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6 
6．为辞工，大闹"天宫"

　　快到厂门口时，我赶紧把我的厂牌收起来。我不是不想请这个厂的人，分享我的喜悦，不是不想向他们炫耀成功，而是时机不够成熟，我怕他们坏我的好事。这时离上班时间还差十分钟，但厂大门小门都已经关上。我趴在门卫室的玻璃


窗口，出示我的请假条。门卫队长刚好在里面，又对我细细地审问一翻。

　　这时，我想起平时他们的耀武扬威，想起他们对我们的不可一世的态度，想起他们每逢晚上的加班铃声一响，不管加班的不加班的，凡是在厂门口外面，逗留的散心的，他们统统象轰鸭子一样地，把这些工人轰进厂里面去，甚至连轰鸭子的态度，都不如，想想这些标准的"狗腿子"的所作所为，一股无名的火，就直窜到脑门。这股无名的火，把我以前对他们的惧怕，烧得一干二净。我一点也不再怕他们，也不必再装作怕他们，我不再是他们手下的人，不再受他们的管辖，不再担心他们踢了我的饭碗，于是我理直气壮地说："请你不要再叼难我，不要再无谓地浪费我的时间，现在已到上班时间，请赶快放我进去，不然，我要是迟到的话，你可是要负责呀。"

　　门卫队长可能没见过，有哪一个工人这样跟他说话，就气得哇哇大叫，说我不通情理，说这是他的职责，他完全是在尽心尽力、尽职尽责。

　　我迎视着他凶狠的目光，存心要杀杀他平时的威风，我说："门卫队长大人，我以一个打工者的名义，请你记住：我是打工的，不是包身工，我也同时请你记住：你也是打工的，而不是'爪牙'。"

　　门卫队长吼起来，说，他要把我这句话告到厂部，告给王主任，告给张厂长，告到写字楼，告给老板。把我炒掉。

　　我说："有种你就去告，有种你把我炒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就不相信天有绝我之路。

　　门卫队长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娘的，等着瞧。"

　　我听到门卫队长骂我，就跳起来，连骂了他几句"你他娘的"，我吼道："老板请你来，是当门卫队长的，还是请你来骂工人的？"

　　这时，屋子里的几个门卫，也出来镇压我："连门卫队长，你都敢骂，你反了你？"

　　我一点也不害怕这几个臭男人的淫威，我怒视着那几个门卫说："我是反了。我不能反咋的？我不该反咋的？我是反了。我反了又怎么样？门卫队长骂我，我骂回门卫队长，有什么不应该吗？咋的啦？门卫队长敢骂我，我就敢骂门卫队长，你们想怎么样？"

　　几个臭男人被我这样一说，反倒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了，于是我朝向门卫队长说："我是站在这里等你把我炒掉呢，还是先回车间等你把我炒掉呢？"

　　门卫队长慢慢地泄了气，也许是"好男不与女斗"，门卫队长只得放我回车间，但不忘记恨恨地说："侍会再跟你算账。"

　　我说："随时恭候。"便一溜烟跑了。

　　一进车间我又开始了演戏，这场戏还没有结束，我还得演下去，我虽然掩饰不住我脸上的红光满面，掩饰不住我发自内心的得意，但我总可以仍然不挺起腰板走路，总可以把手放在肚皮上，总可以咬着牙关收敛一下脸上的笑意。我一进车间，就直奔王主任，装作有点气喘地对王主任说："实在对不起，本来我可以不迟到的，但门卫队长不让我进，他说他不认识我，说我不是这个厂的人。"

　　王主任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你为什么不出示一下我的条子呢？"

　　我说："我出示了，但他不信这是你开的。"

　　王主任说："这怎么可能呢？"

　　我说："反正他就是不让我进，把我象犯人一样盘问了好长时间，才让我进来，结果我迟到了。"

　　王主任说："一场误会。你今天迟到，原因特别，就不扣工钱了。你赶快去缝伞吧。"

　　我说："谢谢王主任。"

　　我走向我的座位时，我偷偷地打量了秋霞她们几个，她们也在拿眼偷偷地打量我，她们在拿眼问我怎么样，我拿眼告诉她们好极了。就这细微的动作，也被张组长看到了，张组长说："看什么看？长眼睛是让你们干活的，不是让你们瞎看的。"她们赶紧放低眉眼。

　　我迎视着张组长的目光，我用我的目光告诉她：老子受她这个小贱人的冷眼受够了，今天是老子翻身的日子，是老子扬眉吐气的日子，老子今天解放了，谁也不怕了，谁要是跟老子过不去，老子会让她更加过不去。

　　我用我的目光与她的目光，进行了一场"血淋淋"的战争，我先守后攻，我猛烈地进攻，一点余地都不留，一点退路都不留，很奇怪地，张组长的目光，竟怯怯地躲开了。好，又出了一口气。

　　我坐在座位上，无心缝伞，尽管我看样子是在出工，但我就是出工不出率。好半天，我才缝了一把伞。

　　师父问我："你上午是不是找工作去了？"

　　我说："我找工作去了？谁说的？我不是看病去了吗？你怎么会想到我找工作去了？"

　　师父说："你看你回来心不在焉的样子，肯定是找工作去了，并且还真的找到了工作，要不是，你不会这么高兴。"

　　我高兴？天啊，看来，一个人要是有了喜事，是掩饰不了的，尽管我做了最大的努力，但在真的喜悦面前，我还是象个劣等的演员。

　　我说："没有。"

　　师父说："你瞒得了别人，你瞒不了你自己。"

　　哎呀，这个小丫头真的厉害，深海让一个个单纯无知的少女，老练成熟起来，不知道这是深海的功呢还是深海的过？

　　我干脆不吭声。

　　师父又说："不过，现在活紧，是辞不掉工的，以前，每逢活紧的时候，想辞工的，为了辞工，就同主任厂长吵架，刚开始，他们就把他们炒掉，后来他们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你再怎么闹，你闹得再凶，就是不炒掉你。"

　　我全神惯注地听着师父的讲解，竟忘记了手动，师父眼尖，说："莫走神。"

　　但为时已晚，张组长向我和师父走过来，问我们在瞎嘀咕什么，师父竟直视着张组长说："我叫她姿势放正。"

　　张组长骂了我一句："听说你还是个高中生，说起来比我的文化程度还高，我真奇怪，你笨得比猪还笨，你怎么就毕了业？"

　　我因想听师父的下文，只得压下心中的怒火，作最后一次忍气吞声。

　　张组长一走，我就迫不及待地问师父后来怎么样了，师父说："后来就是不准辞工了。"

　　"那不准辞工怎么办呢？"

　　"只有什么也不要就走了。"

　　"你是说不结算工资，不退身份证，不让带行礼，一个人光光地走了？"

　　"不光光地走了还能怎么着？"

　　我不再吭声，师父也不再吭声，我们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

　　我在想，怎么那个门卫队长还不找王主任、张厂长或者写字楼老板？怎么一点炒掉我的迹象都没有？我心里急了，那边在等我上班呢，错过了这个时针，就等于错过了一个从地狱升到天堂的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是多少个缝伞女工盼望的机会呀，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我不管采取什么方法，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抓住这个机会，绝不让它跑掉。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我再也坐不住了，我站起来向王主任走去，我知道再扮奴才相不可能助我成功，就干脆恢复原样，不卑不亢地说："王主任，我要辞工。"

　　"不准。"王主任看都不看我。

　　而且令我奇怪的是，王主任一点奇怪的意思都没有。

　　我说："你体贴下属准我看病，我感谢你，但你为什么不准我辞工呢？"

　　王主任还是一句话："不准。"

　　我说："为什么不准？"

　　王主任说："你不要站在我身边，快回到你座位上去，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我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准辞工？"

　　王主任说："没有理由，就是不准。"

　　王主任说了这句话之后，不论我再说什么，都不再接我的话。

　　我无奈，只得回到座位上。我坐在那里赌气，我什么也不干，我东张张西望望，心里却象热锅上的蚂蚁。王主任根本不理我，任我胡闹，张组长却不识趣地向我走过来，问我为什么不干活。

　　来得好，我一腔的愤怒正没处使呢。来得真好，给了我一个"英雄用武之地"。于是，我怒视着张组长，象要发怒的狮子，喘着粗气。

　　张组长说："你怎么了，活一个'母老虎'。"

　　我憋得太久太多的气，一下子炸开来："有本事的，你再给我说一遍，我是'母老虎'，那你是什么？我没骂你'母老虎'，你倒骂起我'母老虎'来了。"

　　张组长被我一吼，竟难得地笑了。

　　王主任仍坐在台上，对我说："你不要在这里发疯。"

　　我本来是不想同她吵的，但我不得不同她吵，我说："我是在发疯。但你们为什么不问一下我为什么发疯？是你们把我逼疯的。我要辞工。我不要干了。我要回家。我受够了。"

王主任说："你刚来深海就回家，那你为什么来深海？"

　　我说："我来深海当然有我的目的，这是我的事。"

　　王主任说："那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我说："没有。"

　　王主任乘胜追机："既然没达到，你为什么就放弃了？"

　　我不好说出真相，就说："这是我的事。反正我不在这里受的。你们就知道坐在那里，监视我们，把我们不当人地看待，把我们不当人地骂，试想想，你们也是打工的，你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你们为什么不把我们这些打工的，当人看？你们就知道你们这些管理人员是人，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些工人也是人，也有人的喜怒哀乐，也有人的尊严，也有得到别人尊重的权利和欲望吗？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理解这一点，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一点笑容，为什么非要把我们不当人看呢？"

　　王主任说："我也是从缝伞女工做起的。你要人把你当人看，那你就做到我的位置上来呀。"

　　我说："我不要走你的道路。我现在要走的路就是辞工。"

　　王主任说："不管你做什么事，都要从最底层做起。"

　　我说："我不要从最底层做起，你知道吗，缝伞缝得我手上不知道起了多少个血泡，摩出了多厚的老茧，就是屁股，也不知道起了多少血泡，这些血，劳动人民的血呀，粘在我的裤子上，揭都揭不开，不要说坐到你的位置上去，恐怕连专门骂人的小组长的位置，我没坐到，就已经脖子断了，腰也断了，膝也断了，整个人都断了。"

　　王主任说："你不用怕，缝伞缝不死人。"

　　我说："缝伞也许真的象你说得那样，缝不死人，但它可以缝死我的青春。我要辞工。"

　　"你以为这是旅馆呀，你要走就走，要辞就辞？"一个男人的声音加了进来，我一看是张厂长，张厂长虽然平时没怎么样在工人面前耍威，但现在他站在我的对立面，对我声色俱厉，那么我就不得不与他对抗，而且，在我眼里，他已不再是我的厂长，他同我一样是人，只不过他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我是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而已。

　　我说："你以为这是监狱吗？你以为这是地狱吗？这是工厂，我的试用期还没到，为什么不准我辞工？就是我的试用期到了，你们难道有权把我关在这间厂里吗？你们是不是打算象报纸上报道的把我关在狗笼子里？"

　　张厂长竟说："深海有些工厂就是监狱就是地狱。"

　　我说："是监狱，我就要把它打碎，是地狱，我就要飞出来。"

　　张厂长说："你要是有本事就飞了。"

　　我说："我就是有本事飞。把我的身份证还我，把我的工资给我，把我的行礼给我。我现在就可以飞给你看。"

　　张厂长说："你还想要工资？你才干了多少天？"

　　王主任说："还不到十天。"

　　我说："不要说十天，就是一天，我也是有工资的。"

　　张厂长说："十天不到，你算算你挣的钱，够不够扣伙食费的？"

　　我说："对。你说的对。我们这些工人倒贴你们钱才对。"

　　张厂长说："不要在这里闹了。你再闹也是不准辞工。"

　　张厂长走了。王主任张组长不再接我的话。我也累了，就坐在位子上不动。

　　但我不能不动，不能停止斗争，我的时间有限。

　　我不得不又站起来，向王主任走去。

　　王主任说："你去找厂长吧。我准了，他不准，没有用的。"

　　我找到张厂长，张厂长说："你找王主任吧。"

　　我说："王主任说叫我找你。"

　　张厂长说："没有她的第一关，怎会有我的第二关？"

　　我又找了王主任，王主任说："不用找我，张厂长写个条子，就行了。"

　　我说："张厂长说要先有你的条子。"

　　王主任说："你找我没用的。"

　　我说："找谁有用？"

　　王主任说："这会儿你找谁都没用。"

　　我说："你们比魔鬼还魔鬼。"

　　王主任说："我们就是魔鬼。"

　　我又去了厂长办公室，厂长说："你不用在这里烦我，没用的。说你走不掉，你就是走不掉。"

　　我说："你究竟是厂长还是魔鬼？"

　　张厂长说："你骂也没用。"

　　我说："好。你不是不准我辞工吗？好得很，你不准我辞工，你自己也甭想上班，我就跟着你，直到你准了为止。"

　　张厂长说："你跟着我也是没用的，不过你要是想跟着我，随你的便。我现在要去洗手间。"

　　我说："那我就跟你到洗手间。"

　　他果然去了洗手间，我也真的跟着他去了洗手间，我一边跟随着他走，一边说："为什么不让辞工？为什么不放我走？"我不停地说。

　　他还是那句话："没用的。你再说也是没用的。"

　　他真的进了洗手间，我只得站在男洗手间门口等他，这时，另一个车间的车间主任，从男洗手间走出来，看到我，一脸的嬉皮笑脸，说："你跟着他进去，他肯定准你辞工。"

　　我反唇相讥："你妹子你妈才跟着他进洗手间。"

　　那个车间主任没想到碰到一个"母老虎"，铁青着脸走了。

　　张厂长出来后，我依然跟着。就这样折腾到下班，我仍然没辞掉工。

　　我同程清她们讲了我的事，她们确定了我找到工作之后，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笑容，我说："我陪着你们死守在这里是没用的，我出去了之后，若碰到好的机会，把你们统统地拉出去。"

　　她们说："你拉都拉不出去，我们的身份证被扣了，又辞不掉工。"

　　我说："你们别灰心，办法总是有的。"

　　梦丽的眼泪好象要掉下来。

　　我说："梦丽，你别以为叶子姐和我不在，你就一个人了，程清，春霞，秋霞，她们都在呢。你放心，有机会，我一定把你拉出去。你可以先写信让家里再办一个身份证，临时的也行，到时，我们厂招工了，先把你拉过去。"

　　梦丽说："好。楚楚姐，你可别把我忘记了呀。你一定记着我的事呀。"

　　我说："那肯定。咱们是姊妹们，我不记你的事，我记谁的事。"

　　我见程清、春霞、秋霞，脸色很不好看，知道说漏了嘴，赶紧自打圆场："现在我们都是姊妹们，我们要团结一致，才能夺取最后的胜利。"

　　我留下了我的厂的地址，叫她们有空找我去。

　　然后我等到刚吃完饭的人群涌出大门口散步时，趁机夹在人群中溜了出去，走时我没敢带多，我怕门卫生疑，连东西带人一起扣下来。我只夹着一个小包，包里装着一条毛巾一个牙刷，我就带着这些上了路。

　　一条毛巾一个牙刷伴着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谁比这个时候的我还穷，但我当时并没感到穷，并没感到沮丧，当时我因看到新的生活对我招手，我的喜悦是拿钱买不走的，也是用钱买不来的。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7 
7．新工作新同事新感觉

　　当我来到怡景电子厂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向门卫出示了廖小姐的条子。

　　李志伟说："哎哟，老乡的待遇可不低哎，和舍长住一个房里，这两个人一间单身公寓的待遇，可是写字楼的一般职员，都得不到的，人事部张经


理，厂部文主任，生产部吴经理，香港职员，以及老板，住在另外的一栋楼里，他们是一人一套房，其它的都是3到4个人，用一间单身公寓，工人是八个人住一间单身公寓。老乡哎，你可比我们的待遇高多了，我们可是四个人一间房哎。"

　　我说："咱们可是老乡哩，人家都不提意见，你还提什么意见哩？"

　　王向兵说："张经理说了，女门卫只有一个，要照顾她一些。"

　　这时，两个个子高高大大的、身材结实的、着门卫服的男人，走过来。一个身子笔挺、五官很端正、肤色黝黑、年龄在23岁左右，另一个有点驼背，但皮肤白里透红，看样子30岁左右，王向兵对着年龄大一点的说："陈大刚，又来了一个你的老乡。"

　　陈大刚笑着说："我上午就听说了。"

　　陈大刚转向我说："你是周口哩是吧？"

　　我说："是。你哪里？"

　　陈大刚说："我是南阳哩。"

　　我说："南阳呀，离我很近哟，以后可要老乡多关照呀。"

　　陈大刚说："那当然那当然。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李志伟说："陈大哥，咱这个老乡面子可大了，一来就跟舍长住一个房。"

　　陈大刚说："我听张经理说了，女门卫和工人住在一起不成体统，和写字楼小姐住在一起也不可能，又只有她一个，不可能给她一个房，不和舍长一起住和谁一起住？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你要是不舒服，你和李丽华住去？"

　　王向兵说："和李丽华去住，他可真是巴不得。李丽华的老公来了可不揍死你。"

　　李志伟不吱声了。

　　陈大刚说："你的行礼呢？"

　　我把胳肢窝里的包一推，说："就这些。"

　　他们都笑了，李志伟说，天哪，你的行礼可是创基尼斯记录了。

　　陈大刚说："我那里有老乡放在我那里的席子，单子，枕头，先借你用一用，等老乡过来拿时，再跟你要。出外都是为难的事，一个女孩子出门更不容易。"

　　李志伟说："哎呀，看老乡多照顾你。"

　　我说："照顾不照顾，就是比你强。"

　　陈大刚说："走走走，不理他，你先跟我到男门卫宿舍，然后我带你找舍长。"

　　我跟着他去了一栋二层楼，这栋楼只有八间房，我说："怎么那么小的楼？"

　　陈大刚说："这栋楼专门给门卫和厨房的师傅住的，下面是没住人的，上面两间房门卫住，两间房师傅住。"

　　我说："为什么你们不住在我住的那栋楼呢？"

　　陈大刚说："张经理说，门卫不能和工人住在一起，再加上这里离张经理他们住的楼很近，可以起到保护他们的作用。"

　　我说："张经理他们那栋楼不安全哪？"

　　陈大刚说："实际上没啥，只是他们自己心里感觉到不安全，我来了一个多月，也没见有啥事发生。"

　　我说："你才来一个多月呀？"

　　陈大刚说："这里的门卫来的时间都不长，就是门卫队长干得时间长，三年多了，他在龙岗的老厂干了三年了，老板在这里建新厂时，把他调过来，当门卫队长。吴长海是人笨蛋，混了三年才混了个队长，我别说三年，三个月我就可以混个队长。"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门卫楼，陈大刚问我上不上去，我说："我就在楼下等吧。"

　　陈大刚说："在楼下等也好。上面太脏了，省得你笑话。"

　　五、六分钟的光景，陈大刚就下来了，我们一起去了宿舍楼。一楼是一个大厅，陈大刚说，那是吃饭的地方和娱乐的地方，从二楼开始竖着两栋宿舍楼，陈大刚说，左手的是女宿舍楼，右手的是男宿舍楼，男女宿舍楼之间隔着50米的距离。我们先上了一层台阶，接着径直朝203室走去。未到203，陈大刚就喊道："李立华，女门卫来了。"陈大刚声音未落地，我们已到了203室，只见一个长辫子的女人，正在开启一个布满好多小抽屉的大柜子里的其中的一个小抽屉。

　　她抬起头来，只见她个子高高的，稍偏胖，单眼皮使长有很多雀斑的脸更加平平，这是一个没有姿色的女人。

　　我对她说了声："你好！李舍长。请多关照。"

　　她笑了，说："你就是新来的女门卫？"

　　我说："是。"

　　她说："你叫我李立华好了，他们都叫我李立华。"

　　陈大刚说："我们都叫她李立华，叫李舍长显得有点外。"

　　我说："李舍长要是不喜欢带头街，我叫李姐可以吗？"

　　李立华说："随你。叫我名字也可以。"

　　陈大刚说："我先把行礼放在这里，你们先聊吧。我有事先走了。老乡，要是有啥困难就吱声，同李立华讲也行。"

　　我向陈大刚道了谢。

　　陈大刚走后，我向李立华出示了廖小姐的条子，李立华看了半天条子，显得有点不太高兴，说："你和我住一个房呀？你怎么住呀，这另外一张床坏了。"

　　我谦卑地说："这不是我的主意，这是廖小姐写的。"

　　李立华说："算了，你先住在这里几天吧。"

　　我说："实在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刚过来，什么都不懂，希望你多加指教。"

　　李立华又一次笑了，问我吃饭没有，我肚子正在叫着，就说没有。

　　李立华说："我带你去厨房吃吧。"

　　我说："多谢李姐。"

　　厨房紧靠着一楼大厅，李立华把头伸在一个窗口说："还有没有饭吃？女门卫还没吃饭呢？"

　　李立华的一句话，吸引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男女工作人员，我看到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洗碗，一个白白胖胖的，李立华介绍说是伙食长的老婆，湖南人，另一个女人姓张，也是湖南的。我还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李立华说是冯师傅，一个个子稍高一点同样瘦瘦的男人，李立华说是张师傅，一个白白胖胖的浓眉大眼长得很喜笑的男人，李立华说是伙食长李师傅。

　　李师傅说："女门卫来了就有。"

　　冯师傅用塑料盒子打了一盒，从窗口递了出来。

　　李立华说："谢谢冯师傅。"

　　然后李立华带我去了一楼大厅，只见大厅里分为两部分，一小部分摆了三四张乒乓球台，一大部分摆着几十张整整齐齐的桌子。

　　李立华说："你先在这里吃吧。吃完后把饭盒放在厨房，你不用洗，交给他们就行了。"

　　李立华看我一脸的迷惑，说："员工们吃了饭都不用洗碗的，厨房里洗的。我先回宿舍。"

　　我再一次说了声谢谢。

　　这塑料盒子分成三部份，一个放肉菜，一个放素菜，一个放米饭，说是肉菜，其实并没有多少肉的，但我吃起来特别好胃口，一口气把它吃了个净光，觉得还不饱，但不好意思到厨房再要。

　　我把盒子送到窗口时，问："请问饭盒子放在哪里？"

　　李师傅说："放在窗口就行了。吃饱没有？"

　　我说："吃饱了。"

　　李师傅说："没吃饱还有呀。"

　　我说："饱了。谢谢。"

　　就走了。

　　回到203房，只见一个胖胖的、矮矮个子的、生着一副旧社会监工嘴脸模样的中年男人，一脸严肃地对李立华说着什么。李立华时不时不服气地插上两句，看样子李立华并不很怕那个男人，尽管她不得不听他的。

　　见我进来了，李立华说："吴助理，你看，你们把女门卫安排在我这里，这张床坏了，她怎么住呀？"

　　吴助理说："我不知道这事。可能是张经理安排的。你叫人把这张床修一下不就完事了。"

　　李立华说："现在都下班了，找谁呀？"

　　吴助理上去摸了摸那床，说："凑合着先住一夜，明天叫人去修不迟。"

　　吴助理走后，李立华说："你带蚊账子没？"

　　我说："没有。"

李立华说："没蚊账子怎么睡呀？深海的蚊子不同于家里的，这里的蚊子咬死人的。你先睡在我床上吧。我每天都是很晚才睡，我十二点要查房，十二点半才睡。你可以下一楼提点热水上来冲凉。冲完凉后，你要是累了就休息。"

　　我说了"谢谢"，李立华给了我一把门上的钥匙，就走了。

　　我这才仔细地打量这房间，这房间大约有二十多个平方，内放一张写字台，一个不绣钢柜子，二张单人床，还有一个洗手间和一个小小的凉台。我舒展一下肢体，想一想从十个人一间的房子里，一下子跳到两个人一间的屋子里，真是一件美不胜收的事。我快速地冲完凉，用了李立华的洗头水洗了头，先把内裤和胸罩洗了，放在吊扇下吹，在这期间，我心中高度紧张，尽管李立华告诉我，她很晚才回来，但我仍感到紧张，我唯恐她回来了，看到这尴尬的一面，好在气温高，又加上一个大吊扇，最大功率地吹，一会儿就大半干了，我不敢等到它们全干，就把它们穿上了，然后又把外衣洗了，仍挂在吊扇下面的绳子上。这时，我筋疲力尽，倒在李立华的床上，一粘床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李立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上的床，直到李立华把我推醒，说，起床吧，7点半了。

　　我一听说7点半了，一下子坐起来，说："会不会迟到？"

　　李立华说："今天是第一次。不怕。"

　　我说："我睡得好死。不知道有没有影响你睡觉？"

　　李立华说："没有。我看你睡得好香。"

　　我说："我看你好象没睡过来困，是不是没睡好？"

　　李立华说："没有。"

　　我又说："昨天我用了你的洗头水和洗衣粉，实在不好意思。"

　　李立华说："你用罢。"

　　然后我们一起去食堂吃早餐，一起打卡上班。

　　我被安排在车间门卫室，并发了两套工作服，在门卫队长的要求下，当即回宿舍换了门卫服，然后门卫队长又给我讲了车间门卫的主要任务：工人上班进入车间时，检查有没有戴厂牌，有没有戴正，没戴者，不准入车间，没戴正者，请他们戴正，何谓戴正，戴在左胸腔处为正，其它位置为不正；对于迟到者，不准入车间；下班时，密切注意工人有没有把车间的产品偷出来，对一切怀疑对象，实行搜身；上班时间没有车间主任的条子，不准出车间；见到经理级以上的人要敬礼。

　　包括我在内，车间门卫一共有三个，其余两个，一个是40多岁瘦瘦小小的广西人，姓刘，另一个是来自四川的30多岁的中等身材的男人，据说还是个大学生。他们两个轮流值白班和夜班，我只上白班不上夜班，早上从7点半上班到下午1点半下班，下午从四点钟上班到晚上十点下班，一天上班十二个小时，但门卫队长要求我7点10分开始上班。

　　我的第一天班是和刘门卫一块值的班，刘门卫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眼睛深深地陷进去，活象一个小老头。我们这里的门卫，大多高高大大膘肥体壮，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老头，怎么会被招了进来呢？刘门卫的脸黑青黑青的，那样子很不讨人喜欢，但刘门卫的嘴巴很能说，他同我讲他在部队里如何威风，并得了一枚奖章，他就是靠了这一枚奖章，被张经理招进来的，他还说他以前是作门卫队长的，他今天作这个小门卫，全是他的一个老乡的"功劳"。

　　讲到这，刘门卫说："我最没有老乡观念，提到老乡，我就恼火，以前我作门卫队长的时候，一个老乡找到我，说没有饭吃，我把他招进来作门卫，谁知三个月之后，他竟然踢了我的饭碗。这口气，老子一天不报一天咽不下气。'老乡老乡，背后一枪。'你要吸取我的教训，不要轻易相信老乡。老乡也会害你的。要不是我那个老乡害我，我门卫队长作得稳稳的，哪里要在这里，作一个小小的门卫呢。"

　　我觉得刘门卫懂很多道理，就把他看成一个师长。我对刘门卫说："刚才吴队长同我讲，要搜身，要向经理敬礼，男门卫搜男的身，女门卫搜女的身，那要是人家不让搜怎么办呢？"

　　没等我说完，刘门卫就火起来："这全是那个'马屁精'搞的鬼，搜什么身？搜身是违法的。敬礼敬礼，我们在部队的时候，首长还说不要对他敬礼。他要敬礼，让他自己敬去，我们不敬，上次张经理批评他，不要他敬礼，他好了几天又来了。"

　　过了一会儿，吴队长来了。吴队长不用值班的，他有时呆在大门门卫室，有时到车间门卫室坐坐。吴队长先对我笑笑，说："王小姐这一身门卫服，平添了几分威武。"

　　吴队长又对刘门卫笑笑，说："老刘呀，从今天开始，咱们要对工人搜身，前一段时间就有这个想法，因为没有女门卫，女孩子的身，男门卫不好搜，现在女门卫招进来了，就要发挥女门卫的作用，女门卫搜女工的身，男门卫搜男工的身。"

　　刘门卫说："那写字楼的人要不要搜身？那经理要不要搜身？"

　　吴队长说："他们肯定不要搜的啦，只搜工人的身。"

　　刘门卫说："那为什么不搜他们的身？"

　　吴队长笑了："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他们是经理呀。"

　　刘门卫嘀咕道："不搜经理的身，只搜工人的身，那工人服不服？"

　　吴队长说："这是制度。中午下班的时候开始执行。"

　　刘门卫说："我没搜过身，不知道怎么搜。"

　　吴队长说："我搜给你看。"

　　吴队长让刘门卫站起来，让刘门卫举起两手，然后吴队长就把两手，从刘门卫的两个手臂处，滑到腋下，十个手指爬行着，穿过刘门卫的胸部、腹部和腰部，以及两腿的前部和后部，直到脚踝，然后又在刘门卫的背部和臀部摸了个遍，而后又对上衣和裤子口袋处捏了几下。

　　之后，吴队长说："很简单的。搜身时注意口袋处，其它部位也不能放过。特别是女孩子，藏东西的地方多得很，这个我不好意思说，王小姐应该明白。不要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工作。"

　　刘门卫不再吭声。

　　吴队长走后，刘门卫说："你要是这样翻人家女孩子的身，人家不打你才怪呢。"

　　我听到这句话挺害怕的。而且，让我象那样搜女孩子的身，我确实不好意思。

　　我说："那怎么办？"

　　刘门卫说："呆会儿，吴助理过来的时候，我跟吴助理说说。"

　　我问："吴助理会过来吧？"

　　刘门卫说："吴助理整天转来转去，一天不知道从这里过多少次呢。"

　　我们因为刚才的事都不再吱声。

　　这时文主任从二楼写字楼下来，对我说："你跟我来。"

　　文主任把我领到三楼，我只见有几十个女工，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两张长长的桌子边，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女孩子，很威严地在这两张桌子间，走来走去，见我们进来，立即向我们张望。主任朝她摆摆手，表示无事。那女孩子立即恢复了威严的面孔，那样子活象一个女将军。

　　文主任领我在车间里转了一下，说："我领你到车间里来的目的，主要地想让你见识一下，我们工厂的产品，将来以后你好工作，不然的话，工人把它们带出去，你竟不认识这是我们的产品，那不就麻烦了？"

　　然后文主任说："你对我们的产品，有印象了吧？"

　　文主任老是一脸的严肃，不苟言笑，我有点怕他，其实我并不懂，但不敢问他，就说："有印象。"

　　我下去之后，刘门卫问我："文主任叫你干啥？"

　　我说："他领我到车间转了一下，叫我熟悉一下产品。"

　　他说："你不用紧张，看着我们行事就行了。"

　　我停了一下，问："我进厂的时候，听到文主任同人事部廖小姐讲话，怎么我一句话都听不懂呢？他们讲的什么话呀？"

　　刘门卫笑了："他们讲的是这里的话，是白话，也叫广东话，广东人说的话，你别小看这种方言，学会了用途可大呢。这里，香港人开的厂子多。我们这间厂，老板也是香港人。香港人也是讲白话的，他们很多人不懂普通话，所以招工时，特别是招写字楼人员时，都要求说白话，因为你要是不懂他们的话，你同老板没办法沟通呀，你说的话他听不懂，他交待你的事你也不明，那你怎么工作呢？"

　　听到这些话，我精神一振，我说："这白话听起来挺好听的，你会不会呀？"

　　刘门卫骄傲地说："我是广西人，我当然会了。"

　　我说："你们也是讲这种话吧？"

　　刘门卫说："不是。但比较接近，所以我们学起来就很快。"

　　我一听刘门卫说他都学会了，心里面很羡慕，便说："你能不能教我讲呀？"

　　"可以呀。只要你愿意学。"

　　于是刘门卫开始说了一句白话，我却是跟不让，便说："不如先学简单的。"

　　刘门卫说："那我先教你数数罢。"

　　但这种语言，简直比英语还难学，它同普通话完全不一样，我学起来舌头硬得转不过来弯，又走腔又走调，惹得刘门卫笑了又笑。他的笑让我很不好意思，对自己学习白话的能力很没有信心，但并没降低我学白话的热情，因为我的心中，有一个雄心壮志，而白话是通向成功的一条路，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样笑我，或者嘲笑我，或者讽刺我，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怎么样成功，怎么样出人头地。

　　刘门卫却没耐心教我，教了几遍，见我仍不会，便不耐烦了，说："学它有啥用？你又不坐写字楼，打两年工，回去了，回到家你还用到这白话呀？回到家对你老公讲这种话，你老公不骂死你才怪呢。"

　　就在这时，吴助理过来了，吴助理露出笑脸说："哎哟，你现在倒好，有了伴了，可以说说话了。"

　　我本来以为吴助理见我们聊天会骂我们，谁知他竟然对我们展开笑脸，开起玩笑来了。想想那天他绷起一张脸，好象旧社会的监工，所以，那展开的笑脸，怎么地也让我放轻不起来，怎么地也觉得亲切不起来，反倒让我对他的脸，更加摸不透，对他这个人也更加摸不透。

　　刘门卫很激动地对吴助理叽哩呱啦一通，只见吴助理的笑容，一下子收敛起来了，监工的脸又出来了，吴助理用普通话说："这肯定是不行的。搜身是违法的，要是有人告起来，可是了不得的。"吴助理说这句话时，很严肃地打量一下我。

　　我说："我听说，就是公安人员也不能随便搜别人的身的。"

　　吴助理说："是呀。要用搜身证才可以的。"

　　刘门卫一脸的得意，说："吴长海根本不知道怎么样管理，还作队长！"

　　吴助理说："吴长海这个人蛮忠心的。经理就是看中他这一点。待会我跟文主任说一下，叫文主任跟经理说说。"

　　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吴队长就急勿勿地赶去写字楼。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吴队长沮丧着一张脸下来了。刘门卫不理他，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同他打招呼，他在车间门卫室坐了一下，说："刚才文主任找我谈了话，文主任说搜身是违法的，不准搜身，经理也不同意这样做。咱们就听上级的安排，不再搜身，若碰到可疑人物，就叫他们自己把口袋翻出来给我们看。"刘门卫不吭声，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也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一楼仓库的主管出来了，这个主管是个湖南的女孩子，中等个，偏胖，皮肤细白细白的，大约20岁光景，会说一口白话。我见她并不做事的，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对几个仓管员交待什么，或者有时仓管员问她什么，她就说些什么。她坐在那里，也不监督几个仓管，也不骂他们，仓管员呢，各司其职，好象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事，并不要主管监督似的。刘门卫见她出来了，就从门卫室出去，笑着同她说了些什么，她就一副好斗的样子，用挑衅的目光瞪着我，一边走出车间门口又回来。我想她可能故意试试我敢不敢搜她的身，我看到刘门卫对着她笑，吴队长说了声可恶，就从门卫室走出来，堆起一堆可爱的笑容，说："刘小姐今天特别漂亮。"刘小姐说："听说你们要搜身？"吴队长笑着说："我不搜你的身，男女有别，况且你又那么漂亮，我哪里敢搜你的身呀？"刘小姐又挑衅地望了我一眼，说："晾你也不敢。"说罢回到了仓库。吴队长收了笑容，很认真地对我说："真是岂有此理，竟敢蔑视我们的门卫。"

　　离12点钟差5分钟的时候，吴队长又从厂门口门卫室赶过来，叫我们把腰带扎上，把大沿帽戴上，立正，三人一排，站在车间门口，等候下班。我看到吴队长很祥和的表情，吴队长生就一副女人相，就是严肃起来，也带着女人味，一点也不威严。刘门卫却是一脸的庄严，倒真象一个军人。我也装出一脸的威严，只是不知道这威严能否吓噱得住人。

　　这时只听到嘈杂声，从上面涌下来，然后就看到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拥着一位老人下来。只见这位老人50多岁，中等身材，面容慈祥，脸上展着温和的笑容，但眉宇间透着发自内在的威严，这威严好象生就的，而不是装出来的。这老人端详着我，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姐，则俯视着我，象从天堂俯视人间一样，我的目光从"仙女们"身上移过去，对视着那个老人。我一下子喜欢上这个老人。这个老人虽然身着普通的半截袖上衣，和一条普通的西裤，但他的气质是那样的高贵，而且这种高贵的气质，并不是那么地高不可攀，而是很容易走近我们的心田，很容易走近普通人的生活里。对待高贵的人，我不必假装奴才，我不卑不亢地站着，不卑不亢地注视着他。我没法不注视着他，我完全被他所吸引。我的队长，动了两下身子，有点紧张地卑下地看着那个老人，好象时刻等待着命令从他口里发出，然后赴汤蹈火。

　　那老人和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姐们，差不多走出车间时，工人们就下来了，吴队长也放松了起来，自然起来，工人们好奇地打量着我，并没被我的威严所吓住。吴队长见一个工人抱着手下来，马上走过去，说："请你把手打开。"那工人莫名其妙地把手打开，什么也没有。吴队长很客气地说："好。谢谢。"又一个工人把手插在裤袋里，吴队长又马上请那个工人，把手拿出来，向他展了展。什么也没有。吴队长又说："麻烦你把口袋掏出来。"那工人把所有的口袋掏了出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吴队长又道了谢。

　　工人终于走完了，我也舒了一口气，学着他们，把腰带和大沿帽子，取下来，吴队长说："你们可以一个人先去吃饭，一个人先在这守着，然后另一个人再去吃饭。王小姐是个女士，你就发挥一下男子汉的精神，先让王小姐吃。"

　　吴队长说着把脸转向刘门卫，然后又转向我笑着说："女士优先嘛。这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我们一定要发扬光大。"

　　说话之间，只见一个30岁左右、中等个子稍下、白白净净、戴一副高度近视镜的年轻人，从楼上跑下来。吴队长立即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说："吴生下班了。"

　　那人看了一眼吴队长，脸上也回应着笑说："嗯。"同时捎带着扫了一眼我。做这些动作时，那人并不放慢脚步，大踏步地出了车间门口。

　　在工人休息时间，我和老刘瞎聊着。从老刘口中，我知道了刚才的吴生，是生产部吴经理，而那个老人正是张经理，提起张经理，老刘说："张经理真不错，从不骂人，你要是有了错，他会给你指出来，就是炒你，他会跟你讲清楚为什么炒你，炒得你心服口服。大家都尊重他。"

　　1点半工人上班时，我们三人又扎紧腰带，戴上大沿帽子，站成一排，检阅工人上班。一个工人把厂牌别在裤子上，被吴队长指出来，那工人不得不把它规规矩矩地戴在胸前上衣处。一个工人没戴厂牌，想趁人多门卫不注意，溜进去，老刘眼尖，那工人不得不回到宿舍拿厂牌。

　　我到了下班时间，但吴队长在，我不敢急着走。吴队长对我说："现在是你自由支配的时间，你可以坐在这里，跟老刘学学作门卫的经验，也可以回去休息，下午四点准时上班。别迟到了。迟到和早退，在我们这里是不允许的。你现在还是试用期，要更加小心，小心别吃了鱿鱼。"

　　吴队长这一席话，虽然并不声色俱厉，说得很平和，象拉家常，我却听得出了一身汗。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无论如何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于是在我该休息的时候，我不敢休息，直到吴队长走后，老刘说："你不用怕，你尽管回去休息，你只要不违反厂规，不会无缘无故地炒你的。你坐在里干嘛？"我这才将信将疑地回去。

　　李立华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也许昨晚太累了，根本没注意到两个人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是很拥挤的，这时，见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基本上占了整张床，就再也不好意思与她睡在同一张床上了。我就把陈大刚借给我的行礼，铺在另一张床上，凑合着睡了，好在白天没什么蚊子。她那边翻来复去辗转反侧，我这里却又是一粘床就睡着了，我太累了，太需要睡眠了。

　　3点40李立华把我叫醒，我们洗了脸，一起去车间门卫室，打了卡。老刘同李立华打情骂俏了两句，李立华笑起来象孩子一样天真，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李立华笑了，我觉得很高兴。我总感到李立华不喜欢我住在她那里，她虽然没说出来，但她一脸的不高兴，这不高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见她笑了，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在老刘面前，李立华笑得又可爱又害羞。我就很不明白，李立华为什么不在我面前这样笑呢？李立华说笑了两句，就说她要去写字楼领东西，走了。老刘说："我们门卫最喜欢同李立华开玩笑，她也最喜欢同我们讲笑。她可好玩了。"

　　也许因为上午讲得太多，下午我和老刘很少交谈。我们就都坐着，各人想各人的心事。老刘也许又在想，怎样报复他那个老乡的事。我因为李立华不给我笑脸，而闷闷不乐。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老刘弯下腰，捏了一下我的脚。我的脚，条件反射似地跳起来。我跺了两下脚，似乎要把老刘，刚才在我脚上捏了一下的这个动作，给跺掉。我怒视着老刘。老刘很窘地笑了笑，冲我说："你是一匹野马，很难训服。造反份子。"

　　吴助理走过车间门卫室时，见王楚楚和刘卫门两个人干坐着，都不说话，堆起一脸笑容说："哎哟，吵嘴了？两个人都蹦着脸。"

　　我没有吭声。

　　老刘说："她是一匹野马，碰不得的。"

　　吴助理说："你碰她了是不是？她踢你了？很正常嘛。惹不得就不要惹嘛。"

　　我很不喜欢吴助理这样说话，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吱声。吴助理没趣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吴队长来了。吴队长说："王小姐，感觉怎么样？"

　　我说："跟着你们做事，长了很多见识。"

　　我看了一眼老刘说："今天老刘给我传授了很多作门卫的心得，以及做人的技巧。"

　　老刘这才展开笑脸。

　　吴队长说："作人嘛，不管到哪里，都要品德好。我是在部队里入的党。"

　　我说："是吧？在部队入党，听说比在地方入党，要难上一千倍呢。"

　　吴队长说："那是那是。看来王小姐懂得还真不少。"

　　我说："哪里呀？我有一个亲戚在部队里作少校，我是听他说的。"

　　于是吴队长对我和老刘讲了很多他在部队里的光荣事迹。

　　之后我说："吴队长，我刚来，不知道规矩。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多加指教。"

　　吴队长说："那当然。我不管对谁都是一样的，都是很严格的。李志伟前几天上夜班时，睡着了，被写字楼查了出来，本来是要处分他的，我看他平时不错，就给他讲了情。作为一个队长，我会尽量保护每一个队员，但保护归保护，我的要求是十分严的，我找了李志伟，严肃地批评了他。"

　　我赶紧说："吴队长，要是我犯了错，你可要保护我呀。"

　　吴队长说："你最好是不要犯错。犯错总是不如不犯错。"

　　我说："那当然。我会尽量不犯错误。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吴队长说："经理是胸怀宽阔的，经理一般都给你一个改正错的机会，但你要是再犯同样的错误，经理是不会宽恕你的。"

　　我听了这句话，感到打工如履薄冰，必须时刻小心着。

　　晚上八点钟时，老刘下班，另一个门卫接班，老刘并没向另一个门卫介绍我。我只见这个门卫说着四川话极浓的普通话，中等稍胖的身材，皮肤不白不黑，这个门卫的眼睛很有些无神，他拿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问我："你是新来的女门卫？"

　　我说："是。请问你贵姓？"

　　他停了一会，说："林。"

　　我们都不再说话。

　　又过了好长一会儿，他问我："你什么学历？"

　　我说："高中毕业。"

　　他说："高中毕业作门卫？可惜了。作门卫是没有前途的。你应该进车间，做个一年半载，可以混个组长之类的干干。你别小看组长，他们的工资可高了，一个月，七八百呢。"

　　我说："我进这个厂的时候，这个厂只招女门卫，并没招女工。"

　　林门卫说："你可以找找吴生。"

　　我说："生产部全部都是他在管是吧？"

　　林门卫说："是呀。你找找他。"

　　我说："我跟他不熟，怎么同他说呢？"

　　林门卫说："这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们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门卫忽然问我："你有没有结婚？"

　　我说："没有。我刚毕业。"

　　"你是不是'处子'？"林门卫问我。

　　我说："什么'处子'？"

　　林门卫忽然笑了，他的笑令我很不自在。

　　林门卫说："你不会连'处子'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

　　他这一说，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词，就脸上发起烧来。

　　他认真地解释说："'处子'就是没跟男人睡过，你要是真是'处子'，你的前途可大了，吴生就喜欢'处子'。"

　　没等林门卫说完，我唿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怒发冲冠地说："你咋不叫你老婆跟吴生睡去？"

　　林门卫说："我老婆结婚了嘛。"

　　我说："那你还有女儿呢。你女儿应该还是'处子'吧。"

　　林门卫不再吭声，过了好长一会儿，林门卫说："我就说了一句实话，你发那么大火干啥？"

　　我赌气地坐在那里，直到下班，我对他还是恨之入骨。

　　第二天我六点钟就醒了，见李立华在我身边正睡得香，不敢起身。怕吵醒了她。我躺在那里一点都不敢动。好不容易熬到六点半，我不得不起身了。我轻轻地起。谁知道就这轻轻的动作，也把她吵醒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不高兴地说："怎么起那么早？"我说："不好意思。我七点十分就要上班。"说这话时，我觉得很对不起她，洗脸时尽量轻轻地，尽量不弄出什么声音。

我勿勿吃过早餐，不到7点10分我就上班了。我一到车间门卫室，林门卫热情地同我打招呼，说："昨天晚上你把我给吓坏了。"我没理他，我仍在生他的气。

　　7点25分的光景，吴队长来了，对我笑了笑，然后对我们说："早晨。好，我们现在做准备工作。"于是我们又开始束腰带，戴帽子，整理服装。林门卫一会儿说我的装没整好，一会儿说我站得不自然，很是惹人嫌。我并不理他，只给他一个脸子看。吴队长只是冲我笑笑。

　　工人们涌进来了，一个女工厂牌没带好，林门卫立即凶神般地冲过去，强命那个女工戴好。那个女工并不听他的话，径直走进去。林门卫一个箭步走过去，揪住那女工胸前的衣服。一场风波眼看就要爆发了，吴队长赶紧走上前去，对那女工说："小姐，请你把厂牌带好行吗？"那女工叫道："看看你们的门卫是什么态度？"吴队长要林门卫松了手，然后很和气地对那女工说："这事我会处理的。现在请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把厂牌带好行吗？"那女工也就顺势下了台阶，带好了厂牌。

　　林门卫觉得脸上很没光，对我说："这本来是你的职责。女工本来应该你管的。"我不敢还嘴。吴队长并没批评我。吴队长也并没有批评林门卫。

　　然后老刘来接了林门卫的班。林门卫对老刘讲了他刚才的"光荣事迹"。林门卫津津有味地夸张着他的事迹，让我感觉到，他对老刘讲他的"光荣事迹"，比他做这个"光荣事迹"本身，还过瘾。老刘随声附和着他，老刘随声附和着林门卫好象并不过瘾，或者林门卫有光荣事迹炫耀，他如果没有很没面子似地，也争先恐后地炫耀起他的"光荣事迹"来了。

　　上午十点钟光景，林门卫穿着平时的衣服，耷拉着脑袋，象一个落水狗一样，向车间门卫室走来，看到我看他，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样。林门卫并没走入车间门卫室，而是直接走上写字楼。我被这个情景吓住了，问老刘怎么回事，老刘说："不是好事。"

　　又过了一会儿，吴队长一脸悲哀地走入车间门卫室，吴队长说："林志强被上边炒了鱿鱼，这个人呢，虽然工作态度比较粗暴，但很负责的，这种负责的精神，是很难得的。也不知道上边是怎么想的，这样的人都给炒掉。真是可惜。哎，他也是不争气，我同他讲了三次，文主任同他谈了一次话，吴助理同他谈了一次话，还是发生了今天早上的事。这次经理生气了，经理说不能再原谅他了。经理给了他好多次机会，这次经理炒他，他是没话说。"

　　我也觉得他那种以厂为家的精神，是其它门卫没有的，炒掉他，也真的可惜了。但一想到他这个人的态度，想到他昨天对我说的话，觉得他落下这个下场，很解恨，再看看他那"落水狗"的模样，更加看不起他。但我不好说出我的感受，就闭上嘴巴。

　　老刘说："好找工作。"

　　吴队长说："好找工作的话，他一个大学生就不会到我们厂作门卫了。"

　　老刘说："他要是真是大学生，他绝对不会安心在我们厂作门卫的。"

　　吴队长说："也难说。男孩子找工作不容易呀。我当年找工作的时候，连垃圾桶都住过。"

　　我说："根本不可能。"

　　吴队长说："哪个骗你？还不是为了躲查'三无人员'的？我自从被经理招入这间厂后，一干就是三年，三年中没回过一次家。"

　　"三年没回家？你不想家呀？你为什么不回家呀？"我问。

　　"回家要花很多钱呀。什么丈母娘啦，小姨子啦，自己的父母啦，亲戚邻居啦，一大堆，你都要给钱哪，几年不回去了，见到他们不给几个钱，也说不过去呀。在这里再拼着劲干几年，攒够了钱，就不出来了。想想我这共**员，竟来给资本家打工。哎......"

　　吴队长的肺腑之言，引起了各人的辛酸事。

　　老刘说："我在部队里，也是立过功的人......"

　　我没考上大学，打工是我自愿走的一条路，没什么可报怨的，尽管我在这条路上哭过，但也笑过，走这条路，我并不后悔。

　　下午的时候，我看到张经理帮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提着一大桶垃圾，从写字楼下来，而那位阿姨并没有感激涕零的样子，而是很自然的表情，就好象一个堂堂的经理，帮她提脏脏的垃圾桶，很应该的，很正常的。我诧异地望着经理，经理也许看到了我满脸的诧疑，就笑着向门卫室走来，对我说："你这个女门卫还挺英武的。"

　　当时吴队长也在，见张经理走到门卫室来，慌忙站起来，一脸奴相，说："经理您坐。"

　　我很喜欢这个张经理，就不卑不亢地说："那还用说，不过我的英武，是发自这一身衣服，而经理的威武，是发自内在的。"

　　经理笑了，经理笑得很含蓄，吴队长和老刘也都笑了，吴队长笑得很不放松，老刘笑得却很自然。我被他们的笑鼓励着，继续说："张经理，我说句心里话，你别生气。"

　　我故做紧张地看着张经理，张经理说："我这么大岁数了，哪里还会同你这个小丫头计较？"

　　张经理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发，就好象我爷爷在我调皮的时候，疼爱地拍一下我的头一样，我缩了一下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根本不象经理。"

　　张经理真的没有生气，张经理倒是笑了，说："那你觉得经理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说："我觉得深海的经理总是凶神恶煞的，从来不会笑的，只会吹胡子瞪眼睛的，一张口就是骂人的，从来不把工人当人的，而是当作猪猡的......"

　　没等我说完，三个人都笑起来，张经理说："你以为我就不会骂人的？"

　　我说："根据我的观察和同事们对你的窃窃私语，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你是这样一个人，你不仅治厂有方，把工厂管理得井井有条，让老板放心，而且你对待我们这些打工仔打工妹，象父亲一样，让我们的家长放心。"

　　张经理笑着说："我不作'父亲'谁作'父亲'？我不关心体贴这些打工仔打工妹，谁关心体贴这些打工仔打工妹？"经理说这些话的时候，好象是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样子。

　　经理是一个很文雅的人，他再怎么笑，都不会笑出声。

　　吴队长说："经理对我们真的挺好的。我跟着经理三四年了，经理从没大声骂过我。"

　　我赶紧说："张经理，吴队长跟了你三四年，你都没骂过他，我刚过来，你更不能骂我的，你要是骂我了，我可要说你不公正的。"

　　经理说："你要是好好做事，我骂你干什么？你要是不好好做事，我再不骂你，岂不是害了你？"

　　我说："你肯定没机会骂我的，有一流的张经理，就有一流的吴队长，有一流的吴队长，就有一流的刘门卫和王门卫。"

　　我们的谈话，在笑声中，结束。我的收获最大。我不仅成功地博得了经理的欢心，同吴队长的再一次好感，也给了老刘足够的面子，既然我给了他足够的面子，他就不得不暂时忘记我同他之间的不快，不得不承认我的不好惹，不得不在以后对我让着点。

　　我还是和李立华住在一张床上。

　　但第二天上午，吴助理把我从门卫室叫到一边，说："你和李立华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是不行的，你们两个人都那么大个，特别是李立华，人高马大的，影响她休息。"

　　我说："本来我是很不好意思睡在她床上的，但她很热心，怕蚊子咬得我睡不好觉，就叫我同她睡在一张床上，我是睡得挺好的，但没想到倒影响了她的休息。"

　　吴助理说："听李立华说，你没有带什么行礼？"

　　我说："我的行礼在以前的那个厂，他们不准我辞工，不让我带走行礼，还不退还被押的身份证。"

　　吴助理说："押身份证是违法的，去劳动管理站告他们去，或者去派出所都行。"

　　我说："我当时也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吴助理说："你和李立华睡在一张床上，也不是长法，我同你问问张经理，看看能不能先借点钱给你？"

　　我说："那多不好意思呀。"

　　吴助理说："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借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正说话间，张经理走过来了，吴助理那天生的监工的脸，堆起满脸的笑容，且象小学生，有点忸怩。吴助理把我的情况说了之后，张经理说："公司是不会借钱的。这样吧，我私人借给她一百元吧。"张经理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人民币，递给我说："够不够？"

　　我说："够了够了。真是不好意思。"

　　张经理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每个人都有困难之时嘛。"

　　吴助理说："赶快谢谢张经理。"

　　我说："也谢谢你。"

　　吴助理说："你不要谢我，不是我借给你的钱，是张经理解了你燃眉之急。"

　　我说："张经理，我已经在心里谢过了，你也要谢，你是牵线之人，你虽是个先生，却有着比女孩子的头发丝还细的心，我还不谢你吗？"

　　张经理笑了。

　　吴助理说："你给张经理写个借条，交给财务部，将来从你的工资里扣。"

　　张经理说："不用了，你什么时候有钱还我就行了。"

　　我说："那不行。要是我忘了，可就麻烦了。"我坚持要写。

　　经理说："不就100元嘛。"

　　我说："这个借你100元不还，那个借你100元不还，你哪能受得了？"

　　我坚持着把借条塞到经理手里，经理只得接了。

　　吴队长再次过车间门卫室时，我对他讲了这件事。吴队长说："经理真是个好人，经理对谁都是一样好，我刚过来的时候，也是一分钱都没有，经理把我叫过去，主动地借给我50元钱。当时那50元钱可帮了我大忙了。

　　买一个蚊帐子只要20元左右，剩下的80元，我可怎么花呀，如今，我比起身无分文的时候，相对来说有钱多了。100元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不算钱，我也根本不愁花不出去，但当时我拿着那100元人民币，感觉到这100元人民币好重好重。我拿着这重重的100元人民币犯了愁，天哪，我可怎么花呀，剩下的80元，我怎么花呀？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市场，买了蚊帐子、席子、枕头、洗衣粉、洗头水、塑料桶、二条内裤、一个胸罩，把该买的都买了还剩下50多元。

　　我想把这50多元先还给张经理。我把想法同吴助理讲了，吴助理说："不用，等你有钱了一块还他就是了。"

　　但这50多元对我来说，好象是一个负担，我要承担起保管它的责任。我不知道应把它放在哪里，起先我把它放在口袋里，我不停地摸它，怕它给丢了，老刘见我不停地摸口袋，便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的钱在口袋里，我怕丢了。老刘笑了，老刘说："有钱倒成了你的精神负担，你把它放在你的抽屉里吧，队长不是给你两个抽屉吗，你放在抽屉里，把它锁住，又有门卫一天24小时值班，帮你看守，绝对安全。"我听老刘说得有理，便把钱放在抽屉里锁好，但我还是担心钱丢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钱是多么宝贵呀。

　　我把陈大刚借给我的床上用品还他时，我骄傲地说："张经理借给我100元。"

　　陈大刚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嫉妒的神色，说："哟，老乡还真有面子呀。刚来几天呀，经理就那么信任你，借了100元给你。"

　　我说："我在经理面前的面子，还没有在你面前的面子大，我一来，你就把这些东西借给我用。"

　　陈大刚一听这话，心里终于平衡了，说："咱们是老乡嘛，我帮你是应该的嘛。"

　　我隐隐感到我的同事，因张经理对我的另眼相看，而或多或少地在嫉妒我，他们不再把我看成一个女门卫，一个女同事，而是把我看成一个同他们抢饭吃的同行冤家，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事。这令我很不安。我暗暗拿定主意，我要把张经理这座靠山，牢牢地抓在手心里，那么他们任何人拿我都没有办法。

　　尽管我早上起床时，十二分的注意，我慑手慑脚地走路，我事先接好洗脸水，我洗脸的时候，把洗手间的门，轻轻地关上，但李立华还是不高兴地说我吵了她，我的道歉也赢不来她脸上半点笑意，更令我伤心的事，她竟然告到吴助理那里，吴助理把脸绷得紧紧的，批评我吵了李立华，吴助理说："舍长每天晚上睡得很晚，早上你又那么大声，把她吵得睡不成觉。"

　　我说："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我真的不想吵她，但我要上班呀，队长要我7点10分准时上班，我6点半要是还不起床，肯定是要迟到的了，有时候我不到6点半就醒了，但我不敢起床，每次都是熬到6点半才轻轻起床。"

　　吴助理说："人事部规定的，你是7点半上班，你去那么早干啥？"

　　我说："这是吴队长的安排。吴队长说，我要是7点10分到7点半之间上班，算是迟到，7点10分之前报到，才算不迟到。"

　　吴助理说："你不要听他的，你7点半上班就是了。"

　　我说："我不敢，我怕队长炒我的鱿鱼。"

　　吴助理把吴队长喊过来，继续绷着一张脸说："你让她7点10分就上班，那她一天不是上了12个多小时的班呀？"

　　吴队长说："工人是7点半上班，她要是也7点半上班，我怕影响工作。"

　　吴助理说："要是怕影响工作，早几分钟上班，就行了，没必要早20多分钟。"

　　吴队长虽然不高兴吴助理这样安排，但他没有吴助理的'官'大，只得作罢。

　　吴助理走后，吴队长说："王小姐，你有没有怪我对你要求这么严呀？"

　　我说："你也是为了工作嘛，对我要求严，是对我好，我怪你干嘛？"

　　吴队长走后，老刘说："吴长海为了'拍马屁'，巴不得把我们所有的时间，都占了去，他整天搞些名堂，这些名堂也并没得到赞赏。象你这件事，还挨了一臭骂，上下不得人。"

　　林门卫的白班，暂由吴队长代替，夜班则由大门门卫室轮流代替。第一个由大门门卫室派过来的，是王向兵。我因想了解张经理和队长，故意把话题引到他们身上。说起张经理时，王向兵说："张经理从不直接批评你，张经理总是引导你自己发现错误，并自觉地改正。"说起吴队长时，王向兵说："吴长海没有当队长的才能。但吴长海心眼特别好，他从不忍心炒掉他的任何一个部下，每次炒人，他都掉眼泪，你的老乡李志伟上班吊儿狼当，要不是吴长海保他，早被炒掉了。"

李云成不善讲话，我怎么样努力，都撬不开他的口，和他一起上班，实在很难过。

　　陈大刚则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他没来深海之前，是村子里的村长，多么了不起，这让我开始讨厌起他来了。

　　我与李志伟根本无法交谈，李志伟老是对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对我开些不论不类的玩笑，诸如，"老乡，我好喜欢你呀。""我越来越喜欢你呀。""我一看到你就喜欢你呀。""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啦。""我做梦都梦到你啦。""我好想你呀。""你爱不爱我呀？爱我就跟我走呀，不爱我也得跟我走呀。"等等。

　　从来没有人跟我开过这样的玩笑，所以我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心中的怒火，就不由自主地越烧越旺，当他说到"你不要假装正经呀"，我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我抄起一杯热水，挑衅地对他说："你再说一句不干不净的话？"

　　他并不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他也许以为我是"光打雷不下雨"，他也许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但他不能丢自己的面子，他想停止也不能停止，总而言之，他又说了一句："你装什么正经呀？"

　　话未落地，一杯热水已朝他扑过去，他慌忙躲闪，但为时已晚。那热水带着复仇的决心，勇往直前地扑到他的半边脸上和衣服上。象急刹车一样，他刹住了他的嘴巴，他捂住半边脸，一腔仇恨但又不敢发作地看着我。我不甘示弱，这件事我也许做得有点过份，但这是他逼我的，以他现在的处境，他不敢对队长他们反映这件事，就是反映了，我也有话说，是他先冒犯了我，他先用语言侮辱了我，我给过他机会，但他不要，他硬逼我用水泼他，我不用水泼他，他心里面不舒服，为了成全他，我不得不那样做。我不甘示弱地瞪着他，我们就这样瞪了一会儿，他把头扭过去，不再理我。从那之后，他不再理我，好象我是他的仇人。

　　这件事，后来同事们都知道了。

　　老刘说："做得好，他经常对女孩子说什么'好喜欢你呀''好中意你呀''好想你呀'，调戏女孩子，人家因他是门卫不敢惹他，这一次看他还敢不敢！我可讨厌那小子了，整天在宿舍里叽叽喳喳，不得安生，昨天我们还吵了一架，他为了讨好女孩子，竟问都不问我，就把我的伞，借给一个女孩子，我还没说他两句，他还挺有理，与我干了一架。那小子可花心了，来了这个厂之后，女朋友就谈了三四个，净追漂亮的女孩子。"

　　王向兵说："你不该用热水泼他。"

　　我说："他说的话，我实在忍无可忍，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王向兵说："你做得过分了点。"

　　但我不这样认为。

　　王向兵说："你这一杯热水，给你结了一个仇家。"

　　我心里也有些后悔，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结仇家的，特别是结这样的一个仇家。

　　陈大刚说："老乡哩，开开玩笑算啥呀。你那么认真。"

　　我说："我也只是跟他开个玩笑，并没打算跟他计仇。"

　　陈大刚笑了："计啥仇呀，都是老乡哩。"

　　但李志伟根本没打算同我和解，我也只得做罢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8 
8．住房风波

　　李立华终于再也不能忍受我与她分享同一宿舍，她叫我与工人们住到八个人一间的房子里。我当然不愿意。我说："我住在这里是写字楼的安排，不是我要住在这里的。你现在要我住在工人那里，有没有问过写字楼？"

　　李立华说："我是舍长，


写字楼安排我一个人住的，我不可能跟别人住在一个房里，那条子上写的，是暂时住在我这里，不是长期的，我问过吴助理，吴助理同意的。"

　　我尽管一百个不满意，也只得搬到工人那里去。我那个房已住了六个女孩子，其中有两个四川的女孩子，嘴巴一直没有停过，声音又大，一直嚷到12点，根本无视你的抗议。舍长查房时，听到她们的嚷嚷声，就在外面大声说："不要吵了，你们吵什么吵？12点了，你们还不睡觉？"舍长走了之后，她们又嚷嚷起来，后来我的上下眼皮打架，打累了，我也就睡着了，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睡的觉。

　　见到陈大刚时，我讲起了李立华把我赶到工人宿舍的事。

　　陈大刚说："你跟吴助理说一下。"

　　我说："吴助理同意过的。"

　　陈大刚说："你找找经理，你就说你休息不好。"

　　我说："我是新来的，我不想多找事。"

　　陈大刚说："这个不怕的。李立华是没有权力炒你的。只有吴队长、吴助理、文主任、张经理，才有权力炒你。吴队长一般情况下是不炒人的，咱们也不受吴助理直接管辖，就是他们炒你，也要先征求一下吴队长的意见。"

　　事有碰巧，就在第二天，我吃早餐时，看到经理向餐厅走来，我向经理打了一声招呼，说："张经理怎么起得那么早呀？"

　　张经理竟端着早餐，坐在我的对面，问我吃得习惯吧，我说吃是吃得习惯，就是住得不好。

　　张经理说："你们两个人住还住得不好呀？写字楼的小姐，都没有你们住得好呢。"

　　我说："刚来的时候是不错，但现在我被赶到工人那去住了。"

　　张经理说："你怎么能和工人们住在一起呢？"

　　我说："我当然没有这个权力，想住哪就住哪啦，还不是舍长的安排？人家是舍长，权力大得很呢。我就是有一百个不同意，又有什么办法呢。"

　　张经理有点生气地说："这个李立华在搞什么鬼呀？竟也不问问写字楼。"

　　我说："你，她肯定没问，但据她说，她问过吴助理，吴助理同意的。"

　　经理笑了："这个吴助理，权力不小呢，也不问问我。"

　　我说："算了。本来廖小姐开的条子，是说暂时住在她那里，人家赶我走，也没违背写字楼的意思呀。"

　　经理再一次笑了，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说："李立华说写字楼安排她一个人住的。"

　　经理说："那是女门卫没来，现在女门卫来了，她怎么可能还是一个人住呢？"

　　我说："谁不想一个人住？两个人住，当然没有一个人住方便。我也能够理解她。她告到吴助理那里，说我早上起得早了，吵了她，吴助理不要我起那么早，说我弄得声音大了，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要上班呀，不可能她起床我才起床呀，我真的是尽了最大努力照顾她，6点半之前我醒了都不敢起床，都是躺在床上熬到6点半起床，我甚至不敢翻身，洗脸水，我都是睡觉前事先接好，洗的时候，我都是关在洗手间里洗，我承认我是弄出了一点声音，但我是一个大活人呀，我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呀。他们这样说我，我真的很伤心。搬到工人那住也好，虽然她们吵到12点多才睡，但毕竟不用受气了。"

　　经理说："12点多怎么还在吵呢？"

　　我说："舍长就在12点的时候，查一个房，碰到有人大声嚷嚷，就说一声你们不要嚷嚷了，然后她走了。工人还不是照样嚷嚷，有的人在那里抗议说，'不要嚷嚷了，我困死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呀。'但她们就是不听。"

　　经理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经理说："你还搬回去住。"

　　我说："我自己搬回去住，多么没面子呀。过两天，她要是再赶我出来，我的脸往哪搁呀？你不知道呀，个个工人见了我，都问我，'哎，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住了，你不是住在舍长那里吗？'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经理没吭声。

　　我叹了一口气，说："俗语说'先到为君，后到为臣。'我听她说，她是老板介绍进来的。我也没有靠山，只得让着她了，别叫她哪一天不高兴，把我告到老板那里，安一个无须有的罪名，给炒了鱿鱼。"

　　经理笑了，说："你以为老板介绍的，就不会被炒鱿鱼了吗？老板的表弟，还不是被炒掉了，老板就那一个姑妈。不管是谁，违犯了厂规，不好好工作，都是要被炒掉的，资本家是不讲情面的。"

　　就在这天上午，文主任找到我，把我叫出车间门卫室，笑着问我："你跟李立华怎么啦？连吴助理都挨了骂。"

　　我说："没什么事。吴助理批准李立华把我赶到工人宿舍里去住，被经理知道了，经理说我不该和工人一起住，影响不好。"

　　文主任说："当初让你住在李立华那里，是我和经理研究的结果，吴助理他不知道。"

　　我说："我没有怪他，他是为了李立华好，换句话说，为了舍长好，也就是说，他是为了给舍长最好的休息环境，让她更好地工作，他也是为了工作嘛。舍长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工作嘛。我谁都不怪。经理他也是为了工作，才让我搬回去住，但我跟经理说了，我不搬回去住，住得不好，我照样好好工作，我并不会因为住得不好，休息不好，而不好好工作。我不搬回去住。搬回去住，多丢人呀。"

　　文主任说："你搬回去住吧。经理叫你搬，你就搬吧。"

　　我说："我怕李立华，我不敢搬。"

　　文主任说："我跟她说说。"

　　文主任对老刘喊道："你叫吴长海来。"

　　吴长海急勿勿地来了，小心翼翼地说："文主任，你叫我呀？"

　　文主任说："你叫李立华到写字楼一趟，我找她有事。"

　　吴长海小跑着去了宿舍。

　　不一会，李立华笑着来了。

　　老刘说："李立华要笑着进去哭着出来哟。"

　　吴长海说："老刘，你说什么呀，我不明白。"

　　老刘看着我说："她明白。"

　　吴长海打趣说："你们俩现在心有灵犀一点通呀。"

　　李立华一上到写字楼，吴助理就下来了，见我们三个在里面说笑，就走了进来，堆起笑容说："还怪热闹哩。有个女门卫，你们都有事干了，可以聊聊天，逗逗乐子了。"

　　老刘说："谁敢跟她逗乐子呀，她比'母老虎'还厉害呢。"

　　吴助理说："你惹她了是不是？"

　　老刘说："谁敢惹她呀，她踢人的。"

　　吴助理说："她踢你，你就别惹她嘛。"

　　吴队长只要有吴助理他们在，总是神情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说什么好。吴队长平时口才也挺伶俐的，但只要同吴助理、文主任、张经理他们讲话，总是结结巴巴的。常常是，讲了半天，他们也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他究竟在说什么。

　　老刘对吴助理讲起我泼李志伟身上水的事，吴助理神情严肃起来，吴助理对吴长海说："他得小心哪，他正处在被炒掉的边缘，要是再在工作上，犯一点小毛病，恐怕就要卷起铺盖卷了。"

　　吴队长结结巴巴地说："这两天我对他盯得很紧，我天天找他谈话。他这两天表现不错。"

　　就在我们闲聊时，李立华一脸霉气地下来了。李立华冲到门卫室，板着脸说："王楚楚你为什么告到经理那里？不仅我挨了一顿臭骂，连吴助理也挨骂。"

　　吴助理说："不要说了，你不要讲我。"

　　我说："我没有告到经理那里，经理他自己知道的。"

　　李立华不饶人地说："你不告到经理那里，经理怎么自己知道呢？告了还不承认。"

　　我说："我说了我没告，我就没告。经理问我，在你那里住得惯不惯，我说我没住在你那里了。经理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和工人住在一起象什么话。"

　　李立华说："你全部说了，你还说你没告呢！"

　　吴助理再次说："你们都少说一句。"

　　我说："我是说了，但我没告。"

　　李立华说："你还说你没告！"

　　吴助理生气了："我看你们谁再说一句？"

　　我们都不说了。

　　李立华对吴助理说："那她影响我休息怎么办？"

　　吴助理说："这事我管不着，你找经理说去吧。或者你去找文主任。"

　　李立华说："她一张嘴巴，那么会说，把经理哄得只听她的，我嘴巴那么笨，经理哪里信得过我？"

　　吴助理说："经理不信你，我也没办法。经理是老大。当然是老大说了算。"

　　吴助理不想与李立华纠缠，便走了。李立华只得悻悻地走了。

　　老刘说："什么叫有理，谁吃香谁有理。"

　　吴队长说："不能那么说，张经理是很公正的。他是不允许称王称霸的事，在我们厂发生的。"

　　老刘不再说话，走出车间门卫室，在附近转来转去。

　　吴队长和我，两个人先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他说："王小姐，你有没有觉得我对你要求得太严了？"

　　我说："没有。哪里的话，跟着你做事，是我三生才有的幸运。"

　　吴队长说："真的呀？"

　　我说："你从没骂过我们，从没给过我们脸子看，从没强迫我们做什么事，你从来是靠摆事实讲道理教育我们，从不摆架子，说话也文明，从不说粗话，就是和工人讲话，也是很客气的。"

　　吴队长笑了："我真的有那么多优点呀？"

　　我说："他们都说你有着慈母的心肠。"

　　吴队长说："我受我母亲的影响很深。我的母亲是一个伟大的母亲，我自从小，她就教我与人为善。"

　　我当天并没搬回去住，我想杀杀李立华的威风。

　　第二天，文主任又找到我说："你搬回去住吧，你不搬回去住，吴助理和李立华很难做的。"

　　我说："李立华有什么难做的？昨天她一下来，就骂我告她的状，我根本没告她的状，就是经理多事，非让我搬回去不可。"

　　文主任说："也不能这样说，经理是考虑到，你一个女门卫和工人一起住，不象话。"

　　我说："我不敢搬回去住。"

　　文主任说："你怕她干什么？有我和经理给你撑腰，你还怕她?"

　　我说："那你跟她说一下。我怕她到时候，一不高兴，再把我赶出去，那我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难堪。"

文主任说："这个你就放心吧。我已叫吴助理同她讲了。你今天中午下班之后，就搬回去，啊？"

　　让李立华对我说对不起，请我搬回去，是很难的。再加上我刚来，若坚持这样子做，反而会引起经理他们的反感，我只好说："谢谢文主任。"

　　中午休息时，我又搬了回来，李立华对我态度稍好些，她虽然极不乐意，但也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接收我。慢慢地，她习惯了和一个人同享一个宿舍。虽然有时候，李立华说话有些霸道，但她很多时候，很孩子气。她不可能和工人玩，也不可能和写字楼的小姐玩，只得和我玩。我也不可能和工人玩，也不可能和写字楼的小姐玩，也只得同她玩。虽然有时候，我对她的说话的口气，很气不过，但也不得不让了她。我们的性格，摩摩擦擦摩摩擦擦，慢慢地吻合了。有时候我们一块疯笑，笑得忘记了所有的不快，所有的对前途的忧虑，对家人的又思念、又恼恨的复杂情感。我们笑得忘记了自己，只剩下欢笑。


9．渴望家书

　　我坐在门卫室，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刚开始我和老刘还有话说，老刘讲讲他恩将仇报的老乡，讲讲他的复仇计划，我发些家里人不给我写信的唠叼。

　　我一发唠叼，老刘就问我："你什么时候写的信？"

　　我说："我还没写呢。"

　　老刘


说："你不写信，家里面的人怎么给你回信？"

　　我说："我怕我还没收到信，就被炒掉了。"

　　老刘说："你管它呢，谁管得了明天，你先写着罢，炒掉了再讲。"

　　于是我就给家里写信，讲我换了一间厂，作女门卫，一个月300元，吃得好，顿顿有肉，住得好，两个人住一间单身公寓，里面洗手间，冲凉的，什么都有，同事们对我也好，队长，经理对我都挺好，总之是一切都好，不要挂念。陈大刚竭力鼓动我，穿一身门卫服照一张相，寄回家。陈大刚说，叫乡亲们看看你，在深海特区，作了保安。我禁不住他的鼓动，就跑到照相馆照了一张保安照，照片洗出来之后，还蛮英姿飒爽的，李立华看着喜欢，就要走了一张，我给家里寄了一张。

　　这之后的日子里，我天天都在盼信，特别是我看到一封封的信，从车间门卫室，被工人们领走，那份心呀，说不出的羡慕和嫉妒。那个时候，我因为接不到家里的信，对家里人的恨，一天一天地加剧。每当我看到别人喜气洋洋地把信拿走，我就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父母不要的孩子，没人要的孩子。

　　要知道我是多么地想家呀。我所有的梦，都是发生在家里面。我想家想得把家里面所有的亲人，都想成仇人，我因为想他们，就把他们恨得咬牙切齿。

　　我本来可以打电话回家的，但是我没有勇气，我没有勇气拨通家里的号码，没有勇气拨通父母单位的号码，没有勇气听电话那端父母的声音，也没有勇气对父母说一些话，我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话，也许我还是有些生父母的气，那时间的长河还没有冲淡父母留给我的心灵的阴影，也许我怕自己听到父母的声音，会失控地哭出来，而我又是多么地不想在父母面前流泪，特别是在自己还没有取得一些炫人的成绩时。

　　但是，我是多么地想家呀，多么地想听听亲人的声音，多么地想感受一下亲人的关怀，哪怕只是一个问候而已。

　　我不仅想着我的家人，我还想念我的亲戚，还有我的老师、同学和朋友，以及邻居，所有的熟人和一面之交的人，甚至我所生活的那个小城里所有的人。我甚至想念以前的所谓的仇人和敌人，与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被我的对家乡的思念，冲淡得没法计较。

　　我想念我住过的房子，我上过学的学校，我去过的公园，我走过的街道，以及那小城里所有的建筑物，不管它是多么地年久失修。

　　我想念泥土的味道，街上飘着的食品的味道，乡亲们的味道，以及那小城的味道。

　　我甚至想念以前最讨厌的路上的泥泞，还有那震得人心惊肉跳的咔嚓咔嚓的雷声，想念那大雨点噼哩啪啦砸在地上的痛快，当然还有雪飘及雪落的美丽。

　　我想念那在家里时，总是让我抱怨瞌睡的春天；那燥热的夏天；那早上和晚上冷得要穿毛线衣、中午却热得要换单衣、叫人很不耐烦的秋天；以及那冻得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衣里、手脚冻得伸不开、甚至冻成疮、而且那沉沉的被子却是冰凉冰凉的、睡觉之前必需暖被子、有时一夜暖不热被子的冬天。

　　我想念家里所有的人、事和物。

　　我想家想得，心里面充满着满腔的仇恨和烦躁。当说到父母不写信给我时，我简直在咬牙切齿。

　　老刘总是提醒我，你父母还没接到你的信呢，你的信正在路上呢，正在对你招手呢，你别急，马上就来了。

　　我渴望信的心情，随着每天下午四点钟时的失望，而被慢慢地冲洗干净。每天一上班，我就特别渴望四点钟的来临，我被四点钟折磨得焦躁不安，因为每到四点钟，吴队长就会把信拿到车间门卫室。每每我看到吴队长向车间门卫室走来，我就会跑出门卫室，迎接他，不等他到我面前，我就会充满希望地问他："吴队长，有我的信吧？"

　　"没有。"吴队长总是说。

　　但我的希望，并没被他的"没有"，而完全打消，我仍然会心存侥幸地把所有的信翻过来翻过去，找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吴队长见我很耐烦地把信翻了一遍又一遍，便说："真的没有，我骗你干啥？要是有的话，我肯定给你的。"

　　我被他说得很有些不好意思，便撒娇似地说："我没信，也是你整天说没有说的。"

　　吴队长笑了，说："你那么想有信哪，叫刘大哥写一封给你，要不然，我们每一个门卫给你写一封。"

　　老刘笑了，说："你要不要嘛，你要是要，我现在就给你写。"

　　我说："我要的是家里来的信，谁要你的信呢！"

　　吴队长说："老刘写信可有水平了。"

　　我说："我要的信不是有没有水平，而是家里的信。"

　　后来我的热情，终天被失望冷却了，尽管我仍然渴望四点钟快快到来，尽管我仍然心存希望，尽管我仍然会把吴队长带过来的信件翻过来翻过去，但远远不如以前强烈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的家信终于姗姗来迟。当吴队长举着一封信说："王小姐，今天要请客了。"我一跃而起，一把抢过那封等得我"花儿都谢了"的信，我先把它捂到胸口，好一会，才用颤抖的手，把它撕开，一看个开头，我的哽咽之声，就从紧咬的牙关口，跑出来??

　　当时是陈大刚值的班，陈大刚同吴队长劝我："收到家里的信，应该高兴才对。你要是再哭，下次再有你的信，我们就把它扣下来。现在是上班时间，别人看到了，女门卫还哭呢，多不好。"

　　我也觉得在上班时间哭，很难为情，就用了吃奶的劲，把泪水给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吴队长说："接到家里的信，就是不好受，每次我收到妈妈和儿子的信，我就好难受。要几天才过来。恐怕现在我的儿子不认识我这个爸爸了。"

　　陈大刚说："出来了就不要想家，我就没有想过家。当然要是说一点不想，那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出来了，你还想家干啥呢。要想家，你就别出来。"

　　下班回到宿舍，见李立华不在，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又看起信来了。信未看完，又哭起来，这一次我可是放胆失声痛哭。李立华开门进来时，我还在哭。李立华给吓住了，问我："王楚楚，你哭什么呀？"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李立华再三追问，我才说："我收到家里的信。"李立华这才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吓我一跳，收到信有什么好哭的？别哭了，啊？那么大了，再哭，人家要笑话的。"我不得不止住哭，要想大哭一场真的还不容易。哭，是为了自己；不哭，却是为了别人。

10．打工妹生气了

　　我一个月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四月份，我是十七号开始上的班，他们在四月份的时候，也给了我一天的休息时间。我不知道这可以自由支配的一天，我用来干啥。在家的时候，我的时间，受父母的管理，在校的时候，我的时间受老师管理，


打工的时候，我的时间受资本家的管理，现在给了我一天自由的时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打发。

　　我就跟队长商量，能不能放到下个月一块休息。

　　队长说："那不行。这个月快过完了，要是休息就休息，要不休息，就等于作废了。"

　　老刘说："你怎么那么傻呢？好不容易熬到了这一天，你竟然要放弃，就是机器，也要休息呀，更何况人呢。"

　　于是我不得不休息了。我本来打算睡个囫囵觉，可是我照例六点钟醒了，醒了之后，我习惯性地起身了。

　　李立华说："你不是今天休息吗？起那么早干啥？好不容易熬个休息天，你还不享受享受？"

　　于是我又躺在床上，可是我睡不着呀，每天这个时候，我已经忙活个不停了，但起来又没有事干呀，于是我就闭住眼想心事，忽然想到何不趁这个机会，把行礼给要回来，于是我又起了身，吃过早餐，就往伞厂去了。

　　我穿着保安服，十分的威风。那个厂的保安，见我和他们穿着同样的服装，很是诧异，问我在哪里上班。我因为讨厌他们的"爪牙"相，不屑于理他们，我说我要见厂长。

　　他们说，你有什么事？

　　我说，我要要回我的行礼。

　　他们说不行。

　　我说，那我要见你们的老板。

　　他们狂笑起来："你还想见老板？老板会见你吗？"

　　我说："见不见是他们的事，但你们不传话，可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听着，厂里要是不退还我的身份证，不让我带行礼， 我可是要告到派出所去，你们要是不传话，事出来了，你们能担当起这个责任吗？"

　　他们一听我的话，又大笑起来，好象我的话很好笑似地，我的老乡李华也在那里笑，但门卫队长还是挂了电话给厂部，门卫队长说："张厂长，从咱们厂逃跑出去的王楚楚，现在在大门口，她说她想要回身份证和行礼，并且她扬言说，要是不退身份证，不让搬行礼，她要告到派出所。"

　　停了一下，门卫队长挂了电话，说："王小姐，厂部说你有本事你就告去。我们不怕。"

　　门卫们一听到这个答案，又一起哄堂大笑起来。

　　我气愤地说："好！好得很！那你们就等着瞧。深海是有法律的城市，容不得你们为所欲为的。"

　　我未说完，那些个门卫们笑得更凶了，一边笑还一边学我说话："好！好得很！那我们就等着瞧。深海是有法律的城市，但你就是告不赢。"

　　那尖叫声，不仅剌痛了我的耳朵，而且剌痛了我的心。他们也是打工的呀，他们这是干嘛呢？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暗下决心，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都要告赢他们，我要用事实向这个厂证明，这里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地方，我要用事实敲敲这个厂的管理人员的脑袋，告诉他们，并不是他们的话才是法律，他们的话要是不合法道、不合公道，只能是狗屁的，同时我也要敲敲这个厂的门卫的脑袋，把他们混混沉沉的脑袋给敲醒。

　　五月份月初，我就对门卫队长讲我要休息了。

　　门卫队长很诧异，问我："上个月你发愁不知道怎么过休息日，推到最后才过，这个月你怎么啦？是不是想出去找工作？"

　　我说："你不想我作你的手下啦？"

　　吴队长说："哪里的话，我哪里舍得炒掉你，你那么认真负责。"

　　我说："只要你不炒掉我，我也不会炒掉自己的。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上司，干得正开心呢，我无缘无故地找什么工作呀？明天我一个老乡回家，我想去送送她。"

　　吴队长这才批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了床，直往镇里面走去。我一边走，一边打听镇派出所在哪里。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我对值班警察讲了我的遭遇，那警察叔叔很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他听完我的叙述，对我说："你的事，属于X X 村派出所，直接管辖。这样吧，我打个电话给那个派出所，你去找他们吧。"他说完挂了个电话给那个派出所，然后对我说："你快点去X X 派出所吧。我已经跟他们讲好了。他们会处理好的。"他又告诉我怎么怎么样走，又给我写了个路线，并对我说："事情办妥之后，挂个电话给我。"

　　他给了我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并写了他的全名。这个名字，我永远不会记忆，它是李大勇，李大勇对我来说，不再单是一个人的名字，它象包公一样，是正义、铁面无私的法律的象征。这个名字让弱小的我，在他乡体验到人间的温暧和正义，体验到执法机关的强大和公正。让我出了一口恶气。我也给了他我工厂的电话及全名。

　　在值班室里，还有一个男人，他说他是李生的老乡，在那里玩的，他听完我的叙述，很气愤。问我哪里人，我说是河南省的。他说，你们河南省那么多老乡，你们还怕它一个小厂？把你的老乡统统找过来，往门口一站，包比派出所还厉害，不把那老板吓死也吓瘫，象这样的老板，不教训教训他们是不行的。

我说，我不愿意走那条"黑路"，我愿意走这条光明的路。

　　那人又说："你去找找共青团，找找妇联。"

　　我说："找他们干啥？他们也不管这事。"

　　他说："他们虽不直接管这事，但他们可以呐喊助威，你可以争取多方面的力量嘛。共青团是青年人的娘家，妇联是妇女的娘家，孩子们在外面受了气，娘家不管谁管呀。"

　　我记下了这些话，谢了他们。

　　我拿着那张路线图，一边走一边问行人，虽走了一些路，但也并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X X 派出所。我一进值班室，有一个年轻人便问我，是不是刚才镇上派出所打过电话的。我说是。那年轻人说，你先坐着等一会儿，他们正在开会。但我并没等多久，那个年轻人便让我把我的遭遇，对另一个年轻人讲了。我就又说了一遍，一说完，他们就对我说："你先去吧，走快点，待会我们骑摩托车去。我们就一部摩托车骑，带不下你，你赶紧去吧，最好赶到我们到之前到，我们这里很多事呢。"

　　我小跑着走了。巧得很，我刚到那家厂门口，他们也到了。他们向门卫出示了证件，说："找一个张厂长。"门卫慌忙请他们先进门卫室稍等。然后一门卫飞奔着去通知门卫队长，一门卫去通知张厂长，门卫队长小跑着过来，万分客气，又是忙着倒茶。他们说："不要客气了，麻烦你们叫张厂长快点出来，我们还有事要办呢。"门卫队长安排几个门卫好生照顾两位警察，然后小跑着去了写字楼。

　　不一会，张厂长来了。

　　我轻蔑地盯着他，我现在可以放开胆子，轻蔑地盯一个所谓的"厂长"了。

　　两位警察说："这个王小姐曾是你们的员工吧？"

　　张厂长说："是是。"

　　他们又说："据她反映，你们厂扣押了她的身份证？她辞职，你们不仅不准，而且还不退还她的身份证？"

　　张厂长说："不是我们不退，她自己偷着跑的。"

　　我一听这话，火苗一下从脚底窜了起来，我呼地站起来，声色俱厉地说："我偷着逃跑的？你还有脸说这句话------'偷着逃跑的'？你知道不知道'偷着逃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偷着逃跑？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偷着逃跑？我'偷着逃跑'我还敢回来？奴隶不能忍受奴隶主的暴行才会偷着逃跑。同样地，我不能忍受你们的暴行，但我很幸运，我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生活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国家里，我用不着'偷着逃跑'。我要辞工！"

　　说到我要辞工时，我简直是吼了起来："我要从你们的魔掌里飞出来！我辞工，你们为什么不准我辞工？谁给了你们权力不准我辞工？你们竟敢扣押我的身份证！竟敢不退还我的身份证！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权力，让你们高坐在法律之上？你是不是觉得法律也同我一样好欺呀？你竟敢以身试法，你胆子不小嘛。"

　　张厂长早气短了："我让你写辞职申请，你为什么不写？"

　　我说："你有什么权力逼我干一个月之后才走？"

　　张厂长说："厂有厂规的嘛。"

　　我说："你还好意思说'厂有厂规'！你以为你的破厂规是'老子天下第一'呀？你以为你的惨无人道的厂规，可以横行霸道、所向披靡呀？发你的'白日梦'吧。你的破厂规算什么玩艺呀？你是厂长，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来告诉我们：是你的厂规大，还是国家的法律大？我当时正处于试用期，我有权力随时辞职，有权力随时离厂，你为什么不准？谁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力不放我走？你想把我囚禁在，这间你自己说的'人间地狱'里，永生永世，替你做牛做马，是不是？呸！让你的阴谋见鬼去吧。"

　　张厂长说："后来你自己逃跑的。"

　　我说："不错。我是逃跑的。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逃跑，我应该老老实实地被你关在厂里替你做苦工？应该等着你象报纸上报导的，把我关在狗笼子里，是不是？"

　　我说到这里，不禁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说："你竟敢说深海的工厂，是监狱，是地狱。你要是开监狱或者地狱，你回到你自己家里开去。也只有你自己，才配关到监狱里或者地狱里。我是来打工的，我才不进你的监狱或者地狱。你不要以为外来工个个都是一团泥，你可以放在手心里，想怎么样捏，就怎么样捏；你不要以为外来工个个都是弱小的，你想怎么样欺侮就怎么样欺侮；你不要以为没有人来保护外来工的权益，没有人来给外来工撑腰；你不要以为个个外来工都没有意识到，要保护自己的权益，或者意识到了，但不去保护自己的权益；你不要以为你的所谓的狗屁厂规，大过国家的法律；你不要以为你侵犯了劳动法也无所谓，你发梦吧。我是弱小的，但法律是强大的，执法机关是铁面无私的，只要有他们在，让你的'丧尽天良'见鬼去吧。"

　　张厂长一个劲地说："你别说的那么难听。"

　　两位警察叔叔也说："别哭了。别哭了。我们都知道了。"

　　但我还没控诉完，我继续说："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但事实上，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算什么东西呀？在我们面前，耍什么臭威风？一个小厂长而己。别看现在你为了讨好老板，不惜作'走狗'，为了自己有口饭吃，不顾我们的死活，巴不得我们个个象铁牛一样，光干活不吃草。你想得美呀，你咋不自己光干活不吃草呀？你讨好老板是你的事，你干嘛把我们当作牺牲品呀！别以为你今天还有幸作这个老板的'走狗'，还可以尾巴翘得高高的，但你也不想想你能翘几天呀？说不定，今天你就会被炒了鱿鱼，成了'资本家的乏走狗'。"

　　好了，话说完了。两位警察叔叔也一再地叫我不要再说了，我就闭了嘴巴。

　　警察叔叔说："扣押身份证是违法的，她辞职你们不准，虽不是我们管的事，但也是不对的，在她要身份证的时候，你们不给更不对了。我们的意见，立即退还她的身份证，我们不希望她再来投诉你们，不然，你们就麻烦了。这次就不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你看你还有什么意见？"

　　张厂长说："好好，我马上叫人事部退还她的身份证。"

　　于是我拿回了我的身份证和行礼。我胜利了！我不仅蔑视着张厂长和门卫室，而且蔑视着整个写字楼。他们也拿我没办法，唯一的办法是，开放行条时，写道："门卫，现允许被开除的工人---王楚楚，把行礼带走，请放行。"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开除"两个字，根本不以这个条子上的"开除"两个字为耻，相反地，我觉得我做得很对，很好，这"开除"两个字，应是我一生的光荣。我知道，并且我拿了，法律这枚武器，保护了自己的合法权益。如果个个打工者都象我这么做，那么他们就不敢那么无所顾忌地无视法律的尊严，不敢那么猖狂地践踏法律这块神圣的土地。我们作为一个公民，都有义务保护这块土地的神圣和圣洁。

　　我带行礼的时候，程清他们还在上班。我一看到我的"逃走"时，来不及洗的衣服，又霉又臭地，被弃在一边，其它的衣物，也被扔得东一只西一个，我一看我的东西，竟然个个象没娘的孩子一样，心里面就有些难过了，就有些不平了，就有些怨气了。最不该的是梦丽，还是姐妹呢，还要我操她的心呢，这叫我怎么有心情操她的心？我的脏衣服也不帮我洗洗，洗洗这一两件衣服，难道说累坏你了吗？我的其它的衣物，也不帮我收拾一下。看来，她的心里面，只有自己，根本没有我。这怎么能行呢？"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嘛"，你帮我来我帮你嘛，不可能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帮到我，但你不帮我；你有困难的时候，我就会乐癫癫地去帮你，不可能的嘛。还有，其它的人呢，她们也同样的只想着叫别人帮她们，却不想着帮别人一点忙。哪怕暖暖我的心也行哪。我越想心里面越充满了怨气。但我还是想见她们一面。她们毕竟是我在这里最近的人。

　　我带着我的"战利品"出了厂门口之后，叫李华等她们下班后，喊她们出来一下见见面。但李华一副官架子，一口官腔，他说他不方便。我一气之下就走了，我心里暗想：还是老乡呢，一个地方出来的，正宗的老乡，将来回到家乡之后，还要见面呢，在异乡竟这个样子，看看你用不用得着我，要是你用着我的时候，等着瞧吧。没一定谁用得着谁

11．程清找工失败

　　一天中午，程清竟来找我了。程清说她们厂隔壁的厂，正在招工，听说那个厂工资挺高的，又不押身份证。她想借我的身份证用一下，用完之后马上还我。

　　我有些奇怪，说："伞厂现在还敢扣押身份证呀？"

　　程清说："同以前没


什么两样。"

　　我不得不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真的不明白，那个厂经过我"大闹天宫"之后，怎么还敢扣押身份证？还敢做一些违法的事呢？

　　我当然不能建议程清这个时候，也象我一样闹一回"天宫"。我心里面明白，我是我，程清是程清，她不可能象我这样"大闹天宫"，即便她有着我同样的遭遇。

　　于是我转移了话题："你怎么出来的？"

　　她说："我请假出来的。"

　　我问："你怎么请得掉假？"

　　她说："现在厂里没什么活干，好请假。现在那些组长主任可神气了，动不动就炒人，不因为什么事就把人炒掉，天天都在炒人。"

　　我说："我的身份证可以借给你，在外面咱们都没有亲人，再不相互团结，更如一团散沙，没有力量。我借给你没问题，但能冒冲进去吗？"

　　程清说："很多人都成功了，试试吧。"

　　于是我回到宿舍，取出我的一个身份证，交给她说："祝你成功。"

　　但程清并没有成功。程清还我身份证的时候，说："活该今天倒霉，今天应工的特别多，招工的小姐查得特别严，凡是借身份证的，都没混过去。"

　　我说："我们厂也有招工的，第一，招工的时候我是知道呀，但我没办法通知你们。我一大早就上班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你们在上班，况且就是你们不上班，门卫也不帮叫你们，咱那个老乡李华更不是人，一点小忙都不帮。要是他帮帮忙多少好些；第二，你们的身份证都押着，这边说招工就招工，就是通知了你们，就是你们请掉了假，但你们没有现成的身份证呀，这里招的很严，就是不严，你们一下子到哪里借那么多的身份证呢？你们要是辞了工，要回了身份证，我又怕你们这边应不上，到时候，你们厂也出了，没地方吃没地方住，可咋办呢？吃的问题还不大，主要的是住呀，你说说几个女孩子住在哪里呢？你们又不象叶子，叶子有赵光明帮忙，你们谁帮忙呢？我住的地方是大呀，但你们进不了这个厂呀，不然的话，不要说一天两天，就是十天半个月都没有问题呀。"

　　程清干叹气，说："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很想回去，要不是我怕工资不够路费，我现在就想辞工回家。"

　　我说："别急，别急，慢慢来，慢慢来。很多事是急不来的。"

　　我忽然想起了叶子，我说："你们谁知道叶子的消息吗？"

　　程清说："不知道。赵光明也只是知道她去了龙岗，具体在哪间厂做什么，他也不清楚。秋霞一见到他就问他要叶子。"

　　我说："叶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程清说："叶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脑子也够用，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我怎么能放心呢，叶子是我的堂姐呀，她一个女孩子跑到哪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