹莫展地看着我周围那些我并不熟识的人。

  炮声在远远的背山又响了起来,我们曾经摆脱了那声音几天之久,但它现在又追了上来,让我们窃窃私语惶恐不安。

  “团长!”我摇撼他,我看着那具躯体从他倚靠的沟坎上滚落下来,仍然是了无生气的。

  “日军追上来啦!”我大叫。

  我现在能确定一件事,他就算没死,也至少已经晕厥,只是靠他最后的精神头儿做出一副睡去的样子。他仍然没有动静。

  我的身后在嗡嗡的碎语,有脚步声。我回头,看着窃窃私语的人们中已经有一部分开始拔步下山,又有一小群兵从我们面前走过,他们并不属于我们这个队列也不成队形,但是他们带动了我们中的人跟着他们。

  “白眼狼!他没扔了你们你们扔下他!”我冲那些人叫。

  那无济于事,我回头始抽打他的耳光,“你这叫畏罪自杀!改天再装神扮鬼行吗?起来啊!王八蛋!”

  埋掉了死人们的小死忠们从林子里出来,迷龙老婆和雷宝儿跟在后边。死忠们帮不上什么忙,他们盲目的崇拜让他们几乎丧失判断力,只会茫然地站在旁边,听着远处的炮声甚至生了去意。雷宝儿挤进人群,看了一眼认为是不会有兴趣的事情,又挤出人群飞奔了开来。

  他奔向的是山路上的上坡道,我不知道他奔向什么。

  我挤出了那个人群,走向山路的另一边,看着开阔的山脉和云层,我转回身看着那群束手无策的人,越来越多的人在越来越零散地走。

  这个凌乱的队形从缅甸走回云南,终于在南天门上散掉。我忽然不想再走。死啦死啦竭力保持的队形原来是我们每个人的腿,腿没了,我们就得蠕动着爬回家。我很想跟他说,你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是什么都行,说什么我都听,只要别让我再无能为力地看着我们不战自溃。”

  我想哭而哭不出来,想笑比哭还难看,我觉得我虚弱得快被山风吹跑了。我看着雷宝儿在山坡线上浮现,那顺理成章,因为他骑在迷龙的肩上,接着我听见马叫驴叫狗叫,以及老虎叫狼叫和猪叫,一下冒出来那么多动物顺理成章,因为那都来自迷龙的一张鸟嘴。

  我瞪着迷龙,他像一个已经独力赶跑了所有日军的功臣,被不辣豆饼康丫这样的家伙簇拥着,做着雷宝儿专有的巨大的马,转着圈,拐着弯,学着蛤蟆跳,现在雷宝儿的笑声对他就是一切。

  迷龙说:“叫爸爸!”

  雷宝儿答:“狗狗。”

  迷龙笑得像所有的爸爸一样开心,并且和他的老婆会合,他基本不怎么注意那个人圈子,在他和他那一家子大步迈下山道时,总算还记得和我招呼一声,“快走啊!鬼子xxx呢!”

  我仍然以我原有的表情看着他,那家伙神经粗到——或者说他幸福到根本不关注这些,于是他走过我身边后,背上着了狠狠一石头。那家伙在怪叫声中转身。

  “谁砸的我?”

  我向他展示手上一块更大的石头,这一块无疑可以让他头破血流,只要我不在乎伤着雷宝儿。

  郝兽医冲着我叫:“烦啦你搞什么?”

  我看那个人圈子,又看了眼迷龙,郝兽医以他的职业敏感而一头扎进了那个圈子,几秒钟后便传出来他的嚷嚷声。

  “散开!都散开啊!你们这样围着是想憋死他啊?”

  于是人圈散开,迷龙不再瞪我了,看着那具全无活气的躯体,“咋?死啦?”

  我抬起胳臂准备投掷。

  迷龙忙说:“别别!晕啦我知道,被我气晕的。”

  不辣一边忙着把死啦死啦扶起来靠在臂弯里,一边大叫:“累晕的!”

  我们看着郝兽医在那手忙脚乱的救治,掐人中,掐耳垂,康丫拿衣服在一边给扇着凉风被郝老头一巴掌抽开,然后郝老头开始翻身上的布包,拿出几支也不知什么时候攒的金针开始扎针。

  看着郝兽医的徒劳,康丫的衣服已经改用来擦眼泪和鼻涕了。

  我们把他弄丢了。每当兽医这样满头冒汗时,我们就又少掉一个人。我们合力干掉坚强、主见和信心。

  迷龙从头顶上抱下了他雷宝儿,抱着雷宝儿凑近了死啦死啦,看起来他像要把雷宝儿当作一颗硕大无朋的药丸喂给死啦死啦。

  不辣叫道:“迷龙你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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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讨厌他!”雷宝儿踢蹬着反抗的双脚,一脚没拉,全踢在死啦死啦身上。连正忙着在死啦死啦人中和太阳、虎口乱扎一气的郝兽医都气得大叫:“你们大小两忘八羔子非得弄死他吗?”

  于是迷龙不让他儿子靠死啦死啦那么近,他把雷宝儿抱远了拼命痒痒,雷宝儿连哭带笑快岔了气。

  我们看着,也不知道是郝老头治的还是迷龙闹的,死啦死啦睁开了眼睛,他睁眼时是旁若无人的,直接跳越了我们看着头上的青空,好像第一次看见青空那样羞涩和好奇,然后他看了眼我们,基本不带感情,然后又去看他的青空,似乎像在对焦,几十年的苍凉落寞生进死出在一瞬间全回到了他的眼睛之中。

我们瞪着他在几秒钟之内由十九岁长成了九十岁,然后他从不辣的臂弯里坐起了身,这时候表现出来的精力是他的真实年龄,一个拥有豹子般体力的精悍男人。

  “走啦走啦!干什么啊?这里是南天门!要回家还得过行天渡!鬼子在xxx了,没听见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抹脸,然后发现虎口上扎着几根针,他拔下来就想扔了。

  郝兽医忙不迭地地说:“我的我的!”

  于是针回到郝兽医手上,被他珍惜地往布包里收。而死啦死啦凝神听了听炮声,“七五山炮。拢算下来他们炮兵离我们还八公里,步兵大概就两三公里。”

  他心不在焉地抹了抹雷宝儿的脑袋,于是又被雷宝儿踢了一脚,他的亲近和雷宝儿的反击都被他当空气一样漠视了,他从地上蹦了起来,我们散开,去扶这样一个暴发力惊人的家伙纯属多余,哪怕前一秒他还象个死人。

  “拢队!走人!”死啦死啦提高嗓门叫道。

  我现在平静了,我平静地承清现实,“有人走不动了,有人倒先走了。散了。”

  “拉上走不动的,追上臭不要脸先走了的。这不简单吗?三两脚就踢出一个队形,走一队就同心同德了。谁愿意一个人走啊?”

  于是我们开始整队,拖拖拉拉,但在恢复队形。

  “哪部分的?不用报!跑散了的全给老子归置进来!”死啦死啦踢着与我们平行前进的一小队散兵游勇,把那队沉默寡言的家伙也踢进了我们的队伍。

  然后那家伙又开始倒行了,在下山时这真是难上加难,但那家伙就是那么干。

  “一!一二一!左!左右左!走啦走啦!迷龙我整死你,你那崽子一脚踢得我现在还痛,这脚力还用人抱吗?交给你老婆!你干什么的?你在我这队里是干什么的?”

  曾经属于迷龙的机枪被从一个小年青的肩上摘下来,死啦死啦用它把刚放下雷宝儿的迷龙砸了个满怀。

  “郝兽医你给我走队中间!拿破仑说让驴子和学者走队伍中间,你都会针灸了你当然就是学者!孟烦了你抓块石头干什么?我脖子上扛的这玩意儿就叫脑袋,伸给你你敢拍吗?”

  于是我扔了那块石头,看它顺着山势滚下去。

  “烦啦,你笑什么?”那厮问我。

  我连忙绷掉脸上半个几乎有点儿灿烂的笑容,“王八羔子才笑了!”

  我们前进。

  上千人的涣散被他说得如此简单,后来也证明就是这么简单。他一脚一个把散兵游勇踢回了他的军队-我们又有了腿。

  你好,我的腿。”

  山和云现在都在我们头上了,炮声离我们越来越远,而我们甚至能听见怒江轰鸣的水声,虽然在蜿蜒中我们仍看不见。

  康丫向我们投以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听见水声啦!”

  我身边走着迷龙,郝兽医和迷龙老婆在我们之后一个听不见我们小声嘀咕的距离,老头儿以老头儿的方式牵领着雷宝儿。

  “我说迷龙,你二十七岁都在东三省过的吗?”我问迷龙。

  迷龙立刻露出怀念的神情,“啥东三省啊?就是黑龙江啊!”

  “你有老婆孩子吧?你离家时,孩子跟屁股后那小崽子一般大吧?”

  迷龙瞄一眼屁股后,摇头不迭,“没有。我有个屁孩子。“

  我也瞄一眼又回头,“那就只能说饱暖思淫欲了。”

  “你懂个屁的饱暧,鬼的淫欲,你成过家吗?小童子鸡。”

  我乐着,不去追究他话里的自相矛盾,因为我看着迷龙眼里已经有深重的忧伤与怀念,但也有着能补偿了一切的欢喜与希望。

  “我不信你在黑龙江能娶到和你这么天上地下的老婆,除非你们黑龙江除了鲜花啥也不生,地上除了牛屎啥也不堆。”我说。

  迷龙发着狠说:“我那个老婆可不比这个差。我跟你说,小孩子最好玩儿就是五六岁,烦死狗似的跟你飙啊闹啊,我儿子也就活到六岁。嗳,我都跟你说了吧,我老婆是个水桶腰,能生养,可跟这个真没法比。”

  说着他就色迷迷回头去瞄他老婆的腰肢,以至死啦死啦在队伍外瞄着他,琢磨是不是该杵他一记。

  迷龙今天归心似箭,想回的地方不是东三省而是禅达。迷龙不再想他身边再没有活着的东北人了,我猜他现在最想的地方就是禅达城里的一张床。

  于是我也开始想念禅达。”

一个女孩在帘子外的半张脸电光火石地穿透了我懒散的思维。

  小醉。

  第七章

  我们沿着江畔的路行进,队伍拖了很长,江水在我们脚下轰鸣。

  远远就能看见行天渡了,行天渡曾经是个渡,但后来有了桥,桥与渡并存,

  那座简易桥危危乎地立于湍急的江水之中,但与桥边的渡相比那不算什么,渡仅仅是一条连通怒江两岸的绳索,把着它你可以牵引一叶简陋的竹筏。

  但远远的我们看不清桥也看不清渡,我们第一个看清的是桥头桥上拥挤的人和车,渡口挤成了团的人。

  我们离了一段距离站住,我们站住的时候并没有人发令。

  日本人的炮弹还在南天门那头响着,死啦死啦并没下令,可我们不约而同地站住。队伍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让你有自尊,我们仍有队形,我们有腿,不想加入溃乱拥挤的散兵。他们在爬行,我们在步行。”

  我对迷龙说:“我打过二十多次败仗。”

  “我比你还多!”

  我说:“谁要跟你比这个?我是说,这是败得最像样的一次。”

  迷龙点头,“那是。”

  “传令兵!三米以内!”死啦死啦叫我,我莫名其妙瞪着他,直到正在眺望东岸的他气得对我挥拳头,“望远镜!”

  我就爬上他站的那块石头,我把望远镜递了过去以便他更好地张望。

  江那边有着守军的阵地,修得草草,那一个营的守军如其说是在维持秩序不如说扰乱秩序,他们明目张胆地在桥头和桥墩上安放炸药,让本来就混乱的人们接近歇斯底里,一辆抛锚的车横堵在桥上,以至过桥的人只能从留下的寸许边缘小心翼翼地蹭过。

  死啦死啦把望远镜扔给我,在我的视线里,一个被挤下水的人在江流里打个花就没了,没人惊叫没人呼救,这场灾难长了点儿,长得足够让我们学会沉默。

  “跑啊跑啊,本说是要把日军赶出缅甸,现在被日军从缅甸追到中国。跑的人大概还没工夫想吧?怒江已成西南最后防线,如果再不筑防,日军这么居高临下一冲下来,说不定能直冲到重庆吧?——要成流亡政府啦!”死啦死啦说。

  我放下望远镜,没去管他的失落的雄图大略,我有更现实的要关注的问题,“那不是你冒牌团长管的——守桥的是我师特务营。我们报什么名号?川军团可是一早就到禅达了。”

  中国兵!还没跑得丢盔弃甲的中国兵!”看着桥上渡上只知逃亡的人们,他还真是牢骚满腹,“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我对他翻着白眼,“你饶了李清照吧。”

  那家伙没完,他拿手在嘴上合出个喇叭,对着人群嚷嚷——这会儿他很像迷龙,李清照的句子被他喊得杀猪一样难听,“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当然没人理他,除了我,“嗳,我说团座,你不是雷宝儿。专心逃命好吗?”

  死啦死啦瞪着那座象煎锅一样的桥,汤锅一样的渡,“有两个办法可以过得此桥。一是我喊一声众儿郎与我上,哗的一声刀剑齐下杀将过去,无辜是一定秧及,可咱们整建制过了江可以协防;二是我喊一声众儿郎与我散,化整为零大家一窝蜂挤过去做东北佬儿的乱炖,过得几个算几个,本团就此解散。孙子继续往东跑,老子帮忙协防。”

  我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我看看江的那边,我很艰难地说:“整队人冲过去,老子也协防。”

  死啦死啦装傻充楞,“啊哈?”

  我看看那要了命的桥头,“这样的溃兵怎么打战,怒江一玩儿完,日军挟高地之势一路席卷,跟泥石流似的。”

  “会死人的。你不是很人道吗?咱一个没身份的团又管什么事?”

  我只好瞪他,“三团就一师啦,几个不怯战的师就把江守住了。你说乱世中人性血性没数的,就是说它还有还在,咱说不定来个台儿庄呢。”

  “人道呢人道呢?”

  我说:“我不喜欢流亡政府,好吗?……你有完没完?”

  “没完呢,我还没说第三种办法。”死啦死啦神憎鬼厌地笑着。

  我真的很想把他从石头上掀到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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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队伍驻留在江边,迷龙带了一小队人冲向那处渡口,他的机枪已经替之为一大盘绳索,和手上掂着的一根粗头大棒,他带去的那帮家伙如狼似虎地挥舞着枪托与大棒,活生生地在渡口拥挤的人群中砸出一条路来。

  迷龙又敲翻一个跟他张牙舞爪的,在枪托的卫护下将绳索盘上了江边的巨石。

  他们这样带着索头硬生生挤上了筏子,不断有人被我们这边齐心协力的混账玩意儿挤得落水,幸好落的是浅水,他们骂着又爬将上来。

  于是那帮家伙把筏子扯向对岸。

  第三种办法就是第三条路,我们搭出我们专用的第三条索渡,整建制过江,协防。

  郝兽医和不辣协众在江边造着筏子,也没什么别的讲究,尽可能的结实一点儿,大一点儿,刚砍下的木头和竹子不断被我们的人送来。

  我们听着隐隐的炮声,现在我们又能听见它了。我们看着我们的人在急流中与怒江较劲。

  桥头的那些守兵也听见了,装设炸药的人明显加快了进程,但更多的人是不知所措地张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南天门峰顶。

  死啦死啦听着炮声,看着我们自己的守军,“炮兵五公里,步兵更近……我猜他们正在爬南天门。”

  我沉默着将雷宝儿带到路边,让他不要妨碍我们干活。那孩子现在很懂事,无声无息地和他的母亲站在路边,看着江流里那个他不知道该当作什么的人。

  迷龙那帮人终于将筏子驻留于江对岸的乱石里,他们踩着江水上岸。

  我们看着,我们松了口气,迷龙他们登岸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一棵可以固定绳索的树,或者深植于江岸中的礁石,他们也已经找到了,但立刻被从桥头分流出来的一帮兵拿枪比住。

  我的眉毛立刻就打结了,我瞧了眼死啦死啦,觉得他的咬肌现在格外分明。

  “完啦。他们要身份证明。”我说。

  “哪那么容易就完啦?你动辄就烦啦,然后就完啦。”

  “我们有任何人有身份证明吗?除了条中国裤衩?”

  他不理我,而是走开,“扎筏子的要快啦!其他人在队列里别乱!”他就这样往队尾去了,直至消失于我们视野。于是我们只好继续干瞪眼。

迷龙他们在那边跟人指手划脚,叫喊跳踉,说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枪顶得他们越来越紧,迷龙打算硬去把绳索套上时干脆挨了一枪托,幸好他往江这边看了看,总算没跟人开干,而是脱了裤子让人看他的中国裤衩。

  阿译也在我旁边望眼欲穿,“他总算有数了。”

  我问他:“你啥时候有数,阿译?”

  阿译就又有些郁闷,而我们所注目之处,守桥家伙们的枪口让开了一些,可枪并没放下,他们看看江这边我们这个队伍,继续与迷龙们为难,而现在脱裤子让人验裤衩的不止迷龙一个,而是我们过了江的一帮。

  不辣说着风凉话从我们身边挤过,去完成筏子的最后一道工绪,“要得。现在守桥的老爷当他们是连裤衩都扒的鬼子兵。”

  我很惶急,我的视野里看不见死啦死啦,我没了主见,离我最近的是更没主见的阿译。

  “我们唱歌吧?要不我们唱歌?”阿译拿不准主意地说。

  “啥玩意儿嘛?”我说,但我立刻意识到这小子终于提出了一个有数的办法,“……唱什么歌?”

  对一个只学过政教而从未学过军事的军官,我可算问了阿译一个正中他下怀的问题,“唱这个,这个歌!”

  那家伙从我身边蹿开,跳上一块石头,卖力地挥着手以引起大家注意。好吧,我们注意到他了。

  “我是林营长!大家一起来,跟我唱!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于是我们就开始嚎上了,整队的人站在江边对着对岸吼: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我仰望着阿译吼,那真不好受,那家伙以一种颠狂的状态打着拍子,眼泪鼻涕说不定还有口水全对着我纷落如雨。

  我抹着眼泪,“你他妈哭哭哭什么?”

  “我他妈哭哭哭什么?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为做汉终军,我成为粗鄙不堪的丘八,班定远越来越远,我成为昔日拿着水龙和枪托对我的同学猛揍的人……可是阿译你他妈哭哭哭什么?

  我们的歌声终于渐停。对着迷龙的枪口放下,来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向他发问,客气了些,至少是在理论而不是殴之以枪托,向之以枪口。

  丧门星又在唱歌,已殒戴安澜将军的《战场行》,没阿译那么夸张,但哼的也带起来一片。我听了会儿那比较没文采的歌词,激动过去了,我们虽然拖了时间但似乎也可平静地过江。

  康丫在后边拍着我的肩,“耳朵拿过来。”

  我把耳朵拿给他。康丫的咬耳朵真是不折不扣的咬耳朵,“小日本干到东京了,别跟别人说。”

  我退了一步,挠着被他弄得生痒的耳朵,“什么意思?”

  “不知道。队尾传过来的,让小声跟熟脸传下去。”

  “……别跟别人说还往下传?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怎么传?”我问他。

  但我传给了郝兽医,并且听着再从不辣嘴里传几道后就成了“跟你熟我才说,小鬼子把小东京打了,小日本只好家搬到缅甸了”。

  豆饼瞪着眼惊咋,“那太挤了吧?!”

  我瞧不下去了,我在队列里周遭寻找死啦死啦,我仍然找不到他,于是我离队走向队尾。

  还没到队尾我就看见了死啦死啦,他站在树边,看见我来就嘻里哈啦地向我挥了挥手,一边解着裤子扣走向树后,看起来他像要去小便。我跟上。

  我到了树后,这里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死啦死啦全无便意地站在那里看着树后,我过去看着他看的东西:一个已经死了的中国兵靠在树干上,刺刀扎在他胸口,血还在流——如果我对他有什么印象,就是他是被死啦死啦从散兵游勇中踢进我们队列的溃兵之一。

  “是日军。你们唱歌时他干张嘴,我瞧出不对,他也瞧出不对,他进林子,我跟,他想杀我。就这样了。”死啦死啦说。

  我问:“你往队首传话的就是这个?”

  “别声张,日军就在我们中间,向你熟人传话。我让蛇屁股传的话,怎么啦?”

  “找个广东人传话?!现在都传成小缅甸打了小东京,小鬼子和小日本闹分家啦!”我说。

  死啦死啦哑然,但他现在笑不出来,我也笑不出来。

  他说:“我错了,错了错了。光想这事儿了——去叫你最信得过的人来这。”

  我一边出林子一边嘀咕,“什么叫最信得过的?”

  死啦死啦在搜索着那具尸体,“就是比你可靠的,快去。”

  我悻悻地瞧他一眼,出去。

  阿译在看着对岸,也听着炮声。

  迷龙仍在和那名军官理论,守桥兵收走他们所有人的枪械。他们并不紧张,因为那只是为了保险。

  装设炸药的工兵已经退离位置,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毕。而桥上横着的那辆车终于被齐心合力推进江里。

  现在我们是很多人看着那具尸体,郝兽医、不辣、蛇屁股、豆饼、丧门星、康丫,几乎都是收容站里出来的家伙——我码的。

  “可靠不可靠就不知道,反正这些都是一起从禅达出来的——就这些了。”我说。

  死啦死啦没理我话里的挖苦、惆怅与牢骚,他整理着死人围在脖子上的一条白毛巾,甚至是刻意把它弄工整一点儿,“上回跟咱们交一手就踪影不见的日军斥候。现在出来了。想的是跟着溃兵一块儿混过桥吧,要是占了桥他们大军从南天门冲下来就真是一泻千里了。这是他们防止误伤的标识,我刚才在队里看见十几个。”

  我说:“我刚看见个扎毛巾的开小差往南天门上去了。他们不想被裹进来,乱他们才好混,可团座把他们编进了队里,咱们这队人可不乱。”

  不辣发急,“宰了呀!这批打前锋的猴子挺好打的,一挨枪就掉头找妈。”

  于是我们一起看着那个傻瓜。

  豆饼附和道:“嗯哪!”

  于是我们又多了一个傻瓜可以看了。

  死啦死啦问不辣这个傻瓜:“壮士,就现在这态势,你就看看迷龙被逼脱了裤子,枪声一响说打鬼子,你觉得桥还能在吗?然后堵这边上万人陪你楚霸王玩破釜沉舟?”

  不辣语塞:“……哦,是啊。”

  死啦死啦看着大家说:“诸位都是本人的亲信。”我斜眼向着那个涎不知耻的家伙,他可不在乎。“诸位亲信,各自再找信得过的人——你们不会笨到把日军当中国人吧?——各自盯好一条毛巾,等我号令一起动刀,别开枪。”他用肩上的枪拉了个空栓,“这就是号令。”

  这样的事态严重得让我们无心说话,我们沉默地离开,一个没有刺刀的同僚拔下了死人胸上的刺刀,我拽掉了死啦死啦刚整好的毛巾。

  死啦死啦颇觉得有趣地看着我,那是他那种方式地表示赞赏。

  我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系着毛巾。郝兽医跟在我身边,紧张地依样画瓢,只是他那条白毛巾完全是灰黄色的了,整个一条破布。现在我们无心去管这些细节,我们从我们的队伍中走过,现在看任何一个人都像中国人又像日本人,好在还有毛巾。

  我走过一个确定无疑像我一样系着白毛巾的家伙,但是不辣已经和豆饼在旁边起劲地挖鼻孔,我只好错开这朵有主名花继续前行,我几乎和另一个家伙脸对了脸,可他的毛巾不是系在脖子上而是搭在肩上的——我只好瞪着他。

  那家伙便横了过来,“看什么看?”

  我说:“不看白不看。谁让你长得象万兽园。”

  和丘八们混一堆我早已学会了狠恶,那家伙看我一眼便把身子歪回去了,那是表示让道和惹不起的意思,我和老郝从他身边擦过,这不可能是个日军,他的北方话实在太地道了。

  往下就没费什么事了,一个系白毛巾的家伙非常主动地向我猛点了一下头,那实在是个非常日本化的动作,我依样画瓢地还了回去,一边奇怪怎么这么明显的一个日军会没被旁人认出来。然后我便站在他左近与他面面相觑,那家伙严肃地看了看我,然后又很有洁癖打量郝兽医那条灰黄色的白毛巾。

  我向周围看了看,丧门星是离我最近的,那家伙独身盯住了一个,并且很若无其事地抱了膀子看着对岸的迷龙在跟守桥的点头哈腰,而他身后那位白毛巾义愤填膺地瞪着他背的那把刀,大概在寻思这玩意到底砍过他多少同僚。

  死啦死啦从人群中冒头,他爬上了阿译领歌的岩石,他的目光从这整队人中扫过,一手玩着肩着的步枪。

  我在冒着汗,我用毛巾擦着汗,我视野里的迷龙跟人鞠了十七八个躬之后,终于和人拿着绳索走向一块他早看好的够粗的大树——守桥的总算是不再拦他了。

  我转回头就不得不正对那名近在咫尺的日军,并且他很想和我说话。

那个人用日语跟我说话,鬼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我嘬着唇,像我所见过的日本人那样严肃地摇头。

  那家伙几乎忍不住要给我鞠个九十度的大躬,一遍日语嘟囔,好像在认错。

  我只好继续严肃地摇头,摇头中我看见郝兽医忧急地瞪着我,于是我想起去看岩石上的死啦死啦,我回头时那家伙已经把枪下了肩。

  那家伙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地拉了个空栓。

  我转回头向我身边那位多嘴的先生,转头的时候已经把手按在后腰的刺刀上,然后我看着多嘴先生对着我咕噜咕噜地想说什么,郝老头儿以一种很抱歉的神情把一把绝对不可能用来格斗的小刀从他后肋上拔了出来,面对我的愕然他几乎有点不儿好意思,“……其实他们的心肝肺和咱们长得没啥两样。”

  我转开头,丧门星正猛然转了身,让仍在瞪他那把刀的日军忽然对了他那张没表情的脸,然后他在人发愣的时候就拔了刀,顺着拔刀的势头就一刀把对方给劈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怪叫,刚才我没看见的康丫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我简直不知道那家伙是咋想的,后边追着那个狂怒的日军屁股上扎着康丫的刺刀。死啦死啦从岩石上跳下来,把一杆没弹的步枪当暗器飞了过去,那名日军被砸得摔倒,丧门星虎跳上去补了一刀。

  死啦死啦拔出了他的刺刀,“走!”

  我们的队伍中已经开始出现了骚动,幸好那种骚动还不会被对岸发现。

  我擞着脸色惨白的阿译和不知所措的郝兽医,“告诉大家,死的是日奸,不要声张。”

  阿译扯得嗓子都变了调,“——大家听着!”

  我低声喝道:“不要声张!”

  阿译压得嗓子都变了调,“……你们过来听我说……”

  我瘸着,跟着拎刺刀的死啦死啦和擎大刀的丧门星。

  我们的本意是给像康丫这样不能收拾残局的家伙帮忙,我们飞速跑向队尾,所过之处,不辣正把他的毛巾压在地上,豆饼在用石头狠砸。

  万兽园被我前边跑的两位推得足一个转,我把他那张正朝了我目瞪口呆的脸又推了半个转,我们所过之处,蛇屁股把他的毛巾压在地上剁,好几个同僚把一个挤在山壁上捅,队尾处的状况更好一些,一个同僚已经干掉了他的目标在和一群惊慌的家伙小声解释。

  死啦死啦站住回身,虽没笑但表情也有些舒心,丧门星也站住了,我也不费那个劲了,我气喘吁吁地站住。

  然后我听着身后传来的砰然枪响,我转身,看见豆饼目瞪口呆看着腹侧的一个血洞。一个人从他那边向我猛冲过来,快被他撞到时我才看清那家伙是已经两次与我擦肩的万兽园。

  我根本经不住那一下撞,腾空飞起撞到了山壁上,那家伙野牛一样从我身边跑过,用一种亡命的速度跑向上南天门的路,连刚反应过来的丧门星都追不上他。

  我晕头转向向着死啦死啦大叫:“他是中国人!”

  而那家伙在亡命奔逃的大叫中已经给了我们答案:“皇军!皇军!”

  然后枪响了,那家伙挣了一下,顺着峭壁滚进了怒江。

  我转头看着站在石头上的阿译,他终于打准了一枪,也是不该打的一枪。

  我转头看着死啦死啦苦涩的表情,无声已经没有必要了,他把一个弹夹装进弹仓。

  我转头看着被不辣扶住的豆饼。

  我转头看着站在山道上发愣的丧门星。

  我转头看着江那边正拿着绳子在发怔的迷龙,和不再管迷龙退往工事的守桥兵——引爆装置无疑就在那里。

  我转头看着拿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从队伍中站起来的蛇屁股。

  我再转头时一下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声巨大的爆炸震荡着怒江两岸,本来就震耳欲聋的声波在山野里再一次次被放大,我们的队首在爆炸中卧倒躲避即将纷落的石块和断木。

  我呆呆看着那座桥在爆炸中分崩离析,连同桥上的一切,死了的人,还没死的人,随同桥的残骸一起升腾。我呆呆看着迷龙们在爆炸中被震倒。我呆呆看着守桥兵中最勇敢的人给了行天渡的渡索几刀,却没能砍掉它就跑进了那边的工事。

  曾经是行天渡的碎片开始在我们头上下雨,让我只好抱着头什么也不敢看了。

  我曾经信过的,我不再信的一切,我一直在试,可我没办法划燃,永远没办法划燃我的火柴。

  最靠近南天门的丧门星没有被震波波及,他在冲我们大叫:“斥候!”

  枪林弹雨几乎把他覆盖了,他用一个习武者才有的步子跳踉回到我们的队尾。被震得头晕眼花的我呆看着死啦死啦向弹着点发起冲刺,他不是要冲锋,而是要看清楚目标。我们很快就都看得见了,南天门的山峰上出现曾经被我们打得不敢再现的身影,刺刀上挑着日本旗的日军在向我们射击。

  不知谁在大叫:“跑啊!”

  我们顿时就乱了,队尾拥向队首,队首冲向渡口。我立刻被拥了起来,我发现要不被踩死就只能转身随大流,我转了身,并且以我以为一个瘸子不会的潜力领先。

  我在奔跑中看着我们唯一可能逃生的渡口,那边的迷龙摇摇欲坠地在东岸爬起身子。

  迷龙从东岸看着我们,主要是看他的妻儿,在他的视野里,迷龙老婆和雷宝儿都彻底被拥向渡口的人群淹没了。

  迷龙大叫:“快来帮手啊!”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一个被碎石击中额头的同僚躺在水洼里,其他的正散向东岸临山的防御工事。

  迷龙连骂都不骂了,他得节省自己的体力,他用绳索在树干上绕圈,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打了死结,然后脱了衣服挂在绳索上,他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荡了起来向西岸滑行——他想这样把自己送回妻儿身边。

  也许迷龙曾见本地人这么做过,但这未必适合一个东北佬儿,荡过三分之二的距离他就滞在那了。迷龙听着衣服发出的撕裂声,他在两岸的喧嚣声中抬头,看着那件本来就跟破布相差无几的衣服上出现一个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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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奔跑,被推挤,扒拉开别人也被别人扒拉。山顶日军的枪弹在我们中间攒射,尽管远成了这样只能算是流弹,但因密集仍有人栽倒。

  我看着迷龙从他拉的渡索上落入江里,连个花都没打就消失了。我没空感叹,继续奔跑。郝兽医正脸色惨白地在山壁边护着迷龙老婆和雷宝儿,我犹豫一下,拉上了他们。

  桥头的幸存者现在正拥向原来的渡口,而迷龙的努力让我们拥向新搭的渡索,几个当头的家伙已经把扎好的筏子推进水里,而原来渡口的筏子正被从东岸拉扯回来。

  这时候一个人忽然扎入了那一团混乱中间,一手挥着连鞘的刺刀,一手倒抡着步枪,双手齐抡简直是李无霸锤震四平山的威内,一个抢上筏子的被他一枪托抡倒,另一个被他拿刺刀砸得喊爹叫娘。我奋勇当先猛扑上去,被一枪托给生顶了回来,我狂怒地一拳轰了上去,打完后才想起我打的是谁,我愣了那边可不愣,一脚把我踹成了捂着小腹的虾米。

  死啦死啦鼻血长流地瞪着我们——我一拳的所赐——他瞪着我们所有人。

  “准备打仗!——我倒想知道xxx刚才谁动手打我?!”

  我认账才怪呢,但我身后的人仍在拥来,把我们前边的挤得向他直撞,于是那家伙用一种快得目不暇接的速度把刺刀往腰上一插,我还从未见过能把一支手动拉栓的步枪打得那么快的,他把一仓子弹全打在我们脚下。我身不由己地被挤向弹着点,差点儿没被他打死。

  人潮终于止住。而那家伙毫不耽误地又上了一个弹夹,他斜提着枪没有瞄准,但你完全不用怀疑他会打死我们任何一个人。

  死啦死大叫:“挤什么跑什么?回头!你们会用屁股开枪吗?”

  我们醒过神来,南天门上的日军并没有往下冲,而是在射击山道上的零星目标。流弹从我们中划过,我们开始为自己寻找掩体。

  这也要被那家伙拿脚猛踹,“祖上损了多少德给你们修来的破阵地?这里人不睁眼都能打死你们一半!抢山头!那只是几个斥候!”

  于是我们开始犹豫了,我们看着他,他阻住了我们往渡口去的路,我们也不想往南天门上冲。

  死啦死啦揪起来一个,但刚放手的那个便又钻回了掩蔽之后。子弹在他身边穿射,看起来很英勇,可他的咆哮听起来也像徒劳。

  “冲上去啊!几个急着回东瀛岛的送死鬼,冲上去把他们一压到底!”

  我在他放开我后便蹲回属于我的石头后边,我身边是正在料理豆饼伤口的郝兽医和迷龙老婆,雷宝儿认真得像在研究人的内部构造。

  郝兽医安慰道:“还好还好,子弹穿出去了。”

  迷龙老婆用手帮豆饼擦去汗水,“有急救包吗?”

  “没有!”我说,但把一个急救包摔在豆饼身上,又看着正在叫嚣跳踉的死啦死啦。

  “谁会冲出去?离开江边冲上南天门,放弃已经相当渺茫的活命机会。我们总是抱着这种千分之一的机会死去,像以前一样,决定结局的不是勇气和逻辑,而是怯懦、茫然和犹豫不决。

  一个人从江水里钻了出来,那个水鬼一样的家伙不是游上来的,是一步步走上来的。迷龙那个命贱过蟑螂也强过蟑螂的家伙抱着一块大石头从江水里一步步走出来,赤裸的身上到处是被江底暗礁划出的伤口,血倒是被冲洗干净了,他晕头转向喘着大气,而且就这样仍喝醉了酒一样抱着他的救命石头。

  “……我老婆呢?!”迷龙问。

  死啦死啦在叫嚣中停住,冷冷地瞪着他,迷龙醒了醒神便扔掉了那块石头——险些把死啦死啦的脚板给砸烂了——他的清醒相当程度是因为看见了他的妻儿,那家伙跌跌撞撞冲了过来,拉了一个,抱了一个,“走啦走啦。嗳哟妈呀,整死我啦。”

  于是我们也起身了,并不拥挤,稀稀落落地跟在后边——因为顾忌那个恶狠狠瞪着我们所有的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不再瞪我们了,他大踏步地回身,还走在迷龙前边——被他一顿快枪吓退后,刚抢搭出来的索渡仍无人敢光顾,半截筏子浸在水里。死啦死啦一边走一边拔着他的驳壳枪,都懒得去看那边抢得一团糟的老渡口。

  然后他把枪顶到了迷龙拿命换的渡索上,一两寸的间距,二十响的弹匣被他打了两个连发,这真是彻底——被打断的渡索落在江里,立刻被冲下去了,牵在东岸象一条若隐若现的死蛇。

  迷龙左牵老婆右抱孩子地愣住,我想连他的血液都有那么几秒钟被定格了,他慢慢跪倒在砾石上,恐怕是已经全然脱力了,雷宝儿挣脱他的臂弯没费半点儿力气。

  “……俺那亲妈耶……”迷龙跪在地上开始嚎啕。我们呆呆越过蜷成一团的迷龙看着那个砍掉了我们一切生路的人——他斜提着驳壳枪看着我们,他还有子弹,单发的话至少能收拾我们十来个。他肩着步枪所以还有一只空手,用来对我们做了一个轻蔑之极的手势:先遮住了他的眼睛再对我们这帮人向天伸出一个小指。

  他这么干的时候,一发从山顶飞来的子弹斜削进他身后的水里。

  “我跟藏边人学来的最轻蔑的手势,这意思是杂碎,看见你们我宁可瞎了我的眼睛。——从缅甸相扶相携走到这,在自己的地方把脑袋逃过东岸,身子扔西岸给人碎剐?不痛吗?你们属死蛇的?我觉得很痛。”他用手划拉着自己的腰际,“我宁可你们把我从这里切开,就在这里,现切。”

  当然我们不会那么做,知道什么不能做,情绪也就渐渐平息。

  “我要带你们全过江。不过几个狗日的斥候,干死他们,然后大家一起过江。兽医,你带伤员妇孺先过,我们东岸会合。”死啦死啦说。

  伤员就是豆饼,死不了但是佝偻,一张痛苦的脸,“我没事。我是副射手。”

  迷龙老婆平静地说:“我们自己能过去的。”

  迷龙已经不嚎啕了,看了看他的妻儿,手撑在地上,干张嘴,不出声。

  “那我还过江干球的?”郝兽医说。

  于是死啦死啦也不再管这些琐碎了,迷龙在过江前把他的机枪交给了我们的一员,死啦死啦把它从人肩上拽了下来,咣当一声扔在迷龙身前,迷龙猛一下蹿了起来,甩着被砸了的手指。

  “半小时占领山头。谁死在江边,等老子打了胜仗回来,全大头朝下倒着埋——因为那是孬种。”死啦死啦说。

  我们仍在发愣,死啦死啦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他在吐口水还是呸我们,他开始发力,从我们一群呆若木鸡的家伙中间跑过,别当他会老老实实一个人冲上山顶,他跑的时候抬起了那只空手,让它与我们的脸颊接触。我首当其冲的挨到一下,火辣辣的痛。

  见过一个人一巴掌抽到几百人的耳光吗?他正在做这件事情。

  死啦死啦喊道:“送他们回老家!然后咱们回禅达快活!”

  我们仍在沉默,但一个老态龙钟的和一个佝偻的跟着他,然后是不辣和丧门星,我摸着我挨过抽的脸,很多人摸着挨过抽的脸。

  迷龙嘬着险没被砸断的手指头,痛得在那只跳,跳下来他就看着他的妻儿,他的妻儿怔怔地看着他,迷龙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而是去抓起了他的机枪冲着已经从滩涂冲上山路的死啦死啦大叫:“老子整死你!”

  于是他做了第六个,我做了第七个,第八个是一群,第九个是全部。

  死啦死啦发出一阵我曾经听闻的怪叫,那爆发在他赤裸着一张黑皮对着一群日军时,于是我们全都那样怪叫。

  我们冲上了山路,日军的射击已经不是原来打在我们中间的盲射了,他们在隐蔽物后精准地命中我们,不断有人倒下,他们不打算放弃这个制高点。

  死啦死啦还在怪叫,你觉得他一定会叫到气竭翘掉,但那家伙回头看了一眼他不断在倒下的部属,长吸了一口气,接茬儿鬼叫。

  迷龙终于追上了他,凶神恶煞,一副要拆掉人骨架子的表情,“我整死你!”

  死啦死啦一耳光扇在他脸上,把那家伙打了愣掉,然后死啦死啦跳下了山路,在陡峭的山坡上摔了个滚,然后爬起来上冲。什么也没说但是其意明了,我们都跟着往山坡上下饺子,摔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阿译那倒霉蛋干脆摔得是连影子都不见了,他坐上滑梯一样滑出了我们的视野。

  放弃了山路和山路上的几十具尸体,日军从一个七十多度的坡上隔着枝从灌木命中我们已经不那么容易了,我们也不再叫唤了,手足并用全力地往上爬。

  我瘸着,抓着枝草把自己往上拽,迷龙在后边猛敲我的屁股,死啦死啦就在我身边,但迷龙被打得忘了找他算账。

  我边爬边说:“骗我!”

  迷龙不解地问:“啥玩意儿?”

  我说:“没跟你说!”

  死啦死啦问:“你又被骗走啥啦?”

  我们都是气喘吁吁的,往上爬着,一边往下滑着,一边斗着嘴。

  “根本就不是斥候!要只是斥候你根本用不着让女人孩子走!斥候哪有这么猛的火力!是前锋!日军前锋!”我恨恨地说。

  迷龙咬牙道:“我真得整死他!”

  死啦死啦说:“我说,你们最怕什么?我最怕的就是现在,打现在这样的仗。我还怕狗,比怕现在还怕狗,见了狗我就吓得想尿。还没尿的时候我就冲上去,连冲带瞪的,心里想着,我咬死你,只要你真敢咬,再凶的狗也吓得夹尾巴就跑。”

  我爬得连血都快吐了出来,我瞪着那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枪弹在头上横飞,爬上去三米滑下来两米——那家伙在这时候唠碎磕,居然还一脸温情的微笑。我看我后边的,阿译和豆饼相扶携着,再加一个郝老头儿,他们跑上来两米滑下去三米。

  死啦死啦接茬儿唠:“就有一条狗没跑,我咬它,它也咬,咬得我差点夹了尾巴,后来那家伙跟我成了好兄弟。”

  “狗咬狗。”迷龙说。

  我没心贫嘴,我只好叹气,“我们全得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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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声压住我说的话,我们离日军已经近到这个地步,他们纵臂从我们看不见的坡顶上甩出手榴弹,在我们中间爆炸。

  “狗龇牙啦!人啊,撕掉你的遮羞布吧!”死啦死啦直起了腰杆,一只手仍攀着在往上爬,一只手摔出他的手榴弹。

  我们与日军的交锋在互掷手榴弹中开始,山坡和坡顶都爆炸着烟尘。一个很悍的日军从爆炸的烟尘里冲出来,一刺刀把我们一个同僚攮得从峰顶翻滚了下去,他身后还有一群这样要跟我们玩白刃仗的家伙。

  这里山势见缓,我们已经可以做回直立行走动物了,死啦死啦一边上着刺刀,一边冲向那一片刀尖,一边嚷嚷:“迷龙啊!使损招啊!”

  我不知道迷龙和他有什么默契。我们都在冲,死东北佬儿后来者居上地冲了第一个,他居然像挥木头棒子一样挥舞着他的机枪。哇哇呀呀地大叫。

  我瘸着徒劳的想追上他,我骂着但知道在枪声和爆炸中他也听不见,“机枪掩护啊!大叫驴!”

  那叫驴已经领先了我们所有人至少十米,也吸引了所有看见他的日军步兵的注意,大部分的刺刀都调向他,捎带着另一种频率的尖叫向他撞来。

  叫驴忽然不叫了,砰的一声把自己砸在地上,以至冲到他跟前的一名日军连人带枪从他身上飞摔了过去,后边不辣给补上的那一刺刀毫无悬念。

  机枪开始轰鸣,叫驴迷龙沉默着开始“哒哒”“哒哒”的短点,让冲出烟尘的日军几乎就在他眼前翻倒。

  我带着对这一损招的印象冲入烟尘,在极低的能见度中和一具人体撞在一起,我瞪着眼前那个日军独眼龙,并且发现在冲击中我用整段刺刀把他捅穿了。那家伙发出一种我似曾听闻的咕噜声,一个装经文的小袋从他脖领里掉了出来,我没法不注意到上边的两个小字——“桥本”——这勾起我莫名其妙的某种感触,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家伙倒下时把刺刀连着枪从我手里带走,我低身去卸脱刺刀与枪座上的卡销。我身边响着人体与人体的撞击声,我看着死啦死啦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当标枪冲烟尘那头投掷过去,然后抽出他的毛瑟枪开始对烟尘那边射击。迷龙在他身后,赤裸着,加入了他的射击——可惜那家伙快活到忘了换弹匣,“哒哒”刚一下就熄火了,死啦死啦的枪刚用来打渡索了,也只比他多响了一个连发。

  于是我们看着足十好几个冲向我们。

  我死命扳着卡死的枪栓,然后发现扳的根本不是枪栓而是一个固定部件。我想着这番是死定了,但迷龙和死啦死啦冲着几把对我攮过来的刺刀撞了过去,迷龙砸翻两个,死啦死啦拿枪柄敲倒了一个,第四个生得像猴子却以一种相扑的姿势扑了过去,被迷龙一横膀子给横掀在地上,死啦死啦扑过去拿枪柄狠敲。

  我开始射击,直到打完弹仓里少得可怜的五发子弹,而我更多的同僚从硝烟里冲过来加入我们。

  我们在硝烟里用枪刺、躯体和子弹撞击,每一次撞击后双方曾经的锋锐都所剩无几。当我们用来撞向日军的躯体已经倒下第四批后,我们发现居高临下的已经变成了我们,我们生生把他们从峰顶上撞下去三十米。

  死啦死啦终于又有空给他的毛瑟装上了子弹,并且也装上了枪托,有得选择的时候他总愿意选择效率更高的方式,这种思路决定了他喜欢蹲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地方对着和我们缠斗的日军精准射击。

  迷龙的机枪是早不见了,拿着柄也不知哪来的日本刀猛砍下去,对方是叫他砍倒了,可刀也断了。迷龙拎了半截断刀回身,他终于有空去看他老婆孩子所在的渡口,看见后他就炸了,“王八羔子!龟孙犊子!。”

  他跌跌撞撞的回过身来,拎着半截刀,跌跌撞撞是因为一个死了的日军枯藤缠树一样死死缠在他腰上,他打蒙了,但他要下山。

  死啦死啦喊着:“临阵退缩者斩。”

  迷龙浑没理那么回事,只叫:“你掉头看看!看缺德玩意儿啊!”

  死啦死啦根本不掉头,又射倒了一个正要对蛇屁股下手的日军。他知道迷龙要他看什么。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老婆比你强比你横。”

  迷龙在硝烟中阴郁而昏沉地看着山峰下的行天渡。

  仅存的渡索处人已经挤成了团,筏子又一次被推离了江岸,一群后来者居上的兵们在筏子上抢着位置,几乎把迷龙的老婆孩子挤到湍急的江水里。

  那女人死死把着仅有的一个握手处,被人推擞着,另一只手抓着雷宝儿,她看着山峦线上的那个阴郁而昏沉的家伙,而身边那个胖大家伙则在更猛烈地推擞她,以至她一部分身子已经浸进了江水——死胖子实际上已经占据了筏上最宽敞的位置。

  雷宝儿开始反击,咬了那胖子的腿。胖子啊哟喂的大叫着,一把手抓住了附在腿上的那头小型猛兽,他第一反应像是要把雷宝儿扔进水里的,但他先看了迷龙老婆的视线,于是他回头看见了山峦上一脸阴沉,还未从死战中还魂的迷龙。

  胖子放开雷宝儿,代价是被雷宝儿不分好赖地咬着他的肥腰,他啊哟喂地惨叫着把迷龙老婆从那个摇摇欲坠的位置拉近他的身边,从腰上连人带嘴地把雷宝儿撕巴下来塞回迷龙老婆怀里,然后用他肉山一样的身体把迷龙的妻儿环抱了,做了一道挡住他人推挤的围墙。

  筏子被拉扯着向江心驶去。迷龙在山峦上向那胖子鞠躬。

  死啦死啦又打光了一个弹匣,在换弹匣时他才有空看了江面上一眼,对迷龙说:“照顾你自己,你家人你是最没出息的一个……和死人那么亲热很好看吗?”

  迷龙终于意识过来,抓着扣在他腰上的那两只手掰开,死人如土委地,迷龙从地上找到一支步枪,卡的一声上好了枪刺。他再回杀场时了无挂碍,抬手就刺死了两名围堵康丫的日军之一。

  剩下那个开始逃跑,康丫开始猛追,打了几发子弹却无一中的。

  日军开始溃退,居高临下之势一旦不存就气势丧尽,他们退得简直是连滚带爬。枪声零星了许多,因为只剩下我们追射的枪声。

  我们追射。

  我在打又一个弹夹,知道弹药紧张,我尽量不虚耗每一发子弹,我在瞄准被康丫追的那名日军,那家伙猴精地在灌木和树林中绕着圈跑,弄得枪枪放空,让我和康丫都心焦之极。康丫在我身边跳脚大骂,他已经没子弹了,拿石头居高临下的乱砸,边砸边骂:“有种的没?回来老子给你日啊!”

  那太没有杀伤力了,我扔了个长柄手榴弹给他,那家伙接住了,看也不看当石头扔了出去,居然准得要命,一直瞄而不中的那家伙正从树后边钻出来,简直是拿脑袋在就这飞来之物——我看着那家伙扑通摔倒。

  我骂着以掩饰我的惊讶与钦佩,“没拉弦!你真他妈浪费!”

  康丫高兴地说:“秦叔宝的撒手锏!撒完还要拣回来的啦!”

  他就连蹦带蹿地从我身边跑过去拣那枚手榴弹,拣回了手榴弹那个被砸得晕头转向的日军也在往起里爬,康丫过去一脚踹上了人的屁股,“有脸的没?拿屁股瞅你爷?”

  他脚下是个完全被打得心智溃散的人,被踹翻了便又拱起来,只管把脑袋往灌木里钻。

对康丫来说这真是个太有趣的游戏了,他连三接四地拿脚踹,“兔子他二哥耶,你再拱南天门都要被你拱翻了……”

  然后我听着步枪的连射,至少是两支,看着他头上的枝叶被打断。

  我大叫:“康丫回来!”

  康丫就这么着还在那尊屁股上捞了一脚,让那个日军完完全全是爬进了灌木,从我的位置看不清在灌木里杀回马枪的日军,只看见追射着康丫的弹道,那小子在弹着点中间跑得像兔子又像袋鼠,丑陋得丢尽了军人的脸,我清晰地看见跳弹蹦到了他的身上,这大概让康丫很愤怒,他不跑了,站在弹着点中间对着灌木里大骂:“ xxx!有够的没?都打着了还打?!”

  他手挥了一下,一道抛物线飞进了那处灌木里,我想那家伙又把手榴弹没拉弦就扔出去了,但那小子瘸着蹦回我身边时我听见了灌木里的爆炸,灌木里哑然了。

  那小子坐在我身边,笑得直咳嗽,“拉弦了,这回我拉弦了。”

  我回头看了看我们曾血战的山顶,硝烟在散,站的,躺的,坐的,像我一样刚放弃追击的,还有一些气喘吁吁一直在爬山刚爬入我们中间的,像阿译豆饼郝兽医这一拔子——那一批刚进入就有好多栽倒的,趴在地上呕吐。死啦死啦把他们踢起来,而迷龙把一面日本军旗拔下来扔了。

  我呆呆看着他们。

  与死啦死啦为伍就得预备好在谎言中生活——被我们从山顶撞下去的日军足一百多人,两个加强小队,斥候绝没有这么大规模——他们甚至已经在峰顶插上了军旗。

  没死的人傻呵呵地乐,十五分钟,我们把占绝对制高点的敌军赶回林里吃草,干掉他们三分之二。我们冲向一条巨大的恶犬,龇出我们以为早已经退化没了的獠牙,吼着。我咬死你。

  死啦死啦在交叉挥动着他的双手,“筑防!没死的都起来筑防!”

  我在他看到我之前就躺倒了,呵呵地乐。

  康丫对我说:“想逃工啊?又偷懒?”

  我有点儿歇斯底里地轻笑,并擞着他发出他不明其意的吠声,“汪汪。”

  “别碰我的伤啊。”康丫说。

  我拨拉开康丫那条炫耀般横在我旁边的腿,它中了跳弹,“贱人贱命,一个找死货打这种仗才被啃到一口。你爹妈还真给你改了个好名。”

康丫居然笑得颇有豪气,一边带着咳嗽,“贱?老子有汽车开那会,油门一响黄金万两,你们这帮路边蹭的才贱过灰老鼠。”

  我忽然愣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瞪着康丫,康丫轻轻地压抑着他的咳嗽。

  我沉默着在他身上寻找,我找到了,日军的第一枪就击中了他的肺部,伤口冒着血泡,而我一直以为他仅仅被跳弹啃掉了腿上的皮肉。

  康丫咳着,给我一个苍白而无奈的表情,“有绷带的没?”

  “……兽医!!”我大叫。

  我从望远镜里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遥远之极的距离喝叱着——阿译带着帮身上没有硝烟痕迹的人在挖散兵坑,用少得可怜的一点儿工兵工具,他们连刺刀和饭盆都用上了——距离很远,叱声却就在耳边,“林营座,这是你们为弟兄们挖的坑,你自己蹲下试试。”

  阿译只好蹲了,那坑又窄又浅,阿译只好抱了膝,像极了拉屎,而且整个脑袋很无辜地露在外边。

  死啦死啦责问他:“要擦屁股纸吗?这是屎坑还是散兵坑?弟兄们把命交给你们,你们只负责屁股?”

  阿译只好苦着脸,“工具太少了。这土又硬,硬胶土。”

  “列位在受罚,山顶开打,你们还爬在半山腰,让你们的袍泽兄弟以寡击众,如果他们也像你们一样差劲,我们已经被日军分几口吃掉了——看得出你们很抱歉,能不能让你们的歉意变成够深的散兵坑呢?”

  “能……可我不是怯仗。”阿译说。

  死啦死啦说:“真好,我知道你们是体质嬴弱,营养不良,可还有一个体质羸弱营养不良的死瘸子居然一直跑在我的身边……”现在他看见我了,便遥远地指着我叫嚣,“孟烦了,我不是在夸你!你那样反拿了望远镜,是觉得离我远一点儿比较安全?”

  我悻悻地放下望远镜,让一切回到一个正常的距离。

  “去检查阵地!我会来找你麻烦的!”死啦死啦看了眼仍死心眼儿在坑底使劲儿的阿译,“挖不下去你也垒不上来吗?从这往上垒呀!我的营座爷爷!”

  我连忙在他还没工夫来找我麻烦前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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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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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望远镜看山腰的林子,日军不见踪影,树枝刚动了一下一发子弹就飞了过去——我用望远镜看脚下的蛇屁股,让他更加丑怪,刚才是他开的枪。

  蛇屁股在望远镜里冲我咧开一个海阔天空到铺天盖地的笑容,“小鬼子改娘娘腔了,光挨打不还手。”


  我嘱咐他:“节省子弹。”

  我走开,走向山的另一侧。我所过的地方迷龙正拿着他的机枪在发愁,这家伙总拿机枪当开山大斧使现在可招了报应,俩脚架砸成了一脚架,显然他是再无法固定射击了。

  “咋整?”

  “找日本天皇赔。”我说。

  迷龙呸了我一口,而豆饼怯怯地把几个备用弹匣给他。

  迷龙立刻开始发威,“老子冲锋陷阵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豆饼如临大祸,“爬爬爬爬……。”

  我趁早走开了,但身后殴打声和呼痛声仍不绝于耳。我扫视我们这个阵地,说真的,对攻击意志旺盛的日军它是居高临下的宝地,对只有防御能力的我们它可真不咋的,不仅因为阿译们的散兵坑始终深入不下去,更因为它在一个很容易被炮兵收拾到的山顶,光秃秃的一览无余——我甚至觉得它还不如山腰上日军退进去的林子。一些石头大概是仅有的天然掩体,里放下一些伤员后就基本没什么站脚的地方了,那里现在被郝兽医占据着,不辣坐在康丫旁边看热闹,而郝兽医在擦汗,我过去看康丫,他恹恹地瞧着郝兽医捣咕他的伤口,一脸的萎靡。

  “就为踢人的屁股。今天伤得最不值的家伙。还好吗?”我问他。

  康丫郁郁地地说:“不好。”

  不辣的神情与我们迥异,你会觉得他简直有点儿沾沾自喜,“兽医擦汗啦。兽医一擦汗我们就要大事不好啦。”

  老头子再不敢擦汗了,拿康丫的伤也没辄,只好对不辣吼:“你给我滚蛋!什么忙也不帮,就会在旁边放屁!”

  不辣一脸的涎笑,油盐不进。康丫则长吁短叹:“你们要叫我康有财。叫康丫我活不过二十五。”

  不辣说:“康丫。”

  现在我明白郝兽医为什么对不辣发火了,连我都觉得他有点儿讨厌了。他似乎听不到因为肺打漏了,康丫说话的声音都和平时大不一样。

  康丫说:“有财。康有财。”

  不辣坚持说:“丫。康丫。”

  我喝道:“不辣你不要没完没了。”

  “康丫。”

  我的脚尖和郝兽医的巴掌同时招呼了上去,不辣涎笑着-一个无聊家伙,开了一点儿不好笑的玩笑,还要自己乐,烦死人。

  要麻死了,不辣成了烦人精。不管路边的陌生人还是受伤的自己人,他都要插上去缺德一嘴子。我想在他的自暴自弃背后,是不是都希望我们死了最好。

  康丫又叹了一口漏着气的气,“算了算了。随他叫吧。叫什么也不管用啦。”

  对郝兽医这种永远无计可施的医生来说,最可怕的恐怕也就是病人求死的情绪,老头子便青筋暴露地冲着不辣发火,“滚!滚一边儿去!你把我们都咒死了,要麻也回不来!”

  不辣就磨磨蹭蹭爬起来走开,他脸上还带着笑,让你恨不得想踢他。我们刚放松点儿他就又回头,“康丫想要什么?”

  康丫没听清,“啥?”

  不辣说:“就要死的人了,总有个心愿吧。要什么?”

  郝兽医喝道:“你才他妈要死了呢!你死回湖南去!”

  “羊肉。”康丫说。

  老郝便在暴怒中愣了一下,他看了眼康丫,不再吼了。

  康丫接着说:“这地方只有山羊,嚼起来跟老羊皮似的。我是说啊,来这其实我连羊皮都没吃过。我想吃绵羊肉。”

  不辣骂道:“要死啊。这上哪给你找去?换个别的。”

  郝兽医忙不迭地接茬儿,“我去找,我去找。”

  “找得到有鬼了。——换个别的。你平常不老要这要那的吗?要个伸手就拿得到的,别让我们干瞪眼。”不辣说。

  郝兽医暴喝:“我去找啦!”

  康丫想拦住郝兽医,“……不要了……真不知道要啥。”

  作为一个打醒了精神也火柴头也要向人要的家伙,他心灰意冷的样子着实不像他。我不想看了,我想走开。

  “没得什么不得了的,你想想。你还运气呢,要麻想要什么都说不出来,屁都没得一个,脑袋就开花了。”不辣说。

  我不知道那算是开导抑或诅咒,我掉头走开。迷龙正抱着晕厥的豆饼过来,“兽医,这家伙怎么两耳刮子就躺地上啦?装死吧?”

  正要去找羊肉的郝兽医就气得直跳,“你怎么打伤员?!”

  “什么伤员?怎么受的伤?仗打完了才爬上来。哪儿有伤?”迷龙问。

  郝兽医气得撩开伤口给迷龙看。我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看另一侧南天门之下的怒江,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地方,以至我绕了那么大圈后才敢来看它。渡口仍在过人,西岸仍簇拥着人群,仅仅依靠原始的索渡工具,要过完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

  东岸曾和迷龙对话过的特务营长官也用望远镜在观察着我们的山头,他看起来是个营长,比阿译远为油滑但也和阿译一样无能的营长,他的阵地仍然一团糟糕,在把桥炸掉后就没做过任何战争准备。他的大部分部下在望呆,看着刚过了索渡漫向禅达的溃兵难民,小部分在往车上搬东西,战壕里竟然连重机枪位都空着,没几个人——我们在这边做什么看来与他们无干,他们只是随时做好逃逸的准备。

  和那帮得过且过,到死才想起棺材的家伙相比,我多少会想想一个小时以后,所以没法像他们那样激荡胜利的豪情。

  看看江对岸就知道,我们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弃卒,这回我确定我们就要死了。

  我看我的身后,迷龙已经把豆饼抱到了郝兽医的伤员堆中,郝兽医在砸他的蠢脑袋。不辣还没走,倒坐回了康丫身边,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讲他哪门子的人生课。

  渡口奔命的人流仍未断绝,凭仗那系于独索之上的一叶孤筏,那个过程在我们这死守的人眼里看起来简直没了没完。东岸的阵地在做好一切撤退准备后开始吃饭,我从望远镜里远远看着他们的食物,我很难控制住我的饥饿感。

  死啦死啦过来,有时我怀疑他脚底是不是真生了猫科动物的肉垫,被他拍得猛颤了一下我才发现他已经到我身边。

  “心虚什么?小眼晶晶,不安好心。你看出来什么?”

  我说:“特务营连一兵一卒的增援都没有来过,他们是直属,我们就是帮来历不明,该死不死的野货,就更不会有增援。”

  死啦死啦只管抢了望远镜自己去看,“早晚会有的。屁股上着了火的人,当然就要嫌救火的来得慢。”

  “他们本来可以挟东岸天险,守住咽喉,可早提前收拾好了细软,就这份斗志,炮响时咱们稳可以瞻仰到隔江的尊臀。”

  死啦死啦一边往对岸看一边说:“我现在瞻仰的还是他们的尊容,只是有点提心吊胆怕掉脑袋。特务营这样的亲信也要怕掉脑袋,就是说怒江多半已经是上峰死令的最后防线。我猜指挥部现在比东西两岸更像一锅粥,这是淘金的筛子,淘尽苟且混世的家伙,这时候敢站出来的是不怕掉脑袋又会打仗的。好事,好事。”

  我瞪着他,我无法不这样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好事?这一千人要在这死光了。哦,八百,为抢这死秃山已经死两百多了。好事。”

  “是神山,南天门,神庙神树神石神江守神山,说秃山要遭天谴的,劈叉你。”他居然有心给我模仿一个被雷击的声音。

  “可我们抢到的是秃山头。硬胶土,火山石,没筑防工具,阿译就算吐血也啃不下去几寸,我们还是得在小屎坑里放枪,到时候——”我以炮弹的飞行和爆炸声回击,“借您的话,活的在泥里,死的在天上,圆满。”

  他瞄了瞄我,“你很想插了翅膀飞去东岸?”

  “我们能用的阵地只能是东岸啊!你那肚子坏水,从只想跑路的特务营手上抢阵地还不容易?在那边筑防。你看见的,这些死了的日军连筑防工具都没带,一味快攻轻取,败进林子里就一枪不发。是怕了我们吗?因为他们主力快来了,犯不上和秋蝉死拧啊!——照他们那疯人院的速度,子夜也就到了!”

  “我一个人守不住东岸。”

  我气结,“……我们啊!你有一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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