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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心尘

王丹阳做为队长很大方地站出来,几声“集合,立正、向右看齐、稍息,报数”之后,她把站一边倒背着双手的蒋伯宇请到全体队员前面来,说:“这是我们新请来的教练,98级麻醉系的蒋伯宇。也是他们系队的主力。大家欢迎啊!” 

队伍里不但传出了噼噼啪啪的掌声,还传出了嘀嘀咕咕的议论声。那群姑娘的眼睛像X光机一样在蒋伯宇的脸上和身上扫视着。蒋伯宇的脸就有些红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就微微鞠了一躬,道了声“请多多关照。” 

何继红和其她人一样鼓掌,面带一线微笑。就像她根本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一样。蒋伯宇干脆就竭力不去看她,可是,越不想看,他的眼光却越是要往她身上落。颇有几分不自在。 

介绍完毕,王丹阳也回到了队伍,表示这指挥权就完全交给蒋伯宇了。 

蒋伯宇双手背后,问:“有谁踢过足球的请举手!”队伍中不但无人应答,反而嘻嘻哈哈乐起来。 
蒋伯宇干咳两声,示意她们安静下来。 

他做了女队教练的消息早已传开。新官上任,系队的几个小子正在不远的地方边踢球边等着看他的笑话呢。面对这支一穷二白的队伍,他只能硬着头皮从零开始了。 

扩胸、压腿、高抬腿,带着她们做完准备活动,蒋伯宇又让她们绕着操场跑了一圈。还没开始呢,有两个稍胖点的姑娘就叫起来:“累死啦累死啦,能不能歇会儿啊?教练。”蒋伯宇有些尴尬,不知如何是好。还好王丹阳拍了两下手说:“大家坚持啊,刚开始嘛,习惯就好了。别让蒋师弟笑话咱们啊。”队伍这才安静下来。 

简单地讲了足球队伍的编制与常见阵型、足球比赛的主要规则后,蒋伯宇说:“第一节课,大家就从踮球和简单的一对一传球开始吧。” 

看蒋伯宇首先做示范一口气踮了五十多个,这些姑娘以为不难,纷纷跃跃欲试。等她们做起来那皮球就是在脚上不听话,结果一个个手忙脚乱,捡球的时间比踮球的时间还要多。 

蒋伯宇看着只摇头,只好一对一地开始技术辅导。等她转到何继红身边,发现她竟然已经把球踮得有模有样了。蒋伯宇点点头说:“不错,注意着力点,别急。”何继红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蒋伯宇说:“我该谢谢你才是真的嘛。” 

何继红突然把脚下的球停下来说:“就你那天不小心摔倒了吧。我叫何继红。别客气。蒋教练,刚才看你踮得真好啊!”蒋伯宇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说:“就叫我名字吧,叫教练哪敢当!”何继红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出口的话却是:“你叫什么来着?”蒋伯宇脸上都快尴尬得没表情了,“蒋伯宇。”他小声地挤出这几个字。 

何继红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又问他:“手上的伤没事儿了吧?”蒋伯宇正要回答,那边王丹阳招着手喊他过去,他匆匆地说了声“没事儿”,转身跑开了。 

到了王丹阳这边,她眨眨眼,向何继红那边努努嘴说:“师弟,你们在嘀咕什么哪。可别分心哟,小心我们扒了你的皮。”蒋伯宇连连摆手,脸一下子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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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志一早刚上班就被教研室主任兰天明教授叫到了办公室。 

“老郑啊,咱们现在尸源的情况还行吗?怎么有学生向教务处反映标本不够?”兰教授开门见山地就问。 

郑大志略想了一下说:“现在学生年年扩招,像以前四五个人一具标本肯定不行。现在标本实验室有三个,六个解剖台。只好每次每组实习人数增加到了八个。如果增加解剖台的话,标本会有些吃紧。附院的尸体供应量是年年减少,殡仪馆那边我们一直在打招呼,但还是数量有限。然后就是法院那边,死刑犯一年没几个,不想收尸的也少。”郑大志一直主抓实验室的工作,尸源供应也都是由他来负责。 

“自愿捐助的情况呢?” 

郑大志苦笑了一下说:“兰教授这个你也知道,这几年不就是那么一具吗?编号M9967的。其实还是中国人的老观念,死也要留个全尸嘛。连尸检很多家属都不允许做,更别提让你拿去做标本了。” 

兰教授哦了一声。说:“你说的那具我知道。还没用吧?” 

郑大志说:“没呢,去年说给用了,我不正好得急性肠炎请了病假,也就没动它。后来就一直放9号尸池里。前几天我和小孟刚给弄到制作间,准备做个肌肉标本。” 

兰教授说:“好的。抓紧时间做了吧。咱们一年大概需要多少尸体?” 

郑大志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说:“要保证实习质量,再加上库存和机动的,一年不能少于一百二十具吧。现在解剖实验室是连轴转,有时晚上还得安排。学生对标本也不知道爱惜,有的用个三四回就报废了。” 

兰教授点点说:“我再动用点老关系,找找其它几个医院吧。现在的尸源是一年比一年紧张了。你上课呀,再多强调让学生爱惜标本,损坏了,必须赔偿!现在国外的一具生物塑化标本能卖到十几万呢。” 





从兰教授办公室出来,郑大志径直去了标本制作间。 

前几天抬出尸池的那具男尸还放在解剖台上。郑大志想今天就把它给处理了吧,过两周2002级临床医学系的学生就该实习肌肉标本了,已经有的那几具早就被翻得不成样子。有的肌腱断了,有的缺这块儿少那块儿。 

进了标本制作间,郑大志掀起解剖台上的白布单。“挺好,固定的不错,肌肉组织也很匀称,做好了是具挺不错的肌肉标本。”郑大志像欣赏艺术品一样边看边想。 

只是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功。这尸体放的位置不动呀。他记得他和孟秋把它抬出来时,放的是靠里面的解剖台,现在怎么放外面的台子上了?他又捡起拴在尸体右手腕上的编号牌,上面分明写着M9967。 

“就是这具嘛,谁搞的鬼?”郑大志自言自语着。 

在解剖实验室,每进来一具尸体,首先都要编号打卡。编号的第一个字母代表性别。如果是男尸就记为M,其实是MAN(男性)的缩写;女尸记为W,也即WOMAN(女性)的缩写。中间两位数字代表尸体的死亡年份。后两位则代表收到尸体的流水号。像郑大志眼前这具编号卡上标明的M9967,就意味着是具男尸,1999年死亡,是教研室当年收到的第67具尸体。 

在编号卡上还有其它一些东西,比如死亡原因和尸体来源。这一具尸体编号卡的死亡原因上标注着“不明”的字样,而在尸体来源上标明了属“自愿捐献”。因为这两项,使这具尸体显得非同一般。现在连解剖技师们说起M9967,都知道指的哪具。 

这是近十年来,解剖教研室收到的第一具自动捐献的尸体。 

这具尸体在进到这阴冷的解剖实验室后,一直存放在9号尸池里面。尸池在三个标本实验室靠里墙的木地板下面。一个实验室有三个尸池,共9个。每个尸池都是长两米二,深一米二,可以存放五六具尸体。9号尸池就在第三标本实验室的最里端。 

一直以来,9号尸池里就只存放这一具尸体。这也是兰天明教授下达的命令。当初收到尸体的时候他说:“能自动捐献遗体给医学事业,不简单呐!只要有条件,我们就应该善待遗体。先把这一具单独存放吧!”所幸解剖实验室里的尸体标本从来也没多到存放不下的地步,于是这9号尸池就成了M9967独自的栖身之地。 





郑大志叫来孟秋,问道:“是你把标本挪到这张台子上来的?” 

孟秋说:“没有啊,咱们抬进来时不是放在靠里面的台子上吗。” 

郑大志愣子半晌,嘴里冒出一句:“邪气了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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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这种邪气的事不是第一次了。 

而且,学生们中传言的解剖实验室闹鬼的事儿他也不止一次地听说了。 

郑大志干这工作二十多年了,从没有在这些人尸面前害怕过。他是医学院里正规出来的本科生,他相信科学。在他看来,所谓的鬼都是人心自己造出来的,纯属自己吓自己的玩艺儿。 

记得刚分到解剖教研室那两年,他郑大志不知在深夜里从医院太平间往解剖实验室运送过多少尸体。遇到没人帮忙,肩挑背扛的时候多了去了。平时晚上加班搞标本制作,和它们呆到晚上十二点也是常有的事。要不媳妇老说他身上一股死人味儿呢,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喜欢和他握手。 

这具M9967也是他当年亲自接手、处理并放到9号尸池里去的。 
现在回想一下,当时有很多事情让郑大志觉得很奇怪。 

这具尸体死亡不久就送过来了。刚送来时,搬动起来没有像别的尸体那么沉。而且,一直到郑大志把福尔马林推进它的静脉,都没有出现尸僵,大小关节还活动自如呢。 

“怪事!都快十二个小时了,还是软软的。要遇别的尸体,早都是全身性的尸僵了。”郑大志当时就觉得蹊跷。 

还有呢,就是郑大志在尸体的胸部和背部上没有发现哪怕一点点尸斑。“没有血液沉积,应该不可能啊!”面对这咄咄怪事,郑大志倒也没多想。 

尸僵与尸斑并不一定是死亡后绝对出现的现象。也有可能,是这具尸体出现得比较晚吧。有的尸体,在十多天后才出现尸僵与尸斑呢。 

但这些事情和今天这具尸体的奇怪位移联系起来了想,郑大志还是感到背后冒出的丝丝凉气。 

他又安排孟秋去问问教研室里另外两位技师。整个教研室里,直接参与标本制作的也就他们四个解剖技师。孟秋出去了一趟又很快回来说:“都说没动过。” 

郑大志摆摆手,郁闷地说:“算了,开始吧。” 

戴上口罩和乳胶手套,在手术刀柄上安好新刀片,调整好电动液压解剖台的高度,郑大志就准备开始肌肉标本的制作了。 

细长的手术刀很快落下。 

随即鲜血从郑大志的指间渗了出来。 

他的刀没有切在肌肉上,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自己右手的中指上。 

孟秋噢了一声,忙问:“郑老师您没事儿吧?。” 

郑大志懊恼不已,在低年资技师面前失手让他挺没面子。暗想是拿刀时不小心还是怎么搞的,手术刀竟然连乳胶手套也割破了。一时间,他只感到了中指火辣辣的疼痛。 

郑大志摇摇头,咣当一下把手术刀丢弯盘里。褪去手套,他见伤口还挺深的,一时心烦意乱。皱着眉看了看那具毫发无损的尸体说:“小孟,你们还是把它放回9号池。换3号池M2017那具。” 

小孟重新把白布单盖在尸体上,和郑大志一起走出制作间。此时血已流得他满手都是。 

也算是英雄折戟吧!二十多年来,郑大志从没犯过这样的低级错误——竟拿手术刀切了自己的手! 

 








又是个周末,严浩约了小惠儿到他学校来。都开学两个多月了,两人还一直没见面呢。 

严浩和小惠儿是高中同学。打穿开裆裤那会儿就认识。严浩的妈妈和小惠儿的妈妈又同是读护校期间的好同学好姐妹,又都在一个医院工作。两人一个是妇产科护士长,一个是儿科护士长。感情比亲姐妹还亲。这两家人的走动也就比较频繁了。 

和小惠儿处朋友,严浩觉得少了其他年青人都能体验到的新鲜和刺激。 

谁让他们太熟悉了呢,都跟彼此肚子里蛔虫似的。从小玩儿到大两人碰面不是斗嘴就是干架。这碰得多了还真擦出了爱情的火花。读高一时两人就明确了关系,严浩大了也就让着她不再打架了,可在一起时卿卿我我的时候少,斗嘴生闷气儿的时候多。 

要说起来小惠儿还比严浩大那么两个来月呢,严浩一帮高中哥儿们都说:“你们哪儿像恋人啊,姐弟差不多。” 

严浩说:“幸亏她不是我姐,你们看她把我胳膊给掐的。天天以为自个儿是梅超风啊。” 

小惠儿也说:“想做我弟?八辈子以后再商量吧。瞧他那熊样儿,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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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人就只好做了恋人。 

小惠儿本名黄小惠。典型的四川妹子。皮肤水灵,人也结实,眼大大的脸圆圆的看着蛮可爱。于是昵称加小名就喊成了小惠儿。只是性子急,脾气大。说起话和蹦豆儿一样,有板有眼一套是一套的。严浩呢,大家都说他长得像电影〈〈开往春天里的地铁〉〉里面的男主角耿乐。眉眼单独看不怎么特别,堆在一起就显出帅气来了。严浩不爱说话,用小惠儿的话来说就是“蔫儿坏蔫儿坏的”,平时小惠儿说他什么他都嗯嗯听着不计较,但说一套又做一套,脾气倔,最认死理儿。 

小惠儿个子不高,又有点偏胖,可还偏偏想做模特儿。严浩就天天损她:“瞧你长得那叫一有个性,不该长肉的地方你长得比肉鸡还快,该长的地方你全一片北大荒。”小惠儿也眼看不太现实了,高中毕业就报了个服装学院。“不能当模特儿那能指挥指挥模特儿也挺好的嘛。何况将来自己的衣服还都不用买了。” 

小惠儿她妈倒是和严浩她妈意见相反。她对小惠儿说:“嘿,只要你丫头不学医,学什么都成。” 





406宿舍的一帮哥儿们直到昨晚开卧谈会才知道原来严浩早处了女友了。严浩通告他们也是指望着那三位能早点起床配合一下他的接待工作。否则,周日的上午他们通常是要睡到十一点半的。 

结果他被沈子寒一顿好骂。沈子寒说“浩子娶媳妇儿,那叫什么?母老鼠出洞啊!”那边李元斌接过话说:“是小白鼠还是米老鼠或是豚鼠总得拉来溜溜吧!”严浩心里暗自嘀咕:“她真要是一小白鼠我倒轻松了!” 

最后在廖广志的组织下达成君子之盟。严浩早晨去接小惠儿过来,来寝室小坐一会儿后,再由严浩掏腰包请大家撮一顿以谢“鼠窝藏娇”之罪。而他们则配合严浩的这一次接待,全力做好表面卫生工作。 

严浩没有声张过自己在洗脸池里看见的那张脸,还有去找过那个夏老师的事。其实他让小惠儿来学校,就是想散散心除除晦气。当然,这只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和秘密。 





早晨九点,这一对欢喜冤家就在严浩他们学校东门口接上头了。 

小惠儿一见他面叫喊起来:“严浩同志,你瞧瞧你还像个人吗?才几天时间啊,你把你的脑袋整得跟个骷髅似的。该圆的地儿不圆,该凸的地儿像被谁啃了一块儿似的。” 

严浩悻悻地说:“哪儿有那么夸张嘛。”小惠儿就是一得理不饶人的,顺手使劲儿在严浩腮帮子上捏了一把说:“还说夸张?看你瘦得真像一饿鬼啊!” 

严浩听她这两句不是“骷髅”就是“鬼”的,心里别提多别扭。也挺冲挺大声地回了一句:“大清早的讲点儿吉利话好不好,拜托!” 

小惠儿用挺奇怪的眼神儿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在搞迷信啊?还老发短信问我信不信……”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严浩用手一把捂住她的嘴说:“不要提那些东西了吧!算我求你!” 

“神经兮兮!”小惠儿瞪了他一眼。气得走他前面去了。 

进了宿舍,严浩发现坐床上的,除了沈子寒他们仨儿之外,任雪菲竟然也在其中。还是和李元斌紧挨在一起。 

小惠儿受到了那四位激烈得有些过份的掌声欢迎。沈子寒一口一个“弟妹”,外星仔一口一个“嫂子”把严浩窘迫得直想往马桶窟窿里钻。别看小惠儿对严浩大大咧咧凶巴巴的,在外场可是淑女作派,对这些肉麻的称谓一概用空姐般的微笑做答。还知书达礼地从背包里拿出十几包四川达州产的麻辣牛板筋,说是给大家霄夜下酒的。这些小伎俩立马赢得了406全体同仁的好感。廖广志跑前跑后地给“弟妹”倒茶端水,脸上都笑成了一朵花儿,倒像是他女朋友来了一样。 

李元斌起身给小惠儿让座,又凑到严浩耳边说:“雪菜包子是我拉来的,凑个热闹。”小惠儿在任雪菲身边儿一落座,就把严浩扔一边儿不管不顾了,和任雪菲倒拉起了家常。没到二十分钟,寝室里就成了小惠儿的包场,听着她诉苦服装学院是怎么一破烂学校,怎么男女生混住以及男生住下三层女生住上两层,怎么食堂的米饭已经吃出过三根头发和一只青虫。 

听到最后沈子寒一拍大腿说:“弟妹啊,你那些还都是物质上的压迫和痛苦。知道吗?我们和你家浩子受的是精神上的虐待呀!”严浩听得心里一紧,暗想这东北大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周末的他还嫌刺激不够。 

不出所料,沈子寒开始把上次喝酒时王炎炎讲的三大铁律又如法炮制了一遍,还胡诌那解剖实验室里面肯定是一女鬼,专门钩魂摄魄,特别喜欢针对少男采阴补阳,听得任雪菲满面通红,直骂沈子寒不要脸。 

小惠儿倒是听得十分专注。她一会儿看看沈子寒一会儿看看严浩。末了对严浩说:“看!我说你怎么瘦下去了?是不是遇到女鬼缠身了?” 

严浩正要反驳,沈子寒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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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二人走出操场一直往南,再往东拐几步,就到了灰不溜灰的基础医学部大楼正面。 

逢着周日上午,附近一大片教学区都没有人。小惠儿站在楼下看了看说:“这哪儿看得到东西啊。对了,那儿有窗户,过去瞧瞧嘛!” 

小惠儿指的是解剖实验室靠南的一排窗户,里面就是那四大间解剖教室。 

严浩皱了皱眉,拿她也没办法。要去窗户那儿,得翻过一片园圃,还得跨过一道水沟。严浩正要表示反对,却一下子愣住了说不出话。 

似乎有树叶被踩动的沙沙声正从那排窗户下面传来。 

顺着他的目光,小惠儿也看见了,窗户下面竟然有人!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此刻,她正从解剖教室东面的窗户沿着墙根,背着严浩与小惠儿向西走过去。她走得很慢,头是低着的,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因为她穿着一套铁灰色的毛料长裙,所以并不显眼。但在这样的深秋,这样的背影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却是平添了几分阴郁之气。那背影越走越远,连小惠儿也看得眼睛发直不吭声了。 

就在那影子要走到西边尽头的窗下时,似乎觉察到了有人。她微略地转过头来,向严浩他们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随迹脚步加快,消失在了大楼拐角的地方。 

虽然只是浅浅地回头,严浩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那是生理教研室年青的夏老师! 

那一刻,他的心里像发生了一场地震! 

无数个问题一时间同时涌现出来。“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来这里散步吗?散步怎么要挑这样的地方?何况还要跨过那些铁栅栏和灌木丛。” 

严浩又隐隐地感到了一阵眩晕。 

夏老师的脸,血水中紧闭双眼的脸在严浩的脑海中吻合,又分开,再吻合,再分开……奇怪的叹息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还有宿舍里沈子寒讲述女鬼时候的声音……办公室里夏老师和他对话时候的声音……还有梦里白布单后面干枯的有长长指甲的手……这些影像和声音逐渐变得狰狞变得晦暗起来! 

严浩一霎那直觉到,他已经无处可逃!这一切,也许就是宿命的安排!它是一张环环相扣的网,是危机四伏的陷井,甚至是幽冥世界传来的不可预知的信号! 

他有些绝望!小惠儿看他脸色苍白,目光空虚。头上密密地竟是一层冷汗。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小惠儿才问:“你,你认识她?” 

严浩摇了摇头。又慢慢说:“好像是一个老师吧。” 

小惠儿说:“这人好怪啊!说不出的怪!还是走吧,我不想看了!” 

在到“听雨轩”的路上,严浩的情绪已经变得一落千丈。边走小惠儿边嘀咕:“不就是见到了一个人嘛,还吓成这样?!” 

严浩懒得和她说话,他知道,这一切他是说不明白的。 

他只隐隐地感到,一切远未结束!也许,只是刚刚开始吧。 





所谓的“听雨轩”其实只是民房改建的小餐馆,却取了一个附庸风雅的名字。显得十分搞笑。 

来这里吃饭的多是学生。他们都冲着这里的一道名菜“杜婆鸡”而来。所谓“杜婆鸡”的做法,也就是把鸡切块儿放锅里炖上,再混合以八角、茴香、肉桂等大料和小的朝天椒、葱段、蒜头、小块的胡萝卜,吃时像火锅一样用文火慢慢熬,香气四溢,弥久不散。吃完了鸡肉,还可以再涮各种小菜。若配上扎啤,更是美味。因为店小,价格也很便宜,大锅的四十块钱,小锅的三十块钱。 

严浩他们今天要了一个大锅,两大桶鲜扎啤。等他和小惠儿到时,那四位正在桌上磕瓜子聊得热闹呢。 

沈子寒向小惠儿挤眉弄眼地说:“弟妹,你去看了看闹鬼那地儿吧?”小惠儿瞅了严浩一眼想了想地说:“去了,也没啥啊。就是一幢破楼嘛。” 

这个答案显然让沈子寒不够满意。他正要发表议论,小惠儿却堵住他的话头接着说:“沈大哥,你是东北人,知道咱们四川有四种惹不起的男人吧?”沈子寒说:“呵,说说看,看我这东北男人惹不惹得起!”小惠儿说:“这四大惹不起的男人啊,分别是骂人一句就上祖宗八代的;麻将输了又来一炮二百块的;摆龙门阵从春秋战国走进新时代的;泡茶馆三天两夜二门不迈的。” 

桌上一阵爆笑。 

小惠儿转移话头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她也看出来,男朋友严浩的心里有事儿。 

就只有严浩没笑。反正他是四川人,不笑是当然的吧!除了小惠儿,谁也没感到他的情绪有什么反常。谁也不知道此时脸色灰暗的他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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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伯宇每天下午一身泥一身汗地从操场上回宿舍,都要被宿舍的兄弟奚落一番。 

“靠,你这娘子军队长教得够卖力,是不是想全盘通吃啊?”这是申伟的话。“狗头军师”段有智例行地每天追问蒋伯宇会不会与何姑娘旧情复燃。他还用七腔八调特肉麻的声音朗诵:“在秋天的夕阳下,在足球的激情中,一段黄昏恋的萌动,悄悄地——在女足队员与教练之间发生。”申伟听得眼睛一瞪,说你小子会不会用词儿啊,他们男十八女的也超不过二十,怎么就成黄昏恋了?段多智咂咂嘴说:“要说你小申也就是一打光棍儿的命!人家两个——天天在黄昏时分,围着足球甜蜜飞奔,你说不叫黄昏恋叫啥?”申伟笑骂:“妈的早知道这么享受,这机会我就不让给老蒋了。” 

蒋伯宇对他们的盘问也好议论也好,总是笑笑了之,从来不参与。被申伟问得急了,他就顶一句:“你要不放心我,那你自己上好了。” 

申伟是万万没想到何继红也在那女足里面。让蒋伯宇做教练,无异于把干柴往烈火里丢嘛。他起初后悔不迭,但话已出口怎好收回。后来躲在球场边仔细观察,看蒋伯宇与何继红也没怎么特别接近,心就稍稍放下来一些。不过还是免不了每天晚上在卧谈会时给蒋伯宇敲敲警钟。 





蒋伯宇做教练挺兢兢业业的。一个星期的训练下来,那帮姑娘也算是入了点门道。不至于像开始搞分组对抗,除了守门员,其他姑娘就一窝蜂地跟在足球后面追,常让围观的人笑疼肚皮——这究竟是踢足球还是赶足球啊?现在好歹也分了分前锋、中场与后卫。何继红被蒋伯宇调做了前锋,王丹阳做了后卫。这两个高挑的姑娘算是她们女足队的主力了。然后蒋伯宇又涮了几个训练不卖力拿足球当绣花球抛的,整支球队看着就有了点专业精神。王丹阳经常在蒋伯宇身边说:“只要有你在,这次冠军我们是两个指头捏螺蛳——稳拿!” 

不过,队里其他姑娘还是觉得这个小师弟挺凶的。在球场下,你怎么开他玩笑都行,训练时你要不认真,他就给你脸色好看。有时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骂,连王丹阳也不例外。这些在家都是娇娇女的足球宝贝儿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有当场哭鼻子的、有扬言罢踢的、有在背后骂蒋伯宇是冷血小魔头的。 
有次一个踢中场的女孩子传球屡屡不到位,蒋伯宇说:“你是踢球还是逛街?长不长脑子啊?回家练练踢床腿去。”一下就把别人给说哭了。下来后王丹阳说:“蒋伯宇同志,你能哄哄就哄哄嘛,要不我这边思想工作多难做啊。”蒋伯宇闷着头不吭气,末了来一句:“要么别找我,要么把人换掉!” 

蒋伯宇唯一没有骂过的人就是何继红。倒不是蒋伯宇对她怎么偏袒,而是何继红本来身体素质就好,训练态度又特别踏实。比如做俯卧撑,你要求做十个,她总是做十五个。在场上跑动也积极,全局观念也过得去,还敢拼敢抢。所以即使有什么失误,蒋伯宇只要稍加点拔,她就立刻明白——响鼓不用重捶!同样的错误人家绝不会犯第二次。 

但是,蒋伯宇在队员面前做集体总结和战术指导时,从不点名表扬何继红。 

和蒋伯宇接触最多,说话最多的还是王丹阳。 

王丹阳因为是队长,和教练的沟通联络是少不了的。尽管她也挨克,但在球场下,她总是和蒋伯宇套近乎。对蒋伯宇的称呼,也从最早的蒋教练,慢慢过渡到蒋伯宇、伯宇。 





“伯宇,请你吃饭,你辛苦了。”周五训练完了王丹阳笑嘻嘻地对他说。 

“吃饭?不是都给钱了吗?”蒋伯宇说的是她们女足队为了兑现承诺,给了蒋伯宇一张饭卡——里面已充上了一百块钱的。王丹阳在递给他饭卡的时候说:“总不能每天给你安排一个姑娘陪吃吧。干脆一次性打包,你每天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所以现在王丹阳又请吃饭,倒让蒋伯宇纳闷了。 

“我私人请客还不行啊?你这么卖力教我们,哪能天天吃食堂呢,给你补补营养啦。累坏了怕你找不着女朋友!”王丹阳半嗔半笑地说。 

蒋伯宇只好嗯嗯唔唔地答应:“那好吧,多谢了。几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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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丹阳说:“就咱俩呗。到学校外面,我带你去一家水煮鱼做得特别好的地方。” 





这天傍晚,他们俩人按约好的时间在学校门口碰头。王丹阳身着鹅黄色开胸的羊毛衫,一条米色休闲裤,还洒了点淡淡的香水,一看就是用心收拾过了。俩人坐了二十多分钟的公共汽车,来到二环路边一家装修档次挺高的餐厅。 

王丹阳点了个大份的水煮鱼,还有荷兰豆、四川泡菜、日本豆腐和一份蚝油生菜。蒋伯宇说:“这么多,怎么吃得完?”王丹阳笑笑说:“四菜一汤嘛。你又不是小姐。”王丹阳又顺嘴问:“伯宇,你是哪里人?”蒋伯宇说:“我是湖南人。湘西的。”王丹阳说:“那我们是半个老乡啊,我是湖北人。武汉的。” 

菜上来了,王丹阳又执意要了两瓶啤酒。 

“明天是周末。不上课,没事儿。”王丹阳倒酒的动作看上去挺老练的。“这叫歪门斜倒知道吧。一定要把杯子倾斜,这样可以控制泡沫。” 

蒋伯宇挺惊讶地问:“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呀?女生很少有能喝酒的。”王丹阳说:“家里啊。放假在家里要帮爸妈陪陪客人嘛。” 

这是蒋伯宇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单独吃饭。显得很拘谨,但这拘谨反而显出他的可爱。倒是王丹阳很兴奋很活跃,一个劲儿地往他面前夹菜。举杯也很频繁,祝酒词也基本都是感谢蒋伯宇的劳动和预祝比赛取得好成绩之类。 

的确如王丹阳所说,这里的水煮鱼做得很好,环境也很有格调。片刻功夫,他们的两瓶啤酒都见了底。 

王丹阳又大声地叫服务员上了两瓶蓝剑纯生。蒋伯宇说:“够了吧。就这么多了。” 

王丹阳嘻嘻一笑说:“你的酒量啊,我们都打听过了,七八瓶不成问题吧?!” 

蒋伯宇心里一惊,问:“谁说的啊?”王丹阳眨巴着眼睛说:“不告诉你,反正是你身边的。” 

蒋伯宇突然觉得这个姑娘真的很不简单。 

王丹阳又举起一满杯啤酒说:“伯宇,真的我挺欣赏你的。”她的脸已经飞起两块儿酡红。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蒋伯宇。似乎还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蒋伯宇低着头,神色尴尬而慌乱。他隐隐觉得王丹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一心只想赶快结束这场饭局。只得佯装没听到王丹阳说的那句话似地站起身说:“嗳,我去一下洗手间。”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最后,蒋伯宇以回宿舍等家里电话的理由——总算结束了这漫长的一顿饭!王丹阳似乎有些醉了,去公共汽车站的路上,有意无意地碰撞着蒋伯宇的肩膀。蒋伯宇条件反射般地加快脚步,王丹阳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让他慢点,他只当没有听见。 


蒋伯宇在学校大门口和王丹阳分了手。他说:“分开走吧,被同学看见不好。”这次王丹阳没有坚持,临转身时却往蒋伯宇手上塞了个鼓囊囊的大信封,抿嘴笑着说:“给你的。” 

蒋伯宇没有直接回宿舍。他知道现在回去一番盘问是少不了的。那时候有十张嘴他也说不清了。干脆顺路拐到了礼堂看电影。 

学生会正在礼堂里搞奥斯卡电影周的活动。不用买票。蒋伯宇进去时正放映《乱世佳人》,还坐了不少人。 

蒋伯宇找了个后排的边角坐下来。凑着忽明忽暗的光线,他撕开了那个大信封——里面装着的是一对阿迪达斯的护膝,一摸就知道不是水货。信封里面还附着一张对折的粉红色信纸,上面写着“有缘相识,祝你成功”八个娟秀的钢笔字。 

蒋伯宇一脸苦笑。银幕上五颜六色的影像与喧嚣更给他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想想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幕幕,简直就像电视剧里精心设计好的情节。 
谁让他是第一次和女孩子约会呢?王丹阳的热情让这个18岁的大男孩儿有点难以消受。 

逢着周六,女足队的训练暂停,好让队员们处理内务。申伟他们男足队员也罢踢,要求补觉。蒋伯宇就在宿舍里闷闷地呆了一天。一人坐床上拔弄着他的木吉它,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 

蒋伯宇这两大爱好——足球与音乐——分别被段有智称为“足球媳妇”与“音乐情人”。 吉它是从高二时自学的,上了大学还自己搞创作。当女足教练这段时间天天弹天天哼,头几句连申伟这样五音不全的人都会哼了——“喜欢你,长长的头发;想要你,陪我说话;感觉幸福就在手心,一点一点慢慢融化……”申伟有次问:“这什么歌名啊还挺好听的。”蒋伯宇想了想说:“叫《想要》吧。”申伟说:“你是想要那何姑娘吧?还搞得这么七弯八绕酸溜溜的。”气得蒋伯宇只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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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王丹阳送的护膝早被他藏起来没让任何人知道。 




申伟睡到中午十一点半才从床上爬起来,看见蒋伯宇一人坐床头抱着吉它发呆就说:“怎么又对景伤情啊?谁又惹了你这忧郁王子。” 

不想蒋伯宇抛来一句话说:“那队长我不干了,还是你去吧。”申伟一愣征说:“昨天你不好好的吗?还有一周就比赛你不干了?那不害死别人嘛。你的训练你的战术你的风格——我又不懂!”见蒋伯宇不吭声,他又嘿嘿一笑说:“是不是受到了某些人的骚扰啊?” 

蒋伯宇心里一有事儿,脸上就是挂不住。他脸一红说:“没有没有,就是太累,怕影响咱们正式比赛。还是你去吧。我给你介绍介绍情况,周日咱俩就交接班。”说罢蒋伯宇又把王丹阳给的那张饭卡抛到申伟床上说:“给你吧,这卡我也没用过。” 

这下申伟彻底傻了眼。 

蒋伯宇的倔脾气是有了名的。他说不干,肯定就是GAME OVER——玩儿完了。要不段有智老说他是“犟牛”呢? 

申伟琢磨着这头犟牛八成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昨晚就看他回来得很晚——说是看电影去了,一个人看的哪门子电影嘛,分明是心里有事。 

可究竟是什么事儿——天生少心眼的申伟就是猜不透。 

他想得找那个王丹阳问问。蒋伯宇甩盘子走人事小,破坏了和师姐们的伟大友谊事大呀——他还指望着这些足球宝贝儿当啦啦队员呢! 

申伟悄悄地把这个重大任务交给了段有智,他知道段有智那个干姐不仅和王丹阳她们一个班,也是这次足球队的成员。他让段有智搞清楚昨天蒋伯宇的训练中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还没到吃下午饭的时候,段有智就回话了:“人家说,蒋伯宇训练挺卖力的,周五晚上她们的队长还请老蒋吃饭呢。哈,那小子艳福不浅嘛。” 

申伟开始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思来想去,他想还不如顺手推舟,推了这棘手的差事。免得招蜂引蝶的反而乱了自己的军心。 





周日下午两点,王丹阳她们一干人在操场都集合完毕了,还没见到蒋伯宇的影子。平时可都是蒋伯宇比她们到得早。 

三等四盼,等来的倒是方头方脑的申伟进了操场的铁围栏。 

王丹阳一见申伟就叫起来:“伯宇呢,是不是睡忘啦?” 

申伟一脸不幸地说:“抱歉啊师姐们,我们老蒋前晚上也不知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啊,嗯——得了急性胃肠炎,昨天一天都又吐又拉的。啊——我看啊,这一周他都来不了。你们就自个儿练儿吧。啊?”说完了他还故意瞅了瞅王丹阳。 

申伟找的理由真是打蛇打七寸,让王丹阳有口难辨——前晚上可是她和蒋伯宇吃的饭! 

王丹阳的脸微微地有些红了,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嘀咕着说“不会吧?这怎么办啊。” 

申伟一见有效果。嚷嚷地更厉害了。“唉,反正也就几天时间了!你们自己练练吧,照样拿冠军。别的女队我都看了,就你们技术最好。要不,今天我帮你们看看?” 

王丹阳低头抿着嘴想了半天,突然一挥手,拉着脸挺大声地来了一句:“不练了今天,到时候是啥样就啥样。”把申伟和一帮姑娘们搞得面面相觑。 

王丹阳自个儿满面通红地急冲冲地走了。 





申伟在操场上撒着弥天大谎的时候,蒋伯宇正拔拉着吉它弹唱他的那首《想要》呢。 

等申伟进门,蒋伯宇问:“怎么样?你撒谎没被看穿吧?” 

申伟一屁股坐到床上说:“倒是没看穿,可惜把炸药包引燃了。如果有连锁反应,兄弟我只好把你贡献出去了。那帮姑奶奶脾气大着呢。” 

蒋伯宇皱皱眉头,弹出一连串的琶音说:“那我还不如自废双脚,永不踢球。” 

申伟气哼哼地说:“身在福中不知福,有吃有喝有美女,还较个什么劲儿嘛。” 

蒋伯宇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又自个儿弹他的《想要》去了。 

琴声悠扬。午后的阳光打在蒋伯宇略显得忧郁的脸上。让人看不出这平静之下的纷争与困惑。 





是几下轻轻的悄门声惊动了正要酣然入睡的申伟与低吟浅唱的蒋伯宇。 

申伟以为是哪个宿舍的来串门了,迷迷糊糊地喊了声:“进来!” 

门推开了一半。站门口半隐半现的,竟是何继红。 

蒋伯宇的琴声嘎然而止。申伟啊的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两人异口同声地来了一句:“是你?” 

何继红微微一笑说:“是我。队长跑了,我只好来了。谁让我是副队长啊。” 

蒋伯宇心想何继红的这个职位倒是没听王丹阳介绍过。 

何继红问:“可以进来吗?” 

申伟忙拉开门,几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进来,进来,欢迎师姐啊。” 
何继红的手里还拎了一袋苹果香蕉和一袋看不清什么东西的瓶瓶罐罐。申伟眼睛都要直了,想这玩笑真是开大了。 

何继红拉了张椅子自己坐下来。看着蒋伯宇说:“得急性胃肠炎还不好好休息?去看医生了吗?” 

蒋伯宇的脸微微一红,却是冷冷地说:“没顾上。休息休息就好了。” 
何继红还是一脸微笑。“那也不能不当我们的教练了嘛。做好事能不做到底?” 

申伟忙接过话说:“师姐,我们已经很讲仁义了嘛。这可是客观原因。” 

哪知何继红很快地回应了一句:“我看这是主观原因。”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何继红首先打破沉默。站起来说:“我呢,代表全体女足队员,向蒋教练表示慰问。不过,蒋教练,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吧?” 

蒋伯宇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人情?” 

何继红笑笑不语。申伟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蒋伯宇恍然大悟。忙点头说是是是。我该谢谢你。 

何继红又坐下去说:“谢谢哪行,得有实际行动。无论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今天不来,都不要再计较了。这也算是我个人名义的请求,行吗?” 

何继红的话说得很平静,也很轻。但在蒋伯宇和申伟听起来,却是句句在理,逼人就范。” 

申伟见大势已去,只好调头对蒋伯宇说:“老蒋,你看要不?” 

蒋伯宇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何继红。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好吧。我只还你这个人情。” 

何继红迅即地站起来说:“好啊,那我就谢谢了。今天你还是休息吧。明天不见不散。祝你早日康复,我先告辞了。” 

何继红说走就走。拉开门时她暂停了一下,扭身说:“对了,你刚弹的那支曲子很好听。” 

最后,她留给蒋伯宇的是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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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一。下午五点左右,97级临床医学系的女子足球队已经在操场上集合完毕了。 

蒋伯宇心里明白,昨天何继红让自己今天再来,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要不这胃肠炎也好得忒快了点。 

蒋伯宇一身曼联足球队的球服,短袖短裤地立在这帮女队员前面训话。 

他的腿上并没有什么护膝。王丹阳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蒋伯宇说话的时候她就一直低着头。直到蒋伯宇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才回过神儿来。却是懒懒地说:“到。什么事儿?” 

蒋伯宇问:“你是主力后卫,用防守为主的打法时,后卫跑动的要点是什么?”蒋伯宇满脸严肃,脸色硬朗得就和他短短的刺儿头一样一丝不苟——这就是蒋伯宇做事的风格,台下台上分得门儿清。 

王丹阳斜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说:“你说要点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听着呢。你是教练嘛。” 

蒋伯宇的眼神在她脸上一秒钟都没停留。接过话就讲起了刚才自己问的问题。 

而蒋伯宇的这种有意忽视恰恰是心性极高的王丹阳受不了的。对王丹阳来说,蒋伯宇的不置可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她的轻视!她想激怒他竟然都没有可能! 

后面蒋伯宇讲了些什么她一点都没听见。但她知道蒋伯宇根本没有看他。他是故意的。他只是在例行公事。他在压抑他自己——王丹阳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训话完了,又是一轮分组对抗练习,何继红和王丹阳分到了不同的组。 

面对何继红突飞猛进的进攻,王丹阳的防线层层溃败。她也不知道今天这球是怎么踢的,就是没脑子,就是没情绪! 

蒋伯宇几乎都要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王丹阳,盯人你怎么搞的?” 

“王丹阳,黄牌警告一次!” 

“王丹阳,你可以下去休息了!” 

蒋伯宇在第一轮对抗练习没做完就把王丹阳换下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替补队员。 

王丹阳也没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场。一个人坐在场边低头踢石子儿。 

直到训练结束,蒋伯宇也没有再安排王丹阳上场。也没有再瞧她一眼。 

队伍重新集合后,蒋伯宇的第一句话就是:“王丹阳,队长袖标可以换人了。” 

王丹阳被激怒了。她直盯着蒋伯宇的眼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没有资格!” 

蒋伯宇这次没有把他的眼睛移开。也提高了声音说:“但我有资格判断一个队长究竟合不合格!她应该是全队的灵魂所系,士气所在吧。袖标在,信心在。你!今天的表现不合格。” 

蒋伯宇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让空气中充溢着渐浓起来的火药味儿! 

段有智的干姐姐——那个叫钱小霞的姑娘这时站了出来打圆场。“王丹阳今天不舒服嘛,蒋教练。算了吧算了吧。” 

“不!”王丹阳截住钱小霞的话说,“那——你认为——这个袖标该给谁呢?” 

王丹阳边说边把右臂上绑的红丝带解下来。眼神中颇有几分挑衅的神态。 

“由副队长接替!”蒋伯宇的话讲得很平静。脸色也一样平静。 

所有队员的眼睛刷地一下向何继红望过去。 





王丹阳没想到蒋伯宇是来真格的了。 

她的声音分明有些颤抖,眼睛分明含着些泪水。 

“蒋伯宇,你是很负责,你也很有水平,但你没必要昨天故意不来!你不就是看不惯我吗?那你就明说啊!没必要来这手。做不做队长,无所谓!” 

伴随着这声“无所谓”,红色的队长袖标被王丹阳狠狠扔到了地上。王丹阳一扭身跑出了队伍,消失在操场的铁围栏后面。 

“解散!”蒋伯宇狠狠地说。他捡起地上的红袖标,递到何继红的手上。“请你接任吧。” 

何继红摇摇头沉着脸说:“就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吗?”她接过红丝带,抿着嘴唇想了想又说:“我先保管吧!不过,你这教练可不准撤!” 

蒋伯宇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其他的姑娘一边散开一边纷纷议论。大意无外乎这王丹阳一直和蒋伯宇挺粘乎的,怎么今天说掰就掰呢。而且看起来王丹阳心里有事不说,挺斯文的蒋师弟今天火气也够大。 

只有钱小霞追上蒋伯宇小声说:“想开点儿,王丹阳不是想故意惹你生气啊,人家还请你吃饭呐!就准你得病,不准别人撒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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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蒋伯宇一时竟无语凝咽。 





等蒋伯宇吃完晚饭后回到宿舍,他和王丹阳火拼的消息早已通由各种渠道传到了申伟和段有智的耳朵里。 

“牛人啊!”段有智在蒋伯宇面前晃悠着翘起的大拇指。“那王丹阳绰号叫惹不起知道吧?!横着呢平时,据说她老爹老娘都是武汉的高干,局级以上的干部哦。没见她看人都是眼睛往上翻?她们班男生就愣是没她看得上的。” 

段有智叽叽咕咕竹筒倒豆子般翻出了王丹阳的家底,倒让蒋伯宇想起那天吃饭时王丹阳倒酒动作的熟稔劲儿,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女孩子。 

他没好气地说:“扯什么哪?她又没看上我。球场上,就事论事嘛。” 

段有智说:“那你对何姑娘的表白也太快点了嘛,这么快就把队长位置抢过来硬塞别人屁股下面啊。”坐一边啃火腿肠泡酸辣粉的申伟也接过话来说:“就是就是,你啊也太猴急了点。干嘛撤队长啊?睁只眼闭只眼不行了,拿不了冠军——皇帝不急你这太监倒急了?!” 

这左右一夹击,让蒋伯宇是又气又急。干脆卷了本《大学英语》上自习去了。 





蒋伯宇在教室里没坐半小时呢。门口一同学大叫:“蒋伯宇,外面有人找。” 

又是何继红。旁边还站着那个钱小霞。 

“你们?干嘛?”球场下的蒋伯宇远没有了那种指挥若定的大将风度。见了这两位女生竟有些犯怵。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钱小霞首先开了口:“嘿,找了你三圈儿了。从寝室到操场到超市。没想你这么刻苦。” 

蒋伯宇抓抓脑袋说:“你们——有事儿?” 

又是钱小霞抢先开了口:“当然啦,没事儿女生能先找男生吗?瞧你就一大男子主义!”说着她和何继红倒是先笑了起来。 

蒋伯宇一时被钱小霞的快嘴皮儿抢白得没了话。 

何继红这才接着悠悠地说:“蒋教练,你就是这么还我的人情啊?” 

蒋伯宇明白了,她们二位是来秋后算帐的。 

一想到这里,蒋伯宇的脖子就梗了起来。“一码归一码。我的决定没有错。” 

“你是没错,但要有方法啊,人家是女同志嘛。你也要问问原因。说不定,是假期呐!”钱小霞快人快语说话如打机关枪。一时话竟收不住了。 

“什么假期?今天不周一吗?”蒋伯宇问。 

钱小霞的脸倒是一下子红了起来。一摆手说:“哎呀,随便举例,比如她有什么事啊心情不好啊,你要体谅一下嘛。” 

蒋伯宇的声音也提高了。“但是,球场如战场!没有团队意识,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心情也好有事也好,都要在球场外解决!球场上只能想两个字——赢球!” 

“又来给我们上课了!”钱小霞噘着嘴嘀咕。 

何继红微微一笑说:“蒋教练,球场上你是好教练。球场下不该当好朋友吗?” 

蒋伯宇听得一头雾水,问:“我……和谁好朋友?” 

钱小霞扔了一句:“和我们!你想当仇人啊,踢完比赛就永远不见面啦?” 

何继红接过来说:“其实,你今天的处理我们能理解。但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你还要让她来给你道歉认错赔不是?你是男的,该不该主动一点?” 

蒋伯宇明白何继红所说的她就是王丹阳。他闷在那儿不吭气了。 

何继红接着说:“比赛归比赛,友谊还是第一的。王丹阳背后没少夸你。”钱小霞站一边附和着拼命点头。 

“因为明天还要训练。我们想解铃还需系铃人。麻烦你了。真的。”何继红最后的表情挺严肃的。 

钱小霞接着说:“就一个电话,笨!我们先走啦。明儿见。” 

看着两人肩并肩地走下楼梯,蒋伯宇呆呆地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何继红的接连两次出现似乎都是为他而来,但每次又都是公事公办,毫无废话。而且——每次还都出乎他的意料!这一会儿他不由地在心里拿王丹阳与何继红做起了比较。虽说王丹阳不简单,但就是一大小姐脾气,孩子气儿!何继红做事低调,分寸拿捏得很好,更有大家风范。王丹阳总以自我为轴心,好表现。何继红总是顾全大局,又喜欢特立独行!不比较便罢,一比较蒋伯宇就发现其实更厉害更高傲更不简单的就是何继红。 

想到这里,他竟有了英雄惺惺相惺惺的感觉。但又想何继红对自己始终保持十公分的距离和烧不开的温度,不免心里又酸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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