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那为什么不找他们要了呢?"
他们说:"找谁要呀?他不退你,你有什么办法?"
我说:"这真是岂有此理!为什么不去告呢?"
他们说:"你到哪里告呀?你告也不给你服理。"
我说:"不可能的。在观兰镇我告了几次,几次都赢了。只要你有理,有理走遍天下,哪里都不怕。"
他们说:"去年咱们有一个老乡,被怀疑偷了厂里的东西,厂长和老板叫门卫把咱们那个老乡捆起来打的,打了个半死。躺在这里半个月才可以走动。后来他不服气,告到劳动管理站,劳动管理站的人理都不理。"
我说:"那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我每次都告赢了?你不要去一次就不去了,告状要有决心有耐心。也许他去的时候,劳动管理站的人忙,他又没说清楚。我的事比起他的事来,简直是鸡毛蒜皮的事。比起私设公堂,把怀疑份子捆起来,打个半死,半个月之后才能下床,我的扣押身份证拖欠工资算得了什么?我都能告赢,他就不能告赢,我就不相信。"
他们说:"肯定是他们看你是女孩子可怜你。"
我说:"没有的事。肯定是他自己没讲清楚。"
他们说:"你以为他没有文化呀?人家是大学生,要不然,也不会想到去告状。一般地,谁会想到去告状呢?"
这场争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人多势众,要想说服他们,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这边虽然一个人孤军奋战,但有亲身经历支撑着我,所以更不会妥协。我们争个半天,也没有争出个结果来,还是各人坚持各人的。这种争论,除了浪费时间,还惹了一肚子不舒畅。争论得激烈了,还会惹起事端。所以圆滑的人是不去轻易地与人争论的。
我还是没等到我姑姑和大叔,用秋花的话说,他们把我扔在她这里,撒手不管了。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还经常来聚聚,我一来,他们躲了。但我并不怪她,虽然我和他们多少联带一点亲戚关系,用大叔的话说"我们还亲着哪",但这就是他们应该关心我帮助我的理由吗?我不这样想。我不觉得他们应该关心我,应该照顾我,应该帮助我,我只是觉得人情淡薄世态炎凉。
我仍然住在爱玲处。看来,这老同学比远亲管用得多。也许爱玲帮助我,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但老同学的这层关系,让她不得不帮我一把。尽管我仍然不认为,我们是老同学,来到她这里,她就应该帮我一把,但她却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样做
30."我被录用啦!"
星期一一大早我就从爱玲那回来了。不到八点钟,我就守在电话机旁等。我看着表,看着它一分一秒慢腾腾地走过,经过昨天的找工,我不再那么
地乐观,好象等了一个世纪,我终于等到八点钟的来临。我急忙拨通了那家塑胶玩具厂的电话,没人接,我心急如焚,不明白为什么没人接听,就怀疑是不是给错了我电话号码,拨了五六遍之后,电话那头终于有一个柔柔的女音响起:"喂,你好!亚历山大塑胶玩具厂。"
我讲明事情后,那小姐要我稍等,一、二分钟后,那小姐告诉我,一个小时之后再打过来。我问:"人事部要我八点钟打过来,现在刚好是八点钟哪,为什么要我一个小时之后,再打过来呢?"那小姐说她也不知道,就挂了线。
我想再打过去问个明白,又怕人家烦,不敢再动电话,只好坐着等九点钟的来临。经过两天的折腾,我极其渴望得到这份工作,我极其渴望有一个暂属于自己的地方可以安身。我心里面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虽然这不是我唯一的希望,但我真的好想听到的是一个好消息呀。
熬过了一个小时之后,接线小姐终于把我的电话接到了人事部,一个男的接听的,我估计他就是那天接待我的,他一听说是我,便说:"我们这个职位低呀,按你的条件,你可以找到一个高职位的。"
我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不知道他喉咙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异常镇定,我说:"万丈高楼平地起。"
他说:"这个职位工资低呀。"
我说:"多低?"
他说:"刚进来时月薪大约五百元。"
我心中暗喜,这比我以前的工资高多了。我满足了。我问:"上班时间怎么算?"
他说:"一天上班八个小时,一个星期上六天班。"
我问:"要不要加班?"
他说:"写字楼通常不加班。"
我说:"要是加班有没有加班费呢?"
他说:"那肯定有。加班费按正常工资的1比1.5计算。不过,加班不是你想加就可以加的,要写申情。"
我说:"我挺喜欢你们的公司,很想加入你们的公司,工资是不太理想,但我不计较。"
那边说:"那好,你等一下。"
又好象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那边终于有了声音,那边说:"你明天上午来报到吧。"
我也许因为太激动了,一时没反映过来,直到那边又说了一遍"你明天来报到有没有问题?",我才晃惚过来,连说了两遍"没问题"。
挂掉电话,我跑着回到秋花的房屋,脚还没有踏入门口,我的兴奋的叫喊声已先我一步入了室,我叫道:"秋花,秋花,我被录用了。"秋花因我的成功也喜笑颜开。我兴奋得手舞足蹈,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来分享我的喜悦,我的目标终于达到了!我现在最想让我原厂的人知道,我想让那些认为我有能力作文员的人,与我一起享受着成功的喜悦,我的成功也是他们的成功,我成功了,证明他们有眼光。我同时也想让那些耻笑我作文员梦的人知道,我的成功好象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他们对我的鄙视上,让他们为自己的偏见而羞愧而清醒。我同秋花呜呜啦啦讲了一大通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之后不得不刹了车,我要抓紧这正式上班之前的时间,把行礼给带过来,至于告状之事,先不急,等这边安定了再说。
31.杀回老厂
我怀着无比骄傲的心情,回到了怡景厂。在大门口,我看到吴助理正在大门门卫室。
我因为不再是这个厂的人了,不用再受这个厂的任何约束,不用
再怕这个厂的任何人,就无所顾忌起来。
不等我开口,吴助理迎了出来,笑眯眯地,问我:"回来结工资是吧?"
我说:"我现在没时间接。我回来带行礼。"
吴助理说:"找到工作了吧?"
我神气地说:"这次真是天助我也,我简直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
吴队长插进来:"什么工作?"
我说:"在一家很大的工厂,作写字楼文员。"
吴助理说:"好嘛,你这次辞工,还真辞得值了。"
吴队长和其他的门卫,则以一种心里很不是滋味的目光,看着我,他们说:"王小姐真是步步高升。"这声音里有不服、有无可奈何、有嫉妒。
我见他们这样,越想气他们,我说:"这才是个头。好戏还在后面呢。'人比人气死人'。"
他们不再说话,嘴角露出一丝无力的嘲笑,吴助理也讪讪地走开了。
我也在心中暗笑他们:"想跟我比?你们凭什么跟我比?没错,大家曾是同行和同事,起点曾经是一样的。你们可以不服气,凭什么我步步高升,你们却原地踏步走?凭什么我们曾拿一样的工资,而我现在的工资差不多是你们的两倍?但是,你们有没有付出过我所付出的努力?我种庄稼的时候,你们到哪里去了?今天我收割一些我的汗水结出的果子,难道不应该吗?你们要是不服气,也象我一样勤劳地种庄稼好了,凭什么我种苹果树,你们不种,我摘自己的苹果树上的苹果吃,你们心里不服气?我没坐到写字楼的时候,你们可以嘲笑我做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梦,现在我的梦成真了,你再嘲笑也只能是嘲笑自己了。"
在宿舍楼梯口,我看到张经理正在把垃圾倒在图书室门前的一个垃圾桶里,我肆无忌惮地冲他大声叫道:"张大海。"几个过路的工人,诧异地看着我。张大海闻声转过身来,他并没有表现出吃惊或愤怒。要知道在这家工厂里,是没有什么人叫他的名字的呀,连老板都是叫他"张经理"。尽管我领略过他的处世不惊,但当他温和地微笑着转过身,好象我刚才叫的是"张经理"而不是"张大海",好象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这多少出乎我的意料。
我平视着他,觉得那刚才的一声"张大海"叫得很解气。
我说:"没想到堂堂一个经理,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好好的经理不作,去倒垃圾!"
张经理好象并不理会我的讽刺,他还是象往常那样,根本把我当成一个玩皮的小孩子,不屑于与我计较,他温和地说:"这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这声音里仍然充满着慈爱,爷爷般的慈爱,但这慈爱已经感动不了我。
我针尖对麦茫地说:"是你自己自作自受。"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恨恨以及复仇的快感。
说完我自顾自地上了楼。过路的工人停了脚,个个脸上露出惊诧的笑容看我的胆大妄为。
我先找了梦丽,梦丽一看到我,呆了一呆,说:"呀,楚楚姐,真把我担心死了。"
我说:"你知道我的事了?"
她说:"我听说了。"
我说:"我去找了爱花姑,我现在找到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明天就可以上班了。"
我看梦丽脸上挺不好过,便说:"你别担心。我在那里稳定之后,肯定也把你拉过去。你先在这里干着。你自己要坚强。别老是想着我走了,你没有了靠山。"
梦丽说:"楚楚姐,别看你呆在这里的时候,我很少找你玩,你真要走了,我心里空空的。"
我说:"你现在在这里呆了那么长时间了,早已有了自己的朋友,其实我呆在这里的时候,你不也很少找我玩嘛?坚强点。别让我挂念。"
梦丽也笑了,说:"楚楚姐,你不用挂念,我会适应的。"
我说:"这就对了。我要走了。我借了吴助理30元钱,你要是有钱,先帮我还了,记住把我写给他的借条要回来。你有没有钱哪,先借我一点钱?"
梦丽说:"我这个月的钱,借给我宿舍里一个女孩子了,她说她要寄钱回家。"
我吃惊地说:"你全部借给她了?"
梦丽说:"是呀。她说她下个月还我。"
我说:"在这里不比家里,不要随便借钱给人。要是在家里面认识的还差不多,打工认识的没有保障,她要是辞工走了或者一声不吭地走了,你到哪找她要钱?"
梦丽被我说得吓得变了脸色,停了一下,她说:"大家都在嚷嚷着,我们明天放一天假。要是放假了,我送你过去。我也想过去看看。"
我一听可高兴了,一则,跟着我,她可以认认路;二则,我的行礼虽然不多,但一个人带着,还是挺麻烦的,有人帮手,当然好了。
我说:"咱们什么时候走?"
梦丽说:"等我下了班,咱们一块走。"
我说:"下了班之后,你赶紧到大门口,我在那里等你,你可要快点,现在天黑得快。晚了可是走不掉了。"
梦丽说:"好。"
我说:"我的钱可是只够我一个人的路费。"
梦丽说:"我跟同事借点钱。"
我说:"那最好不过。我没钱是不好意思向别人张口,觉得咱们是姊妹,才向你张口。"
梦丽说:"楚楚姐,你放心。我会借到钱的。"
与梦丽分了手之后,我回到了我以前的宿舍。我宿舍的钥匙还没有上交。我收拾好自己的行礼之后,时间还很早,加之这几天又辛苦又没有休息好,就情不自禁地躺在床上伸展一下困倦的身心。谁知这一躺不当紧,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听到开门声,我才醒来。
原来是张经理开门进来了。张经理见我正躺在床上,就站在门口,说:"睡着了?"
我这一觉把对经理的恨给忘了。
我起了身,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想在床上躺一下,不想睡着了。"
张经理说:"你去写字楼把工资给结了吧?"这声音里有一些温情,这些温情总是能把我的气焰给无声地炸掉。虽然工资的事令我最恼火,但面对张经理温情的声音,我也只能把脸一拉,小声地但坚决地说:"我不要了。"
张经理听了这话脸色很不好。我们就这样僵了一会。
我说:"我先把钥匙给你。我先在这房等我妹一会,走的时候,我会把门锁好,你没有意见吧?"
张经理没有吭声,他接过我交给他的钥匙,转身离去时,交待了一句:"记着锁门。"
我说:"放心吧。这屋子里,没什么东西值得我偷的。"
张经理没吭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