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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心尘

其实,从外面就已经能把标本制作间看个大概了。 

这个房间不大,所有的窗都用落地的蓝窗帘遮住了。光线晦暗恍若梦境。 

制作间的中央空地上并排放着两张可以升降的电动液压式解剖台。外观和手术室用的床差不多,底下也带有四个轱辘。靠内墙立着两个玻璃器械柜,摆满了手术刀、牵引器、摆动式电动开颅锯、髓内取样器、大大小小的手术钳、手术镊这些东西。除此外,还有几个放置废弃物的大桶,足有半人高。 

他们都看得见,离门口最近的那张解剖台上覆盖有白色的床单。从床单下鲜明起伏的曲线可以看出,下面正是一具尸体。尸体的头靠窗户,脚正好对着门。 

而另一具靠里摆放的解剖台上则是空荡荡的。 

严浩一个人走进去,站到了有床单的解剖台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靠脚的那端揭起了床单。 

他把床单揭到了尸体膝盖的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近人体标本。那双脚和常人没什么异样。只是颜色呈现为酱褐色。有些像煮熟的卤肉。 

严浩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悬了五秒钟后,他的指尖迅即地在尸体的小腿面上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旋即匆匆地拉下了白布单。 

接触尸体那一瞬间的感觉令严浩无法形容。也许,高度紧张的他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感觉。 

但,在拉下白布单的霎那,他突然恍惚地感到这具尸体的眼睛一直在透过白布盯着他!是直觉,或者说是幻觉。可这也足够令他的心狂跳不止——背后早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鬼使神差地,他又朝最近的一个放丢弃物的桶里看了一眼。 

一缕一尸来长的头发,撕下的头皮,还有大半个额骨盖清清楚楚地映入他的眼帘。严浩几乎要晕劂过去。这最后的强烈刺激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让他再也顾不了什么君子风度。转身一个箭步冲出了标本制作间。 

他没有看见沈子寒向他伸出的大拇指。也没有看见任雪菲近乎尴尬的笑容。站在走廊上的他胸脯剧烈地起伏。 

他只在想那双眼睛。难道,那会是一双睁着的眼睛吗?还是已经取掉了眼皮,近乎狰狞的带着淤血的眼球呢? 

白布单下的秘密,他再也不想知道。 





出了走廊,来到基础医学部大楼外面的广场,沈子寒才开始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嚷嚷着去撮一顿,由他请客,为严浩压惊。 

严浩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食欲。一路上都想呕吐,可是任雪菲在,只能强撑着。 

最后是沈子寒和任雪菲一起去了食堂吃饭。严浩回到寝室时,广志与外星仔都不在。他也没开宿舍的灯,直接到卫生间里,把手抠到喉咙里,使劲地呕吐起来。 

片刻后,当他抬头想拿洗漱杯接点水漱口时,隐隐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声音不大,却十分地清晰。 

“谁?!”严浩身上的每根汗毛简直都要竖起来了。 

无人应答。 

严浩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一瞬间因为极度的惊吓竟变得不象自己了。 

他用手蹭了两把脸。直到感觉火辣辣地疼,才慢腾腾挪出了卫生间。 

严浩大着胆从卫生间外面的阳台往宿舍里面看,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宿舍门口贴的克里斯汀娜正对着自己傻笑。而往外看,首先映入他眼帘的还是矗立在渐浓的暮蔼中的基础医学部大楼。有几分冷清,也有几分凄凉。而如果大楼有灵性,该会是一幅嘲弄他的神态。 

严浩想起了王炎炎告诫的第三条铁律。他有几分懊悔,自己刚来这学校没几天呢。竟然把这铁律破坏得一干二净了,而且,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叫鬼气森森。 

就此罢手。唉!严浩心里偷偷地想。 





晚上沈子寒回宿舍,给严浩带来一个不错的消息,任雪菲对她这个四川老乡印象不错。 

那时严浩正躺在床上。没去上自习,也没吃晚饭,情绪看上去不怎么样。沈子寒偏要凑上前,神情暖昧地在他耳边嘀咕:“这可是任小姐吃饭时亲口说的,说你挺有男人味儿的,足球踢得也不错。哈哈。我看你有机会。今天没吓死吧?!浩子,挺值啊!” 

严浩哼了一声,扭身把头朝了墙。他们宿舍的兄弟还都不知道她有女朋友,而且就在一个城市里上大学呢。 

不知不觉,他竟然睡着了。 

睡着了的严浩平生第一次开始做恶梦。 

他看见了那幅标本制作间的白床单,白床单飘浮着向他移过来了,他看见白床单后的两只手,两只酱褐色有长指甲的干枯的手挥舞着。他想动,却动不了。那只手一下子抓住了他,很长很尖的指甲一直掐进严浩的手背里,它沙哑地叫着:“是我,是我,是我……” 

严浩用力地挣脱,却全身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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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用力地挣脱,却全身无力。他在剧烈的挣扎中惊醒后才看见一只手正被廖广志抓着摇来晃去呢。广志眨巴着他的小眼睛说:“你喊什么,浩子,都他妈十二点半了,还要不要人睡。” 

严浩揉揉惺松着的眼,反而问廖广志:“我喊了什么?”。 

廖广志翻动着他的厚嘴唇说:“就听见你叫莫找我,莫找我。谁找你啊?该不是狐狸精吧,没准儿你白天摸的哪块儿骨头是狐狸精的。” 

严浩摇摇头,目光迷茫,他根本记不得这些。也不愿再想。挥挥手对廖广志说我发梦了,没啥子事。 

又是一个满月夜。坐在床头的严浩翻出一颗烟。看着窗外的月亮,他任随烟雾燎绕,心情却沮丧到了极点。 

他的手背上还留有两个深深的指甲印,火辣辣地疼。那该是廖广志留下的吧?!他实在不敢想得太多。 
 







如果,一定要蒋伯宇穷尽所有词汇来形容他对理想恋人的感觉,那就是graceful——优雅。 

如果,一定要蒋伯宇把这样一个略显得老土的词汇附加在某人身上,那么他一定可以为这个人没有任何原因地去做一件事。 

但是,如果这个人不能理解蒋伯宇之所作所为,那么她一定不能理解自己如何会去无缘无故地做某些事情。 

这个人就是何继红。 

何继红在她高中毕业时就已经无缘无故地做了某些事情。 





高中毕业填报志愿前,父母就大学的专业问题征求过她的意见。她选择了医学,而且是读起来最苦最累的临床医学。 

这个选择出乎父母的意料。照他们的想法,一个女孩子何苦要去做医生呢?且不说五年学习的辛苦,就是出来后做住院医师,也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等慢慢熬到了主治医、主任医,收入待遇还未必上得了富裕阶层。何况,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少青春呢?结婚生子,柴米油盐,都是要考虑的。再去拼了命争职称,忙工作,幸福恐怕就遥遥无期了。 

再说,何继红是有资本有条件不去冒这种拿青春做赌注的风险的。 

她的父亲是师大的历史学系教授,母亲则是当地一家大型国企财务科的负责人。说是书香门第也好,说是家境优越也好,有这样一个家庭对何继红来说是幸运的。 

何继红的父母觉得,一个女孩子做老师、做金融、亦或做文员,都比做医生好。何继红的父亲就发过话,师大里所有的专业由你随便挑好了。 

何继红的父母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那一辈人都是在社会的激烈变革中走过来的,他们考虑问题是力求全面的,谨小慎微的,不求冒险的,甚至,在没有九分把握的把握下,他们很难轻易做出任何决定。他们只有何继红这么一个女儿,女儿的幸福和未来关系到他们的颜面,他们的晚年,甚至他们的生命。 

但何继红的坚持已见平生第一次表现得让父母震骇。她扬起细长细长的眉毛说:“我真的非读不可。我就是对医生感兴趣。真的!”她说话的口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 

事实上,在她说这句话前,她就早已把志愿表填好交给班主任了。她是全校高考中的理科状元。 

她的所有志愿,全部是医科大学或者是综合大学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专业。 
何继红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着迷医学。无论她的父母,甚至三亲六戚里面,都找不出和医学相关的人。 

所以,何继红在面对所有人的疑惑与追问时,习惯了套用麦当劳叔叔的那句广告语:“我就喜欢”。 

我就喜欢,只要是地球人你管得着吗? 

这种态度让何继红父亲“以史为鉴”的说教与她母亲“数字说明一切”的理论统统溃不成军。他们相信经验与根据,为女儿选择专业时也是这样。他们为此事已经夜不能寐,争论不休。 

何继红的观点很鲜明很个性很简单。她只主张“爱一行,干一行”。 

“我一定会在美国的《科学》上发表论文,我一定会向诺贝尔冲刺”。何继红的诤诤誓言在她父母看来简直就是大放劂词、胡话连篇、痴人说梦。 

宝贝女儿的背叛令他们伤心恼火又无可奈何,最后转移战火开始互相指责对方管教不力。在父母闹得不可开交,家庭气氛急转之下冰冻三尺之时,何继红干脆打起背包不辞而别跑到三峡与张家界旅游了一趟。 

在开学前三天,又黑又瘦的她出现在父母面前说:“你们谁也别送我,我自己去学校好了。我自己挣生活费!” 





客观地讲,何继红并不漂亮。至少用男孩子心中的某种漂亮标准来衡量,她是远远算不上优秀那一类的。她的皮肤不白,人也很瘦,唯一可说的优点是双腿——那是一双修长得有些过分的腿。 

但对于蒋伯宇而言,何继红的出现已经不容他错过!他的观点是:如果一生中遇见漂亮女孩的概率会有百分之五十,那么遇见graceful女孩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 

graceful,意味着品味与格调的不同,意味着卓然不群,甚至有几分遗世独立、执著忘我。蒋伯宇认为这个词用在何继红身上恰如其分而且妥贴无比。 
比如说,她的眼睛不太大,又是单眼皮儿,只有眉毛细长细长,温柔细腻地匍匐在翘翘的眼睫毛之上,于是这双眼睛就多了很多的妩媚很多的温柔,这些妩媚这些温柔即是生而有之的,也是来自何继红良好的基因遗传与家庭背景的。 

而这种妩媚与温柔却是一个外在的假象。 

只能说何继红的外在太能蒙蔽人了。她内在的倔强与执著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到学校报到之前,她还是把爸妈塞给她的生活费硬推了回去。她说我要说话算数。为了挣钱,她在大一就一口气兼了三份家教,还在学校食堂做一小时八块五毛钱的清洁员。 

为了不拉下功课,她每晚都是十一点半才回宿舍。睡前还要背半个小时的英语单词。 

同学都知道她很忙。但她乐此不疲。这个让很多人以为是特困生的女孩子每天背一个大大的IBM笔记本电脑去教室,只穿普通的运动服和牛仔装。不太爱说话,给人有很强的距离感。 

IBM的笔记本电脑是做教授的爸爸为了奖励她在高中拿到了物理奥林匹克的金牌后,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97年用本本的学生还很少,那时候的何继红已经熟练地用电脑拔号上网,用电脑学习英语并完成作业。 

她没有刻意地与众不同,她的生活对她而言,只是一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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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伯宇是在学校食堂注意到她的。他注意她已经很久了。 

她穿着食堂员工的蓝褂子,穿梭在每一张餐台前。她负责把学生吃完饭后遗留的餐盘收走,再把一片狼籍的桌面擦拭干净。 

她有齐肩的黑发,却只用一个简单的塑料发卡把头发全扎在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目光平和,举止麻利。但就是那气质那举止能把她从所有人当中区分开来。 

在熙熙攘攘的大学食堂里,何继红优雅自如地穿梭在数不清的餐台前。人声鼎沸,她的目光平和如水。 

是一件事情触发了蒋伯宇想要认识她的冲动。 

那天,一个男生吃完饭后,在何继红刚收拾完的桌子上又故意丢了仅吃过一口的馒头。还摆摆手说:“收走吧,难吃!” 

何继红停下手中的活儿说:“请你带走好吗?”男生用挑衅和鄙视的眼光看着她说:“你一干活儿的还这么多嘴啊?叫你收走你就收走。”末了还自言自语了一句:“臭娘们儿!” 

他这边话音还未落呢,左脸上就“啪”地挨了一下。那声耳光的脆响让周围人全愣住了。那个男生突然就傻在那儿了。右手打他耳光的何继红左手捡起他丢的大半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说:“人渣!你他妈再说一句看看!”这男生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大概从没见过一个外表温柔的女生会讲粗口,气儿也没吭就挤出人群灰头灰脸地溜走了。 

蒋伯宇当时就坐在离何继红不远的位置上。在那一刻,他想那男生如果敢还手的话他一定会冲上去。后来他觉得这姑娘牛得和别人就是不一样。 

后来偷偷地打听,蒋伯宇知道了她的名字,也摸清了她是97级临床医学系的学生,班上的团支部书记。一个普遍反映学习成绩巨好而脾气巨古怪的女生。 




最初,蒋伯宇几乎没有找着任何接近何继红的机会。他是刚入校不久的98级麻醉系的学生,别说一般情况下两个不同系的学生井水不犯河水。就凭何继红高他一届算是师姐这一点,人家也有资格对他这样的小屁孩儿不屑一顾。 

没有机会,蒋伯宇当然会制造机会。 

他了解到,何继红是个喜欢锻炼与运动的人,高中时就在校运动会上得过全能冠军。因为这个,大一刚开学就被选进了校田径队。教练说:“你的爆发力很好,练练跨栏和200米吧。 

校田径队每天早晨六点半都会在学校的风雨操场上训练。那里同时也会有许多其他进行早锻炼的学生。 

蒋伯宇为了接近何继红,不得不放弃早晨的懒觉。为了更好地引起对方的注意,他还专门跑到街上花120块钱买了一套雪白的“阿迪达斯”水货运动服。 

运动场上,总是有着比教室更为自然的接近机会和更为轻松的交流环境。 

常常是在晨光微露,月芽儿还挂在天边的时候,蒋伯宇就来到了风雨操场。他那身雪白的“阿迪达斯”分外招摇。很多时候,他都感到了节节攀升的异性回头率。凭心而论蒋伯宇长得并不难看,至少模样是很周正很男子气的。如果他是个出生在大城市的男孩,那么他的气质他的风度可能会更加时尚更加出众一些。 

不过,现在因为这套“阿迪达斯”,又因为他运动的身影,让他阳光帅气了许多,也取得了很好的“聚焦”效应。这都是蒋伯宇所想要的。 

准确地说,蒋伯宇并不是所谓的花花公子——他只是一个来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只是,他想认识她,没有缘由地想!甚至,连想认识她的目的,蒋伯宇也没想得很清楚。他只有18岁,还是个单纯的人。 

一连两个星期,蒋伯宇和校田径队一样“风雨无阻”。为了维护自己良好的阳光健康形象,他不得不每隔两天的中午洗一次“阿迪达斯”,利用下午的阳光把衣服风干,第二天再穿上。 

因为,操场上的灰尘实在是太大了。他可不想“风尘仆仆”地完成这次煞费苦心又颇显刺激的计划。 

不过,蒋伯宇的所有良苦用心似乎都在何继红面前失效了。 

很多次,他们都在跑道上擦肩而过。蒋伯宇为了能有更好的“偶遇”机会,故意沿着与何继红相反的方向跑。这样他们就能迎头撞上,而不至于形成你追我赶的尴尬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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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在迎面向何继红跑去时,蒋伯宇都会故意把目光投向她,但何继红不但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个微笑式的问候都没有,更别提打个招呼啊什么的。她就那么跑下去,头微昂着,目光坚定而平和,挽成一把刷子的头发在脑后有韵律地上下跃动。 

蒋伯宇不得不承认何继红真是个搞运动的料儿。她的跑动象极了一只林间的小鹿,一只青春勃发,生机无限的生灵!她的姿势优美而轻盈,把力度与速度的美感表现得恰到好处。 

后来,蒋伯宇跑步的表情只可以用“惘然若失”来形容。“哪怕,哪怕只给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也好啊”。蒋伯宇在心里这么想。 

蒋伯宇并不敢贸然主动地与何继红打招呼或是献什么殷勤。他对食堂里何继红壮举的那一幕还心有余悸。万一,万一她也给自己来一巴掌呢?那么——他这120块钱的投入别说物资回报了,连情感损失都没有机会再挽回。 





蒋伯宇的那个郁闷啊,真是恰如一江春水向东流。 

无人能解百般愁的时候,他就会在纸上写下许多个“红”字。会去听他最喜欢的那首《还要多久》。每每听到高潮的“没有你,我无法存在”那句,他都会跟着一起大声吼出来。有时,他会听得眼睛湿湿地。 

原创音乐:《还要多久》,原唱:张子尘;请点击 



蒋伯宇的多情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有时会被自己的行动与想法感动得一塌糊涂。 

有一段时间,蒋伯宇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平时酷爱足球并且是系队主力的蒋伯宇很少再去风雨操场了,这让他们系的足球队队长兼室友兼铁哥儿们的申伟屡次破口大骂。“你他妈还象个男人吗?搞不定个女人就象丢了魂儿一样啊。”申伟也给蒋伯宇出了不少类似“霸王硬上弓死缠烂打”这样的馊主意,比如骚扰电话加上滚烫的情书。蒋伯宇心里明白这些损招儿对付何继红这样的姑娘简直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毁了自己一世的英名。 

后来还是他们寝室里素有“狗头军师”美誉的段有智一句幽幽说出的话救了蒋伯宇一把。 

段有智在学校里认的一个干姐恰好和何继红在一个宿舍里。蒋伯宇有不少关于何继红的情报都是从段有智那儿间接得来的。为了段有智帮这个忙,蒋伯宇可没少帮那小子打开水带早饭。 

蒋伯宇看看在风雨操场制造偶遇机会的戏气数已尽,又把段有智拉到小饭馆儿里,以一钵土豆炖牛肉和一盘辣子鸡丁的代价,向狗头军师讨教招数。 
段有智的点子就和他的名字“有智”一样名符其实。他只对蒋伯宇说了一句:“过刚易折,以柔克刚嘛。” 

这段有智的床头平时总放着一摞书。即非小说也非教材,全是关于毛**的选集啊、传记啊、史料啊、诗词啊等等。整整四卷毛选已经被他看毛了边儿。他说连西点军校都研究毛**的〈〈论持久战〉〉、〈〈论游击战〉〉,做中国的大学生岂能落于人后。他对毛**崇拜的另一个铁证是可以把“老三篇”背得滚瓜烂熟。“时不我待,早生五十年,我也可以成为伟大的军事家啊!”段有智经常在寝室里抚卷追思,唉声叹气。 

看蒋伯宇不太明白“以柔克刚”的道理,段有智又给蒋伯宇细分析道,象何继红这样的姑娘,硬取不行,讨巧也不行。她不工于心计,但必有很强的戒备啊。干脆用上三十六计之中的“苦肉计”。同时,他也要蒋伯宇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末了他扶扶七百度的近视眼镜,眨眨眼说:“看看伟人的爱情吧,情场如战场哦!” 

蒋伯宇的心中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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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苦肉计”的实施在一个普通星期五的早晨。时间是蒋伯宇经过深谋远虑后与“狗头军师”一起精心安排的。蒋伯宇想的是如果这次的计划实施顺利,并能取得预想的效果,那么剩下的周六和周日他也好乘胜追击。 

蒋伯宇痛下了决心,要以柔克刚,不征楼兰誓不还。另外出于种种考虑,他在那天早晨破例地没穿那身雪白的“阿迪达斯”。 

晨雾朦胧,空气中涤荡着沁人心脾的泥土清香。蒋伯宇的心情却不是那么轻松,他的紧张与期待显而易见,满脸都写了贼喊捉贼似的忐忑不安。 

依照惯例,蒋伯宇在发现了何继红的身影后,开始以与她相反的方向跑步。 

第一圈,他和何继红擦肩而过,他破例地没有再向她投以热切的目光。而何继红与往常一样,连正眼也没瞧他一下。 

第二圈,他还是稳扎稳打。段有智的说法是苦肉计前,迷惑敌人令其放松警惕是必要的。 

第三圈,他边跑边在心里打起了小鼓。过了第二个弯道,他和何继红的距离逐渐拉近。100米,60米,30米,15米,他热血贲张,视线模糊,满脑子都是她跃动的身影。 

然后,按照事先想好的距离与位置,蒋伯宇轰然倒地。甚至,连什么样的倒法儿更能惊心动魄他也都想好了。蒋伯宇经常踢球,被人铲球或是争抢中的跌倒是家常便饭,从小到大,他已经骨折过三次,最狠的一次是初二时左小腿胫骨粉碎性骨折。不过,这一次他可不想玩儿得太投入,毕竟是假戏真唱嘛! 

风雨操场的跑道上还都铺的是煤渣,有不少硌人的小石子儿。蒋伯宇在倒下的瞬间本能地采取了些保护措施。尽管如此,这次技术性的跌倒还是取得了预想中的效果。 

那一刻,何继红离他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那一刻,蒋伯宇感到了酣畅淋淳的疼痛与兴奋。 

他的手掌边缘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利用惯性向前扑倒的蒋伯宇当然不会赖在地上不起来。只是,在那个挣扎着起身的瞬间,他心中的天使已经站到了他的脚下。蒋伯宇的头是低着的,痛苦的表情至少有三分还是真实的。可惜的是他当时没敢看何继红是一种什么表情。但何继红真的弯下腰扶住他的右上臂,把他慢慢拉了起来。 

这一切的发生都和“狗头军师”设计中的情节一样。 

看到蒋伯宇流了血,肘部与膝部的衣服也给擦破了,何继红皱了下眉头说:“唉,走吧,先到一边歇会儿”。蒋伯宇忙不迭地低声说“谢谢,谢谢你,我没事儿。”脚下却是顺从地跟着她一瘸一拐地来到跑道边的看台。 

从最里侧的跑道到看台的直线距离只有短短的15米,从扶起蒋伯宇到走到台阶坐下来只有短短的两分钟,但蒋伯宇在最短的距离与最短的时间内体验到了最大的幸福。 

自始至终,何继红都是扶着蒋伯宇的。甚至在蒋伯宇坐下后,何继红还抬起他的手看了看说:“得处理一下,我去拿点药,你等着。”何继红的口气不容商量。 

蒋伯宇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横穿过整个操场,她的背影轻快敏捷。 

蒋伯宇希望这种等待的时间能长点,再长点。只到看见她抱着田径队备用的医药箱跑回来,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何继红为蒋伯宇受伤的手涂上了碘酒,然后仔细地包上纱布,贴好胶带。最后轻轻舒一口气说:“你上午最好再去校医院打一针破伤风疫苗吧。要是感染可就麻烦了!”蒋伯宇嗯了一声,掩饰性地嘀咕着:“跑得太急,不小心就被石子儿绊倒了”。 

何继红微微笑了一下。这是蒋伯宇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不过这笑容转瞬即逝。她说:“好了我还要训练,先走了。你歇一会儿吧。”话音落,人就拿着医药箱跑开了。 

蒋伯宇没有问她的名字,尽管他知道她叫何继红。但他觉得此时不问更好,这次跌倒已经让很多理由名正言顺地成立了。 

坐在台阶上,蒋伯宇干脆继续看何继红跑步。每次她经过他的身边时,也会短暂地投过一眼关切的目光,尽管只是一瞬,但18岁的蒋伯宇已经感到胜利在望啦。 

他看看被擦破的衣服,得意地想没有穿那套运动服的决策真是无比正确。与这伟大的胜利比起来,一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呢! 





周六上午,蒋伯宇从段有智那里要来了他干姐寝室的电话。然后一个人跑到了公用电话亭。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就把电话直接打到了何继红的寝室。接电话的不是何继红,但在电话里传来一阵叫喊与纷乱的脚步声后,蒋伯宇听到了清脆的一声“喂?” 

“哦,我,我是上次你在操场上遇到的那个同学。”蒋伯宇有些紧张,话也有些哆嗦,但他满以为何继红应该记得他的,毕竟她扶起过他,给他上过药嘛! 

“同学?什么时候啊?你有什么事儿吗?”电话那头一连三个疑问一古脑儿地抛给了蒋伯宇。口气也不咸不淡显然不够热情。 

“哦,就是昨天,我摔倒了你扶我起来,又帮我上药的,谢谢你啊。”蒋伯宇声音发紧,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拔错号了。 

但听筒里传出来一阵轻轻的笑声。“知道了,别客气,你去打了破伤风疫苗吗?”看来的确是何继红本人无疑了。 

“去打了,医生说没事儿!”为了不辜负何继红的这份关心,蒋伯宇只能撒了个谎。破伤风疫苗要八十多块钱,他哪里舍得花这个钱啊。 

“那就好,我挂了。以后小心些!”口气又恢复到了不咸不淡。 

“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蒋伯宇急了,几乎是喊了出来。他是知道她的名字的,但如果对方主动说出来那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但那边的电话咣当一声挂掉了。 

蒋伯宇的心往下一沉。刚开始的那股子兴奋劲儿一下全没了。 

出师不利。蒋伯宇暗自在心里嘀咕着。 





下午,蒋伯宇不顾还在疼着的腿和手,和申伟他们一帮人去操场上踢球。去之前他穿上了那件雪白的“阿迪达斯”。 

蒋伯宇以前都踢后腰位置,这次他坚持要踢前锋。他在满球场疯跑。为每一个进球大声狂呼。红着眼铲球,冲撞,翻滚。他手上还包着昨天早晨何继红为他包扎的绷带,白色的绷带和那件雪白的上衣早已变成了黑色。 

上半场结束后,申伟跑过来对他说:“你个疯子,你他妈的是不是在发泄?”蒋伯宇只是张大着嘴喘气,大口地灌矿泉水,就是不说一句话。 

踢完了球,球队的一起去吃饭。蒋伯宇不要命地喝啤酒。只到喝得两眼通红,抱着申伟莫名其妙地一通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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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已经很久没和小惠儿见面,只偶尔在晚上互相发几个问候的短信。 

他几乎觉得自己早已被爱情遗忘在了这个呆板阴郁的校园里。 

难道不是吗?每天除了上课、吃饭与睡觉,他几乎找不出更有意义的打发时间的生活方式。反而,大量的时间都在思考那条玄机四伏的第三条铁律。 

他也曾经发短信问自己的女友和众多高中的同学,“你相信灵魂的存在吗?” 

说信和说不信的各占50%,这显然不是个让严浩满意的答案。而小惠儿则是站在不信的那一方。 

“我只相信头顶的星空与心中的爱情是永恒的。”小惠儿给他回短信说。这样很美很浪漫的句子,严浩却无心消受。在他看他,浪漫的感觉是一回事,而生活又是另一回事。现实的残酷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也这因为这段时间的现实体验,让他对浪漫的爱情失去不少兴趣。 

自从上次进了标本制作间后,严浩变得落落寡欢,人也懒了很多。后来有天早晨起床后被沈子寒按在水龙头下强行刮了胡子。沈子寒边监督他胡乱往脸上涂吉列的刮胡泡泡,边站一边骂他假装沧桑,说他那撮越留越长的山羊胡已经成为教室里一道最靓的风景线了。 

“嗳,浩子你再这样,任大小姐就要被外星仔给迷惑住了。现在满世界流行花样男人和像木村拓哉那样的都市玉男,小女生已经不吃你装老成的一套了”。沈子寒的刻薄嘴越发地修炼到家。 

李元斌是他们那一个实习小组的组长,而任雪菲是学习委员。一个帅气一个漂亮,天雷碰到地火,他们二人粘乎上,严浩并不感到多么惊奇。 

所以他回应沈子寒的口气也是淡淡的。“是吧?知道了。”然后再也无话。只是一味机械地刮胡子,镜子中他的脸憔悴而悒郁。 





“浩子,你,那天是不是在标本制作间看见什么了?”过了好半晌,沈子寒突然问。 

严浩拿着剃须刀的手僵了一下。“别提这事儿了。反正去也去了。” 

“那天我也感到挺不对劲。当时,那门自动开了。然后好像,好像有人撞了我一下。我还往后退了一步呢,你才又退了一步。” 

严浩的脸上突然一阵火辣辣地疼,血珠子就冒了出来。“嗐,你连个胡子也不会刮,啥都不要也不能不要脸自绝于人民嘛。”沈子寒这么大呼小叫反让严浩更为紧张,一时手忙脚乱。 

血似乎根本都止不住。破皮儿的地方靠近嘴角,口子也不大。但一连用了三张纸巾,血还是往出渗。后来不仅是往出渗,简直就是往出淌。 

廖广志和外星仔都早跑教室上早自习了。沈子寒三步并两步窜到别的宿舍拿来了一小瓶云南白药,把药面儿一古脑儿倒手心里,就往严浩脸上按。 

血已经把卫生间面盆里的水染成殷红一片。 

沈子寒的脸都有些吓白了,他边按药面儿边说:“再,再不行就去医院吧!” 

严浩使劲儿捂着脸,摇头说不用吧,书上讲人的面部血管是最丰富的。一会儿就止住了。 

不知是血流得多了点,还是严浩心有些虚,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的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低下头,他看到了自己面前那一盆血水。那盆水明晃晃地,红赤赤地,就在严浩的眼前旋转、旋转,一会儿连他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那水在转,还是他自己在转。 

他恍惚地看到,水里面浮动的,除了白花花的阳光,还有别的东西。 

水里分明有一张脸。模模糊糊,看不清是男是女。严浩以为是自己的影子,他睁大了眼再去看,那张脸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那不是他的脸。他大叫一声。手扶在镜子上,差点滑倒在地上。 

严浩的手上,脸上,卫生间的镜子上,面盆里,还有地面上,全是血、血、血! 

他的手从镜子上无力地滑落下来,镜子上五道血痕狰狞醒目。 

沈子寒在严浩的背后惶恐地站着,他看见镜子中严浩的脸,在五道血痕中扭曲,分割。“那不是你,不是!”他喃喃自语。 

那一刻,他是真的害怕了。“那是严浩吗?他看见了什么?而我,我又看见了什么?! 

沈子寒后退,后退,一直退到了外面的阳台上。从没有过的陌生感从沈子寒脚底攀升聚集,像一股寒流贯穿他的全身,一层层的冷汗早已浸湿了他的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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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最后还是止住了。紫黑色的血痂挂在严浩的嘴角,像是趴着一只恶心的大苍蝇。沈子寒说:“见鬼了!没见破个皮儿流这么多血的。你娃娃的皮是豆腐渣做的吧。” 





今天上午的第一节课是新开的《生理学》。据说就是王炎炎所讲的教研室主任——位列“四大名捕”之首的那个“老处女”来发难。即然如此,拿大傻的话来说,就是好歹也得给老师个面子吧,别迟到旷课了吃不了兜着走。 

等严浩收拾利索,二人一看离八点也只差七八分钟了,慌里慌张拿了课本就往教学楼冲。 

严浩就带着脸上那只“苍蝇”进了教室。一路引来了无数美女的侧目与讪笑。 

严浩捡了个最后排的空位坐下来。旁边就是“外星仔”李元斌,紧挨着他的竟是任雪菲。外星仔望着严浩的脸,挤眉弄眼地说:“浩子,这是被哪只恐龙给咬了一口啊?下力也忒重了点。” 

严浩打着哈哈说:“刮胡子挂的彩。哪像你娃娃快活嘛!你是饱汉哪知饿汉饥啊。怎么样,雪菜包子的味道还鲜美可口吧?” 

严浩知道男生堆里私下都把任雪菲叫“雪菜包子”,他也干脆随大流。不过说这话时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任雪菲没听见。李元斌的脸红了一红,擂了严浩一拳说:“妈的一张狗嘴。我想吃又咋的,就怕你们四川的包子麻辣味儿重,受不了的啦。” 

严浩听这话的口气,估摸沈子寒所说的外星仔与任雪菲勾搭上的消息真不假。再看看他们二位的坐相,腿并着腿,肩靠着肩,唯恐战友关系不亲密。虽说阶梯教室位子挤,也没必要这么闹革命嘛。看他们挑这最后一排座,想必是有意于搞地下工作更方便些。 

想到这里,严浩就全身不自在。看看人家的大学生活多滋润,泡妞上课两不误。自己呢?真的像撞了鬼一样。接二连三地出事,早晨竟还看见了一张脸! 




严浩正胡思乱想呢,老师进来了。走前的一位齐耳短发,黑框眼镜,腰板笔直,疾步如风,一看就知道是那“老处女”教授无疑。可后面还跟了一位。是个年青姑娘,披肩直发。手里拿着粉笔盒子、挂图。看架势是个助教。二人都穿着白大褂,连脸色都如出一折,铁板一块儿毫无表情。 

严浩心里嘀咕着,来者不善!连个笑脸儿都没有,这是唱的哪门子戏啊。敢不成第一节课就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再看看旁边的李元斌和任雪菲,个个儿都低着头老实着呢。 

这“老处女”上课真是军队作风雷厉风行,上了讲台就开讲。一句废话都没有,连个自我介绍也免了。大概以为全校师生对她的名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年青的女助教在大黑板上把挂图挂好,刷刷地写了几十排讲义,也下了讲台坐到教室第一排去了。 

老处女的第一节课还是绪论。但她上课明显与教解剖学的兰教授风格不一样,不但没有后者的幽默与随和,连授课内容也是条条框框一大堆,就和她那长相一样严谨而理智。不过她的课倒是很充实,说话也干净利落,四十分钟的时间被她利用得榨不出一点水分。阶梯教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见大家埋头抄笔记的那个忙啊,一片好好学习努力向上的大好景象。一直到下课铃响,严浩才感觉一泡尿还憋着呢。 

旁边的李元斌把笔一扔,甩甩手腕大叫一声:“折磨死我啦。”还对着严浩耳朵嘀咕:“哪有这么不要命讲课的。你看她是不是变态啊,纯找咱们发泄来了?” 

那边的任雪菲撇撇嘴说:“老外学医比我们辛苦多了。我在《大学生》杂志上看了,说在西方国家,想学医首先得到理工科院校学上四年,毕业了再上五年医科大,然后还有两至三年的专科实习,最后经过考试才能拿到行医执照。所以人家那里出来的医生个个都已经上了十几年的大学,个个还都是博士学位。牛吧?要不英文里的“Doctor”咋能即鄱译成医生,也能翻译成博士嘛。” 

李元斌做个鬼脸,抓抓头皮说:“我靠!难怪洋鬼子就是比中国医生的收入高,人家把娶老婆的时间都拿来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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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科大学里的课都是一门课一次上两个课时。上午四个课时,下午的时间一般都安排分组实验实习,晚上还有一些公共课和选修课以及录像观摩等等,所以医学生要远比其他大学的学生压力大时间紧。人命关天,医术非同儿戏,五年时间里他们要对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严浩到教学楼一楼上了厕所又返回教室,见“老处女”和那个年青的女助教正坐在教室第一排说着话呢。他正要从她们身边经过,年青的女助教不经意抬了下头,正好与严浩的眼神儿撞个正着。 

严浩愣了愣。突然想到这老师我在哪儿见过的呀。他脑子里再一个激凌,呀,那张脸……她不就是那张脸……?! 

严浩不能确定。他匆匆折返身重新出了教室门,站到教室外大厅的窗户边,偷偷地向里张望。 

是的,没错儿,她的长相和那张脸简直完全一样!甚至,就是一个人!严浩的心跳陡然地加快。虽然面盆里那张脸的眼睛是闭着的,可他还是百分之一百地判定,她就是今早自己见过的…… 

那盆血水里浮现出的脸在严浩的脑海里旋转,旋转,也越来越清晰可见…… 

“我真是大白天撞了鬼了!”他边睥睨着那个脸上没有笑容的女助教边喃喃自语。直到刺耳的上课铃声打响,他才随着同学机械地走进教室。但他刻意地没有经过那个女助教的身旁,而是从边道上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第二节课“老处女”讲了些什么严浩一点也没听进去。他想再看看女助教的那张脸,那一张清秀但又让她不寒而栗的脸。可他坐最后一排,女助教坐在第一排,他连人家的后脑勺都瞧不着。严浩想,他这一辈子都会对血水中的那张脸铭心刻骨。 

九点半,下课的铃声响了。等他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老处女”和女助教已经随着滚滚的人流步出了教室。他看见的,只是她们穿的白大褂在门口最后的一闪。 

医科大学里,上午的两个课时后,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学生们会利用这段时间去吃早餐,或去宿舍拿下一节课所用的教材。这也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师生们往来穿梭,处处人声鼎沸。 





在基础医学部大楼的二层就是生理学教研室。它的楼下,就是解剖教研室所在。 

严浩是一个人来的。他有太多的好奇心和太多的问题,所以他决心先找到那张脸。因为是白天,大楼里人来人往,严浩并不怕经过一楼的解剖实验室。 
低头穿过底层的门厅,上楼。严浩故意不往解剖教研室两边看。 

生理学教研室也占据了大楼整整一层。和解剖教研室的布局类似,一左一右两条走廊。顺着上来的楼梯靠左边的走廊通往老师办公室,右边的则通往实验室。严浩径直去了老师的办公室。他很容易地在一间向阳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那个女助教。她已经脱去了白大褂,只穿了紧身的草绿色高领毛衣,下面是条直筒的水磨蓝LEE牌牛仔裤。严浩看见她时,她正坐在一张背窗的办公桌前,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资料,嘴里还念念有词。 

“您好,老师”。严浩已经想好了怎么套瓷儿。 

女助教微微一惊,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除了疑惑,没有别的表情。“有什么事吗?”她问。语气轻而柔。 

“我是你刚刚上课的班上的学生。老师,我想到图书馆找几本对生理学学习有帮助的参考书,想请您推荐一下。” 

严浩表现得很有礼貌。他想准了这招儿不会失算。对好学的学生,老师们总会慷慨解囊,敞开大门甚至心扉的。 

果然,一丝微笑浮现在了女助教的脸上。“其实,罗教授最后五分钟已经给你们推荐过两本书了,你是没注意吧?”她的口气还是轻而柔的,只是暗含了一些责备。 

严浩的脸有些烫。别说最后五分钟,第二节的整四十分钟时间里,他的笔记本比他的脸还要干净。 

“这样吧,我给你把书名和作者写下来,你自己可以去图书馆查阅。如果愿意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多推荐两本英文的原著。试试看吧,对你的学习会大有帮助的!” 

严浩只能忙不迭地点头。 

趁着她埋头写字,严浩偷偷环顾四周——除了两张背靠背的办公桌,就是靠墙的一台联想电脑和喷墨打印机,还有一个铝合金的对开门文件柜——真是简单的可以!严浩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张吓坏了自己的脸。那张脸秀气而沉静,并没有什么恐怖与奇怪之处——甚至还可以说有几分出众的气质。 

“好了,给你。有什么问题再说吧。”女助教把写好的一张纸递给严浩。严浩双手接过,上面是很漂亮的行楷体。与她秀气的长相不同,她的字凌厉劲道,不太像年青女子所写。 

“你嘴角那儿破的地方不要去挤去碰,很容易感染!”这句话在他看的空当儿飘进了耳朵。 

“老师,太谢谢了!请,请问您贵姓?”这最后一句才是严浩最想说最想问的。不过他问得自然而诚恳。 

“哦,我姓夏。”她仍是淡淡一笑。但笑容转瞬即逝。 

“麻烦您了,夏老师,再见!”严浩深深地鞠一躬,退出去时顺手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了。他想这个动作一定能给夏老师留下不错的印象。就像他对这个夏老师的印象一样——如果不是因为清晨那张莫名其妙吓死人的脸,真的感觉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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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就算是情痴,也不至于象你那样非得自绝于人民嘛!”申伟敲打着饭盒,在蒋伯宇的床边发泄着不满。 

自从上次周六酩酊大醉痛哭失态以后,蒋伯宇赖在床上已经三天了,除了上厕所之外,他的脚就没沾过地。每天吃饭也就是早晨让申伟帮忙带两个馒头,中午和下午颗米不进。不去上课,不和任何人说话,胡子拉碴,头发蓬乱。 

直到周三晚上,申伟把“狗头军师”段有智拉到宿舍门外的走廊上说:“你他妈到底管不管,这可是你出的馊主意,老蒋要进了精神病院,我非把你也揍成精神分裂。”段有智看看申伟晃动的土钵大的拳头,嘿嘿一笑说:“申哥,苦肉计之后,哪能不苦心砺志。再说了,那小子患的是典型的青春期失恋综合症,表现为三失一少,失眠失神失水加上少言寡语。最有效的药物治疗就是斯立普胶囊和弗盖克糖浆各一天三次。保管好。” 

申伟一把抱住段有智说:“你小子不早说,快!买药去。别影响金秋艺术节的足球赛。奶奶的,没了老蒋这球可没法儿踢!” 

段有智努努嘴说:“这药他不是在吃了吗?”申伟眼睛一瞪说:“他就一天两馒头,什么时候吃药了?”段有智嘿嘿一笑说:“斯立普胶囊的主要成分就是英文里的Sleep,弗盖克糖浆的主要成分就是英文里的Forget,音译词嘛。还不懂?”申伟举拳要打,段有智大笑不止地一溜烟跑没了。 

或许真是应了狗头军师的话,经过三天的斯立普胶囊与弗盖克糖浆治疗,蒋伯宇自己摇摇晃晃地起床了。就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他去理发、梳头、刮胡子,和以前一样重视仪表。那件破了的阿迪达斯经过他的清洗,再拿到干洗店里缝补与熨烫一番,基本上又平整如新了。 





申伟对蒋伯宇的好转大大松了口气。他们系队是第一次参加学校的金秋艺术节足球赛,而蒋伯宇还算是主力队员。申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在新生班级里,他们98级麻醉系足球队正常发挥的话可以冲进小组赛的前二,出线没什么问题!如果再使把劲儿,运气再好点儿,进军四强也是有可能的。但愿这段时间,蒋伯宇那个情痴不要心潮起伏太大,那么全队的胜利都是有希望实现的。 

离正式比赛还有两个星期,申伟决定把球队每天早晨拉到操场上去实战一番。但他也不是没有担心,蒋伯宇暗恋的那个姑娘就在校田径队的事儿他也知道呢,这每天同台唱戏,蒋伯宇会不会心猿意马呢?申伟决定亲自找蒋伯宇谈谈话。 

恰好周五晚上学校大礼堂放映美国大片《阿甘正传》。两块钱一张票。申伟买了两张票,拉上蒋伯宇说:“走,陪老哥散散心去!”蒋伯宇没什么安排,他又挺欣赏汤姆汉克斯的演技,没推辞就和申伟一起去了。 

趁着电影还没开始,申伟说:“老蒋,下周一咱们队就要开始实训了。你能参加吗?” 

蒋伯宇白了他一眼说:“能啊!”就没别的话了。 
申伟咬咬牙,干脆直奔主题说:“那一位也在操场上呢!怕你分心撂挑子,别把哥儿们给害了啊。” 

蒋伯宇愣了愣说:“都过去的事儿了。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老大,好马不吃回头草!” 

申伟乐得一拍大腿说:“有种!咱们这次真要赢了,我掏腰包请客。” 





周一早晨刚六点,申伟就在寝室楼道里一通吆喝。还咚咚地擂门把那些足球队的球员往起轰。等他折返身进寝室却没见蒋伯宇的影儿,申伟以为这小子还睡着呢,走到他床前就猛掀被子,嘿,竟是人去床空。“奶奶的,一大早疯哪儿去了?”申伟纳闷着又转到厕所里吼了两声,还是没见人。他自己只得悻悻地先下楼。 

风雨操场上,申伟刚招呼着足球队的一帮队员站成队列,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远处的台阶上蹦蹦跳跳。“蒋伯宇你给我过来!”他扯着嗓子喊。蒋伯宇一溜小跑地过来说:“才来啊,我都已经跑三圈儿了。” 

申伟擂了他肩膀一拳说:“你奶奶的别有用心吧?!这么早来瞅谁啊。” 

蒋伯宇抹把脸上的汗说:“我说话算数!”看他通红的脸,不知是给冻的还是由于不好意思。 

训练很快开始了,准备活动后,申伟安排了分组对抗练习,他有意看了看蒋伯宇的训练。“嗯,壮态还不错,跑动挺积极挺到位的。”申伟心里暗喜,只要踢后腰的蒋伯宇能有这劲头,他这做前锋的就不怕后院起火了。 

还不到早七点的足球场,已被他们搅腾得灰尘滚滚,热闹非凡。 

虽是仲秋,但这帮球员踢得全身淌汗,虎虎生风。这里面最显眼的当然是蒋伯宇。他是一个感性的人,从踢球风格上也能看出来。进了球他比谁都高兴,满场狂奔,呐喊长啸。可输了球哭鼻子那也是常有的事情。他的那身纯白的“阿迪达斯”,更让他显得骁勇善战。根本看不出就在几天前,这个雄姿英发的学生也会因为失恋的痛苦而颓废不堪。 

就在足球场旁边的跑道上,校田径队一如继往地进行着训练。 

今天早晨的何继红,和往常一样扎着简单的马尾,朱红色的短袖圆领衫和长裤,在跑道上的奔跑像燃起的一团火焰。她偶尔会张望一眼那帮生龙活虎的球员,却只是淡淡一瞥。而蒋伯宇几乎就一心放在那个滚动的足球上。对跑道上的何继红,不知是有意忽略,还是真的已经淡忘了这段青春的冲动。 

但在这风雨操场上,蒋伯宇的一身白色与何继红的一身红色,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两个亮点。他的白色与她的红色在操场上奔走移动,却始终没有交叉没有碰撞没有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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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训练中出了点小意外。 

申伟正站场子中间指挥着他手下的兄弟们呢,见球场边一高个儿女生使劲地向他挥手。申伟一瞅不像是认识的,就没搭理她。一会儿做替补的守门员李锐跑过来说:“老大,那边一妹子找你哪,让你过去。” 

申伟吆喝一声:“我去去就来,你们练着。”边回头用手比划着指挥边向场子边儿跑去。 

到了那女生跟前儿,申伟还是不大认识她。“你找我?有事儿吗?”他气喘吁吁地问。 

这女生的个头差不多和申伟一样高了。她向申伟伸出手说:“有事啊,申队长。找你求援来了。” 

申伟没把握住的手放下来就糊涂了。“求什么援?”那个女孩子微微笑着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丹阳,97级临床医学系1班的。现任咱们系女子足球队的队长。”她的普通话说的嘎蹦嘎蹦脆,却把申伟给说得一愣一愣的,还是不知这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嘴上还是热情着,“哟,师姐呀。找俺有啥吩咐的?” 

王丹阳说:“请你给我们做教练啊。”申伟听得眼睛都圆了。“啥?教练?” 

原来是在这一届的金秋艺术节足球比赛上,增设了女子足球。王丹阳她们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说是98级麻醉系的足球队蛮厉害,遂找上门来请诸葛了。还有一个原因呢,也是因为同年级的那些男队都牛皮哄哄的,谁也知道一帮小姐不好伺候,遇到这种活儿都脚底抹油推了个一干二净。 

申伟嘿嘿笑着说:“师姐,你看我一队长,事关全队生死存亡,哪能离开啊。再说,咱们是新生,没比赛经验,你还是找别的强队吧。啊?” 

哪知这王丹阳不依不饶。提高了嗓门儿说:“那可不行!你要不答应,我们就天天到足球场上来闹,你们还想不想练啊?” 

申伟一听傻了眼。一帮师姐惹不得碰不得,真要来搅场子,他也没了招儿。 

王丹阳看他为了难,笑笑说:“申队长,放心吧,你们不是早晨练吗?我们就改到下午练两小时行了吧?绝对不和你的工作发生冲突。而且,你们比赛的时候,我们一定给你们当啦啦队啊。你想想多美。” 

申伟可没觉得这有多美,他天生就是个粗心眼直筒子的人,遇到女生那舌头就转不过来弯儿了,更别提要把一帮“足球宝贝儿”交到他手里。但王丹阳说话这么横,大理小理都被她搬出来了,也不好再推辞。他一时像接了个烫手的山芋,急得直搓手。 

正说着话呢,蒋伯宇一路跑了过来说:“老大,快过去看看,有个角球起争议了。”申伟脑筋一转,忙不迭地拉过蒋伯宇说:“嘿,师姐,我给你推荐个技术更棒的帅哥。”蒋伯宇一头雾水地说:“你们干嘛?推荐什么?” 

申伟忙把刚才王丹阳的话全盘托出,只是没说人家是有意来请他的,而是顺口改成了来咱们队寻找一个教练。末了申伟说:“蒋伯宇,我看这活儿非你莫属了,技术与口才你都是最好的。也算咱们队的一个外联任务嘛!” 

蒋伯宇还没说话呢,一直听着的王丹阳已经把手向蒋伯宇伸过来了。“只要技术好就行啊,麻烦你了。” 
申伟一把拉过蒋伯宇的手,交到王丹阳手上。“OK,就这么定,每天下午让他给你们训练。从今天开始就行!” 

“蒋师弟,一切都听从你指挥,而且,晚饭由我们负责,出成绩了对教练另有犒赏哦!”王丹阳笑着对蒋伯宇说。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可谓威逼利诱,就差没直接抢人了。 

蒋伯宇没说什么,想了想竟然点点头,扭身向足球场中间跑去。 

申伟也长舒了一口气。他了解蒋伯宇的脾气,他不想干的事,你求他也没用,他当场就会拒绝,如果没有拒绝,那就基本算是同意了。更何况蒋伯宇一向热心快肠怜香惜玉的,申伟算准了这样的单他跑不了。 





下午五点,残阳如血,把早已站在足球场上的蒋伯宇勾勒出了一道金边。 

王丹阳和她的队伍也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她们看上去高矮胖瘦不一,服饰各异。有的脚下还穿着那种厚底子的松糕鞋,不像是足球运动员,倒更象一群东拼西凑的游兵散勇。看得蒋伯宇直皱眉头。 

不过,他更没想到的是,何继红竟然也在这支队伍里面。她在这群姑娘里,倒反而是最有运动员气质的一个人。其次,就算那个高个子的王丹阳还凑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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