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20(大结局)
41.弱者的眼泪
作者:王丽丽
我一个人坐在这张大大的会议桌子的这头,谢老板坐在这张大大的会议桌子的那一头,我们两个人对坐着。这会客厅忽然显得好空好大
。我一边哭一边偷眼看着那头,只见谢老板很优雅地吐着烟卷,好象在思考着什么棘手的问题,那样子象一个极有风度的绅士,很有深度,很有内涵,很迷人,甚至有些性感。我们就这样坐着。我在这边哭泣着,我哭自己的弱小。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一声深深的、发自心底的、好似深宫的怨妇发生的叹息声,那叹息声从桌子的那头飘过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出叹息而且这般的叹息?我也不想知道。
但这叹息声让我感到很近,这叹息声离我的心灵很近,正因为这个叹息声,让我对他的恨,恨不起来。叹息声过后,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向我走过来,然后我听到一个极其温柔的、浸满对弱小者万般怜爱的声音,在我耳朵边响起:"别哭了?啊?别哭了?"接着一张一百元的现钞向我伸过来,"别哭了。别哭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他把一百块钱的现钞伸到我的泪眼下。这是什么意思?拿一张一百块钱收买我的眼泪?抑或拿这张一百块钱,给他刚才的所作所为,镀上一圈又一圈美丽的花环,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他想买回自己的良心?
不过,那一百块钱,对当时的我来说,可是雪中的炭哪。我当时正缺钱花,不要说一百块钱,就是十块钱,五块钱,甚至一块钱,都是钱哪。但我再没有钱也不卖眼泪。再没有钱也不卖尊严。再没有钱也不卖人格。如果我连眼泪、尊严、人格都卖了,那我还要钱干什么?也许在他的眼里,我的所谓的眼泪、尊严、人格,根本不值什么钱,就一百块钱罢,但是,在我的眼里,它们是无价的,不要说一百块,就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卖。
所以我对着那一百块钱说了"不。我不要",谢老板也许以为我只是先假客气一下,便又让了几下,那样子有点低三下四。
我坚决地说:"不。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这个老板抢走的我的工钱。我只要我应该得到的钱。"
谢老板更加压低了腰,说:"这是你的工资。"
我说:"不。不是。我没有为你工作,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我的老板夺走的我的工资。"
谢老板说:"拿着吧。拿着吧。"谢老板说这话时更加地低头哈腰了,一边想把钱硬塞给我。
我抓过那个硬塞过来的钱,我把它扔在一边,说:"不。我不要。我说过我不要。我不是乞丐,不是谁的钱都可以要的。"
谢老板被闹了个没趣,捡起那张一百块钱,逃走了。
我又哭了一会,眼泪哭干了,也哭累了,也没有一个人理我,也觉得没趣起来,我就起了身,冲出那间会客厅,边走边喊:"我要告到法庭,我要讨回公道。"
我眼泪汪汪地出了那间厂。
路过大门口时,吴队长叫了我,我没理他,他又叫了我一声,问我工资领了没有,要我过门卫室坐坐,我知道他们关心的是结果,而不是我,我就没过去,但我说了声"我跟他们没完",就不回头地走了。
我擦干了眼泪。
我又上了路。
但我不知道我的路在哪里。
路过第六工业区治安室时,我情不自禁地向那里拐了去,我想看看他们,我也该看看他们了。意外地,我没有看到上次帮过我的任何一个人,屋子里只有一个精干的、高高的、生得很结实、一点也不显胖的年轻人。我问起那个湖南的小个子,那人说走了,不在那里干了。我被这个消息楞住了,我遗憾地站在那里,很久没动,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面感到很失落。
那小伙子看我的样子有些异常,便说:"你有什么事吗?可不可以讲给我听,我是这里的队长。"
我就把我同他们的事讲给了他听。
他听完后,说:"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这里的同志,个个都是这样的。我平时也是这样要求他们的。他走了,你要是有什么困难,说给我听也是一样的,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这句暖心的话一出口,我就哇地一声又哭出来了,那位差不多与我同龄的小伙子,被我哭得慌了阵脚,先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接着递给了我一张纸巾,说:"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事你就对我说吧。"
我就哭着对他很简要地说了我的事,说得断断续续,我的说话常被哽咽所打断。
那队长听后,跟我要了怡景厂的电话号码,然后打了过去,只听他道:"我找张经理......张经理吗?我是第六工业区治安队的,上个月我到你那里收了治安费,......对对对,我就是那个队长,这样子的,你们厂的王楚楚,她现在在我这里,据她说,你们扣她的工资不发,这是不对的,打工妹挣两钱不容易,你可能比我还清楚这一点,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现在就把她的工资发给她,好不好?......那谢谢张经理。"
那队长挂了电话后对我说:"张经理同意给你工资了。你快去领了。"我坐着不动,还一边哭。这么容易就搞掂了?一个电话,几句话。一个工业区治安队的队长比镇里的那么多执法机关还灵?我狐疑着,张经理真的会把我的工资给我?我很难相信。于是就坐在那里不动,那队长催了我几次,我才动身。
另一个来自河南的保安员陪着我,说省得我受欺负。这一次,有个男人在后面给我撑腰,我觉得心里面很踏实。
门卫队长远远地迎出来,很小心地对那个保安员说,写字楼说只许王楚楚一个人上去。他说的时候脸上有汗水冒出来。
我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来讨公道的,于是我说,你先回去吧。
那保安员就走了。还嘱咐我小心点。
我一进写字楼,那前台小姐说:"老板要和你谈谈。"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老板要和我谈谈?我被那小姐领到会客厅,那小姐帮我倒了一杯水。
之后我听到她叫:"李生,王楚楚已在客厅里等你。"
不一会,那老板就出来了,非常热情地同我寒暄着,问我是用白话交谈还是普通话交谈。
我说:"如果你会讲普通话,咱们就用普通话。"
那老板说他能够听懂,但说不好,不过没关系,他能够应付。他接着对我讲了一大堆废话,说他创业时多么多么艰苦,他不惜把自己说得多么多么可怜。
我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我的工钱。"
那老板很豪爽地说:"工钱嘛?我全部给你。我有的是钱。王楚楚,你开个价吧。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我对老板的这一翻话,感到很意外。这老板说不定把我当成了黑社会的老大,或者他根本就是在放屁。
于是我说:"我只要我应该得到的,你放心,多一分我都不会要你的,但我也不希望你少我一分。"
那老板又对我说了一通废话,然后说:"现在劳资纠纷的事,很让我头痛,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经理的人身安全。类似的事发生了好几次。我不希望你对付张经理。"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怕的是武力是赖皮。我说:"你放心,我只会采取法律的手段。"
那老板舒了一口气。他这一舒口气,更让我坚定他怕的是武力和赖皮,他倒是不怕法律,好象法律拿他没有办法一样,这让我从心底里看不起他,不过,总而言之,他与我谈话的目地达到了,但我的目的呢?
我说:"其它的,咱们不必多谈,你的问题,我帮你解决了,我现在只关心我的问题,我的工资问题。"
老板说:"好说。我叫经理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经理的办公室喊了一声张经理,他问:"王楚楚的工资有没有算好?"
张经理过来了,老板接过张经理递过来的工资单,看了一眼,就给了我,上面写着只有两百多。天哪,就是不补我的加班费,就是不补发深海市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以下的工资,公司还应与我结两个月的工资,这两百多,一个月的工资都不止呀。
但我已经见惯了他们的卑劣,所以,我异常镇静地问老板:"这工资是怎么结的?"
老板又叫了一声张经理,张经理又过来了,老板问他:"这工资你是怎么结的?"
张经理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老板就说:"我来给她算吧。"
他又坐回来,把笔和纸给我,说:"你算吧,算好让我看一下。"
我说:"我算也可以。我不会多算。我只拿最低工资。可以吧?"
我很快就算好了,算好之后,我对他说:"这个数字就是你欠我的工钱?"
那老板的脸铁青起来,说:"你怎么算的?"
我说:"你自己可以算一遍。"
于是那老板就自己算起来,奇怪的是,老板并不会算帐的,不是算多了就是算少了,我不得不多次提醒他,算着算着,他停了下来,问我:"王楚楚,你来深海多长时间了?"
我说:"不到一年。怎么啦,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还没有人象我这样告你是吧?"
那老板被我的话噎了一下,接着他问:"王楚楚,你是不是觉得和我、经理这样坐着谈判很自豪?"
我被这句问话搞得莫明其妙,和他们谈判我应该自豪?他们是什么人呀,我应该感到自豪?和几个卑劣小人谈判,我应该感到自豪?
我说:"你们是不是觉得和我这样子谈话很自豪?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感受到自豪?我心里很清楚地是,我一点自豪感都没有,我不清楚的是,你为什么说我会感到自豪呢?在我眼里,高贵的不是钱而是灵魂。"
那老板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他,他停了一下说:"我每年发工资要花很多很多钱哪,光红包我每年就要花十几万。"老板说到这里时,好象谁在剜他的心尖肉一样。
我说:"李老板,你的时间是宝贵的,我的时间同样是宝贵的,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我的工钱,你算好没有?"
那老板不知为啥,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情绪异常激烈起来,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说:"你的要求太苛刻了。"
我说:"你不要激动好不好?坐下来咱们好好谈谈?我按深海市最低工资算,你都说我太过份了,那你认为我怎么样才不过份呢?"
那老板不再提工资的事,只说我太过份,还一副要走的样子。
我说:"你们既不执行劳动管理站的叛决,又不跟我谈,那么我只有上告了。是你们逼我上告的。"
那老板叫起来:"王楚楚,你懂不懂中国的法律?中国的法律是保护外资厂的利益的,是保护我们的。"
我说:"中国的法律,保护你们拖欠中国工人的工资?哪一条是这么说的?中国的法律保护着你们白白地雇用着我们,你们大把大把地发大财,我们白白地为你们赚钱?"
那老板似与我话不投机半句多,吼了一声:"你尽管告去。我不怕。"说完怒火冲冲地走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人理我。我只觉得脸上发烧,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不会与人谈判。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更不知道如何收拾这残局。只好一走了之。在这时候,并不是走为上策,但我在当时不知道除了走,还能怎么样。
我刚出厂没多远,就看到以前作门卫时的同事 ---- 老刘,老刘也看到了我,对我咧嘴一笑,说:"听说你'大闹天宫'呢?"
我说:"你怎么在这里呢?"
他说:"我被X X X炒掉了,正要找张东海的麻烦呢。"
我说:"怎么啦?"
老刘大骂起来 ,边骂边说一个月前炒了他,到现在还没结工资。
我说:"这不可能。"
老刘说:"我骗你干咋?前几天我还站在大门口,我在那里叫'张东海,你个XXX,你给我趴出来,老子非宰了你不可。'不信,你问问那些门卫就知道了。"
老刘正找不到知音,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同病"的,就嘴巴不停地说个没完,他发誓说,他非宰了张东海不可,他向我保证张东海活不长,活不过今年。就是不宰他,也要找一帮弟兄们把张东海打个半死,叫他生不如死。
我知道这些都是气话,都是转过身就可以无效的。
我只请了一天假,今天要是不回去,明天上班迟到了,林小姐会不会恼火?这天马上要黑了,我要是回不去了,还得赶紧找个地方安身哪。
我心里面装着那么多事,哪里还有心情听老刘的假大空话?正想脱身之时,远远地看到吴助理同李志伟骑着单车向这边驶来。我很奇怪。我向老刘指着他们问:"怎么李志伟还没被炒掉?你记不记得,我一进这个厂,就说要炒掉李志伟,现在咱们这些同事基本上都被炒掉了,怎么他还没被炒掉?"
老刘说:"他整天趴在头头的白屁股上吹,所以才不会被炒了。你的那个河南的老乡被炒了,老门卫差不多都被炒了,只剩下吴大海和李志伟了。吴助理也被炒掉了。"
"吴助理也被炒掉了?怎么可能?他可是厂长介绍进来的。"
"张东海不喜欢他把他搞掉了。厂长又帮他介绍了一份工,离这不远。"
正说着,吴助理他们已经走近了。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吴助理就笑着对我说:"你们两个老同事在叙旧情呢?"
吴助理说话时,已没有了那张监工脸。我忽然有点可怜他,为了那张不得不丢掉的可恶的监工脸。但吴助理毕竟也帮过我的忙,我于是亲切地说:"吴助理,你怎么也过来了?"
吴助理说:"厂里派李志伟叫我来领工资。"
我说:"你的工资才结呀?"
他说是呀,他说这话时,同我一样,一个可怜的打工者的形象,一点当时的助理的威风也没有了。
我说:"怎么这么晚了才来领?"
吴助理说:"上班时没时间,只好下了班才来领。"
李志伟一直没与我打招呼,他也没停下来,吴助理同我们讲话的时候,他只不过走得慢些而已。这时,李志伟扭过头,叫了声"吴助理",吴助理就赶紧说:"他们还在等我呢。有时间再同你们聊。王楚楚在作什么?"
我说:"小文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