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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心尘

蒋伯宇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整就站到了食堂门口了。讲究诚信是他一贯做人的原则。做足球队教练那会儿他就一直没迟到过。何继红五分钟后也到了。她穿一身石磨蓝的牛仔服,显得特别的精干。 

“行啊,比我来得还早。足球场上你是教练,在这儿我就是你的教练。”何继红边笑边领着蒋伯宇进了食堂东侧的一个偏门。“我先带你去见见大管家,就是负责咱们这一块儿的王科长。” 

在食堂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蒋伯宇见到了那个所谓的大管家。王科长看了蒋伯宇两眼,点点头对何继红说:“就让他先跟着你上一个班吧,以后熟练了再调整。”然后让蒋伯宇填了一张登记表,贴上照片。就这样——蒋伯宇开始上岗了。 

食堂的工作并不复杂,领到工作服和工作用具——洗洁精,喷壶、抹布和小工作铲后,何继红带着他来到外间的用餐区,指定了蒋伯宇的工作区域,又示范了一下工作程序和要领——核心内容也就是收拾餐台和最后的地面清洁。 

“活儿不累,只要麻利点仔细点,每天从四点半到六点半。一小时八块五,免费吃饭。”何继红微笑地叮嘱着。蒋伯宇咧开嘴笑笑说:“放心吧,和我在家帮爸妈做家务没什么两样。不会给你丢脸的。” 

22 





周一峰在星期一上午的十点多去了解剖教研室一趟。 

他是过来找郑大志的。那时候郑大志正在收拾一具刚送过来的标本。他回过头对站在门口叫他的那名教学秘书说:“让老周过来吧!”他正戴着乳胶手套冲洗那具女尸,手上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也是因为他和周一峰很熟悉了才会在工作间里接待他——说起来,周一峰的小舅子的爱人还是郑大志的堂妹呢——两人也算是沾亲带故,又住学校家属楼的同一个单元里,比一般老师自然来往多些。 

周一峰没一会儿就站在了标本制作间门口。只是站得离大门有两步远的距离,还用手捂着鼻子——周一峰是同济医科大82届的毕业生,对这些标本并无畏惧——只是气味着实刺鼻难闻。 

“你在忙啊老郑,都不能停一停?”周一峰皱着眉头问。 

“呵,老周,没见我正给女人洗澡嘛。”郑大志没有戴口罩——对那气味儿他早就习惯了。他边冲刷尸体边和周一峰开起了玩笑。 

周一峰是个正经惯了的人,身上可没有郑大志那么多的幽默细胞。他捂着鼻子嗡声嗡气地说:“得了,你先忙,味儿太大,我在办公室等你。找你有事儿。” 




等郑大志收拾完来到办公室,已经是快十一点了。周一峰正等得不耐烦呢。 

“老周,你是一年也来不了两回呀。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郑大志扔给周一峰一根烟。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一峰微微一笑说:“不和你瞎扯,我一会儿还得到科研处。老郑,我有个课题得请你帮帮忙。” 

郑大志乐呵呵地说:“你是搞心理科学的,我是搞形态科学的。怎么,想借两具标本研究研究?” 

周一峰呷了一口香烟,吞云吐雾地说:“最近在搞个课题,想借你的宝地做一次心理试验嘛。” 

郑大志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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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对医学心理学教研室已经是三顾茅芦了。下午四点多他刚下课,周一峰就把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宿舍。 

“周教授,您分析出结果了吗?”严浩一见周一峰就迫不急待地问。 

“不要急,我有个新思路想和你谈谈。”周一峰边招呼他坐下来边说。平时不苟言笑的周一峰显得很兴奋——两只眼睛笑得都藏一堆皱纹里去了。 

周一峰清清嗓子,边用三个指头转动手中的钢笔边说:“是这样。你上次不是描述过了催眠中的所见所闻吗?我们想针对你上次的实验做一个针对性的治疗,彻底消灭掉病根!” 

“什么治疗啊?还是催眠?” 

周一峰摆摆手说:“不完全是,准确地讲叫做心理脱敏疗法。打个比方吧——咱们中医有句话叫做以毒攻毒,讲的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看砒霜、巴豆都是毒药,但又都是很好的药材。心理脱敏疗法就是以毒攻毒!不过攻的是心理上的毒而已。一个人要是有恐高症,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让他设身处地从低到高逐渐脱敏。一个人要是有焦虑症,就偏偏让他逐渐处于焦虑环境!当然,治疗的过程中必须加上心理暗示。” 

“那我要怎么脱敏?”严浩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 

“到你上次在催眠中提到过的地方——解剖教室!”周一峰的眼睛里放射出兴奋的光。 

“啊?”严浩手中的一次性水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放心吧,不是你一人去。还是和上次一样,你可以叫上同学。”周一峰注视着严浩挺温和地说。 

“什么时候?”严浩的声音听起来挺慌的。 

“就明天,晚上十一点半。白天人太多。”周一峰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转到严浩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不要害怕,那儿除了标本,没有别的东西。” 




郑大志答应给周一峰帮这个忙。他也知道,他再不帮这个周疯子,全学校就没人肯帮他了。不过,他没把这事儿告诉兰主任和其他老师。 

周二晚七点多,他到周一峰家里把解剖教室的钥匙留下了。说好第二天上班前他来拿。临走时还当着周一峰爱人的面幽默地来了一句:“老周,刚洗完澡的那个女人还光着身子在制作间,闲人免进啊!” 

周一峰笑骂“你这个老不正经的”,心下却很感激郑大志给他提供这个方便——他太需要严浩这样的特殊案例了。做出成果来让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同行们瞧一瞧,他周一峰也不是混饭吃的!”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他拿上白大褂和一个应急灯准备出门。在门口犹豫片刻,又悄悄到厨房取了一把不锈钢的剔骨刀——把它包在白大褂里,然后出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带上助手,那两个年青的女硕士都不是学医出身的,别把她们给吓坏了。 




月黑风高夜。十二月的风已是很刺骨了。黑沉沉的基础医学部大楼外,晃荡着几个黑影——严浩、沈子寒和廖广志他们早就到了,正抖抖索索地缩着脖子等周一峰呢。 

周一峰首先打开一楼大厅右侧教研室办公区的铁栅栏门,把沈子寒和廖广志带进最靠门口的一间办公室后说:“你们俩,就在这里。仔细听着动静!需要帮助我会喊你们的。”然后他打开了左侧通往解剖教室的大门。 

在跨进那道高高的门槛后,他轻声问了问跟在他身后的严浩:“你看到的,是这条走廊吗!”走廊里还是亮着荧光灯,他说话声音虽低,回声却很大。更给这条寂廖深长的走廊平添了几分阴沉之气。 

“是,我们来这儿上过课,不会记错的。”严浩回答。 

大门给掩上了。周一峰左右望了望,直接带严浩进了靠近大门口的第一解剖教室。 

周一峰打开了随身带的应急灯——每个桌上堆放的嶙峋的骨骼标本在光晕之外更像一头头蹲伏的面目可憎的野兽。周一峰突然哆嗦了一下——这教室里没暖气,实在太冷了。 

“我们,开始吧。你不要紧张,没事的。脱敏疗法就是为了去除你的病根才下的一剂猛药!”周一峰温和地说。 

他让严浩搬个凳子到讲台上。然后趁严浩不注意时,把剔骨刀别在了皮带后面,再穿上白大褂。 

安静,异常的安静——如果不是解剖教室,这里真是最好的催眠治疗室。周一峰缓步走向讲台。严浩看他白衣飘飘,宛若幽灵。 

周一峰示意严浩坐在讲台的凳子上,和前两次一样——他从放松的暗示到拿出水晶球进行凝视催眠,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在等待严浩完全进入催眠状态的片刻,周一峰暗想这个学生真是个绝好的实验体,目前的过程甚至比前两次都要漂亮。 

除了远处应急灯发出的轻微咝咝声,就是周一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的暗示的声音。 

而在另一端的办公室里,沈子寒和廖广志也端坐在黑暗中——周一峰要求不得开灯,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种寂静——令他们的眼皮也开始沉重了起来。 

“但愿,这是一次完美的催眠和脱敏实验。”周一峰边工作边在心里暗暗祈祷。 

“好了,现在你完全睡了……睡了,你感到非常地轻松,非常地安宁,睡吧……睡吧……”伴随着最后一道指令,严浩的面庞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如婴儿般安详平和。 




十五秒钟后,周一峰开始完成这次实验最重要的部分。 

“告诉我,你曾经来过这里吗?” 

严浩点了点头。 

“去吧,现在去最令你难过和痛苦的地方,找到它,找到它。”周一峰边说边用眼睛紧张地盯着严浩。 

严浩没有反应。但在几秒钟后,他缓缓地站起身,面色如霜,恍若梦游。他抬起两臂向前平伸着,开始走下讲台。虽然闭着眼,却能准确地避开一张张桌椅向室外走去。周一峰拿起应急灯,轻轻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沿着昏暗的走廊往里走,严浩一直来到第三标本实验室门口。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径直地走了进去。周一峰也随后跟进去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严浩猛地一个转身,周一峰差点吓得把应急灯扔到了地上。 

严浩还是闭着眼,嘴角在莫名地抽搐,呼吸也粗了很多。 

周一峰急忙暗示:“安静……放松……好了,你已经到了……已经到了……是什么让你害怕?告诉我,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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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再次缓缓地转过身,走到墙角的一块上了褐色油漆的木板上。然后,他站了上去。 

周一峰知道,那不是什么木板,而是存放尸体用的尸池的盖板!盖板上还书写着一个大大的数字“9”! 

严浩又转身面朝着周一峰慢慢走了下来。 

周一峰愣征了片刻。弯下腰准备揭开它。木板太沉,周一峰咬着牙使出了浑身力气。他没有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严浩突然在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冲鼻的福尔马林气味顿时弥散在了整个房间。呛得周一峰不禁咳嗽了起来。应急灯的光线弱了下去——电量警示灯亮了! 

揭起盖板,整个尸池完全暴露在了周一峰的眼前。淡褐色的液体注满了池内。 

“就是这里吗?”周一峰低声问。 

面向尸池的严浩慢慢点了点头。 

周一峰蹲下了身子。他推测这池子里面,也许就隐藏着造成这名学生莫名焦虑与恐惧的秘密吧。或许,是里面的哪具尸体在生前和他有关系?他一边想着一边探头向池子里面望去。 

他瞪大眼睛,已经很清楚地看到了水泥池底!再看——里面还是空的!这是一个空的尸池嘛,周一峰如释重负!双手也无意识地放松垂下去了。 

突然,一只手!一只酱褐色有着长长指甲的手猛地伸出水面紧紧地捏住了他的手腕!拖着他就往池子里面拽! 

水声也大了起来,哗哗地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水面不断地浮出气泡,如同烧开后的沸腾。 

“不——不——”一声凄厉的叫声回荡在标本实验室内。站在池子边沿的严浩发出梦呓一般嘿嘿的干笑声。 

周一峰本能地拼命地往后退,还好有他的另一只手在地上做着支撑。随着他身子后退,随那只手升起的还有胳膊,还有同是酱褐色的身子,还有看不清的头颅——那分明是一具尸体标本! 

突然那只手丢开了他。整具尸体迅速地下沉。水面安静了下来。 

周一峰还未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他的身体在不断地颤抖。而旁边严浩嘿嘿的干笑声根本就没有停止过。 

“你,你笑什么?”周一峰已经语无伦次了。 

严浩的笑声反而越来越大,面部的表情也越来越狰狞可怕。 

突然他狂怒地撕开了外衣,又撕开了里面的内衣。而缓缓举起的手上握着的,竟是一把上好了刀片的手术刀。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周一峰瘫在地上,一步一步把身子往身后的解剖台挪。 

赤裸着胸膛的严浩举起了手术刀。 

他仰起脖子,从下颌开始向下划开自己的皮肤。鲜血从切口处像无数条蛇弯弯曲曲地迅速渗出,在严浩惨白的胸壁上做着无声的爬行。周一峰半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已然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严浩用两只手从下颌沿着切口向下撕开皮肤、皮下组织,他的动作缓慢而熟稔,鲜血淋漓的肌肉和筋膜一点一点地暴露在了周一峰面前。 

接着严浩再次举起手术刀,犀利的刀锋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颤动的肌肉群中穿行。很快,他又用双手把连同胸大肌、胸小肌、前锯肌一起的肌肉组织一下一下地撕断。应急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胸膛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周一峰在地上哆嗦成了一团。接着刺耳的咔嚓声一下连着一下——严浩正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肋骨从胸骨连接处捏断!断了的肋骨像枯树枝一样横七竖八无力地垂落着! 

他最后撕开的是薄薄的心包膜。一颗鲜红色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然后他慢慢放下双手,狞笑着一步一步向周一峰走过去。 

周一峰这时才想起来时带的剔骨刀。他摸索着从皮带下抽出刀。满脸惊惧地用刀尖颤巍巍地指着严浩说:“你你你……你,你别过来……” 

严浩的喉咙里再次滚动着周一峰第一次给他催眠时所听到的沙哑的男声。“你看吧,你不是要看吗?哈哈哈,看吧,看吧……心……我的心……”严浩的手里提着血迹斑斑的手术刀!他一步一步向周一峰逼近——步态僵硬!表情冷漠!胸前挂着撕裂开的皮肤、肌肉、断的肋骨、皱巴巴的心包膜,还有那颗鲜红的跳动的心脏!血水在他的脚下一路滴滴答答! 

“救命啊,不要——”周一峰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叫喊声,晕厥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应急灯最后一点电能也完全耗尽了,整个标本实验室里陷入一片浓浓的黑暗。 

那颗鲜红的心脏还在严浩的胸膛里有力地搏动。他嘿嘿干笑着——伸长了双臂转身离开。他还是闭着双眼——面色如霜,恍若梦游。 

郑大志整个晚上都没睡踏实,他一直不放心周一峰在解剖教室里搞什么心理实验。“这个疯子,千万别出什么事儿吧。” 

早晨六点半,他还半躺在床上就迫不急待打了个电话到周一峰家。是周一峰的爱人接的电话——竟说老周一夜未归! 

郑大志的心里咯噔一下。三下五去二穿好衣服他就往楼下跑。 

实验区和办公区的铁栅栏门都是虚掩着的。郑大志哗地一下把办公区的门拉开——办公室里,两个学生模样的人正趴桌上呼呼大睡! 

郑大志再转身往实验区跑。第一解剖教室里——也有一个学生歪靠在讲台上睡得正香。 

“老周——老周——”郑大志大喊了两声,但无人回应。 

郑大志又挨个儿查看解剖教室和标本实验室。最后在第三标本实验室的水泥地上发现了靠在解剖台边的周一峰!他身边还有一把剔骨刀!而9号尸池的盖子也打开了靠在墙上。 

郑大志看他面色灰白,牙关紧闭。赶紧摸摸呼吸和心跳——还好都正常!再掐了半天人中穴,又是拍又是叫的——周一峰总算睁开了眼。 

“你……你怎么在这儿?老周。”郑大志扶着他的肩膀问。 

“我……我……他,他在哪儿?”周一峰的眼神突然变得焦灼慌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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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谁啊?哪个他?你没事儿吧?” 

周一峰没吭气,在郑大志的搀扶下吃力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直奔第一解剖教室而去。当他看见严浩衣冠整齐地坐在椅子上时,长舒一口气,喃喃自语地说:“是的,没事儿,我知道他没事儿。” 

然后他笔直地站在严浩面前,缓缓举起了右手。 

“好了……你要醒过来了,醒过来了……我数十下,你就会慢慢地睁开眼睛。十……九……”郑大志奇怪地看着周一峰像念咒语一样开始嘀咕,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 

严浩揉揉眼睛,看见给他们带课的郑大志竟也站在自己面前,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来说:“老师好!” 

郑大志望望严浩,又望望面色疲惫的周一峰问:“你们……究竟做了一夜什么实验啊?” 




校园里晨雾蒙蒙,寒风凌冽。因为才七点一刻,也没什么人。周一峰就带着严浩和最后被叫醒的沈子寒、廖广志去吃早点。 

当四碗牛肉拉面端上来后,路上一直沉默的周一峰终于叹了口气说:“昨晚,我们恐怕都被催眠了。” 

严浩低着头纳闷地说:“昨晚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啊。怪!”他调过头问沈子寒:“你们两个真的睡着了?”廖广志愁眉苦脸地说:“是啊,周教授走了后,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我睡床上也没睡过那么香的觉!” 

严浩问:“周教授,脱敏试验成功了吧?我没再看见那些东西了。” 

周一峰的嘴角勉强露出一丝苦笑说:“还不能断定。你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是因为你的显意识完全地被抑制住了。就连我——昨天,也被反催眠了。” 

“反催眠?”严浩他们三个一起惊叫起来。 

“是啊,属于自我催眠的特例。包括你们在办公室的两位,都属于这种情况。只不过我看到了一些……”周一峰突然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敲敲碗说:“来来来,大家辛苦了,先不说这个,吃饭吃饭!” 

而在郑大志那里,送走周一峰后,他又折返身到了第三标本实验室。低头往被打开的9号尸池里看看,那具编号M9967的尸体正完好无损地躺在池底。一把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手术刀也在里面——可能是哪个技师不小心丢的吧!他一边盖上木板一边摇头自言自语:“这老周,想看标本动池子里的干吗,不是告诉过他制作间有个女人嘛!” 
 
23 





周一峰自从工作以来从没有这样颓丧过。 

与严浩他们分手后,他直接来到了办公室。还未到上班时间,他沏上一杯“碧螺春”就一屁股坐在了高靠背椅上,失神的目光随意地散落在了墙上那幅他曾给严浩讲解过的冰山图上。画面中银白色的冰山在第一缕晨光中熠熠生辉,让周一峰的眼睛酸涩起来。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恍若又回到了昨天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如此真实的幻象——竟让他这个心理学教授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被催眠!而且,已经让周一峰感到程度似乎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第三个催眠层次。那颗心,鲜红的有力搏动的心——给了他太强的视觉刺激。“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一颗心?为什么?”周一峰呆呆地看着玻璃杯上浮起的袅袅雾气喃喃自语,思绪如同杯中上下起伏卷舒的茶叶般不得安宁。 

而周一峰最想搞清楚的就是“它是什么?”他觉得整个思想都陷入了泥沼不得动弹。他的所见所感让他切身地体会到了严浩所描述的痛苦与不安。可是这一切显然已经超过了周一峰做为临床心理学家所能解答的范围。但他不死心,他怎能放过这个研究的好机会!在浓浓的黑色谜雾中,他还是想能够努力地看到一线曙光——“是啊,如果我能破解开这个谜团,我的正教授晋升,我的学术生涯和前途,这些头痛的问题也许就迎刃而解了。”一枝钢笔在周一峰的三个手指间又开始快速地旋转起来。 

“也许,它是严浩心中的潜意识制造出的幻相。是这个幻相被他实体化后控制了他?”周一峰边想边在纸上涂来划去。“我看到了是什么?是他潜意识中的幻相吗?”周一峰越想越兴奋,他似乎感到自己正在向答案接近。 

“可是,他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幻相?他的童年挫折?——但他的童年显然很幸福!他的经历?——但他描述自己的简历简单得就像一条直线,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一路顺风顺水。”周一峰一次次做出判断,又一次次把它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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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有些山穷水尽了——他似乎找到了昨晚幻象的解释,却找不到现象的动机与原因。 

“真是活见鬼了。”他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突然他蓦然回过神。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感到说不出的害怕——“鬼?!”——“不,不,我是心理学家,我要相信科学。”两个声音在周一峰的脑海里猛烈地冲撞着。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起手边的电话并拔通了解剖教研室的内线。 

“喂,老郑吗?帮我查一查你们那儿9号尸池标本的档案。” 

电话那端的郑大志觉得周一峰叫周疯子真是没错。三更半夜跑到解剖教室做实验闹得一塌糊涂不说,现在又要调查尸体标本的档案,简直比美国的FBI还要忙得邪乎。但看在两人沾亲带故的份儿上,郑大志没有表达出他的不满。 

“行,你说的是M9967那一具吧。我帮你看看!一会儿告你!” 

郑大志放下电话后打开身边的文件柜,直接取出上面标有“标本登记”字样的蓝色塑料档案盒,然后抽出99年的卷宗,一份一份地找起来。“M9960……M9963……M9966,M9968。”郑大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竟没有他要的M9967的资料! 

“不对呀,当时还是我亲自填写的。”郑大志想。虽说已经过了三年多,他还是回忆得起来的。尽管这些尸体的档案不如活人的档案重要,但教研室里从没乱扔过,总是归类好了放在文件柜里。“又是M9967!他娘的真邪门儿!”郑大志狠狠地骂了一句,随后拔通了周一峰办公室的电话。 

“老周,详细的资料我暂时没找到。唉,不过这具尸体我倒记得一些。是99年自动捐献的。男性。死亡原因我们不清楚。防腐处理前我例行检查了一下——至少不像外伤和重大疾病。” 

“你们从哪儿搞到的?” 

“医院吧!家属说死者生前有捐献遗体的遗嘱。”郑大志想了想说。“是我接手的,兰老爷子一直拿它当宝贝一样看,单独存放在9号尸池,说人家动机高尚。” 

“捐献?”周一峰紧追着不放问:“叫什么名字?多大?” 

“嘿,这我哪儿记得,都三年了。你还以为我们是片儿警啊。不管他什么身份,到了我的刀下就是一堆骨头和肉而已,谁还关心那些嘛。要是资料不丢还好说,现在档案也不见了,妈的活见鬼!” 

周一峰只得讪讪地笑着连说了几个谢谢,然后挂掉了电话。郑大志最后说的“活见鬼”三个字还在他耳边嗡嗡回想,他心想幸亏郑大志没问他调查标本档案干吗,否则他怎么解释他所遇到的活见鬼的事呢? 

此刻他的心情如同面前那杯碧绿的“碧螺春”——彻底地凉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的周一峰目光呆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他闭上眼,仔细地回想这几次的经历,想要努力地再次理出头绪来。 

离八点还差十五分,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到严浩宿舍——那时严浩已经拿上书本准备去教室了。第一节课是老处女的生理学——迟到只会增加她对自己的不良反应! 

周一峰让严浩在第二节课后去单独找他一趟。但严浩在电话里犹豫吱唔了很长时间,三次催眠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效果——也许连“结果”都谈不上——他对那老头子医术的信心差不多丧失殆尽了!但似乎又没有理由不去,毕竟周一峰是教研室的主任啊。以后低头不见还得抬头见呢。最后严浩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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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五十分。严浩在医学心理学教研室外面喊了声报告——本来他可以来得更早些,但老处女死活又拖了十分钟的堂。然后他进门时正好碰上周一峰手下那两个女硕士出去。她们都穿着白大褂挟着教科书,看样子后两节都有课。她们冲严浩友好地笑了笑——似乎已经熟悉他了。 

待严浩在那张奇大无比的班台旁边坐下来。等候他多时的周一峰直接把一张纸递给了他。严浩双手接过来,看见纸上潦潦地画了一个图: 

梦 
尸池——尸体——严浩——控制——“我” 


“我把你这几天所描述的梦境和你在催眠中的所见理了一遍,把它们连成了一条思路,你觉得可以这么联系吗?”周一峰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严浩缓缓地点了点头。“您的意思是说严浩与我不是一个人?就这点我还不太明白。” 

“可以这么讲吧。显意识的你与潜意识的你存在具大的分裂,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分裂!所以也可以说不是一个人。”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呢?比如现在正在和您说话的这个‘我’所意识到的‘我’,是真实的吗?”严浩用了一长串的定语,反而把自己都给绕糊涂了。 

“我所意识到的我?我没有意识到的我?那么两者的第一个我又是什么呢?”周一峰两臂交叉在胸前喃喃自语。“这也正是我想要搞清楚的。” 

片刻后周一峰又埋头伏笔疾书。“你看看,你有过相关的幻觉吗?”他把另一张纸递给严浩。 

严浩接过来看。纸上写的是一个字——“心!” 

等严浩抬起头,周一峰觉得气氛中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他突然看见的是严浩直瞪着他的已经逐渐散大的瞳孔。 

“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周一峰觉得有些眩晕感。然后他听到严浩的喉咙里滚动出哈气般的声音。他曾经听到过的仿佛来自陌生世界的声音。 

“HA——HA——” 

“你是在……在,在说HEART?”周一峰的脸已经变得惨白。面无表情、颈项坚硬的严浩隔着班台把头向周一峰一点一点靠近——像是强迫他从那散大的瞳孔里看出什么东西! 

周一峰牙齿的打颤声清晰可闻,那两个女老师走后——办公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无形的压力逼迫着周一峰向那两只散大的瞳孔里望去。“你不要,不要过来……”周一峰的双腿一直在哆嗦,他的裤子突然一片湿热。 

周一峰看见了瞳孔里的东西——一张死灰的人脸!一张披头散发狞笑着的人脸! 

“你见过她吗?”他对面的声音缓缓地问。扑面而来的还有浓郁的福尔马林气味儿! 

“见……见过……在……在那个院……院……” 

不知什么时候周一峰放在手边的那把剔骨刀已经到了严浩手里。 

“杀……!”话音未落,他握着刀直刺向周一峰的左眼。 

在“噗”地一声后,是喷溅而出的眼球与淋漓的血水,还有凄惨的几声哀嚎。血水全洒落在了那杯碧绿的“碧螺春”里。锃亮的剔骨刀在眼窝里嚓嚓地搅动半圈后才缓缓拔出,狠狠地扎在了桌上那颗灰紫色的已经变形的眼球上。 

血液混着晶状体与玻璃体内的胶状物质一起流在大班台上,然后那颗左眼像漏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周一峰空洞的左眼窝里血肉模糊,他已经昏死过去。旁边是已经扎进那张宽大班台一寸多深的剔骨刀! 




等他再次醒来,严浩已经离开。进来取一份资料的杨老师笑着对他说:“周教授,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看你刚才趴那儿睡得那么香。” 

周一峰惊慌地揉揉眼胡乱点了点头,那把剔骨刀还平放在桌上,湿津津的内衣还紧贴着他的后背。他木然地问现在几点了。杨老师看看表说:“十二点十分了。我们刚下第四节课回来。要不周主任您下午在家休息吧!看您真的很疲劳!” 

周一峰摆摆手说没事儿就让她先走了。他颤巍巍地端起早已冰凉的“碧螺春”喝了一口。脑子里浮现的是很多年前的一幕。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只散大瞳孔里的人脸!他一直以为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件事情,但没想到今天所看到的又把这陈年旧帐硬生生地从他脑海里扯了出来。而且,那张脸还是如此清晰!想到这里,周一峰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似乎能感到,不是严浩要来找他,而是该找他的人要来找他了!从昨晚到现在“真实的”幻景只是在给他一些提示和教训而已——也许,没有什么是不可以重新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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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峦叠嶂,山竞秀,水争流。市郊的伏虎山虽是冬季也仍不失妩媚。清晨八点的进山道上,雾气轻撩,鸟鸣幽幽。申伟、段有智、蒋伯宇和王丹阳一行四人向山顶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冲啊——”段有智个子最瘦小,倒是跑得最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弯道处。申伟朝王丹阳和蒋伯宇眨眨眼,也高喊了一句“冲啊——”,撒腿就撵狗头军师去了。背后王丹阳高声叫唤着“你们……好坏!”,想跑起来却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道边的山石上。 

蒋伯宇的肩上背了一个不小的登山包,里面全是野炊用的半加工品。“来!把你的包给我吧。”他伸出手对王丹阳说。王丹阳也没推辞,取下自己的挎包交给蒋伯宇,然后猛灌了几大口矿泉水。 

“还不错!我们今天走得很快了。估计九点半以前就能到山顶。”蒋伯宇站在她身旁,迎着初升的太阳边擦汗边说。 

“下次再也不和你们男生一起爬山了,像敢死队一样,一点不像绅士!”王丹阳撅起了嘴。 

其实这次活动是申伟一手谋划的,他说蒋伯宇大难不死,应该出去改善改善心情了。再说寝室里从来没有安排过集体活动。最后段有智说三个大老爷儿们有什么好玩的啊,把王丹阳叫上吧。申伟当然不反对,通过上次蒋伯宇打架挨处分那事儿以后,他们和王丹阳已经走得很近了。 

蒋伯宇当时没吭气。他倒是知道市效的伏虎山是个挺有名的旅游景点,山上有植物园和云谷寺。尤其后者——是他一直想去看看的地方——相传那寺庙是禅宗六祖慧能大师门下临济宗的一处祖庭。 

蒋伯宇的母亲多年来一直念佛吃素,连他也受到影响,没事时也爱翻翻宗教方面的一些书。经过上次的退学风波,他更想找一处清静之地,让自己起伏动荡多时的心能够平和下来。现在申伟发话正合他意,不说话也就算是默许了——对蒋伯宇的这点脾气,申伟早就摸得门儿清。 

等王丹阳休息了十来分钟,他们二人又加快脚步去追那两小子。不远的山顶上,申伟正挥舞着衣袖朝他们嗷嗷直叫,段有智则是双手叉腰,迎风而立,一幅伟人作派。 

蒋伯宇抬头朝他们笑笑,也被冲顶的刺激弄得兴奋起来。正欲扭头招呼王丹阳快点,却听到王丹阳叫了一声:“伯宇,拉我一把。”原来王丹阳在一个土坎儿下上不来。蒋伯宇脸微微红了一下,向她伸出左手向上一带,力气大了些——惯性让跃上来的王丹阳猛地冲到他怀里,还顺势用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蒋伯宇慌得忙向后趔趄了一步,转头低声说:“快走吧。”王丹阳不知道,这是蒋伯宇第一次牵女生的手,也是第一次被女生拥抱——虽然只是个巧合,但蒋伯宇的心在冲顶的路上都打得像威风锣鼓的鼓点一样了!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在伏虎山的山顶,的确可以令人浑然忘我。俯瞰山下市区的楼群、街道,让人宛若身处红尘之上,暂时的尘虑烦劳都被清冽的山风涤荡得一干二净。听着远处松涛阵阵,蒋伯宇的心绪也起伏不定。突然觉得多少人在如蝼蚁般生活,为名为利奔波,却不知回观自我,终其一生也无法站到心灵的山顶上俯视红尘,实在可悲可叹。 

段有智在一旁仰天长啸:“落霞与孤鹭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壮哉壮哉!”申伟瞪了他一眼说:“又他妈骚兴大发了,你这种才子要去读中文系岂不身边美女如云。到医科大只有光棍儿的命,亏死了!”然后他猛拍一把蒋伯宇的肩膀说:“想什么呐老蒋?!”蒋伯宇回过神来,笑笑说:“想我们自己的渺小和大自然的伟大呗!好想做一只鸟永远留在这里。”申伟歪嘴坏笑着问:“说说看,是愿做比翼鸟,还是原意做寒号鸟?”蒋伯宇脸一红说:“去你的吧,我倒想做一只荆棘鸟。” 

“荆棘鸟?不会是灰喜鹊一类的吧?我怎么没听说过?”申伟纳闷地问。话音落,段有智第一个爆笑起来。指着申伟说:“我靠,不学无术啊!难怪只能学医呢!要让你到中文系去,恐怕只有打光棍的命了。” 

“荆棘鸟是一篇外国小说里杜撰的鸟。”王丹阳也笑着给申伟补课。“说是这世上有一种鸟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根最长最锋利的的荆棘。一旦找到,它就会用那根荆棘扎透自己的胸膛,然后放声歌唱,直到血尽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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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原来是编的啊,那些写小说的真他妈能想。还挺诗意的。老蒋不做老鹰大雕,做这种不吉利的鸟干嘛?”申伟边说边不好意思地挠后脑勺。他没注意到,蒋伯宇在淡淡笑着时,瘦削的脸庞也浮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忧伤。 





在山顶上吵吵闹闹了近一个钟头后,一行四人开始向后山腰的云谷寺进发。后山的路要窄得多,再加上是下坡路——走在最后的王丹阳不时要前面的蒋伯宇拉她一把或是扶她一下。申伟和段有智像看西洋景一样不时回头嘿嘿笑几声,搞得蒋伯宇甚是尴尬。 

走了一段路后,申伟不知伏在段有智耳朵边嘀咕了些什么,朝蒋伯宇和王丹阳摆摆手说:“寺庙我们没兴趣,我们在植物园门口等你们啦,拜拜——”蒋伯宇还没回过神儿,那两人加快速度一溜烟就不见了。 

要命的是王丹阳明知爬山,却还穿了一双挺新的小皮鞋,想走快也甭想快了。蒋伯宇只能陪着她走走歇歇,七拐八转,只到看见一片农田的前面有寺俨然——蒋伯宇才松下一口气,心想总算挨到目的地了。 

王丹阳大一的时候已经来过这里,边走边兴奋地说:“看!那就是了。这寺庙最早据说是唐朝建的,文革时毁掉了,现在里面的大多数建筑都是八十年代后重修的。寺里还有和尚呢。”蒋伯宇很有兴趣地问:“哦?是吗?难怪看起来挺新的啊!”王丹阳说:“上次我有一个老乡对佛学有兴趣,专门从湖北跑来,见到了这里面的方丈呢。”她又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嗯,方丈的法号叫慧明。看上去学问很渊博嘿。他们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我什么也听不懂。” 

蒋伯宇就这么边听王丹阳讲解,边低头跨进了云谷寺的山门。 

听母亲说过要逢庙烧香,遇寺嗑头,来这儿的前一天,蒋伯宇便也想买一把香。可是转了学校附近好几个超市,也只找到了一种玫瑰卫生香——没办法,只能将就一下了! 

进了山门,迎面是笑呵呵的弥勒佛。两边楹联书有“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转到背后,是弥勒的护法神韦驮。大殿东西两侧还有彩塑的近五米高的四大金钢。只是年代久远,金钢身上的色彩已不那么鲜艳,漆片也多有脱落。看着面目狰狞的金钢,王丹阳深吸一口气说:“我可不喜欢来这种地方啊,好害怕。舍命陪君子吧。”蒋伯宇似乎没听到她的话,进了山门后他的眼睛就没闲过,左看看右望望,神情甚是兴奋! 

大殿里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他们学着别人烧完三柱香,按佛教礼仪磕了三个头,又继续往里走。在大雄宝殿前的院落里,王丹阳直奔一个抽签的摊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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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呀,伯宇,这个挺灵的!”看她兴奋莫名的样,蒋伯宇说:“这也能准?我不信。” 

负责抽签的是一个中年的和尚,他穿着寺庙里统一的棉袍,戴着平顶的棕黄色僧帽,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施主,心诚则灵。”王丹阳已经掏了十块钱出来说:“抽一支吧,我上次抽了支上上签!呵呵,结果期末考试还拿了乙等奖学金,我那签子最后一句话我还记得呢,叫什么人财两旺遇春风。” 

蒋伯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慢吞吞地说:“试试吧,算是好玩儿。”中年和尚拿起签桶说:“施主想求什么想测什么,尽管在心里诚心默念吧。”蒋伯宇接过签桶,低着闭眼想了一会儿,然后哗哗地摇动签桶——一支竹筷长乌黑发亮的签子掉了出来。 

中年和尚捡起签子,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朗声诵念起上面的话:“红尘深处牧犬马,阳关古道水中花;泪痕三更犹未尽,心存千结浪天涯。” 

王丹阳急不可待地问:“是上上签吗?”又转头问蒋伯宇:“你刚才在心里求的是什么啊?”蒋伯宇却不吱声。 

中年和尚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所摇出的是这签筒中唯一不分上中下签的签子。我解不了。”王丹阳拿起竹签前看后看说:“啊?解不了还让我们掏钱?” 

中年和尚把刚才那十块钱推到王丹阳面前。“阿弥陀佛。虽然我不能解,但本寺方丈有话,若有人求得此签,不再收一分钱,并由他亲自接见替施主解签。” 

蒋伯宇突然开口问:“我可以见方丈了?”中年和尚含笑答道:“是,请二位施主从大雄宝殿偏门向里走,西侧院子上书‘方丈室’的即是。你们就说找慧明法师。” 





方丈室外。王丹阳低声嘀咕着:“一支竹签还搞得这么神秘。不过那首诗挺有意境的。”蒋伯宇叩响了门环,一个看上去年纪十五六的小和尚开了门,带着警惕性的眼神问:“你们有事吗?”蒋伯宇从他妈妈那里也学了些佛教中的礼数,忙双手合十道:“哦,师傅,我们想见慧明法师。”小和尚已经看到了王丹阳手中的竹签,点点头说:“知道了,你们跟我来吧。” 

进了院子,转过一道回廊,经过一个垂花门,他们就到了方丈室的正厅。厅中央供着一尊达摩踏叶而行的塑像。前面的供桌上摆放着香炉、鲜花和水果。香炉内轻烟袅袅,屋子里充满了浓浓的檀香味道。在东侧靠墙的红木椅上,端坐着一位低眉闭目,手持绿檀木念珠,身着对襟土黄色僧衣的老和尚——那该就是慧明法师了。 

小和尚凑上前,低头恭敬地叫了一声:“方丈,他们来了。”王丹阳望着蒋伯宇轻声说:“啊?知道我们要来?” 

慧明法师睁开眼睛。看看二人,点点头朗声道:“请求签的施主坐,上茶。陪同的施主请到室外等候吧!” 

小和尚一伸手,就算要送客了。这种气氛由不得王丹阳争辩什么,她只得把签子交给蒋伯宇,边走边回头说:“我在外面等你。” 

“施主是哪年生人?祖籍何方?”慧明法师声音虽不大,但听得出内力深厚,吐字清晰而饱满。 

落座于慧明法师旁侧的蒋伯宇忙回答:“回方丈,我是七九年生人,农历四月十九早十点。老家是湘西的。” 

“哦——那就对了。”慧明法师低声说。 

“如果我没猜错,施主刚刚经历过一场劫难吧?必和口角争斗有关,对方应该已受血光之灾。”慧明法师说话时根本就没有看他。 

蒋伯宇心一沉,惊讶得微张开了嘴。只能点头称是。 

“施主今日前来摇签,请问所求何事?” 

“我……我当时是想问问……感情上的事。” 

慧明法师拿起身边的签子,又把那四句诗重复了一遍。叹气道:“即已知道你所问之事,我便好为你解签。你也是老僧平生中所遇第二个摇出此签的人。九九八十一支签,此签却在八十一支之外。不易不易。” 

蒋伯宇越听越紧张。越听越糊涂。 

“施主好生年青,只恨红尘苦海,难以让人看破。我解此签,首先可以断定施主身边尚有二位让你烦恼的女子。一位的名字中有‘红’字,一位含有‘阳’字。这也是此签头两句的头两字所指。故云红尘深处牧犬马,阳关古道水中花啊!”说到这里,慧明法师才意味深长地看了蒋伯宇一眼。 

蒋伯宇喃喃地重复着竹签上的头两句。呆呆地说:“不会是巧合吧?!” 

慧明法师拔动念珠,微微仰头笑道:“佛家讲世间万物,都由因缘和合而成。即是巧合,但也是必然。你们的哲学课本里恐怕也要讲这样的辨证法吧?” 

蒋伯宇点点头。算是尝到这老和尚的厉害了。 

“红尘深处牧犬马,牧犬马者,多劳也。可知这位女子奔波劳碌超过常人,但能牧者,又属聪明能干之人。所谓古圣人以万物为刍狗,此亦为牧也。阳关古道水中花,水中花者,不实也。可知这另一位女子生性浮燥,表里不一,心机偏重。”慧明法师叹了口气说:“可惜,今世的错过,必是前生的怨憎之苦。她们与你的相遇是业力使然啊。” 

蒋伯宇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慧明法师。“错过?错过谁?还请方丈明示。” 

“这人是谁你心中已然知道。何必多问?”慧明法师半闭着眼,在座上岿然不动。“后两句依我看来,该是讲的定数了。泪痕三更,恐怕指有三年时间你将愁闷不断;而心存千结更是……”慧明法师说到此处突然打住了。 

“方丈您……”蒋伯宇焦灼地望着慧明法师。 

“年青人,我今天无他事,只为等你前来。我若再说下去,恐你心中承受不了。阿弥陀佛!佛家慈悲为怀,但对此签中所含之定数,连老僧也无能为力啊!刚才心中悲悯,实在难以言尽。” 

“我没事儿,您说吧。我能承受。”蒋伯宇急了。 

“施主,你可曾有过出家之意?”慧明法师缓缓拔弄着念珠问。 

“啊?从,从没有。”蒋伯宇有些困惑,不知法师问这个是何意。 

“刚才我从施主的贵庚上推断出,施主祖上必是积德行善之家。你父母必定有人是向佛的吧?” 

蒋伯宇拼命点点头说:“是,我妈妈念佛吃素。” 

“那就好,这也是我今天还能见到你的原因。只是你无意出家,可惜!此签我也不能为你全解。天运如此,你好自为之,好自为之吧。而且,我今天所讲你不可宣扬给任何人。还有,我要送施主一句话。” 

“请方丈明示。” 

慧明法师点点头,望了他一眼然后朗声念道:“当知轮回,爱为根本。由有诸欲,助发爱性。是故能令,生死相续。” 

蒋伯宇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听不大明白。请问方丈,这是经文里面的话吗?” 

慧明法师缓缓点了点头。“这是佛家大乘经典《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中所说。我告诉你其中之言,就是要你铭记,一切众生,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而生死相续,生死相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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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阳光从木格窗飘进室内,若有若无的梵呗声和钟楼上的风铃声从远处传来。蒋伯宇默默地自语:“生死相续,生死相续,好难懂啊。” 

慧明法师再次闭上了眼睛。“是啊,死亡只是四大分解,肉体腐烂,而轮回不停!死亡,也许只是另一种开始吧。阿弥陀佛!”沉寂片刻后他朗声道:“送客——”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小和尚做了个请的手势。蒋伯宇站起身来急促地问:“我,我还能见到您吗?方丈。” 

慧明法师起身匆匆向室内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因缘到,自会相见。施主保重。阿弥陀佛!” 




看见蒋伯宇从方丈室出来,王丹阳迎上来跺着脚说:“冻死我了冻死我了,那老和尚说什么了?是上上签吗?” 

蒋伯宇只有嘴角的涩涩苦笑。“什么也没说!他不肯告诉我,因为我不能出家。”有了慧明法师的叮嘱,他只能撒了个谎。 

王丹阳突然冒出一句:“你要出家啊,我就跟着你做尼姑。”话说完她也觉得不对劲,满脸绯红地不敢看蒋伯宇。 

蒋伯宇尴尬地说:“我们快去植物园吧,都十一点多了,我的肚子都快饿死了。” 

一路上蒋伯宇沉闷了很多。还好王丹阳也没追问什么,也许对她来说,能和蒋伯宇单独在一起呆着,即使不说话,也是一种幸福吧。 

到了植物园门口,申伟和段有智冲着蒋伯宇他们一阵暖昧的傻笑。申伟还调侃着问:“许什么千年之愿了啊?搞了这么长时间。”段有智也附和着说:“看,老蒋就是重色轻友,都快把我们饿成索马里难民了。”气得蒋伯宇直想给他们两记老拳。 

因为植物园内不许起火野炊,他们只能在园外重新找个地方野炊了。还好带来的都是些半成品,什么鱼香肉丝,辣子鸡丁,再加上听装的雪花啤酒和百事可乐,等到餐布铺开,盘子摆上,四个人都觉得这是到学校后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主要原因是已经饿坏了!连王丹阳也是一通狼吞虎咽。 

下午他们在植物园里草草地走了一圈儿。冬天这里要萧条得多——几个人都觉得那些花花草草没多大意思。看看时间不早,就准备下山了。申伟和段有智还是使出那招先溜为妙的计策,把蒋伯宇和王丹阳远远扔到身后就跑得不见了人影。 

上山容易下山难。走到离山脚公共汽车站还有三分之一的路时,王丹阳的脚给崴了。蒋伯宇看她龇牙咧嘴地连叫痛,脚脖子也一下子肿得老大,只得蹲下身子说:“别走了,我来背你吧。”王丹阳嘴上客气着,却还是顺从地趴在蒋伯宇的背上。蒋伯宇却想:“这样子下山,一会儿还不知申伟和那狗头军师的嘴里会吐出什么成色的象牙来呢?” 

“伯宇,虽然我们差不多大,但你好像我哥哥啊。小时候只有我哥才这样背我。” 

“你,你还有哥?”蒋伯宇嗡声嗡气地说。他只感到王丹阳可是不轻,要坚持背下山的话——任务的确够艰巨! 

“是啊,他前年从北京邮电学院毕业后,就到上海贝尔工作了。是搞芯片开发的。伯宇,听说你在食堂打工?” 

“嗯!”蒋伯宇这会儿真不想和她说话耗费力气。而且,他从来没有和异性的身体这么地贴近过——这一切让他感到像是电影里才有的场面。不过他可不觉得这有多么浪漫——除了要小心脚下的路,还得应付着和王丹阳说话。 

他最近对王丹阳已经和气了不少。他觉得欠她的人情。 

“你没看见过何继红的男朋友吗?”王丹阳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蒋伯宇猛停下来,差点手一软就松开了。“你说什么?”他尽力让口气装得平淡点。 

“人家都有男朋友啦。不过她也很优秀,追她的男孩子多着呢。听说,这个是咱们医科大的在读硕士呢。哪像我啊,还没人要!” 

蒋伯宇的脑海里飞快地闪出曾在食堂里看见的一幕。那个穿着涤沦短大衣等候她的男人,还有何继红兴奋的笑脸——虽是冬天,背上的重负也让蒋伯宇的汗水从额头一直滑落到眼睛里——前方的视线一片模糊。 

一块儿纸巾带着淡雅的香气伸向他的额头,又伸向他的脸庞。 

“不,不用,谢谢!”蒋伯宇只觉得口干舌燥。身上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 

不知什么时候,王丹阳的头靠在了他的头发上。两人都不再说话。 

等挪到了山脚的公共汽车站,申伟和段有智果不出其然地乐开了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拿蒋伯宇开涮。但除了王丹阳和他们笑骂之外,蒋伯宇站一边笑得十分牵强,连一句回应和反驳也没有。回去的车上,他累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边只有慧明法师最后送他的那句话:“一切众生,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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