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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恐怖故事合集

可口的故事
    
作者:梅花糕
  
  一杯可口的咖啡,和一小竹筐刚出炉的新鲜面包,静静的摆放在桌面上。他看了看,返身去食品橱里拿了一瓶酒,斟满一杯,清冽辛辣的酒闪着琥珀般的光泽,慢慢喝下去,灼得胃里都是痛的,可是,痛得很舒服。
  “你干什么呢?一清早就喝酒,”她睡眼惺松的站在那里,睡衣的衣带直拖到地上。他没有说话。于是她蓬着头径自走到桌边,撕下一块面包放进嘴里,他皱眉:“牙都没有刷,脸也没有洗,就这么吃饭。”她吃吃一笑,又喝了口咖啡:“怕什么,除了你又没有别人,钟点工送了早点就走了。”难道我不是人?他想说出来又咽了回去,闷头又喝了一口酒。
  吃过早点,她摇摇摆摆重晃进了卧室里,大声嚷嚷着:“啊亲爱的,我好想再睡一觉!”他把咖啡喝完,拿了衣服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打着领带,走到巷口,才想起刚才一口面包也没吃,掺合在一起的咖啡和酒,在胃里古怪的闹腾,说不出的难受。于是,他挑了一个比较干净的早点摊,买了两只鲜肉包子,开车门的时候吃完一只,另一只咬在嘴里转动起方向盘。
  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阿欣——他的前妻。阿欣包的鲜肉包子,总是细细地捏成二十四个褶子,在头一天晚上蒸好冻在冰箱里,然后每天早上,在包子和小米粥的香气里,阿欣用手指拨他的耳朵,学闹钟的声音:“懒虫起床,懒虫起床!”然后他的脸被一张散发着脂粉气息的脸贴一下,睁开了眼睛。
  年轻时节,他就是被阿欣的一手好厨艺吸引住的,阿欣不很漂亮,同学会上他根本没看她几眼。可是当她系着围裙,笑盈盈地托出一盘贵妃鸡翅让大家品尝时,只一筷子,他就把阿欣记在了心里。这都怪小时候家境窘迫,养成了馋嘴的毛病,曾跟着卖馄饨的老太太走过七八条街,害家人差点报警寻小孩的事,母亲一直津津乐道。
  于是,他追求着阿欣,用玫瑰花,用山盟海誓,用美景良辰换取着她手中层出不穷的点心,佳肴,享受着爱情也享受着美食。“我妈妈就是因为不会烧饭,才失去了我父亲,他开家餐馆,并且跟女点心师发生了关系,一去不回,”在一个明月清风的夜晚,阿欣勾着他的脖子说:“所以,我在这方面很用心,我不希望走妈妈的老路。”他吻她忧伤的眼睛,笑着说:“所以,你才遇上了我,让我这样爱你。”阿欣有些困惑地望着他的眼睛,喃喃道:“有时候我会胡涂起来,不知道你爱的是我,还是我做出的食物。”他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大声说:“都爱,都爱,你就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一盘食物,我要吃一辈子!”那一阵子,阿欣和他都无比相信那句话:“要想拴住男人的心,首先拴住男人的胃。”这在他们身上应验,的确是至理名言。
  他生日的时候,阿欣没有送蛋糕,而是精心的煮了一碗肉酱面,翠绿的菜叶,绛红的肉卤汁,雪白的面条,散发着鲜香诱人的味道,在细瓷碗里闪着润滑的光泽:“生日快乐,宝贝。”他拿起筷子,几乎是风卷残云般的将这碗寿面吃完,然后向阿欣正式求婚。
  阿欣羞涩的低着头,听他一字一句的讲:“我要在每年的这一天,都吃你煮的寿面,并且,跟我们的儿子,女儿一起吃,还有我们的孙子,外孙子……”没等他说完,阿欣嗤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用力点着头,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有吃烦了的这一天。依旧是他的生日,依旧是阿欣亲手煮的肉酱面,依旧是那样翠绿的菜叶,绛红的肉卤汁,雪白的面条,那样的细瓷碗,他却没有吃,而是在碗边放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你……们,多久了?”阿欣颤抖着问。
  “快一年了,”他坦然地对她讲:“她已经怀孕了。”
  “你……爱他吗?”阿欣掩住脸坐下,泪水大滴打滴地落。
  他依旧坦然:“爱。”说着拿起了外衣。
  阿欣拦住了他,脸上满是求恳:“这就走吗?为什么不吃了面再走?烤箱里……还有你最爱吃的甜咸酥饼,还有……对不起,是因为我没能给你生个孩子吗?”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完全是的,我也讲不清楚。总之我很爱她,她很吸引我,而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然说:“你只会在厨房里烧菜。面不吃了,她订了蛋糕,跟朋友们等着我呢,她为我办了生日晚会。”于是他走了,留下一栋空荡荡的房子,和阿欣。
  一直到正式离婚,阿欣始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收拾着,听着,完成了所有的程序。他慷慨地将房子留给她,还有一笔钱,阿欣居然不要钱,她说她有这间房子和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东西,就足够了,她说她自己养的起自己。说这话时,阿欣的眼中突然掠过一缕愤怒,随即淹没在泪光里。
往事的回忆让他感觉很郁闷,使得这一天都显得人无精打采,中午在餐厅要了份猪排,做的味道差极了,他一边费力切割一边诅咒这该死的厨师,考虑是否把他们的经理叫过来。
  这时手机响了,传来她甜蜜的声音:“亲爱的老公,我去妈家里接宝宝,吃了晚饭才回去,你自己在外面吃东西吧,记住,不要跟人乱喝酒喔。”他无所谓的应了一声,关掉手机。
  习惯了,回不回去还不都一样,这几年不是意大利通心粉,就是韩国烤肉,整天在外面下馆子或者叫到家里来。只有一次她心血来潮要学做奶油煎饼,还搞得整个房间乌烟瘴气,最后饼煎得像焦炭,没一块成个样子。
  但是,就这么一个不会过日子的女人,却漂亮,妩媚,走出门去,她时尚大方,亮丽夺人,没有人会想到她会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每天回家都嘟囔着同一句话:“我的拖鞋呢?拖鞋呢?”她只记得拖鞋昨天丢在床底下,却不看钟点工已经把它放在了门廊边。而且,她还为他生了个儿子。
  继续对付着这盘味同嚼蜡的猪排,他看看四周一边谈笑一边吃的其他客人,也有人在吃猪排,看那表情味道并不坏呀,侍者在远处对他微笑,他是这里的常客,这里又不是什么小饭馆路边摊,没有道理故意给他端坏的饭菜呀,难道——是自己失去了味觉?失去了食欲?
  以前阿欣也做过猪排,裹上面粉鸡蛋糊在热油里炸的黄脆,然后撒上椒盐,外焦里嫩,想着,他的口舌不禁生津。今晚去哪里对付一顿呢?中午没好好吃饭,晚上不能再勉强了,晚上……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想见见阿欣,想——吃她烧的菜,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兴奋。
  他还想阿欣一定不会把他拒之门外,她那么善良,那么软弱,那么爱他,说不定会为他的突然造访而激动的哭了起来。然后是怎样的对他又怨又嗔,他自己又是怎样的报歉加抚慰,甚至可以这样对她讲:“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你虽然不一定是我最爱的,但你绝对是我生命中最好的女人!”听了这句话,阿欣一定是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地为他烧出一桌美味佳肴。
  就这样,他兴奋的想着,脑子里已拟定好了菜单,几乎是吹着口哨离开了餐厅。
  这一下午过的简直太漫长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浓咖啡,提醒自己要平静一点,不知不觉的,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约会的时候。
  好容易盼到下班,他耐心的坐在那里,等着其他职员们一一走尽。秘书最后一个整理完毕,站起身很热情的问:“经理,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连忙摆了摆手:“不,没事了,你走吧,我等……董事长一个电话。”后一句好像在解释,不免有点做贼心虚。
  终于只剩下他自己了,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把小牛角梳,将头发梳理了两下,慢悠悠的走出公司,开车向老房子驶去。
  那房子是他父母留下的,后来留给了阿欣,座落在远离市中心的老城区里,巷子的最深处。尽管他好几年没来了,但这地方他太熟悉了,青石板铺的路,昏黄的路灯,两边的小铺,卖茶叶蛋的小摊子,都还在。他把车停在开阔处,顺便走进花店里买了一支玫瑰花,然后踱着步子向那老房子走去。门牌号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到的。
  家家都亮着灯,锅勺翻动的声音把饭菜香浓浓的送出来,他嗅着,依稀能分辨出这是辣子鸡,那是烧带鱼,跟他住的高档住宅区与那没有烟火气的大房子相比,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回家般的温暖,几乎是贪婪的呼吸了一路,腹中更加饥肠辘辘了。他百感交集的想:原来吃饭,就是家的感觉,怎么以前从没有意识到呢?
  让他没有料到的是,黑灯瞎火的恰是阿欣住的房子。和前面的灯火相比,冷清沉寂。他失望的想,阿欣去哪里了?她没什么朋友,天这么晚了,她还能去哪里呢?莫非另有新欢,到那人的家里为他烧菜去了?像当年对他一样?女人,女人。他酸酸的点着一支烟,有点不是滋味。有点觉得,这一天过的挺冤。
  夜色很深了,正当他考虑离开的时候,路灯下,一个单薄的女人缓缓走来,快走到门口时,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站住,是阿欣。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直直地望着他,好像望见了鬼。他想,她要哭了,却听她淡淡地道:“你回来了。”
上前推门,门吱呀开开,老房子寒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还是跟着阿欣淹没在了黑暗之中。很快的,阿欣点了两支蜡烛出来,依旧是淡淡的说:“坐,灯坏了,没有换。”烛光下,阿欣穿着一件绿色的上衣,光线暗淡,映的她像一杯隔夜的绿茶,陈旧可亲,温和的立在那里。他觉得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日子,冲动的站起身来:“我去买个好灯来换。”阿欣没有说话,自顾自擎起一根蜡烛进了厨房。他去买灯泡。
  再进门的时候,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略带焦糊的香味,他熟练地换好了灯,一按开关,光明顿时倾泻了满屋。
  阿欣从厨房里出来,手中端了一个大盘子,依旧淡淡地问:“吃了吗?一起吃。”
  玫瑰花在桌上鲜艳如血,她却看都不看一眼,一边递上一把勺子:“只有些剩饭剩菜。”盘子里,大概是昨天剩下的饭菜,蒜薹的色泽已不新鲜,发着晦涩的绿,和肉丝,剩饭,一起用热油炒了炒。他吃了一口,却鲜美的要命,饭粒不软不硬,菜肉的香已进了饭里,每一口都带着汁,好吃啊,比饭店里的扬州炒饭还好吃。他大口大口的吃,很快只剩了油光光的盘子,这才发现,阿欣一直拈着第一勺饭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
  “哦,我……我吃得太快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阿欣笑了一笑:“没有什么,我已经很久都没有食欲了,现在的我,只是一部做饭的机器,我总是觉得很饿很饿,做好了却一口也吃不进。”她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似的轻描淡写,他心中涌起了一阵歉疚,却说不出来。
  是啊,现在他才明白,这两个女人,就像……就像张爱玲小说里的红玫瑰和白玫瑰。她是红玫瑰,年轻,奔放,给他无限的虚荣和浪漫;阿欣是白玫瑰,恬静,淡雅,在灯光下给他母性的温暖,使他可以像别的丈夫一样吃饱喝足,然后剔牙。
  少了那边,生活没趣味;没了这边,家不像家。
  他把玫瑰花推到阿欣面前,张了张口,讪笑一阵,末了低低说:“阿欣,我想说……对不起。”阿欣看着玫瑰花,苍白的脸上仿佛泛起一层红晕,眼眸中却蓦地射出一道奇异的光芒:“为什么做你的情人,永远比做你的妻子好?”他一愣。
  阿欣抽泣了几声,却没有泪,摆弄着那枝玫瑰,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以为我会烧菜,就会过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走了我妈的老路。”
  他说:“不,你跟你妈不一样,所以我说……对不起。”
  阿欣的唇角掠过一丝诡秘的笑意,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似是愤怒似是嘲弄:“那么,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现在你来找我,是为了我,还是我做的食物?”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叩门声。
  他看看阿欣,她又坐了回去,注视着手里的玫瑰花,没有动。
  他只好站起来,走去打开了门。
  路灯下,站着一个老头,好像是以前的老街坊,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说:“哦,是你回来了。”他热情的往里让,老头探了探身子,摇摇头,眼神有些怪怪的。
  老头说:“我说呢,今天怎么亮起灯来了。”边叨叨着边回身走。
  他笑着解释:“灯坏了,我才来装好。”
  老头哼了一声,抛下一句话,走远了:“人都死半年了,才来装灯。”
  老头说什么?什么死了?一阵寒风骤起,从他的脊背直吹向脑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惊恐地回过身去,看见桌上仍旧盘勺摊着,阿欣却不见了。
  刚才装灯踩的一张旧报纸落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阿欣,阿欣,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他。
  却倏地像停电似的闪烁起来,报纸上一条新闻在灯光下跳入他的眼帘:“抢劫入室,杀人偿命。×年×月×日,一惯犯潜入×巷×号,劫财未遂,将女主人勒死,该女子阿欣系离异单身……”他忽然记起离婚那天,冰箱里还有一盘蒜薹炒肉丝和一碗剩饭……房间里响起一声因极端恐惧而爆发的嘶声尖叫,接着是仓皇逃出的脚步声。
  良久,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桌上的玫瑰突然直立起来,花瓣一片,一片,散落在桌面,又向地上飘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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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木乃伊共眠》



在二零零一年四月十七日之前,我从来不做梦。
因为我睡得很沉,每次听到女朋友在电话里说她昨天又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或者可爱的梦,我总是羡慕的不行,我曾试着在白天里乱想一通,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我还是不做梦,唯一一次有思绪的时候是一天夜里尿急后躺上床上空想了五分钟。
四月十七日,星期天,阴天。
女朋友早上六点就打电话过来,这妮子,最喜欢在早上骚扰我,说根据什么心理学生理学的,在这个时候交流可以加深感情,我们不是同居的新一代,所以只好用打电话这种老方法交流,每天都很准时,平时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可以让我省下买闹钟的几块钱。周末里电话闹钟也很识时机的停止,今天是怎么了?电话里传来她嗲嗲的声音:“喂,你忘了吗?我们说好了今天去近郊的森林公园玩啊?”我真是忘了,“哦,马上就起来,但是小姐呀,出去玩用不着起这么早呀,今天礼拜天!”“习惯了,没办法!快给我起来,七点钟来我家接我!不-准-迟-到”“知道拉,啊 ̄ ̄我困死了,你真烦!”“好拉好拉,亲你一下,MN ̄,起来吧,我挂了。拜”她总是这样,一会儿黑脸一会儿白脸,你还真拿他没有办法,所以说现在的男人都他妈的贱,只要女朋友稍微对自己甜一点儿,就乐得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不知道家里的房门往哪边开,撒尿都会乐得撒出马桶外。尽管我困得要命,尽管我昨天夜里看足球赛到两点半才睡,尽管我不喜欢去那个已经去了N次的森林公园,可是……唉,照样得起床,刷牙,洗脸,换衣出门去。
女朋友照样花枝招展,不像是出去踏青,倒像是参加青春美少女选美。“穿成这样干嘛呀,你会把人家农家叔叔看傻了”“我这是替你挣脸,有这样一个美女身边伴,还不让别人羡慕你呀”说得有理,我没话说,其实我知道我说的所有话都是废话,尤其是评价我这位女朋友的。
森林公园不远,搭3路公车半个小时就能到,因为今天是阴天,所以山上人很少,前不见队后不见伍的,空气倒是不错,我扩张着我的鼻孔拼命呼吸,除了偶尔我的可人女朋友摆个做作的明星pose,我照张相之外的大多时间,是我提着大大小小的装零食、装矿原水的包和照相机跟在一蹦一跳的她的后面,哦,忘了说一句,我的女朋友——她叫薇。薇是我原来一个好朋友的女朋友,见到我之后就喜欢上了我,因为我长得比较帅些,这让我觉得女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而且很色,跟男人没什么两样,因为她,我的好朋友跟我打了一架,然后分道扬镳,这又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如果想维持一段所谓的美丽的友情关系,千万不要同时爱上某一样东东,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爱她,她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能够给我带来许多快乐,而且有一点很重要,她长得很是不错,而且身材非常棒,跟她一起在街上走有许多人看她,我为此有些骄傲。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男人的虚荣在做怪,也许是吗。
“喂,你过来看看,这有一个墓碑耶”她在不远的地方向我大声招手示意我过去。“这里有墓有什么稀奇,小姐,这个山头的那边可就是坟山了”“可是这个不太一样”“什么不一样?”我大跨几步,凑了过去。真有一个碑,却没有坟,就像在杂草里立起一个示意牌,上面字迹斑剥,有些已经看不清了,隐隐约约地只能看到什么氏之墓,看来是哪家的夫人,“看什么不好,看这个,多晦气。走走走”“你可真是胆小鬼,真不像个男人”“是呀是呀,我胆子好小的,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俩,我好怕怕,不行,我要抱着你,这样我才有安全感”我一边故意装出很胆小很害怕的样子,一边搂住了她,她知道我要使坏,掐了我的背心两下,嗔嗔说道:“哎,你呀”然后软软地靠在我的怀里。我就喜欢她这么识相,一下子就吻上了她的唇,树林、矮草、微风、寂静,这一刻,只有我俩在天地之间辗转。就在我刚刚将手伸入她的衣服接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天突然变黑了,而且起了不小的风,吹得我后背直发凉,她也完全从换了一种状态,笑着拍了拍我的头,说:“看来要变天了,我们走吧。”唉,真是扫兴,老天爷怎么这样没有情趣?我们拉着手踏上了正道,走了一会儿,我们就发现天又放晴了,一点风也没有,亮堂堂的一点事情也没有,想不到这个山上气候变化地也如此之快。既然天晴了,干嘛回家?我跟我的薇做了环山运动,照完了所有的胶片之后,已经是近下午五点了。下了山,就着路边的小摊吃了一些凉皮,我们就打道回府,把她送回家之后我也回了家。
晚上。
有些累,躺在床上看电视,有线台在放一部韩国的电视剧,女主角是韩国的第一大美女金喜善,真不知道这娘儿的脸蛋是怎么弄得,这么好看,我想,假如薇能够再瘦一点的话,可能就有她的几分之一的样儿了。我会时常没有缘由地想起薇,我想如果能无端端地想起某个人,我想这可能就是爱情了。我想她。可能是好久没有运动过了,坐在电视机旁眼睛打起了迷糊战,想不到这一次的眼皮完全放松我让我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做了我生平的第一个梦。有人也许会唏嘘不已,认为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要知道,梦对于我来说真是一个奢侈品,精神的奢侈品,因为我说过我从来就没有做过梦,而生平做的第一个梦是一个十分美妙的梦,我梦见了一个美女。
一个成年男子在梦中遇见一个绝色美女的感觉是非常澎湃的,澎湃这个词,我想绝大多数男士都会知道我在说什么,那是男性感觉的一部分。没有别的,只有那个女人,我清楚地看见她,看见她的脸,那是一张很美的脸,却不像你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这很神奇!不是吗?她慢慢地靠近我,围着我旋转,不,也许是我围着她旋转,然后我们就拥抱在一起,然后是热烈的吻,然后澎湃的感觉加强,接下来事用你们的小脚丫子也会想到,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的某个瞬间,“梦”里的我想起了薇,它让我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第二天夜里我才知道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因为“她”又来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能在梦里见到她,就像谈恋爱一样,我们嬉笑,玩耍,谈心,我觉得我爱上了“她”,除了这个“梦”之外,我没有再梦到别的。而在现实中,我告诉薇说我很忙,很忙,忙着写经理竞职报告,没有空见她,她心疼的叮嘱我让我注意休息,告诉我她恰巧要出差一个星期,如果在以前,我会觉得十分的舍不得,而今天,这让我觉得真是一个好消息。
我已经分不清这是不是梦了,如果说它是个梦,我觉得所有的发展和感觉也未必过于真实和符合逻辑,如果说它不是个梦,在我醒来时却丝豪没有觉得曾经发生过什么。直到薇回来的前一天。
薇回来时的前一天夜里,在“梦”里,我告诉“她”,我的女朋友——薇要回来了,我觉得这阵子的感觉就像一个负心汉背叛了她,她却躺在我的怀里拼命地哭,让我不要离开她,她很寂寞,很孤独。自从看到了我才觉得有了希望,希望我能永远陪她,我说这只是个梦,梦总会有醒来的一天。她说,如果你希望这是个梦,它就永远不会醒来,如果你不希望她只是个梦,他就会成为现实的一部分的。我怔怔地望着我怀中娇弱美丽的女子,不明白她喃喃的是什么意思,这究竟是梦还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来不做梦,第一次做梦就像现实一样令人压抑。我搂得她很紧,她的身子在我的怀里涩涩地抖,不住地说:“不要走,不要走,你不要走”我抚着她柔软的头发,告诉她:我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角有些微微的发酸,我从来就没有对薇说过这样的话,她多么想听我说这句话呀?她还在拼命地哭,埋在我的怀里哭,一直哭。

“零零零”电话铃声震耳欲聋。是薇的声音:“我已经到了车站了,来接我吗?”听到这个声音我突然很兴奋“就来。”像触了电一般跳下床,冲到厕所里面就准备洗涮,在镜子里我看到我汗衫的前面湿了一大块,我低下头,是的,它的确是湿的,就象有谁枕在上面哭过一样,我有些惊诧和糊涂,在我低头研究湿迹的当儿,我又发现了一样足以让我的眼珠子下掉的东西,那是一根头发,一根长长的柔软的头发,它弯曲着缠在我的衣服上,薇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来我这里睡了,而且,她的头发也绝对没有这么长,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冰洞一样觉得冷极了,“如果你希望这是个梦,它就永远不会醒来,如果你不希望她只是个梦,他就会成为现实的一部分的。”她的话又重现在我的脑海里,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究竟是不是梦?
薇消瘦了许多,当她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真想跑过去狠狠地抱抱她,狠狠地吻她,狠狠地摸摸她的头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前,她的离开让我觉得轻松,一个星期后,她的出现让我欣喜若狂。我怔怔地看着她微笑着向我走来,我的眼睛有些湿湿的,当她靠近我的时候,我一把搂住她,在她的耳边说:“我真的真的很爱你。”我从来没有对薇说过爱字,因为我说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爱好,是为了男人的虚荣还是爱,可是现在,我说了,我不得不说,我的心告诉我,我是爱这个女人的,我盯着我面前的这个不是非常漂亮的女人,盯着她眼角的因为过于辛苦的细纹,盯着她一路风尘仆仆略显凌乱的头发,一个星期的奔波让她看起来老了几岁,可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她是美丽的,有魅力的,不顾这里是火车站,不顾这里还有许多人,我在她的唇上用力地吻了一下。薇显然是被我不寻常的举动吓倒了,不但没有回应我的爱语,反而瞪大了眼睛问我:“你怎么了?生病了?”“是的,病了,相思病。”
我把薇送回了她自己的家,因为她需要好好地休息。没想到,那个怪异的“梦中人”仍然如期而至。今天的她看起来有几分哀怨,眼睛还有些红红肿肿的“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走了?难道我来过?”“是的,你在我的世界,这就是我的世界”“这不是梦吗?”“梦?你以为你会有这样一个美妙而神奇的梦吗?你的思想进入了我的世界”“如果这不是一个梦,那么你是谁?告诉我?”她没有说话,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着那眼睛,我不再觉得热血沸腾,而是觉得异常的寒冷。“知道了又怎么样,你终究不是我的,哼哼呵,难道这就是我的生活?”“你究竟是谁?”她的眼神中令我寒冷的东西少了许多,她开始说:“你还记得那次森林公园的邂逅吗?”“森林公园?”我根本就不记得遇见过她,而且上一次我是跟薇一起去的。“你和你的女朋友在我家门口亲热时,我正巧看见你了,很喜欢你的样子,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初恋情人。我很孤独,我在那里一个人呆了三十年了,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种感觉”“那你??你难道是??”我的背嗖的一下子起了许多鸡皮疙瘩“你害怕吗?可是我给了你许多快乐的时光。”“你为什么会找到我?”“你鞋子上沾了我家门口的泥土,我很容易找到你的。我不是说过吗,如果你希望这是一个梦,就永远不会醒来,如果你希望它不是,它也会成为现实的一部分”“我要醒来,我要醒来”我在挣扎“醒来并不是一件好事,你会发现你做错了”“不!饶了我吧,我爱我的女朋友薇,我只是希望它是一个梦,梦过了就算了吧”“你真的忍心就这样离开我?”“我要醒来,我要我的薇”“看来真的不能挽回些什么了”她愈加艾怨了“用你的思维来控制吧,如果你对薇有足够的爱你能醒来,当你醒来时,它就永远结束了,我也就永远地离开你,如果你不能,就要每天陪我了”“我会醒的,我会醒的”我不再理她,只顾自己拼命的挣扎,我想:醒来后我要给薇我全部的爱,渐渐的,虽然我的身体无法动弹,但我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了,我的手开始在“梦”外有了触觉,我摸到了一个粗糙而干枯的像树皮一样的东西,有一个声音在梦外响在我的耳边,是“她”的声音,她说“我需要你”,我必须让自己醒来,我用力地想睁开眼,但我发现这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那个东西卡得我越来越松,我的思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突然,我的眼睛睁开了,就像从恶梦中惊醒一样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一张贴得很近的脸,一张没有肌肉感、像干树皮一样的脸,稀疏的几根头发搭在我的肩上,就像博物馆里的木乃伊,我大叫一声“啊~~~~~~~~~~~~”刹那,她就像烟一些消散了。什么都没有了,望着空荡的像没有发现过一切的房间,我不禁又怀疑这一切仍是个梦。但那根长发,我肩上的长发,又明显地告诉我这不是个梦。
从那以后,我又过上了没有梦的夜晚。再以后,薇成了我的新娘。而这个故事,除了你,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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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着蝴蝶的新娘



青石板的小巷,一直往前延伸着。路的两侧是滴水的檐瓦,长满潮湿的青苔。
檐下摆着旧的竹桌、藤椅,几个没牙的婆婆,捏着饼心最软的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地濡着。她们的膝下跑着几个一样没有长牙的孩子,稚弱可喜,几丝绵软的茸发,被一根红艳艳的绸条儿束起,宛若新春里刚刚萌出的韭尖儿。他们咿咿地用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话,发表着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偶尔跟到奶奶跟前,讨一口饼吃。

屋里的旧摆设散发出一种古老的、沉寂的气息,仿佛外界的风一丝也吹不到这里。质朴的原木,又让人放心而安谧。
               
子书沿着小巷慢慢地走着,手里握着的那一卷书只作为热时的扇子,和走累了时的坐垫。他当然珍爱书;家中的藏书三千册,每一行都历历在目。唯独这八股,是不爱的。复习应试也是家父的意愿。这世间最苦的,便是并非出于自愿的行事;但孝字当头,无论如何不得有半分违逆。寒窗苦读下来,人也消瘦了,父亲每天要问课,容不得半点懈怠。
出嫁不久的姐姐子琴写信来,说夫家有一处养心园,最宜用功,让子书来。
               
听从父命才到这亲戚的家中来的子书,得见这养心园,却是满怀欢喜。
               
园子不大,树也未能成林,但疏落有致,树下有草,草上有石几,几上搁着几枝野花。竟有藤,攀到石椅上来,子书微笑,心想,不知我在此椅上坐得久了,藤会否攀延而上?
树梢间时时闻得鸟语。子书以为,最妙的鸟语当一如花香:着意去听时几近于无,心清神荡时,又声声入耳。
养心园与亲戚家的住宅离得不远,但自成一系。园子的角落里,有一所粗陋的小屋,原是养花人的暂住地,但园子久已自生自长,小屋便空着,屋内只有一张席,别无他物。现在,屋里堆满了他从家里带过来的书。他时时暗想,在这洞天福地读这种书,真算得辜负。
有时便又想,能够怎样,才不算辜负?想到此处,便自觉地收住。仿佛不知道美景的人,对现状还比较容易满足些。
他在亲戚家用餐,就寝,其余的时候,便到养心园里来读书。这样过去三个月。
               
园子虽好,毕竟独居无聊。想来人也真奇怪,总自称爱静,厌恶喧嚣,但若天天只闻鸟语,又会寂寞得要到人们中间去。
这小巷安稳静好,正合子书心意,不觉地,沿着小巷,快要走上两三个时辰了。许久不曾走动,竟然腰酸腿软,加上口干舌燥,便想折返了。
               
正在这时,他眼前一亮。对面的柜台前,站着一个素衣女子,眉目如画,正低着头,纤纤的手整着什么物件儿。粗布的衣服衬得玉肤熠熠生辉,宛若凝脂。一头青丝,用一根绳儿略略地系着,慵懒地往下飘垂。子书惊呆,以为自己看到了淡墨水彩里走出的人儿。
细细看时,又是工笔。稍短的眼梢,溜溜儿的俏眼,一管不着微尘的鼻,和不染自润的唇。
脸有些圆,两颊嵌着旋旋的小酒窝儿,时隐时现,仿佛是波心的涟漪。那脸庞,在这样温和的太阳光下,好像要滴出水来。她整理得十分精心,埋头不语。只见两排在白玉上覆出阴影来的睫。她时而扬起头来,抬手挑一下碍着视线了的发,那家织布的衣袖下,宛然露出一只淡银色的镯儿。
               
这是一家杂货店,摆的小剪刀、脂粉、针线之类。子书讷讷地在台前站定,那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圆眼睛往旁边一溜,含笑不说话。子书不舍得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急于掩饰自己的唐突,便顺着手,指了一样,说:“姑娘,烦请你……”
那姑娘的眸儿转了一圈,笑意盎然,扬声道:“爹!这位公子要买脂粉。”接着自己也忍不住,咯咯咯地轻笑,纯白得半透明的贝齿在阳光下闪着。
子书脸一红。
一位头发半白的慈面老者从里屋出来,殷勤地张罗着给他,破坏了他的希望。他原想捧着一样被她的手碰过的东西回家。
临走时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她也正瞅着他,视线撞上,她的脸微微一红,像一滴胭脂漾进水里,匀匀地散开,淡淡不见。那两排长睫迅速地覆下,拢住了两泓清溪,溪心里跳呀跳的波光也藏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子书时时去重游那条小巷。
借着青砖墙的遮掩,他悄悄地望着那间小店。那姑娘天天都在,有时刺绣,有时在叠着纸儿,有时在记帐,有时什么也不做,托着颊,望着店面的瓦檐发呆。有一次,子书看见她一扭身,发上系着的绳儿滑落了,那一袭青丝炫然展开,在风中飘飞,美不胜收。但她随即又规规整整地系住了。
他每次都借口买东西,盼望着和她说上一两句话。但她也每次都喊爹出来接待。见了子书若有所失的样子,她便在一边嘁嘁地偷笑,似乎对他的意图了然于胸,而故意地狡黠捉弄。
               
这一日,子书又指了一件小物事。那姑娘停下手中的针线,亭然转身,却咬着唇笑,并不叫爹,也不亲自去拿东西。子书不解地看着她,见了她那天真无邪的样子,胸口涌起热浪。
“稍候再来买罢,想来你也不是急用的;”姑娘笑容可掬,盈盈道。
“你怎知……”子书随口接道,话已出口才意识过来她的揶揄,不禁大窘。
那姑娘见他窘迫,又不忍心了,敛颜道:“我爹,出去办货了。”
“那么,烦姑娘给我包罢。”他作一揖道。
“你何须如此多礼?我们小家小户的,不讲礼节。你作揖,我要不要还你万福?可麻烦呢。
给你包就是了。“
子书挑了七八样。姑娘用纸包好了,舌尖轻轻一舐,粘住边沿。他看得发呆。
姑娘白玉软脂似的手指“豆豆豆”地拨了几下算盘,道:“算好了。加起来一共是一百两银子。”
子书二话不说,便放下本地的一张银票,捧了东西便走。
“嗳嗳嗳——”姑娘在身后叫他,招手。他折回去,姑娘咯咯笑道:“你这傻子!哪里用得到这许多?其实只要五两。”说罢找还给他。
“姑娘……是否可赐告芳名?”
“什么芳不芳的,我不告诉你。”
“哦……”
“呵呵……我叫绣绣。”
               
他捧着这些东西回到养心园,心中激动难以自制。这园中的花望出去尽是绣绣的脸庞,簌簌的绿叶是她慧黠的笑……
               
这以后他天天去那间小店,天天买七八样东西。绣绣仍是用舌尖轻轻舐一舐,包好了给他。
几个月下来,他的屋里就放满了大包小包,但是一包都舍不得打开,因为那是绣绣的舌尖粘上去的呢。
一天子琴来看他,发现了这么多东西,大惑不解。于是悄悄地跟着他,寻到了小巷。知道真相后,便劝他:“弟弟,我们是何等门第?我们家姐弟四人,只你一个儿子,子棋子画大了也是嫁出去的,两老无论如何是要给你配一个身份高贵的人家。就算比不上我们家,也总要相仿罢?若被父母知道你看上一个杂货店的女儿……”
子书冷冷地道:“姐姐,子书累得很,想休息了。”
子琴难堪,道:“我知道你定然听不入耳。这也无法可想。你道做姐姐的情愿扮这个黑脸么?实在是为你着想……好罢,我去了。”
               
“你每天,都要看很多书么?”绣绣歪着头问。一两缕阳光穿过瓦檐的缝隙,钻到她的脸上,游着游着,一跳一跳,流连不去。她在背阴处乌黑的圆眼睛此刻是浅褐色的,像猫一样,中央嵌着光华烁然的瞳,流光溢彩。
“是的。”
“书上写着什么?”
“唔……写着,写着做人的道理罢?”
“呸!这样说来,我不识得字,就连做人的道理也不懂了么?”她轻轻啐道,却是微笑的,“那么你是想做大官的了?”她圆圆的眼睛透着戏谑,见他讷讷无言,又道,“我想做大官也没有什么快活;操心也操心死了,哪里比得上守一间小店的和平安逸……那么你做了大官,还来我这儿买东西么?……来的?……那么,还像现在这样,天天来?”她的脸颊灿烂,像一朵迎着阳光的向日葵,只是花瓣上泛起光泽细柔的微红来。
见了她期望的眼神,他实在说不出道别的话,但父亲的命令已经下了,即刻回家。“绣绣…
…“他低低道。
“怎样?不来了,是不是?做了大官,那一定就看不起小百姓了,是不是?……”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有所待似地,仿佛希望他强硬地反驳;一会儿又为自己不讲理的假设而惭愧起来,吃吃笑道,“咦,你怎么不说话?”
他无言,心底里默念:绣绣,我真愿后会有期。
郁郁折返,背后的阳光碎了一地。
车马的劳顿还没有缓解,父亲就来考证他的进程,结果当然是吹须大怒。
               
子书望着雕金镂空的精致飞檐,和檐角垂下来的铜铃。被软禁在淡然斋已经几个月了,身边只有书,只有他不爱的书。外界霜风雪雨,春暖花回,都与他无关。
若是不知那一袭青丝,这样的日子还好捱些;如今,念念不忘的只有那一瞳碧水,那一角瓦檐,那一弯小巷……睡里梦里,也萦回不已。
绣绣的笑,绣绣的恼,绣绣亲手包好的那些物件儿……他把它们搁在床里边,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看,想一想,但仍是始终不曾打开。
               
再回到小巷已是两年后了。乱军四起,灾民遍地。焚成烟的房屋,嘤嘤啼哭的孩童。
子书接了子琴与家人会合后,直奔那间杂货店。
人去店空。门檐上结着蛛网,阶上黄叶成尘。一阵风过,冷冷簌簌,凄凉无已。
子书在门前反复不肯离去。一滴清泪,落到衣襟上。
               
养心园已经被一把大铁锁封了。但子琴夫家的宅子有一处隐蔽的地窖,直通养心园,因此这园子,反而成了一处极好的藏身地。
               
园中长满了野草,子书拾掇一张干净的席子,一份被褥,就在养花人的小屋睡了。他候在这里,天天去杂货店等上几个时辰,然而这愿望似乎已经成空了。他只觉得灵魂空荡荡地飘浮,无处着落,心肠又牵着,揪心地痛。一枚黄叶落到他头上,仿佛天也知道该是秋了。这样的夜凝着霜。这样的夜……会有谁娇语挽留: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他在小店的门面上写了许多诗,希望绣绣能够看见;又记起她说自己不识得字,还是决定候在那儿,等她来了,亲口说给她听……这样的痴,这样的苦,而绣绣仍是芳踪杳然。他不愿想到如今正是乱世;以绣绣的美貌,所会遭遇的境况……他一想到这里,就悚然,拼尽全力扼住自己的思想。一时扼不住,漏出一些来,都会令他苦痛半日。他又想,也许绣绣正闭门睡着,不如敲敲门看。
他轻轻地叩,又重重地击,一连敲上几个时辰,手指的关节都磨破了皮。他痛悔自己当初的不告而别,心如刀绞……
               
累得再也没有力气,他顺着门滑下来,跌坐在门槛上。手摸着那粗糙的木质纹理,小虫啮咬的痕迹,树的脉络,被抚摩得平滑的把手……
天大地大,到哪里去找她?除了她的名字之外,一切情况都不知道。
               
这一天他被一行骑马的兵士捉去。审问了半天,他只是目光呆滞。对方见只是个书呆子,不像会勾结乱党,又没有用处,训斥了一顿,也就放了。
日子一天天变冷。他呆立在那儿,黄叶会拂了他一身。他身上仍是单薄的夏衫。每一阵风过,都穿透到四肢百骸去,他兀自不觉。
               
这一夜,月白星稀,他在小巷里落寞地行走,时时听得到“的的”的马蹄声,扰了这夜的宁静。慢慢地,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听得自己的足音,那么孤单寥落……
               
忽地,眼前出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纤弱的,婀娜的,笼着轻纱似的梦……正是绣绣!“绣绣!——”他喜极而泣,飞奔过去,那女子盈然回头,寒不胜衣,见了他,微微一笑,道:“公子。”
绣绣瘦了些,显得高挑。一身雅致的白纱裙,束着细细的丝带儿。乌发结了一根粗粗的辫子,别着亮晶晶的钗。她往子书迎上来,便投入了他的怀里。他一怔,随即拥紧了她。
这才确定不是梦。绣绣在他的怀里,温软的,馨香的。真真切切,确确实实。他心颤神摇,口不能言,只能在心中默念感恩。一边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两人坐在养心园的小石几上,絮絮地说着话儿。谈到买卖东西的日子,只觉恍如隔世。他恋恋地看着绣绣,月色下她的脸虽消瘦,但仍肌理细腻,吹弹可破,只是少了两旋儿俏趣的小酒窝。长长的睫毛半垂着,显得不胜娇羞。
“绣绣,这兵荒马乱,你为何独自在这街上行走?”
“……”
“绣绣,两年来,你好么?”
“……”
“绣绣,当年我实在难违父命,离了你后,心里时时念着……”
“……”
“绣绣……”
“……”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是噙着纯真的微笑,略歪着头看他。他于是也不说话了。轻轻叹息,伸臂将她拥入怀里。
一时相对无言。有一种微暖的气息弥漫,沁人欲醉。淡淡的虫声唧啾,在草上散开,萤火虫飞上去,与天上的疏星相接相汇了。绣绣眼光莹然,停在他的脸上,当迎上了他的视线,又迅速溜走,像一颗灵动的琉璃球。眸的中央蕴着这样的光华闪烁的深情,虽无语而胜千言。子书心神大荡,俯头吻去。绣绣弱弱地伸手来挡,笑着,陷在他怀里,酥软如泥。
               
园外是天灾人祸,园内却仿佛世外桃源。
清晨被鸟声唤醒,见绣绣已经在铜镜前梳妆了。她柔若无骨的手腕,挽起那一袭青丝,盘一个圆润的髻。再用胭脂,在颊上细细地抹匀了,指甲盖儿上染着蔻丹。一回头,艳光照人,炫目无比。她在园子里掘一个坑,埋着火,架上了锅,煮着园子里摘下的新鲜蔬菜,和从自己家的小店里拿来的腊肉、米面。从子琴夫家的厨房也取了不少存粮。床头搁着几只果子,还插了一枝花。
               
吃过早餐,两人牵着手在园子里散步,选一个阳光明媚的所在坐下。初冬的阳光最是熙暖,像掺了酒似的,沉浸得久了,便醺醺然,慵懒思睡。
子书以臂为枕,仰天而卧,望着浮走的云絮,绣绣在他身边揪着一片草叶儿,衔在唇上。子书逸出一声轻吟,以嘴为手,替她摘去这片叶儿,也封住了她即将出口的说话……两人脉脉互视,直到阳光淡去,凉风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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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书这次匆匆来,什么都没有带,奇怪的是绣绣竟搬出这么许多藏书,一半是诗词歌赋,另一半居然是给他应考用的。子书不禁皱眉。
绣绣道:“知道你不爱看这些书;但身为男儿,当有所作为。这场兵灾总会过去的,总不成避在小园里一生一世?”
子书道:“一生一世在此地,有什么不好?至少远离了争名夺利的腥臭……咦,当初,你不是说了么?当大官,也未必有什么快活,不如守着一间小店的清静……”
绣绣微微一笑,道:“是么,隔得这么久,我也不记得了。但博取功名,一定是腥臭么?你若当得好官,赶走贪官,不是人民的福气?自己快活不快活,清静不清静,那又有什么重要?
像此次的兵灾,也就不会再有……得到赞颂,那也并非全为虚荣;对父母的心,是多么大的安慰?这才是最好的孝道……你不喜欢,我不逼你就是。现在,我们来玩些文字游戏罢?“
子书笑道:“好。你愿意怎样玩法?”
绣绣略略一想,道:“眼下快要入冬了,春离得远,让人怀念。我们便来背诗词,里面只要有一个‘春’字,都可以。”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呵呵,这算一个,还是算三个呢?”
“自然算一个啦。”绣绣道,“哼,便算三个,我也不怕你。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三个了罢?”说着扬眉而笑。
子书心里一漾,道:“我方才念着‘送君归去’,再想一想,我们从此再无分离,我心里…
…我心里……欢喜得紧。“
绣绣一动,稍稍地倚近了他,道:“我也盼再无分离……我也一样欢喜。”
子书温柔地替她拾去落在发上的一片黄叶,笑道:“芙蓉如面柳如眉,二月春风似剪刀。”
绣绣低叫道:“呀!你胡言乱语,这两句如何可以凑到一起?罚你三句。”
子书道:“若我有二月春风一样的一把剪子,我裁一件春衣给你。我现在都可以想像得到,你披着它,盈然转身,光采如仙……”
绣绣微笑。
子书凝视她的脉脉修眉,道:“好罢,我甘愿受罚。——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够了么?“
绣绣道:“这次没有离别之苦语了。怎么却句句有柳呢?”
子书颀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道:“绣绣,古有张敞为妻画眉,我竟心痒,想学他了。
若能与你晨起画眉,举案齐眉……此生于愿足矣。“
绣绣低低道:“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
子书听得她句子里的相思之情,心里暖热欲醉。“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绿……”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醉拍春衫惜旧香……”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
“罨画桥边春水,几年花下醉。”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独上小楼春欲暮。”
“烟柳重,春雾薄,灯背水窗高阁。”
“愁匀红粉泪,眉剪春山翠。”
“春满院,叠损罗衣金线……喔,你的这一句还可以再接:何处是辽阳?锦屏春昼长。”
               
子书思绪无暇地接到这里,自觉底气不继,笑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你稍缓些罢,容我思索片刻,背诗,总不是绕口令……”
绣绣笑道:“你自认输了我罢!尽找些借口来搪掩。”
子书叹道:“江郎才尽,可以了罢?”
“我看你是黔驴技穷。”绣绣调皮道,“你定然在想,字是我选的,我必定事先背熟了,那末我再背几句,显得扯平了?——春光欲暮,寂寞闲庭户。——白纱春衫如雪色,扬州初去日。……小楼昨夜又春风,……”
子书听到这里,击掌笑道:“可被我捉到你的错处了!一楼昨夜,是‘春’风么?”
绣绣低眉认错,眉梢眼角尽是甜甜的笑意。半天,才轻若蚊嘤地道:“昨夜,不是‘春’风么?”
子书大窘,顿时面红耳赤。心里,却又荡着甜意。
               
中午在花间小睡,醒来,在泥地上划棋框,以小石子作棋子,对弈起来。绣绣输了,便怏怏不乐。子书想到妹妹子画,同样是一副憨态,让人又疼又爱。再下时,便让着她,然而这让又须十分小心,不露痕迹,让她千辛万苦才得以赢局,方能令她欢喜。
他们折草为戏,又摘下花上的种籽,在耕出的小块地面上播洒。等着长出幼苗儿,时时在意灌溉。
园子里原有的蔬果并不多,但总是采摘不完,且越来越茂盛,还长了许多种以前没有的植物,结着丰硕的果子。虽然是秋天了,可是泥质仍然温润肥沃,不时地冒出新芽来。子书曾不解地问她,绣绣含笑不答。她行走的地方,花香弥漫,亭然而立时,仿佛她自身就是一株无与伦比的异花。
一天子书无意中道:“绣绣,我真觉得你不是常人。”
绣绣竟大吃一惊,容颜苍白,但瞬间又恢复了原样,微笑着,不说话。
               
他们便在园中日日玩耍,不觉秋尽天凉了。绣绣婉言道:“室外寒冷,不如我们便在屋中围炉,多读些书罢?”趁外面兵乱稍歇,他们夜间偷偷通过地道,到子琴的夫家取些抄剩后的物件儿,把简陋的小屋布置得宛然可喜。
窗外呵气成霜,炉火却腾腾地生着暖意。绣绣在炉上炖着小砂锅,安安静静地守着,仿佛沉醉于他轻轻的翻书声。时而走过去,为他洗笔、磨墨、铺纸。
子书无心读书,道:“依我看,这样的天气,最适合二三知己,围炉煮酒,对饮清谈……”
绣绣道:“你看,这些书,也并非全然无可取之处;你道建功立业,是什么羞耻的事么?依我看,这是你发奋的见证与酬报。男儿在世,当顶天立地,轰轰烈烈一回。文有文路,武有武路。武将保境安民,文官又何尝不是?我们如今躲在养心园,可有多少人颠沛流离?你想想我们曾受的分离之苦,千万人受着,我们忍心么?好好地做一些有用的事,到老了,才有那一份淡泊与超然。那时再临流垂钓,青山独处,也了无牵念……这书,你细细地寻,总会有些趣味与动人处,你若始终寻不见,那么再拒绝看,也不迟啊。”
子书听得入理,点了点头。喝一碗她递过来的热汤,又埋头看书。绣绣在旁红袖添香,烛下美艳非凡,子书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她的柔颊。绣绣一脸正色。子书无趣,又低头看书。夜深了,倦得伏在桌上沉沉睡去,绣绣便蹑手蹑脚地,为他披一件大衣。
不知不觉间,去年播下的蔬菜种子都萌芽了,鸟声又啾啾,屋里屋外弥漫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清新的气息。随着春的到来,那一场灾乱也过去了,偶尔在壁角还听得到园子外面轻快的人语声。
这一天,子琴回来了。见到子书,她喜极泣下,抱着不放。话过离情后,她道:“父母如今在家,定然日日夜夜盼你;你在此地待了这些时日,也该回去,承膝下之欢了罢?”
子书昂然道:“我绝不会再度舍弃绣绣,独自回去。”
子琴道:“你对姐姐何必这么警备呢?你们患难见真情,姐姐只有替你们高兴。但这与回家有什么冲突?儿媳妇,也总要见公婆的罢?父母这次否极泰来,定然不会再为难你。”
子书有如醍醐灌顶,喜不自胜。便和子琴一道,回养心园接绣绣。
子琴隔着园子的栏,看见绣绣正在园中晾着洗好的衣服,她的手指在水里浸得久了,红红的,半透明。衣服上滴下的水打歪了青嫩的草苗。子琴突然道:“这不是绣绣!”
子书不快,道:“怎么不是绣绣?这些天,我们朝夕相伴……”
“我曾跟在你身后,见过绣绣,那个绣绣肤色白净,脸孔圆圆的,有两个小酒窝,这个绣绣瘦,高挑,没有酒窝,没有她美……怎么你自己反而看不出来呢?”
园子里的绣绣回过头来,愕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显得很不服气。子书颤栗地站不住,冲进园子,抓住她的肩膀摇着:“绣……”
她微笑着,叹了一口气,道:“我早知道,和你只有一个冬天的缘份。这也够了。我看到你思念绣绣,情深意重,心里感动,便化作了绣绣的样子,来成全你这一场恩爱。如今既然被揭穿,我也该去了。”说罢裙袂微动,飘然欲飞。
子书惶急地扯住她,紧紧抱着,喊道:“绣绣!别离开我……”
她回头看他,道:“你放心,我还会再回来的,回来看看你,看看……绣绣。”说罢,消失不见。
子书大恸,痛哭失声。子琴呆呆地停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绣绣”刚刚晒上的衣物,还滴着水,一滴一滴,那么真切。
               
子书从此不思饮食,剧烈地消瘦,并且,不对子琴说一句话。等了几日,不见绣绣回来。知道这一次不同于过往,她定然不会回来。养心园中的一景一物触目伤情,再也留不住了,便收拾行李启程。
车马走到半路,突然起了一阵风沙,然后青天白日,竟然下起暴雨来。急急地躲,看到一座破庙,就赶了进去,正拍着身上淋漓的水,角落里一个熟悉的人影跳入眼帘——绣绣!
她正畏寒地蜷缩着,睁着大大的惶惑的黑眼睛,楚楚动人。身上裹着旧棉絮,像一只大大的襁褓。看见他,她仿佛不敢相信,一瞬不瞬地瞧着。
“绣——绣……”他大叫,声音呜咽,飞奔过去,一把将她抱入怀里,“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不管你是谁!我不管你是谁!”
她在他怀里微微不安地挣了一下,不动,等他抬起头来,才怯怯地问道:“你是……你是…
…常常到我店里,来买东西的那位公子么?“
子书大惊,定定地看着她。她虽然瘦了一些,但脸仍微圆,颊上嵌着两只小酒窝儿,忽隐忽现。涂了泥污的脸上,皮肤仍白晰得近乎透明。
“绣——绣……”他喃喃着,手足无措。
她却发出一声悲鸣,忘情地投入了他的怀里。“你怎么就再也不来了呢?你当了大官了么?
你答应过你会常常来的,你怎么就都不来了呢?……“
他像安抚一个孩子一样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抬起盈盈的泪眼,望着他,目光中写满了眷恋。忽地又哭了,抽抽噎噎,“我爹不见了!我一个人,好怕……你不要再扔下我了,好么?”
子书心中疼惜,问:“你怎么会到这里?”
“我一直找爹一直找爹,一直都找不到。我本来是往另一个方向走的,但是好像有人在推着我似的,把我推到这儿来了……幸好这样,不然就不能遇见你。”
子书百感交集。喃喃道:“这是天意罢?……”
               
两人相拥取暖。外面雨声忽大忽小,一会儿停了,浮出一轮红日,洒着暖暖的光。
他将她扶进马车,亲自赶着马,回到家。
绣绣安顿下来后,最先看到的,就是两年半以前,子书在她店里买去的那一大堆东西。包装得仍很完整,受到精心的呵护,只是红纸上的颜色有些褪了。子书把它们都捧到她面前来,她笑了笑,随手打开一包:里面是红土。再开一包,竟是几颗小鹅卵石。子书睁大了眼睛。绣绣浅笑道:“可被你捉着当年我作的弊了!我见你每次只是呆呆地瞧着我,也不看东西,就包了这些进去,你竟一直不知道。”
               
一年后。
               
子书家宾客盈门,觥筹交错,熙熙攘攘,喜气洋洋。都是贺喜的,一半贺婚礼,一半贺登科。
每一个客人进门,都先送了礼,然后坐到预定的席面上用餐,人声沸腾,欢闹达到极点。
喜娘牵着新娘出来,与子书交拜。一牵,竟然牵出两个新娘。
一样的腰肢细软,一样的红盖头,两个都盈盈拜倒,子书的老父老母看得呆了。子书也惊惶不能自己。
宾客大声地笑,叫嚷,拍桌子呼喝,催着新郎快认新娘。如果辨别不出,只好两个一起娶了。这时停在一盆鲜花上的小黄蝶轻轻飞起,歇在了其中一个新娘的肩上,流连不去。子书心念一动,指着没有蝴蝶的新娘道:“这是绣绣。”揭开一看,果然。绣绣圆圆的娃娃脸被鲜红的喜服衬得如同婴儿,带着甜笑,微微倚向他。
               
这时有蝴蝶停落的新娘一把扯下了自己的红盖头。绣绣一呆,看着这张和自己如此相像的脸,一时不知所措。那女子嘟着嘴,不高兴似地,走近绣绣,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又细细地打量她,然后掏出一块小铜镜,反反复复地照着自己,这样比了半天,叹了口气,显得很沮丧。
但随即又愉快起来,朝着子书招手。
               
子书走近,百感交集地望着她。那女子笑道:“你这样吃惊地望着我,不认得了么?我今天,可有大礼给你,你们猜猜是什么?”
一个老头儿被轻轻一推,出现在他们面前。绣绣尖叫道:“爹——”扑上去跪倒,眼泪就哗哗地流下。
那女子开心地笑着,身形渐渐淡去。“我答应过你,会再来看你和绣绣,如今实现了。我还费尽周折,给你找回了你的泰山大人。今后不会再来。”
               
说罢袅袅散去,只留了一缕微香。那只小黄蝶兀自无措地寻着,空空地绕来绕去。




(本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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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卡尼拔





很久以前,有场大洪水。剩下我们两个人。
没有吃的,我们非常饿,就互相打量。最后我说:这样吧,晚上你睡觉,我在你睡着的时候吃你;白天我睡觉,你在我睡着的时候吃我。
她说好的。
我先吃她,因为第一我觉得自己比她更饿,第二她显然看起来肉要更鲜嫩,我更抑制不住食欲。于是头一个晚上,我开始尝试她的肌肉。第一次吃人,总是有些惴惴的。我花了很长时间鼓足勇气,然后才轻轻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指头。还算有弹性,她也没醒来,于是我开始用牙咬。她好像很敏感,当我牙齿穿透她皮肤的时候,她身体轻轻抖了抖。我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她微微蹙着眉睡在月光下,但没有醒来。
我闭上眼,咬下了第一口。果然鲜美多汁,肉很嫩,在嘴里慢慢就化开了,留下潮湿的腥香。她好像很疼,嘴张开了急促地呼吸,轻轻“啊”了一声,我怕把她疼醒,就没有再咬。这时候太阳从海平面升起,她醒过来,微笑着看我:“吃过了?”“吃过了。”“怎么样?”“还不错。”然后我就睡着了。
我睡得很香,完全没有觉得疼痛。太阳落山的时候我醒来,发现只有腿上被咬去了一点点,于是很生气,觉得她吃得太少了。她说我的筋太多,她咬不动。这一点点还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扯下来的。她还说我的肉黑黑的,不好吃。我有些担心地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心想要是以后吃不到她那么鲜嫩的肉多遗憾。还好她摇摇头说没有。然后她就睡着了。
我感觉她的肉应该是粉红色的,虽然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不过这不重要,好吃就行。我开始渴望每天晚上把她的肌肉从骨架上撕扯下来,然后在嘴里融化。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她还会蹙眉,会张嘴轻喊,不过我顾不上那么多。
在另一个早晨即将到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腿上被她吃掉的部分渐渐生长完整。不过这部分肉和我原来的不大一样,软软的很有弹性。我明白那是 被我消化的她的肉。我在睡着前告诉了她这个发现,她也很高兴。所以当我在傍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被吃掉了很大一块,同时她身上昨夜被我撕扯下去的部分长出了本属于我的坚硬的肌肉。
于是,我们在彼此的伤口茁壮成长。
我们的交谈总是在太阳即将升起或者即将落下的时候。因为我的白天就是她的黑夜。我们尽可能抓住这短暂的相逢时间交谈,谈论彼此的伤口和肌肉的新生。这是我们最快乐的时间,其余的时间我们相互隔绝。
她的身体上,我们的血肉开始互相交错,我的身体也是。这让我在吃她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困难。我总得花很长时间寻找属于她自己的部分并且夺取它。我甚至没有放弃她的指甲、嘴唇、眼珠、眉毛甚至骨髓。每个晚上,我都精心安排份量以至明日不至缺乏,然后专心地品尝这珍贵的佳肴,直到太阳初升才心满意足地睡去。我想她也是如此,在我身上,她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在不停扩大,而属于我的粗糙和多筋的肌肉在急剧减少。她说她的牙齿已经习惯我这样坚硬的肉体了。
因为需要努力寻找和精确计算的缘故,我们互相吃的速度开始减慢,但是衰老的速度在迅速加快。我想这大概没什么关系,因为我们在交错的时间里依然很快乐。这就足够了。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属于我本身的肉了。于是临睡前一直担心她今晚会吃什么。在我犹豫是否要问她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于是还没来得及问我就沉沉睡去。这个白天我睡的很不安稳,总梦见她再也找不到可以吃的地方,然后活活饿死。我紧紧抱着她大声说:我还没有吃完你,你千万不能死去。
我在梦里大声哭喊,没有声音。
最后我觉得心口轻轻的刺痛了一下,然后就醒了过来,看见她面色苍白地对我微笑着说,真遗憾,我找了一晚上才发现你只剩下一颗心属于你自己了,可刚刚咬下太阳就落了山。我低头看下去,看见自己跳动的心上两个小小的齿痕。
我抬头看她,她说,让我们握一下手吧。于是我伸出属于我的她的手,轻轻握住属于她的我的手。她疲倦地闭上眼睛,叹息着说我要睡了,可我担心你晚上吃什么呢。你答应我一定要把我的心吃掉。我紧紧抱过她,心里在喊:不要睡过去,不要睡过去。可是我说不出话。最后她轻轻说完三个字后就睡着了。
我爱你。
在整个夜晚我抱着她,泪水不停地流。我知道这些泪水也是她的。在太阳快要出来前我仔细地看清楚了她的心。它很小巧,跳得很平稳。我于是一口一口把它吃掉了。一点不剩。

后来呢?那个早晨她醒来了没有?总有听故事的人好奇地问我。我笑着说,后来,她当然醒来了。在这里。
我指指自己的心。





(本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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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窍



好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我滑过一条黝黑深远的甬道,然后掉跌下虚无的空间。我惊醒过来,一头的冷汗。看了看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打开电脑连接上线——这就是标准的网虫生活,就算半夜起来上个厕所也要顺带去网上瞅瞅。
  信箱里有几封邮件,两封来自那个叫云烟的MM,问我怎么几天没来上网。我对着电脑呵呵一笑:这个MM大概对我动了心了,我不过睡了一觉么?就说几天,夸张!
  登录了QQ,意外地看到她仍在线,不等我站稳,她的话就潮水般涌过来了:“好久不见!去哪了?出差了?还是戒网?亦或受了什么刺激了?”
  我嘻皮笑脸地回她:“想我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她不客气地骂:“是呀,报纸上说有个男子撞车撞成了植物人,现在还躺在医院,我以为那个就是你呢!”
  “你这MM真是黑心肠!不过还真叫你这乌鸦嘴给说中了,我今天还真撞了车。”
  “伤哪了?严重么?怎么那么不小心呀你?”
  伤哪了?我看了看自己,“好象也没伤哪,就是撞车后总觉得脑筋有些不清醒,好象失忆了似的,走路也头重脚轻轻飘飘的。”
  这不,撞车时我记得好象头痛得利害,模糊中好象他们把我送进了医院,后来怎么治疗我又怎么回的家,我都想不起来了,而且现在好象什么事都没有。
  “孤身一人在外,凡事要小心点。”
  看着她快速的回话,心有隐约的快乐,也有丝丝感动:知道她是真的关心,可是还是捉弄她:“呵呵,好兆头,开始知道关心我了。”“你真是——非要逼我骂你开心是不是?我是担心你死了都没人知道!”“放心,知道你这样关心我,我就算死了也会缠着你的。”我就爱在网上把她气得一愣一愣的。
  投桃报李,我也关心她一回:“这么晚还不下?明天上班吓着同事就不好了。”
  “今天星期五呀!明天不用上班。你撞车撞糊涂了吧?”
  什么?星期五?!不是星期一么?我把鼠标移到右下角,电脑显示出日期:2001年11月1日。“咦?我是10月26日星期一在上班的路上出的车祸,怎么……”中间丢失的几天时间我哪去了?又做了些什么?
  我有一时的失神,QQ发出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云烟在说:“可能你真是太累了吧?不要再玩了,下去睡觉。”
  “下去睡觉也行,你要先答应我件事。”
  “???”她打了几个问号过来。
  “我要见你,”我想了想,加了几个字:“以前天天与你聊天,不觉得什么,几天没来上网,才发现自己实在挂念你。”自己是在说谎,我连这几天自己哪去了都回忆不起来,哪来想念她?可是说这话时心里又好象真的很想很想她。
  她迟疑了一会,答应了。约好在明晚——哦不,应该是说今晚,现在都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八点半在“清心咖啡屋”见面。
  莫非我撞坏了脑了?下了线我努力回忆了半天,仍不得其解。模模糊糊间又再睡着了。再醒来,一看,坏了,又是天黑,我还约了云烟呢!
  连忙起床换衣服,刮胡子,凑近镜子看,咦?镜子什么时候坏掉了?竟然照不出我来?一看手表,没时间了!急急忙忙地往“清心咖啡屋”赶去。
  站在路旁拦“的士”,那些可恶的司机竟然个个都象没看到似的理都不理地飞驶过去。坐公共汽车又得兜个大圈,我只好抄小路赶过去。
  气喘吁吁地奔进咖啡屋,大概是跑得太急带起一阵风,把前面的男子骇得猛地回过头来,摸了摸后脑勺,对身边的女子说:“怎么凉嗖嗖的?”
  我四下张望寻找云烟,突然在杂乱中听到——又好象不是听到,是接受到的一段思维:哪个会是“沧海”呢?
  凝神一看,临窗处有个红衣少女正瞪着一双剪水秋瞳盯着门口。云烟!一定是她!我几乎马上就断定下来。
  “嗨!云烟!”我走到她面前。
  “沧海?”她吓了一跳,视线却象找不到焦点似的到处飘,“是你吗?别玩了,快出来!”立起身来装得真的似的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的。
  我乐了:“想不到你在现实中也这般顽皮!”
  “我顽皮?是你顽皮还是我?别躲了!出来吧!”
  “我不就在你面前么?谁躲了?”
  “再闹我就生气了。”
  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她好象是真没看到我,否则以她现在的演技她可以去当演员了。
  猛然想起这两天来自己的异样,想到空无一物的镜子、视而不见的司机、走在我前面的男子、现在的云烟……有股冷气由脚底一路攀爬到心里。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得呆住了。
  “沧海?”云烟试探地叫着。
  我绕到她背后,拍拍她的肩。她回头,大眼睛里满是惊惧:“谁?!”竟仍看不到我!!!
  “对不起!云烟!”我极度惊慌之余,虚弱地抛下句话,返身往门外冲——现在知道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飘了!
  我缩在街头黑暗的一角,一遍遍地问自己:我死了么?我是死了么?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好象是实在的,又好象是虚无的?
  思绪很是混乱,我努力地回忆自己撞车后的一切……医院?对了,医院!
  我游魂似的赶到医院,好象有谁在指引着,很直接地来到一个病房里。眼前所见的又把我吓得魂不护体:病床上分明躺着另一个自己!
  恍惚间自己好象是躺在床上的植物人一样的肉身,又似乎是立在床边的这个灵魂,可是又好象分出第三个来飘在空中看那两个“自己”说话。
  “嗨!哥们,我回来了。”灵魂满不在乎地对着肉身说。
  肉身恨得咬牙切齿,却力不从心,无法动弹。只能用细若游丝的声音恶毒地狠骂:“你还知道回来!若不是我拼命护住仅余的心脉,别人早把我烧了!我看你以后上哪去!”
  “你总用这副臭皮囊把我困得死死的,我有机会跑出来还不趁机自由几天?说实话,要不是没有你我就没办法被这个世俗所接受,也没有办法和云烟见面,我还真不想回来。”灵魂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少废话!要么进来!要么从此当你的游魂野鬼去!”我的肉身又开始暴跳如雷。
  “唉!俗身就是俗身!尽管我不喜欢你限制我的自由,可是没了你也不行。”灵魂还在那掉儿郎当,蓦然空气中有个威严的声音大喝:“三魂七魄不许再胡闹!阳寿未尽,自当速速归体!”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惊醒过来,困难的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室的惨白,灯光有些刺眼。我听到有人在跑动,然后有个声音在惊喜地叫:“医生!医生快来!他醒了!他醒过来了!……”





(本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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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锄头的尸体

 


  在小乡村教学的李老师,每天放学以后都要翻过三座山,走上十来里的山路才能到家,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也把那条路来来回回的走了八千多遍.

  这也许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只不过比往常显的黑了一些,同往常不一样的是,李老师的心里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踏实,总好像有什么要发生,可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这是一条很偏僻的小路,李老师走了二十多年,也只在路上碰到过三个人而己,其中两个还是死人.因为山太陡了,砍柴的时候不小心滚下来了.死的时候很惨,李老师只到现在也不能忘记当时的情景,人是趴在那里的,头颅却已经扁了,脑浆迸了周围一大片,红的,白的,有些还落在旁边小树的枝叶上,是那么的鲜艳.还有一个他连头都没有看到过,就只看到一具尸身.

  只不过李老师从来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虽然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可他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天实在是很黑,以致李老师几乎都看不到路了,幸好他实在对这条路太熟悉了,几乎到了闭上眼睛也能走的地步,他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树,知道哪里下坡.

  很静,静的吓人,平常那些吵人的虫叫声都不见了.李老师急急的走着,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感到很奇怪,他认为也许该听到的是自己的角步声,可是没有,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声音很重,很急,好像也有那么点节奏.仿佛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叹息后的尾音,想到这里,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好像缩小了点,不由自禁的打着寒碜,他只希望早点回家去,回到那边山头的那幢小房子里,那里有他的老婆,有他的孩子,旁边还有好几百的村民.

  喂,老师,问个路好吗?声音仿佛从地点下飘出来似的,是那么的冷.李老师脸色煞白,赶紧回头望,却没有人.再他再回头的时候,前面已经站了一个人.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吸了好几口凉气,可是他还是控制自己没有叫出来.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站了个人,他眯着眼睛,却又看不清,太黑了,他只能看到一团黑影.请问奈何桥怎么走啊,咯咯那人笑着问,李老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大喊了一声,赶紧往回跑.因为那人说话的时候,他听到了沮沮沮的流水声,是从那人的嘴里流出来的,溅在了地上.虽然他看不清,但他知道是血,因为只有血才有那么种的腥味.

  他拼命的往回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前面的一点光,他知道那是一盏灯,砍柴人经常拿这个照着砍柴.看到了亮光,他的心镇定了很多,再回头望去,那人已经不在了.在无边的黑暗中,那一点光就是李老师整个的希望,没有什么比这点光更鼓舞人心的了.

   他离灯光越来越近了,终于近到了可以看的清人影的地方,他看到有人在那里*着锄头挖东西,另一个人吃着什么东西.他正想走过去,突然听到*锄头的那个人说话了:好,,,,,,,吃.........吗,,,,,,,,,,??

  我...累了.说完竟然把自己的头摘了下来扔到了地上.灯闪了一下,李老师看见另外一个人的头是扁扁的,脸上挂满了脑浆,他一边往自己的嘴里塞着泥巴,一边用舌头吸着从头上滴下来的脑浆,笑嘿嘿的对李老师说,:你.......挖,来,我........吃来.你....挖来!!!!!!!!!!.我吃来,啊...........

  二十多年来李老师第一次没来上课,村民们沿着李老师回家的路找,在离学校很近的地方发现了李老师的尸体,脑浆溅了一地,他的手上还紧紧的握着一把锄头!!!!!





(本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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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橱里的灵位



  上大学的第二年,由于学校宿舍的条件实在太差,不得已到外面租了一间房子。说实话并不仅仅由于学校条件不好,那儿管理太严格了,女孩子都不让进,所以嘛,为了满足所有男性都有的某种欲望,到校外租房住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房东是一个看起来很莫名其妙的中年男人,见了几次面,他每次都怪怪的,脸色焦黄,苦口苦面,头发好像从来都没梳过,总是乱糟糟的。他不爱说话,包括谈房租的时候,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他连价钱都不讲。房间不是很大,一室户,但配备相当齐全,空调电视地毯冰箱煤气一应俱全,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但最重要的是屋子里有一组看起来容量很大的衣橱,一共六个,靠墙放着,上面顶到天花板。我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正需要那么大的衣橱,所以尽管感觉怪怪的,也毫不犹豫地租下了。

  但住进去第一天就不满意,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有一个衣橱竟然是锁着的。这令我大为恼火,找到房东问他:“你把这个橱子帮我打开吧,我有好多东西要放呢!”他又用那种怪怪的眼神扫了我一眼,回答我:“不好意思,这里面放了点私人的东西,五个也够用了……”。真是岂有此理,但无论我怎么软磨硬泡,他就是不给我开,我也只能做罢。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也并没发现什么不妥。直到有一天,一个好朋友到我家来玩,一进门就象狗一样不停地嗅呀嗅的,然后很奇怪地问我:“你买的肉是不是放臭了?你屋子里什么味道?”我平时就觉得房间里有种很难闻的味道,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臭袜子,今天被他那么一说,才分辨出那根本不是脚臭味,真的好像肉类腐败后的臭味!朋友嘿嘿一笑:“别是你房间里有个死尸什么的吧?”我打了他一拳:“什么呀!你恐怖小说看多了呀!”但味道真的很奇怪,我的食品都是放在冰箱里的,应该不会坏掉吧?再说就算坏掉了臭味也不可能透过冰箱传出来呀。于是在他的怂恿下,我们开始到处找,甚至连床底下都翻过了,别说死尸,连一只死老鼠都没发现。突然间我把目光停留在了那一排衣橱上面,会不会……说干就干,我们立即找工具开始撬那只锁掉的衣橱。那种普通的暗锁通常都是很好撬的,三分钟后,门“叭”一声开了,一股臭味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里面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断胳膊断手之类的东西,只有……一个灵位,上面用一种看不懂的繁体写着一行字,应该是房东的亲属吧,比如母亲爱妻什么的。灵位的后面有一只小小的盒子,黑色的,古色古香,看起来已经很有些年月了。虽然这已经很出人意料,但好像还没那么恐怖,再说一个木头的灵位怎么会有味道呢?我们把目光盯在了那个木盒子上面,它肯定就是罪魁祸首!朋友哆唆着把它捧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要不要打开?”他颤抖着问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额头上都冒出汗来了。我比他还紧张,要知道我在这儿了住了一个星期了呀,如果那里面真有只耳朵或者手指头之类的东西……天哪,我想我会吓死的。“还是……别打开了,也许……有些事情不该我们知道……”朋友点点头,然后颤抖着把那盒子又捧回了原处,我们小心翼翼地把衣橱上的木镙丝拧紧,尽量让它恢复原状,逃也似地冲到楼下,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前面就是内环高架,上面车水马龙,喇叭声不绝于耳,我们好像在地狱里转了一圈,真有一种再世还阳的感觉……

  我当然不会继续在那儿住下去了,第二天就约了几个好朋友收拾东西搬家。虽然那个秘密我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根本就不想知道,是晓得里面有什么?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不会是钻石!

  PS: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地点在上海市黄兴路控江新村,高架下面。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亲自去查查,看看那个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反正小弟是不敢再去了!





(本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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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铜香炉


  我是一鼎古铜香炉。就置于那书生的书案上。
  书生的书房不大,可是却窗明几净,白粉墙,小轩窗,窗纸是新换的,纤尘不染。壁上挂着几幅山水,是书生的手笔,算不得高明,倒也还耐看。这是书生的妻子挂上去的,使屋里不至洁净得过于寡淡的意思。房里的陈设也少,一案一榻,再加上一个书架,余下就没有什么家具了,所以倒显得很轩敞。
  窗子是不常关的,它正对着庭院。院里植着一株垂柳,一株桃花。柳枝正由鹅黄转为新绿,在春风里千丝万缕的飘着,桃花也含了苞,一个个的浅粉的小球在枝头上随风起伏荡漾,就是不肯绽放开来。春日里的阳光是再鲜亮不过的,这两株树给它一照,那浅的绿,粉的红就直钻入人眼睛里去,心里也随着鲜亮起来。
  书生的妻子每日都会来打扫。家中尽管清寒,还是请得起下人的,但这打扫书房的事,她都是自己来做。掸完桌几床椅扫完地,她都会取出香料来在我体内焚上。这时候,书生已经用完早膳,慢慢度将进来,与妻相视一笑,然后走到架边取出一本书来,坐到案边去读。这一读,往往要到晚上。其间用用午饭,再在榻上小眠一会。他的妻会不时过来送茶添香,书生就与她笑语几句,稍事歇息。
  书生有点瘦弱,又加上长期伏案的关系,肺也不大好,稍染风寒就会咳嗽。他话不多,显得苍白而且安静,我踞于案上,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与翻动书页的白皙而纤长的手指,不由得叹息起来。天下有多少这样的书生,一面攻读,一面做着“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美梦,在浩如烟海的经典中耗尽了渺小无光的人生?
  书生的妻并不算美丽,但是很奇怪,我很喜欢看着她。她的五官是平常而不易给人留下印象的,神情平和恬静,身子跟书生一样有点瘦弱,皮肤也白,但不似书生的苍白,是莹润而泛着点红晕,衣饰朴素干净,脸上也不施脂粉,越发显得一张脸的清淡。她的眉却是描过的。“都缘自有离恨,故画做远山长。”她的眉画得恰到好处,似有若无,正如春日含黛的远山。每天早上我安静地等着她打扫完来燃香。她的手温润白皙,指甲剪到齐根,触摸我的时候很轻柔。我是她在集市闲逛的时候买来的,正巧他们家原来的香炉被人偷走了。
  书生家用的是檀香。一小勺檀香,在我体内温暖而馥郁地燃烧着,我舒服地望着自顶上升起的烟,先是平稳安静的一线,徐徐上升,然后突然晃动起来,绕成一团纠缠驳杂纷乱的丝与缕,然后再往上,消失。
  按照人的算法,我应该有一百多岁了。这年龄在人来说是很稀罕的,可是对于太平年代的物件,就不算什么了。书生房里的家具,案上的砚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年岁也都不小了,有的比我还老得多。按年龄,我只是个小辈。不过仔细想来,我也到过不少人家,经过了不少事,这算是比它们强罢?

  “这桃花今年迟了呢!”书生的妻端着茶盅走进来,对书生笑道。
  “是啊。”书生瞟了一眼窗外,答道。
  “隔壁的宋姐姐还等着用桃花来做胭脂呢,她说我们家的桃花颜色那么鲜艳,正好用来做浅色的胭脂。”
  书生依旧是淡淡的:“哦,是吗?”
  他的妻于是不再多言,放下茶盅出去做她的家务。
天气真的暖起来了,舒服得催人困倦,连我顶上冒出的烟都显得懒洋洋的。院子里有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那没开的花苞打转。
  书生看了一回书,也觉得倦了起来,放下书,伸了个懒腰,眼睛不知不觉就看到那株桃花上,只觉得那颜色虽然乍看去是粉的,细打量时却微微漾出一点艳艳的红来,再加上那几只早到的蜜蜂陪衬,竟透出一股别样的风情。看着看着,他就有那么一点出神,不过很快自己就发觉了,不由得笑了起来,喃喃地吟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极少看到书生这么悠闲,还念起了平日极少出口的闲诗。只怕是天气的缘故罢,阳光正好的春日,最是撩人情思的。他端着妻送来的茶,站在窗边看院子里的景色。院墙一角有他的妻子种下的花草,芍药月季之类,都还没开呢,只有小小的一株迎春,零星的黄色小花,竟也惹来了一只白粉蝶儿上下翻飞。一群麻雀攀在柳枝上絮语,蹦蹦跳跳,喧闹不已,突然又四散飞去,不见踪影。
  书生饮茶观景,好不惬意。
  “这桃花的确是迟了呢!”不一会,他自语道。
  确实是迟了。这株桃花有些年头了,枝枝杈杈的遮住了小半个院子,往年这个时候它早就开花了,喷脂吐艳,像一大团红云一般,把整个院子都映红了,真算得上是一道景观。
  一杯茶很快就见底了。书生似有些意犹未尽地放下了茶盅,走到案边坐下,又伸了一个懒腰,才拿起了书。这回不似先前的专注,有些心不在焉。才过了一会儿,他不经意的一抬头,竟像看见什么奇怪事物似的楞在那里。
  我起先只觉得他的呼吸有点儿乱,时紧时慢的,平瘦的胸脯也起伏起来,后来我就发现他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了红晕,好象血就要从那高耸的颧骨上,自那薄得透明的皮肤下喷涌出来一样,他眼睛里那灼然的光芒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像是垂死的人看到了活命的希望一般,一瞬不瞬的望着那扇窗子。
  我奇怪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个女子的半边脸。
  确切的说不是半边脸,而是一弯眉梢和一小半脸颊。
  可那是怎样的一弯眉梢,怎样的一小半脸颊啊!
  那窗缘边露出的眉梢使得所有描绘美人眉毛的比喻都失了颜色——什么蛾眉柳叶远山都不足以形容那短短一梢的柔与亮,那浅浅的一钩,有着树梢挂着的新月的形状,有着雏鸦绒毛的颜色,只是一钩,就钩出了什么画师都画不出的眉眼盈盈的风情,钩出了瘦弱的书生最最猛烈的心跳。
  像是静谧的湖面上荡漾的涟漪。
  像是在和风中摆动的柔柯。
  像是小鸟在蓝天下扇动的翅膀。
  而那一小半脸颊,就连最轻最薄的花瓣也比不上它的柔嫩。若是这样的面颊微笑起来,那又有什么花朵能残留下半分颜色?
  可怜的书生,竟像抵受不住这丽色的照耀发起热病来了一般,半晌说不出话。
  “请问,你是哪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而且细小,不知是怕吓着窗外的人,还是怕吓着自己。
  那女子不答话,依旧静静地站着。
  书生鼓足了勇气,颤声道:“可是宋家嫂嫂?”
  窗外的人一声轻笑,简直是说不出的好听——像是上等的琉璃碎裂,悬空的玉环相击,又像是一片羽毛,在你心上最痒的地方挠了一下。随着这声笑,那人面就不见了。
  书生全身一震,跳了起来,不顾带倒了椅子,泼翻了砚台,冲到窗边。
  却哪里还有人在?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立在窗边,直到午膳时候。
  他这一天的形容,也不必我多说了,午觉也不睡,只呆坐着,望着那窗子。他的妻问他话时,三句里答一句,只说自己累了,让她别扰他。
  我觉出那女子的蹊跷,她绝不是隔壁宋家的主妇,那女人我见过了,哪里及得上这个女子万一?再说,又哪里会有女子一声不响地出现在陌生男子的窗外?今天的事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我隐隐有些不安。
  向晚的时候,书生终于倦了,在榻上睡了一觉,醒来后人清醒很多,发觉自己竟缺了差不多一天的功课,于是吃了晚饭之后秉烛夜读,要补回这一天的功夫。
  那女子来的时候,我是听到了声音的,是她身上环佩的丁冬。书生和我差不多同时听见了那声音,他抬头,于是看到了她站在桃花树下,长裙高髻,衣饰华贵。我活了一百多年了——不,应该是存在了一百多年了,还从没见过仙子或者说像是仙子的人物,可是我看见她的时候,我觉得我终于见识到了。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舞雪。”我听见书生喃喃地念,双眼闪烁,状若痴狂。
  “你在掉什么书袋啊,呆子?”又是那如琉璃碎,玉环击的声音。她一步步走过来,月色罩在她身上的轻纱慢慢褪去,露出了令人不敢逼视的妩媚与鲜艳。我只觉得,就连号称才高八斗的陈思王恐怕也无法用他的笔来描绘出这一刻。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莫非你是从广寒宫里逃出来的?”书生此时再不似白天的笨口拙舌,做梦似地问道。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一笑。
  我曾说过,她的笑容足以令任何花朵失色,但亲眼看见的时候,我知道我错了,岂止花朵而已,她笑的时候,就连月亮都失了光彩。
  “傻子,你不让我进去么?”
  书生惊醒似的走去开门。
  “算了,今天我就不进去了。”女子突然改变了主意,令书生楞在那里。
  “我明天还会再来的。”她转身离去,临走对书生回眸,嫣然一笑。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我知道,书生自此,再无安宁之日。
那女子,是桃花妖啊!第二天,书生的妻替我添香时,我对着那株桃树,猛然省起。那妩媚的风韵,那浓艳的姿态,还有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桃花,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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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桃树顶着一树的花苞,亭亭玉立,看去全无异状。
  我顶上烟雾缭绕,就像书生满脑的绮思。他今日对着的书都快给他盯穿了,却没翻过一页。这或许是他命定的劫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人的命运这东西,向来是会搞得我头痛的,即便我想明白了也没什么用,又说不出来——我只不过是个香炉而已。
  门突然开了。书生狂热的目光投射过去,进来的却只是他的妻而已。青山淡水的眉眼,虽看着舒服,却少了那一股令人屏息的柔媚与娇艳。我在书生了脸上分明看到了失望。我知道,这失望很快会变为厌倦,再然后,就是憎恶了。天下男子的本性原就一样,多少红袖添香,笑语温言,都抵不过那倾国倾城的回眸一笑。即便是多年的结发夫妻,即便丈夫是熟读圣贤书的君子,都没有什么分别。
  “以后我没叫你,你就不用进来。”
  我早料到书生会这么说。
  平和恬淡的表情里有了讶异与受伤的神色。但她没说什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真是可怜人。我望着她的背影想着。

  桃花妖直到半夜才来。我们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桃花树下跳舞。长袖飞扬,舞姿迁翩,直看到书生以为她要乘风而去。他奔过去搂住她。我看着树下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想起白天看到的书生妻子的背影,不由得又叹息起来。
  我看着他们进了书房。
  书生为她解衣。我看着书生白皙而纤长的手指划过她如缎的长发,光洁的额,浅粉的颊,小巧的下巴,温润的脖颈,高耸的双峰,不盈一握的纤腰,修长的双腿,细细的脚踝。她的肌肤如白玉般光洁,如花瓣般柔嫩温软。这不知修炼了多久,吸收了多少日月精华方幻化成的女体啊,是如此完美,毫无瑕疵,闪耀着蚀魂入骨的媚惑。
  书生入魔了。他再不回房就寝,日日宿在书斋。桃花妖每晚都来,而书生的妻却渐渐地进不来了。每次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给书生喝骂出去,却又不能发作——书生说大比将至,他要日夜用功。做妻子的,怎可让些没紧要的事妨碍了丈夫的大好前程?
  她不是感觉不到不对劲的,房子并不大,书斋里的夜夜春光,又能瞒得了谁?只可惜她太过柔弱顺从,不敢质问自己视为天一样的丈夫。况且她也从没见过那个女子,无凭无据,又能说什么?
  到后来,书生连书房都不要她打扫了,家里唯一的一个下人自然也不让进来,案上和书架上不久就积了一层灰,而我,也有好久没派上用场了。
  可这些书生都看不见。他的眼中只有那个艳质倾城柔媚入骨的桃花妖。白天他念着她等着她,他想着她红艳嫩泽的唇,那么香软,她如新生莲藕的双臂,那么温暖,她漆黑妖娆的青丝,更是纠缠的,如水的温柔……晚上他拥着她搂着她,只想把这稀世珍宝揉进自己身体里去。倘若此时天塌地陷,我敢打赌书生的脑子里也只会有那一张艳艳的桃花面,魂牵梦绕,一刻不息。
  我听着他们夜夜的欢爱,女妖销魂的吟哦回荡在小小的书斋里,即使在她离去后都依旧在我耳边萦绕,令书生疯狂。这傻子,并不知道那夜夜躺在他身下让他热血沸腾的美丽女体只不过是一块老木头的幻象而已。
  偶尔我看着那在榻上爱欲纠缠的两具光裸躯体,就会想,这样的狂情纵欢,于书生来说,是因为爱与痴,而于那花妖,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久我就知道了。书生渐渐变得枯瘦憔悴下来,他越来越孱弱,后来就不能行事了。花妖于是不再来。而自她出现到绝迹,不过半月。那树桃花在这半月里,始终不动声色地含着苞,未开一朵,但仔细看的时候,我发现那花苞的颜色竟慢慢地变深了。就连那个下人也曾在书房的窗下窃窃自语着那花的怪异。
  书生自花妖消失之后,越发疯狂起来,整天不出书房的门,就在那斗室里打转,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原本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妖异的红——肺痨病人的典型特征。但他不许任何人询问,他的妻很多次想进书斋,都被他发狂地推出门去。很快他就连站都站不稳了,无力地躺在榻上,只有一双眼闪闪发光不肯死心地注视着那扇对着庭院的窗子。
  门被撞开了。是他的妻,身后还跟着一位郎中。
  书生愤愤地怒视这两位不速之客,骛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站起来,抓住了案上的我。
  我只觉得书生枯瘦冰冷的手指狠狠地抠在我身上,然后,随着一个摆动,我凌空飞起,向书生的妻子撞去。
  我只是个香炉而已,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的。
  于是,我重重地撞上了她太阳穴,就在她若有若无地描过的如远山的黛眉的收梢处。
  她哼都没哼一下,就倒下了。我也掉落到地上,洒了一地的香灰后,滚到了她的手边。
  就是那双日日为我添香的手,温润白皙,指甲剪到齐根,触摸我的时候很轻柔。只是此时,它已经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恍惚地看着满地的香灰,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到这句诗,一点都不应景嘛。
  她真的很可怜呢。
  后来的事几句话就可以交代清楚。郎中和下人报了官,然后捕快过来了,到书房里看了垂死的书生,确实像郎中所说已经疯了,而且肺痨很重,没有几日可捱。这个样子没法弄到牢里去,于是派了个手下看着。走的时候他瞟了一下庭院,不经意地道:“怎么这个时候还有桃花?不过倒是开得挺好的。”
  我一惊,去看时才发现那桃花果然开了。书生的妻死的时候,它还没开呢,一个时辰的工夫,所有的花苞都绽放开来了。
  我从未看过那么美的桃花,那娇艳的颜色,把整个院子都映红了。整树的花都盛放开来,迎着阳光,仿佛朵朵都在笑着,颜色浓得像要滴下来一样。看去不单单是漂亮,简直是妖异。我不敢再看,那上面有书生的血呢。
  那花开了很久,直到一个月后书生的死的时候,还没有半点要谢的意思。
  书生死的时候,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不成人形,枯槁如鸡爪的双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伸在空中,深陷下去的双眼已蒙上死灰的颜色,不再放出灼热的光芒,可是却呆滞而倔强地不肯闭上。
  替书生料理后事的亲戚觉出了那树的怪异,请了个道士过来看。
  道士很老,穿一件干净的灰布道袍,白胡子悠悠地垂在胸前。他看着那一树艳色逼人的绚烂花朵,淡淡地说道:“这是棵妖树,烧了吧。”
  亲戚立即行动,邻里也来帮忙,不一会,树下就积满了柴草。
  火点起来了,不一会,就熊熊燃烧起来,通红的火舌舔噬着那娇嫩的粉色花瓣,只一下,花朵就不见了,只剩下焦黑的枝干。我仿佛听到了惊呼声,然后是细细的哭泣和呻吟。
  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那棵树只剩了焦黑的一截,道士又叫人把剩下的部分连根掘出,烧了个干净。
  我看着站在火旁的道士,微风吹起他的白胡子,掀起一角道袍,他看着桃树的残茎燃烧,表情平静。突然,他开口了,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站在另一边的书生的亲戚:“这桃树本来气数已尽,今年是不能开花的了,但它幻成女体去迷惑那书生,吸收他的精血,才得以开花。不过它太贪心,本只要一次就好,它却把书生折磨死了,自己也因为吸收太多人气弄得花期太长,让别人发现异常,引来杀身之祸,断送了千年的道行。唉,真是‘福祸无门,惟人自招’啊!书生为声色所迷,自己丧身还不要紧,还连累了发妻,当真可怜呢!”
  后来,道士走了,亲戚也离去。人们听说这里闹妖怪,也不敢来住了,这庭院渐渐荒废下来。当初书生的妻种的花草早已被杂草给淹没,柳树也枯死了,一片凄凉景象。
  我躺在杂草丛中,百无聊赖的望着天空。书生死了,书生的妻也死了,最后连桃花妖也死了,我认识的人全都死了,而我,被遗忘在这里。
  突然,院墙上跳下来一个人,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一副无赖像。他在屋里搜寻一番,一无所获,失望之余,在角落里发现了我。
  我被他捡了起来,擦拭几下,只听他悻悻地道:“这个多少能卖几个钱吧!”
  我被他揣入怀中,带离了庭院。
  我虽然不高兴,可是也没办法,我只是个香炉而已啊!
  谁知道这一去,又会遇见些什么事呢?




(本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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