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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心尘

蒋伯宇回到教室又看了一个半钟头的书,然后出了教学楼,找到一个IC卡电话亭给王丹阳的宿舍打电话。 

忙音。再打,电话里的女孩子说王丹阳出去了。 

蒋伯宇想如果不是何继红周六拎着水果来看望他,如果不是何继红今天在球场上不准他后撤,他才不会再管这个烂摊子呢。难道自己有什么错吗?难道就能放任着王丹阳同志耍小姐脾气不管吗?那才叫“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再说了,如果不是刚才何继红过来找到他,他还要主动给她打电话显示宽广的胸怀吗?电话里面怎么说?向她道歉?求她再把队长当下去?蒋伯宇觉得这些做法都不太符合自己做人的个性。 

但为了给何继红一个交待,也是还何继红一个人情,他还是要做。 

边走边想,蒋伯宇就一路走到了男生宿舍楼下。 

他一眼就看见了双手插裤兜里的王丹阳正站在宿舍楼对面小卖部的门口。两眼紧盯着宿舍楼里进进出出的人。 

不用说,这是真正来秋后算帐的。 

她也分明看见了正犹豫着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的蒋伯宇。 

蒋伯宇没动呢,她倒主动过来了。 

“你……”蒋伯宇有点愣了。 

“是我不对,真的很sorry!”。王丹阳的脸上竟还挂了一丝不知是真是假的微笑。 

蒋伯宇把头扭一边没有吭气。这样面对面他觉得很尴尬。尤其是在宿舍楼门口。经过的人都要用某种特定的眼神把他俩瞅上一眼。 

王丹阳叹了口气。“一切责任在我。我希望你留下来。觉得还是当你面说要好一些,打电话你不在宿舍。所以在这儿等你。” 

“我明天会到的,放心吧。”蒋伯宇口气淡淡地。接着又说:“没事儿我就先上去了。再见。” 

“还……”王丹阳正要张口说什么呢,他已走出两步开外了,愣是没有回头。 





第二天的训练很平静。蒋伯宇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王丹阳也恢复了主力队员的本色。但大家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什么。中间休息时,蒋伯宇一人走到旁边喝水,不和任何人说话。脸色冷冷地。 

直到周四集合时,蒋伯宇点名发现何继红没有到。 

钱小霞说她们田径队到外面做拉练了,请假不能来。蒋伯宇哦了一声,心里却惴惴然像失落了什么东西——即然是请假,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到了周五,何继红还是没有出现。蒋伯宇感到奇怪了。不管怎么讲,何继红是主力前锋,没她在和有她在完全是两回事。而钱小霞给出的理由还是有事请假。 

第一轮的练习做完,蒋伯宇例行地让大家休息十分钟。王丹阳把他叫一边儿说有事儿给他说。随着她走到跑道边,王丹阳低声说:“何继红以后不参加训练了,前锋我们先用替补的,然后再找一个。” 

蒋伯宇瞪大了眼睛问:“为什么?她是主力队员啊!” 

“师弟,她很忙你知不知道,要做家教,要做训练,还要打工。而且,踢球很累的。我们每天训练完都像散了架。何况她还不能那么早地休息。所以,我们就安排换人了。” 

蒋伯宇突然有些生气了。声音也高了。“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丹阳望了他足有三秒钟。然后说:“我这不正是在告诉你吗?” 

蒋伯宇说:“没有我同意,你们就换人?让我怎么和你们配合下去?!” 

王丹阳还是用不紧不慢的口气说:“不是我换人,是特殊情况,这也是她本人的意见。现在是通知你一声啊。” 

“她本人的意见?那也至少应该提前通告大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然后我们再临时抓瞎找替补?你们是在备战还是做游戏啊?” 

蒋伯宇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大,脸也涨得通红。离他们不远的队员纷纷抬头向他们望过来。 

“你?你怎么不讲道理?这不是特殊情况吗?你给换了多少队员了蒋伯宇?现在走了一个用得着你生这么大的气吗” 

“我换了队员——是,你看看那是些什么队员?现在下周三就开始打小组循环赛了,你们的主力却不见了!这不是我生不生气的问题,你们要这么干,是自取灭亡!” 

蒋伯宇最后那“自取灭亡”几个字几乎是咆哮了出来。 

“好吧好吧,有意见咱们下面说,先训练吧。十几号人都等着呢”王丹阳今天看起来冷静多了。 

蒋伯宇狠狠瞪了她一眼,甩开她朝球场大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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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冷。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整。 

教学楼里的灯火渐次熄灭。晚自习的学生纷纷散去。待最后的一点喧嚣也静谧下来,整个医科大学的教学区已是空无一人。 

月光下的基础医学部大楼沉默着。没有多久,两条地上的黑影缓缓向大楼这边游荡过来。 

已是十二月份的严冬,这两个团在地上的黑影竟也瑟瑟缩缩。 

黑影一直穿过园圃,跃过排水沟,最后停在解剖教研室朝南的一排窗户下。 

然后,无声的,两只手颤颤地伸向窗户。 

老朽的木窗被推开时发出尖锐的吱呀声——这显然令黑影受到了惊吓,很久都偎缩在半人高的窗台下动也不动。然后再继续推两下。然后再停下来等待。 

有两道雪亮的灯柱扫过来。然后又远去了——是校巡逻队的保安。 

一会儿就起风了,夜间的风打着枯树枝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黑影已飘然跃进了最西头的解剖教室。片刻后,窗户重新被从里面关上。 

一只夜间的鸟猛地从树上窜起发出两声怪叫。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十二月中旬的一堂解剖实习课上,郑大志宣布要进行标本考试,分数占解剖学期末考试总成绩的百分之二十。考试内容是已经上完的运动系统中骨学与肌学部分的标本辨认和识别。 

这算是严浩他们进入大学里来遭遇的首场考试了。看得出大家的重视——上晚自习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在宿舍里秉烛夜读到三更的也不少——毕竟,谁也不想折戟沉沙在重修费高达千元的解剖学上啊。 

离考试还有三天了。406宿舍里只有沈子寒的日子过得晃晃悠悠——连严浩看书的时间都比他多。沈子寒虽说晚上也去上上自习,但大多数时间还是着迷于网上最近流行的炸泡泡糖游戏,天天乐此不疲。 

外星仔问他:“你不害怕被关死啊?”沈子寒诡秘一笑说:“俺是吉人天相。瞧咱们班那帮傻大姐吧,抱着书本儿啃有什么用啊。这次是标本考试,重点要会看。理论记得再多也是中用不中看。” 





第二天上午。上完最后两节《组织胚胎学》课后,沈子寒叫住了正要出阶梯教室的严浩。他搂着严浩的肩膀说:“浩子,中午我请客,有事儿和你商量。” 

严浩以怀疑的眼神望了他一眼说:“大傻,你今天神经系统没短路吧?要么就是什么鸿门宴没好事儿。” 

沈子寒说:“看你兄弟说的。去哪个食堂吃,由你挑。” 

严浩半闭着眼想了想说:“去第三食堂吧,今天那儿有特价的道口酥鸡卖。可说好了一人一只啊。” 

沈子寒二话没说拽上严浩就走,还是一脸诡秘的笑容。 





等沈子寒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出来,严浩在食堂最偏的靠窗座位上已经独自坐了二十分钟了。 

沈子寒的托盘里放着两只酥鸡,还有一份青菜和两大杯可乐。还没坐下他就开始嚷嚷:“真是个个儿都跟黄鼠狼似的,连女生那眼里都噌噌地直冒绿光。哎哟,好不容易抢到两只。你没见那些男生都不要命的喊‘这鸡是我的,给我鸡,给我鸡’,嘿嘿,鸡现在指什么,什么话嘛!”沈子寒边说边皱眉瞪眼地模仿——他这人全身都是幽默细胞,很普通的话放他嘴里一说,再搭配点儿特夸张的表情,准保能逗得你乐上三分钟。 

要不严浩鸡还没吃到嘴呢,可乐倒是差点一口喷了出来。 

沈子寒搓搓手说:“开吃!咱哥俩儿啊今天嘴上先快活快活。” 

严浩边用手撕鸡边说:“快把你后面的套子亮出来!吃了别人的嘴软,别一会儿我又没了立场,你把我卖了我还帮你数钱呐。” 

沈子寒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说:“这次考试心里有数?” 

严浩摇摇头说:“悬着呢,这鸡骨头鸡肉我还可以对付,人骨头人肉我兴趣不大。” 

沈子寒说:“找你来,就是商量这事儿嘛。真搞个重修,今年过年都没心情了。我看你小子看书也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吧。” 

严浩白了他一眼说:“你还能比我强哪儿去?管不成你还能去偷题?” 

沈子寒差点要眉飞色舞起来。他乜了严浩一眼说:“四川娃儿就是聪明。猜对了!” 

严浩猛扎一口可乐说:“是标本考试——大哥!没有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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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寒举着一只鸡腿在严浩眼前晃悠着说:“这标本不就是试卷吗?我问了王炎炎,他说标本考试就是先按小组抽签儿,然后分别发配到几个教室。东西就放桌上呢,你看完标本把结果写纸上就得了。一次进去三十个人,五六人一个教室。你说——我们要是提前把放的东西都看一遍搞清楚了,这考试还能不胸有成竹?” 

严浩一时愣住了。犹豫了好半晌才说:“你小子原来都算计好了啊!你是说,我们考试前偷偷进去?” 

“就是嘛,要不找你来商量。咱们两个人做个伴儿,那地方阴气重让人瘆得慌。人多就不怕了。可这人还要可靠啊。”沈子寒满脸期待地望着严浩。 

严浩放下手中的鸡肉,长叹一口气说:“没想我严浩也有偷鸡摸狗的一天。你忘了王炎炎说过的第三条铁律了?别的……倒是不怕。” 

沈子寒说:“那都是胡诌的,哪儿有那么吓人!人家解剖教研室那些老师不都满面红光活得挺滋润,要闹鬼他们还能呆下去?而且是咱俩去啊。我妈就说,只有鬼怕人,没有人怕鬼的时候。俩大活人还能被吓住?” 

严浩白了他一眼说:“总是你有理。行吧,吃了你的鸡,就陪你走一趟。” 





考试前一天,两人猜测着考场肯定都布置完毕了。商量好十一点熄灯后就行动。 

那跃进窗户的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沈子寒和严浩。 

站在第四解剖教室的地面上,严浩只觉得全身发凉。冰冷的月光从窗外泻进来,给这里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几个桌子上,都已放置好了第二天考试要用的骨骼与肌肉标本。在月光下,它们显得格外刺眼与阴森。顾不得多想,两人就从最近的桌子上开始。 
沈子寒临走时带着一支小手电。看看月光也够用,就没有打开。这也是为了避免把校巡逻队招惹来更麻烦。 

两人对照着书本边看边记,半个小时后,总算把这个教室里的标本看完记完了。 

安静,异常地安静。两人低声商量一下,决定再到第三解剖教室看看。谁会知道自己被抽到哪个教室啊,还是有备无患好一些。 
等他们再从第三解剖教室出来,十二点早已经过了。夜色越发地浓郁。空气中弥散着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气味。走廊里一直亮着两盏荧光灯。把两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为了不枉此行,他们再次决定牺牲睡觉时间,继续看下去!推开第二解剖教室的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两人噢地失声叫了出来!骨架就放在离门口不到两米的地方——竟还略微摇摆着——也许,是风吹动的原因吧! 

严浩的心狂跳不止!回过神来,他和沈子寒互相看看又都觉得不好意思。沈子寒低声说:“谁奶奶的开这种玩笑,成心放这个位置。看吧,明天准有一批女生晕倒。” 

第二解剖教室的标本中,颅骨占有相当的比例,从额骨,枕骨到下颌骨一应俱全。连肌肉标本也是头面部和颈部肌肉标本居多。这也使得这个教室要比那两个已经看过的可怕多了。严浩嘀咕着:“格老子以后宁愿去太平间守夜也不想上这个地方来了。” 

那些制作好的头面部肌肉标本无一不是面目狰狞,轮匝肌包围着的空的眼框和龇牙咧嘴的牙床让人都要透不过气来。骷髅头在月光下闪着阴冷的光。尽管你知道它们是无生命的,但毕竟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啊!严浩的背后如同针扎,觉得这些标本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紧盯着他们。 

教室里一共六张长条桌,他们已经看完了三条。刚要转到第四条,两人同时听到了走廊里传出两声轻响。像东西的跌落,像走过的脚步,但可以肯定不是幻觉。 

两人紧张地对望了一眼。但那声音已经消失了。他们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子寒皱着眉说:“没事儿,继续吧。”等看完第六张桌子上的标本,他们再次听到了同样的声响,还是只有两下。像是东西跌落,像是人走过。 

两人又屏住呼吸停了一会儿,沈子寒终于轻轻拉开了第二解剖教室的门。外面的走廊还是亮着白惨惨的灯,寂然无声,空无一人。 

不知道这声响竟是从哪里发出的。 

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即然来了,总不能这么轻易撤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又蹑手蹑脚地推开了第一解剖教室的门。 

这个教室最靠近解剖教研室的大门,这里的标本显然没有第二解剖教室的可怕。严浩轻轻舒了口气。快完了,就快完了! 

一样地是刚看完第三张桌子上的标本,他们又听到了奇怪的声响。这次可以判断的是很像脚步声,似乎是从走廊的极深处传来。而走廊的顶端——是那个用于焚烧残尸和废弃标本的小院子。严浩想到这里,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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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人?”严浩低着说。他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些,平静些。 

“别瞎说,可能是外面马路上的人走过去吧。”沈子寒的声音一听就是心里在发虚。 

于是二人又继续。 

一样地还是刚看完第六张桌子上的标本,那奇怪的声响再次出现。这一次,离他们似乎更近了些,也更像是脚步声。但只有两下,然后又寂静一片。 

严浩这次可以肯定的是声音绝对不来自什么外面的马路上! 
二人正紧张地愣征着呢。又有吱呀一声像是门或窗户被打开的声音。声音寒碜得他们都要打哆嗦了。 

“没事儿,是风把哪扇窗户推开了。”沈子寒压低了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安慰严浩,更像是在自我安慰了。 

二人对望一眼,严浩一摆头说:“大傻,咱们还不快走!” 




两团黑影再次从基础医学部大楼一楼最东头的窗户里飘然而出。 

月光冰冷。风把一些楼上的窗户刮得噼哩啪啦乱响。 

“你听,我说是风吧。”沈子寒的声音听上去底气稍足了点。一路上严浩没吭气儿,时间已过两点,他困得眼皮儿都要打架了。 

两人回到宿舍时,里面已是呼噜声一片。 

严浩脚都没洗,倒头便睡。 

他看到自己孤身一人立在解剖教研室那条深不可测的走廊前。走廊里空无一人,只传来一声声:“过来,过来,过来……”声音低沉而忧郁。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往里走啊走,却总也走不到头。而那一声声“过来”离他的耳边越来越近,直接震荡着他的耳膜,每走一步那声音就更加清晰,慢慢地,一声声“过来”变成了在他耳边一口一口哈气的声音,听上去,又像是有人在念叨着什么。 

“不,不是哈气,绝不是哈气。”严浩突然这么想。 

他猛地从床上惊醒坐起来,内衣后背早已汗涔涔一片。沈子寒、廖广志和李元斌他们全都在沉睡之中。严浩看看表,四点还不到。也就是说,他只睡了一个小时,却做了如此清晰的一个梦。 

坐在床上的严浩还有些恍惚。可是刚才的梦境还宛在眼前。他的嘴里喃喃地念着:“不是哈气,不是哈气。”他觉得那是某个暗示和暗语。某个他还不明白的,存在于解剖教室中的奥秘所在。 

早晨醒来时,严浩和沈子寒脸上的黑眼圈分外招摇。这也招致了廖广志和李元斌一早晨的盘问,非得让他们交待昨晚干什么好事去了。 

这二人当然打死了也不会说,沈子寒只是胡编说去理工大了,他的一个老乡过生日请客。 

李元斌瞪着他特有的大眼睛说:“乖乖你们真逍遥哇,今天你们是不想活了吧,有标本考试嘿!” 

沈有寒晃晃脑袋边刷牙边说:“那就比比看,我可不一定比你和雪菜包子考得差。” 

严浩他们班有一百二十来人。分成了四个组。严浩与沈子寒所在的一组是最早进考场的。沈子寒分在了第四解剖教室,而他分在了第二解剖教室——也就是头颅标本最多的那个。 

在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严浩又一霎那回想起了凌晨的梦境,梦里的一切竟是如此逼真。他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现在究竟是在现实?还是,仍在梦中? 

在后面同学的推掇之下,严浩已不自觉地来到了第二解剖教研室里面。 

里面狰狞的人头与阴森的骷髅还是用同样的目光凝视着他。 

除了这些标本,就只有一个监考老师和分在同一个考场的另外五名同学。 

因为事先都已看过,严浩没费什么力气就第一个交卷了。他想二十分里拿到十五分以上肯定没问题。 

他最早出来的另一个原因是再也不想在里面多呆上哪怕一分钟。 

严浩前脚刚跨出门槛,沈子寒后脚几乎就跟上了。他冲着严浩咧嘴笑了笑,竖起了大拇指。 

大楼外面是嘈杂的人声,白乎乎一片站得全是严浩他们班等待考试的学生。他们俩立马被还没进场的廖广志和李元斌扯到一边提供情报去了。 
13 






解剖标本考试后的第二天,严浩高烧不退。 

而那天晚上在406宿舍也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廖广志后来回忆,其实考完的当天晚上他们宿舍四个人还在 “听雨轩”聚餐吃“杜婆鸡”,以庆贺度过这次考试难关。吃饭时严浩的情绪不太高,喝了两杯啤酒就把杯子推一边,只是闷头夹菜。虽说有些怪怪地,但吃喝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回到宿舍,不到十点他就洗洗脚拱到被窝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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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广志他们仨儿在严浩睡下后,又趁着酒兴打了几圈“斗地主”。一直挨到公寓楼十一点熄灯才纷纷爬上床。 

后来廖广志给沈子寒和李元斌描述说:“我正睡得香呢,嘿嘿,一泡尿憋醒了。一睁眼,我的娘哎,就见一黑影子站我床前边。我以为是小偷,就没声张,奶奶的想看看下面他想干什么。哪知那影子站了有半分钟,一动也不动。我正要喊,他又一转身给走了——就是那走路不正常,两臂向前平伸,膝盖也不弯曲。看没看过电影里僵尸走路?就挺像那个——像在摸索什么东西。走啊走,他就一直走到咱们的阳台上。我再也忍不住了,边喊‘是谁’边拿着手电筒冲出去。那人的脸就慢慢地回过来,是严浩啊!他脸上一点儿表情没有,眼还是闭着的,再加上头发乱蓬蓬,我的魂儿都要吓飞了。” 

后来的情节沈子寒和李元斌都共同参与了。廖广志那么一大叫,他们全醒了。到了阳台上就看见严浩只穿着内衣内裤站在洗手池边。嘴里还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廖广志全身冻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他在梦游。” 

沈子寒大着胆子喊了一声:“浩子。”严浩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三个只能冲上去,抱头的抱头,抬脚的抬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回了房间。 

好不容易按到椅子上坐下后,李元斌说瞧他都冻得冰冰凉啦,从床上扯了床棉被给严浩捂上了。 

严浩还是闭着眼嘀嘀咕咕的。神色极为古怪。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沈子寒说:“这瓜娃子怕是中了邪吧。”他跑洗手池接了一碗凉水,含了一嘴后对着严浩的脸卟地喷了一口。 

严浩“啊”地一声大叫,猛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你,你们干什么?!” 

“我们还要问你在干什么哪?”沈子寒吐掉没喷完的水,对着严浩咬牙切齿地。 

严浩左望望右望望说:“你们把我拖下了床?” 

“浩子,你是不是从小有梦游的毛病啊?”廖广志问。他的表情看上去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严浩摇摇头。沉默片刻后说:“睡吧,对不起,打扰你们啦。”然后他自己爬上了床,一头栽在枕头上又呼呼地睡着了。 

剩下的三个面面相觑一番后,李元斌说:“他倒像没事儿的一样哦!”沈子寒说:“改天问问那只母耗子就知道了。”母耗子是沈子寒他们给小惠儿取的外号,但也就当着严浩的面叫一叫图嘴上快活。看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十五分了。 

后半夜相安无事。 





严浩发烧是早晨沈子寒发现的。这天是周五。都七点四十了严浩还在床上没挪窝儿呢。沈子寒推搡了一把他的肩膀,大喝一声:“浩子,还不出洞?”严浩没应声儿,却把身翻过来脸朝外了。 

沈子寒看他额头一层密密的细汗,嘴唇干得起皮,脸也赛过了“高原红”。就一摸额头——好家伙!烫得赛过暖手炉儿。 

幸好廖广志和李元斌也还没走。三人七手八脚地把严浩扶下了床。廖广志说我力气最大,背起严浩就一溜小跑直奔校医院。 

他们仨儿告诉医生的起病诱因是昨晚严浩梦游——着凉后导致的发烧。 

沈子寒说:“你们上课去吧,我上午在这儿看着。”然后又嘱咐外星仔别忘了课间时给母耗子打个电话。 





严浩一直沿着这个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下去。他的两边是各种各样的标本和骨架。 

他只听得见自己脚步声的回响。他只看得见远处有白茫茫的一片光,光里好像有人。 

他听到了他曾经听到的那个声音。低沉地,召唤地。如潮水般一阵阵涌过来。“过来,过来,过来……” 

声音里有巨大的魔力吸引着他一步步前行。 

有时他感觉双脚好像不是踩在地板上,而是在飘浮着前进。 

“你是谁?”严浩问。 

那熟悉的如在耳边哈气的声音又再次响起。“HA——”……“HA——”…… 

不,不像哈气!更像一个单词,一个暗语。严浩边走边想。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还是哈地一声。那声音缓慢而绵长。却又阴沉而恐怖。让人不寒而栗。 

你,你是在说“Heart”? 

四周一片沉寂。严浩看到了光里的人。他的头脑越来越清醒了。 

那个人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就是沈子寒! 

沈子寒此时此刻正坐在校医院的病床旁边,照顾着严浩打点滴。看严浩吃力地睁开了眼,凑上前用半生不熟的四川方言说:“格老子你个娃娃可把我们整惨咯。怎么会烧到四十一度嘛,太弱不禁风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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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笑不出来,他只觉得头痛欲裂。闭着眼又休息了一会儿,突然问:“大傻,心脏的英文单词怎么说?” 

沈子寒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真行,做梦还在准备四级。烧糊涂了?连这个单词都忘了。” 

沈子寒张大嘴,发出“哈——”的声音。 

严浩似乎点了点头。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周六和周日一直是小惠儿在医院陪着严浩。沈子寒他们仨儿则轮流给他们俩送饭。沈子寒只要一进病房就嚷嚷:“瞧把你们小两口儿给伺候的,动物房儿里的也没这么舒服啊。”然后小惠儿的一阵笑骂就会追着他的话尾子过来。 

从小惠儿嘴里得知,严浩从小并没有梦游的毛病。别说梦游,连梦话他都很少有。小惠儿说:“他妈说了,睡着了他就是属猪的。” 

可是严浩始终神情淡漠,若有所思。时不时还会自言自语两声“心脏”的英文发音。小惠儿就对沈子寒说:“你看你看,八成是烧糊涂了。也不晓得他嘴里在哈些什么” 

等到严浩完全退烧出院,已经是周一了。 




周一上午的一二节课又是“老处女”的生理。上课铃声响过后,走进教室的却只有抱着一堆挂图的夏老师。 

她神情自若地上了讲台,微微一笑说:“今天罗老师有个科研课题要到省里汇报。所以由我来代上这节课。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夏,夏天。”看教室里一片耳语声,她又接着说:“我就叫夏天,毕业于这所大学。和大家算是校友了。” 

坐在严浩一边的沈子寒低声说:“比那个老处女耐看多啦。很养眼的哦。可惜同校不同班哪!” 

“这节课,我们上第三章——血液。”讲台上的她,把大大的“Blood”写在了黑板上。沈子寒又凑过来嘀咕着:“声音也很爽耳哦。” 

严浩本有些心不在焉,让沈子寒这么一来二去地鼓捣,倒是留意了一下这个曾有一面之交的夏天老师。的确,讲台上的她即有气质,普通话也非常之标准。 

“血液由plasma和悬浮于其中的blood cells组成。”看大家听得有些发愣,夏天老师笑着说:“上课时,对关健的词汇我们主要用英文阐述。你们的教材是人卫版的吧,如果是北医版的话会有更多的英文。大家学西医,英文基础一定要打好啊。” 

不用说,她的英文说得真是very good。 

而严浩自从夏天老师在黑板上写下blood这个单词以来,脑子里旋转的就是那天早晨洗脸池里旋转的血水,还有血水里的那张脸——夏天老师的脸! 

“血浆的基本成分为晶体物质溶液,包括水和溶解于其中的多种电解质、小分子有机化合物和一些气体。”这么长的一段话她竟然一气呵成,看来备课时下足了功夫。 

严浩想:在医生的眼里,血液真的就是一种液体物质而已。而现在的自己不再认为血液真的仅仅是血液。所以,自己是不可以成为一个医生的。 

严浩眼睛盯着讲台上的夏天老师。她举止得体,那身白大褂让她多了几分学者的气质与知识女性特有的风度。但严浩此刻心里想着的却是在解剖教室窗下徘徊,神情凄楚的那个夏天老师。 

这两种形象在严浩心里有着天壤之别——她们是一个人吗?还是一个人的两面呢?就像血水中旋转着的那张脸,和眼前有着淡淡微笑,略施粉黛的脸——多么的吻合!却又多么的格格不如! 

严浩的胡思乱想是被沈子寒打断的。他狠掐了一把严浩的胳膊,低声说:“老师让你站起来哪!” 

严浩一下慌了神儿,忽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夏老师。 

“这位同学,我刚说正常成人的血液总量相当于体重的7%到8%,你告诉我,如果一个人体重60公斤,血量大约有多少公升?” 

“啊,二三十公升吧。” 

教室里一片哄堂大笑。 

严浩一脸的雾水。 

沈子寒在座位上急得直叫:“你这个笨蛋,六十乘上百分之七,是四点二公升嘛。” 

夏天老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是四点二到四点八公升。以后上课要注意听讲,善于思考。”她意味深长地望了严浩一眼。 

严浩郁闷地坐下来。闷闷地想这么多人,怎么就把我给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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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你海量啊!中午就放点儿血吧!第二食堂有小砂锅哦。”沈子寒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说。 

夏天老师一口气给他们上了三次课,把第三章的“血液”部分全部讲完了。从大家在课堂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她的课很受欢迎。李元斌就说:“希望那个变态的老处女永远永远不要来了。” 
理论部分讲完,就是实验课程。血液部分最重要的实验就是血型的鉴定。 




进生理实验室,远不如进解剖教室那么刺激。它看上去和普通的物理与化学实验室没什么两样。这里不用尸体,只用活口——比如那些满地乱爬的蛤蟆和精灵古怪的小白鼠。 

第一次做生理实验就让严浩觉得十分乏味——研究所谓的细胞生物电现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静息电位与动作电位,还有什么虚无缥缈的极化、去极化、复极化一大堆孪生兄妹般的概念,让他对期末能否通过“老处女”的鬼门关深感绝望。 

不过这次做实验让他的精神又重新振作起来,其中一半原因是血型鉴定中抗原与抗体的反应是肉眼可见的,另一半原因是夏天会担任指导老师。 

尽管夏天老师上课时故意找了他的碴儿,但严浩还是对这个年青的女老师有着非同一般的好感。 





生理实验室里阳光明媚,给这个冬天增添了不少暖意。也把严浩心中的阴霾暂时抹去了。身着白大褂的医学生们兴奋而好奇地拔弄着桌上的瓶瓶罐罐。 

夏天老师讲了实验的步骤和注意事项后。就是学生们独立实验的时间。 

用酒精棉球消毒中指,再用注射针头扎破指端,接着用微量吸管吸出血液。 

不少女同学都发生嗲嗲的疼痛的叫声。 

严浩的动手能力是不错的。他比较讨厌那些死记硬背的东西。他想就算当医生他也只会考虑外科医生。 

他继续打开试剂瓶。很熟练地在载玻片上分别滴加了一滴抗B,一滴抗A和一滴抗A、抗B血清。然后在每一滴血清上加上了一滴待测红细胞的悬液。再双手拿起玻片轻轻晃动着,看着红细胞和血清混匀。 

他的动作很麻利。他注视到了走过他身边正巡视指导的夏天老师赞许的目光。 

但应该出现的凝集反应一直没有在任何一滴含抗体血清上发生。 

严浩等了大约十分钟,怀疑地想:“难道我是O型血?”只有O型血才会出现这种无凝集反应的结果。 

但事实上严浩的妈妈早就告诉过他的血型是B型——爸妈都是医生,这个绝对不会弄错! 

更何况初中那次踢球骨折后住院做血常规化验时,他分明看到单子上的血型一栏写的是B型! 

问题在于,根据教材中血型鉴定的方法——B型血的待测红细胞应该与抗B血清和抗A、抗B血清都发生凝集反应才对!不发生凝集反应的就是O型血! 

严浩取出一张新的载玻片,把实验又重做了一遍。 

还是没有看到任何凝集反应!他都急得有点冒汗了。旁边桌子上的沈子寒已经在得意地宣布自己是A型血了。任雪菲看上去也得到了结果,正和夏天老师讨论着什么。 

严浩实在无法认同这个结果,更不愿意在实验报告中写下自己是O型血。 

他硬着头皮举起了手。夏老师很快看到了,走过来问:“有什么问题吗?” 

严浩讲了自己的实验结果和自己的疑感。然后在夏天老师的要求下,他又把实验重做了一遍。凝集反应还是没有发生。 

“我保证我绝对不是O型血。”严浩斩钉截铁地说。 

“但你肯定也不是B型血。”夏天老师低声地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你也不一定是O型血。”夏天老师又很快地补充了一句。 

“啊?”严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把你的血样一会儿留一份下来吧。我想你有可能属于另一种血型系统。”夏天老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只是说有可能,如果不是的话——你就一定是O型血了。” 

严浩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莫名其妙了。老师的话简直让他摸不着头脑。 

“明天下午两点你过来吧——因为我还需要一些特殊的试剂才可以最后做出断定,这个必需拿到附院检验科去做。” 

严浩走之前,把自己重新抽取的一份血样交给了夏天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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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实验室后,沈子寒问他:“浩子,你是什么血型的?我可是A型啊,冲动型的。据说将来容易得冠心病什么的,奶奶的!”沈子寒边说边亲热地把手搭到严浩的肩膀上。“看你那么蔫儿,我估摸你是B型的吧?” 

严浩目前在学校也就只有沈子寒一个交心的朋友。自从有了上次共赴解剖教室偷题的经历,双方就有了患难与共的感觉。再加上严浩发烧住院时沈子寒照顾得特殷勤,更让两人的友情升华到了难兄难弟的高度。 

于是严浩就简单地把刚才的事告诉了沈子寒。 

沈子寒说:“还有这种怪事儿!嘿嘿,你去查查入学时候咱们的病历本儿上写的啥血型嘛!” 

沈子寒这一说真提醒了严浩。他拽上沈子寒就拐到了位于学校西南角的校医院。 

在校医院留存的自己的病历本上,严浩看到血型一栏分明写着B型。 

沈子寒说:“看,我说是B型吧!” 

严浩喃喃地自语:“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突然他转头对着沈子寒说:“大傻,我前几天发烧住院时做了血常规吗?” 

沈子寒想了想说:“对!还真做了,当时医生说你的白细胞特别地高。所以给你用上了抗生素。” 

严浩在沈子寒的带领下很快找到了当天收诊的医生。 

已经存档的病历被那个戴金丝边眼镜,手指特像鸡爪的医生很不耐烦地翻了出来,然后扔给他们俩。他大概以为这两学生是来扯皮闹事的吧。 

他们翻到了病历后边化验单的粘贴联。在血常规检查的单子上,血型一栏赫然写着大大的“O型”。 

这次连沈子寒也傻了。 

“天呐,不会搞错了吧。幸亏你那天没输血。不然这玩笑可就开大了。”沈子寒心有余悸地说。 

严浩一时无语。他在心里默默地把事情前后的经过想了一遍。 

在发高烧以前,他的血型一直都是B型。 

而在发高烧后,他的血型竟变成了O型。 

而如果根据夏天老师的说法,他的血型还不一定是O型。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血型已经绝对不是B型了。 

这一点连沈子寒也想明白了。 

“浩子,不会谁给你来了个大换血吧。”沈子寒忐忑不安地望着严浩说。 

“你一定要先替我保密,我会弄清楚的。”严浩沉默片刻后缓缓地说。 




经过几乎一夜的失眠。严浩第二天下午两点去找夏天老师时仍带着熊猫式的黑眼圈。 

夏天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结果已经出来了。”没有更多的寒喧,夏天老师径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报告单。 

“你看,你的血型是Rh阴性。” 

“Rh?阴性?”严浩听到了他从未听到过的名词儿。 

夏天老师示意他在办公桌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我们平常说的A型B型AB型和O型血都属于人类在1901年发现的第一个血型系统,也就是ABO血型系统。但到现在为止,科学家们已经发现了25个不同的红细胞血型系统。比较重要的除了ABO之外,还有Rh、MNSs、Kell、Duff及Kidd等。Rh血型系统是1940年被发现的。分为Rh阳性血型和Rh阴性血型。我们国家汉族人当中,有99%都是Rh阳性,只有1%才会是Rh阴性,比较罕见。而你的血型系统就属于这罕见的一类。阳性与阴性的区别在于红细胞上是否缺乏D抗原。” 

夏天老师语气平缓、用词严谨。也许学医的人都是这样,讲究精密准确。 

严浩这次把她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但每个字都像炸弹一样击碎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 

“这次是我亲自做了一遍,检验科赵主任又复核了一遍,绝对不会有错的。你看单子上面还有赵主任的签字。” 

大概看严浩的表情有些失落和迷惑,夏天老师接着说:“虽然是一个罕见的血型,但在人群中还是存在着。只要不是大量的输血,或是骨髓移植,你不用为自己的血型担心。再说,现在大的血站里都可以找到Rh阴性血型的献血者资料。” 

夏老师微笑着说:“想想,你为什么没有发现凝集反应呢?” 

“是因为血中不含A抗原、B抗原和AB抗原吧。就像O型血一样。”严浩低声说。 

夏老师点了点头。“不错,你反应挺快的。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接受ABO血型系统所属人的输血。因为世界上所有人的血清都不含有Rh抗体!你第一次接受Rh阳性血液的输血后不会出现溶血。但你的血液会通过体液性免疫产生抗Rh的免疫性抗体,这样第二次或多次输入Rh阳性血液后,血清就会出现红细胞被破坏后导致的溶血,后果——将会是致命的。” 

严浩把夏天老师讲的一堆东西大致听明白了八九分。 

“你这种血型,我到目前只见过一个人,唉——”夏天老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幽幽叹了口气。 

“谁?”严浩全身一个激凌。 

“他已经死了。”夏天老师侧过头去望着窗外,她的表情就和那天游移在解剖教室窗下时的一样——伤感而凄迷! 

严浩的脑子里轰轰作响。一股不祥的预感与寒意从他的脚底缓缓升起。 

“他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在严浩嘴里简直是脱口而出。他的口气冲动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谈这个了。”夏天老师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笑。摆摆手说:“你现在明确自己的血型就好了,省了将来很多的麻烦。记住了,你是Rh阴性的血型。” 

严浩悻悻地走出生理教研室。在一楼,他往解剖教室那条走廊的方向深深地凝望了几秒钟。 

此刻,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缓缓地告诉他: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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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伯宇一大早就把何继红堵在了操场的跑道上。 

他还是穿着那身雪白的“阿迪达斯”,何继红则是一身朱红色的运动套装。所不同的只是头上多了一条用来固定头发的浅黄色发带——这让她看上去又精神了许多。 

蒋伯宇在西北角的弯道处伸手拦住了何继红。他已经站那儿有一会儿了。 

何继红看到了他,放缓了步子,擦一把头上的汗水说:“早啊。” 

蒋伯宇看她若无其事地,就像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这不禁让他有些生气。 

“你也早!我想找你谈谈。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退出足球队?”蒋伯宇的口气硬硬地,颇有几分质询的意味。 

何继红走出跑道,边走边说:“这是我的决定,王丹阳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她说了,我认为那些不是原因。你是主力啊,就不能为全队着想吗?”蒋伯宇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气咻咻地说。 

何继红停下来。转身对蒋伯宇说:“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没办法和你完全说清楚,蒋教练。不过很感谢你过来找我。但决定的事我不想再改变了。” 

蒋伯宇看她神色冷若冰霜,俨然去意已定。 

“你就没有点集体主义观点吗?你就没有点团队意识吗?你是前锋怎么能说走就走!” 

“我只想做我喜欢的事情。如果一件事情你去做它——却变成了一种负担的话,那还不如不做。也许——有些任性吧,请你们原谅!” 

蒋伯宇一时瞠目结舌竟不知该讲些什么。 

“好!你走吧,我也走!反正是个烂摊子!你的人情我也还得差不多了!再见!”蒋伯宇心里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就把这些话脱口而出了。 

“你站住!”何继红叫住了正欲拂袖而去的蒋伯宇。 

“你不能走!”何继红在他背后说。 

蒋伯宇又把脸转回来。焦急与期待同时写在了他俊朗的脸庞。“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是不是因为王丹阳?还是因为让你接替队长你觉得不好处理?如果是前者,我去找她说。如果是后者,我就收回我那天说的话。好不好?不然,我也不想干下去了!” 

何继红淡淡笑了笑。似乎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你想多了。真的很感谢上次你给我一个面子,又重新出山。这次我退出的确挺突然的,但请你相信不是意气用事。再说了,我只是不能参加训练,没有说绝对不参加比赛吧。如果系队有需要,我还是会上的!” 

蒋伯宇冷冷地说:“也许是我多管闲事吧,我只是不想这个教练当得太丢脸。你踢得不错。如果你不上场,我连出线的把握都没有。” 

何继红呵呵笑起来,这是蒋伯宇第一次看她这么灿烂的笑。一时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不知所措了。 

何继红边笑边说:“是啊,这也是我请你继续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原因,要你也不在了,后果更不堪设想。” 

“那——我有个请求!请你告诉我你离开的真正原因!” 

何继红还是面对微笑地说:“原因我已经说了。你啊,不要太固执。你的工作很出色,真的。” 

蒋伯宇的脸有些微微红了。他听得出何继红的赞赏不是客套话。 

“好吧,你是师姐,我也争不过你。比赛中如果有需要,请你不要再推拖!”蒋伯宇无奈地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次和何继红的交谈与交涉,都会最后被她说服。他想应该把自己这“犟牛”的绰号送给她才对。 

每一次和她在一起,蒋伯宇都有说不出的愉快。即使是争执,他也希望能和她多呆一会儿,再多呆一会儿。 

“咱们,能交个朋友吗?”蒋伯宇突然冲着何继红说。他已经是满面通红了。 

“不要误解,我,我说的是普通朋友。”蒋伯宇低头望着脚尖又结结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一片沉默。蒋伯宇都不敢抬头看何继红的脸了。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是不是——所有的帅哥都喜欢和女孩子套近乎呢?嗯?”何继红说。她的口气平和,听不出是喜欢还是反感。 

蒋伯宇匆匆说了声:“我,我不是帅哥。算了吧,那——再见了。” 

转身跑开的蒋伯宇在深秋的寒风中一路狂奔;他年青的心脏像在打着密密的小鼓。他有些兴奋——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大胆地“脱口秀”;但更多的还是气恼——她的口气听上去居高临下!更像一种回避,一种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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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伯宇一口气跑到学校最角落的体育馆后面。四处无人,他仰天发出啊的一声长啸。颓丧地用手揪抓着自己的头发。 




何继红倒是微笑地看着蒋伯宇跑远的身影。目光里带有几许欣赏——但也只是止于欣赏吧。她欣赏这个男孩子直率的个性,蓬勃的朝气。言谈举止间有点冲动,有点小孩子气——有时,这也算是一种可爱的缺点吧! 

何继红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呢?怎么会看不出在球队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好感呢?有时,她也会从心底涌出一些温柔的感动。 

但何继红的心里有着自己的对爱情的看法。在她的心里,蒋伯宇这样的男孩更像是或是更适合于做一个弟弟,而不可能成为所谓的恋人。 

她已经大二了。她已经二十岁了。还没考虑过是否要交一个男朋友的问题呢。她太忙太累,没功夫去想这些事。即使一定要有——那么博学一点,稳重一点,儒雅一点的——可能更合乎她的标准。 

何继红是个独立的女孩,早熟的女孩。爱情于她而言——并不仅仅意味着浪漫! 

而这些,蒋伯宇怎么会知道呢?他只知道,爱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 

这样的想法显然已经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无穷的烦恼与痛苦。 

何继红想着自己找王丹阳的时候,王丹阳是那么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她对这个外援教练的爱慕。 

何继红总是眼光锐利的,总是头脑清醒的。她想,如果王丹阳不是那么操之过急,不是那么任性傲慢——她和蒋伯宇的个性应该是很般配的!两人都有些孩子气,也都比较直率。但若俩人都硬碰硬,擦出的恐怕就不是爱情的火花了。 

那天,何继红去找王丹阳是为了还那条队长的袖标。 

她和钱小霞去王丹阳宿舍的时候已是晚上六点多了。蒋伯宇那时正在阶梯教室里看英语呢。 

宿舍里就王丹阳一人在。看上去她也没吃饭,眼圈儿也是红红的。 

坐下后王丹阳就是一通发泄。说:“凭什么,凭什么他那样对我啊!不就是一小教练吗,他有什么资格那样做啊……” 

何继红只是沉默地听,并不插话。等她发泄完了安静下来了,她递过队长袖标说:“不要放心上了,丹阳。他也是为咱们好。男孩子不太会说话,又是新生,可以理解的吧。” 

王丹阳接过话说:“哼,就是啊,你们说哪个男的敢这样对我——换了别人——我才不会这么便宜他呢。” 

王丹阳还是拒绝接过那条队长袖标。 

“不行!我不去了!再去不是活活要被他笑死啊!好象我还求他一样!” 

王丹阳说话像连珠炮,嗓门儿又高,向上挑的单凤眼再一瞪,满脸都是凶煞之气。吓得钱小霞坐一边都不敢吭气儿。 

宿舍里的气氛一时甚为尴尬。 

“何继红,我看还是你当队长吧。他即然说了这话,肯定对你印象不错嘛。”王丹阳话锋一转,把火直接烧到何继红这里了,口气里颇有讽刺之意。 

何继红微微一笑,沉吟片刻后说:“大家都是想把比赛打好是不是,谁当队长本来也无所谓。但这个队长非你莫属。一是蒋伯宇是你叫来的,第二呢,离比赛也就一星期了,总不能走马灯一样地换人吧。特别是队长这位置,你一直做得挺好的,大家都挺服你!你也知道,我这人最不擅于做管理工作!我行我素惯了。” 

王丹阳把脸撇一边,就是不说话。 

钱小霞在一边小声说:“要不让蒋伯宇给道个歉吧。” 

王丹阳气呼呼地回了一句:“谁稀罕!你给他根针,他倒当萝卜了。当初就是不该请他。” 

何继红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早把王丹阳的心思看穿了。只要她和蒋伯宇之间撂着自己在,心气儿高的王丹阳死活不会回去的。 

何继红从来就是个不喜欢趟浑水的人。也是个不爱管闲事儿的人。要不因为自己是班上的团支书,她才懒得管这些事儿呢。当初也是王丹阳死拉硬拽,她才进了这个系足球队——踢就踢吧,尽管爱看NBA的何继红对足球谈不上有多么热爱。 

“这样吧,王丹阳。班上的事和我个人的事也够多了。你们这个队我就不参加了。我也一直有这个意思。好不好?蒋伯宇那里,我和钱小霞会给他做做思想工作,让他道个歉。你是老大姐,就大度一点吧,明天还是正常训练。” 

王丹阳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坐一边的钱小霞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好了,就这么定吧。”何继红把袖标放桌子上,站起身向外走。临出门时又说:“好好踢吧,给咱们系争个脸,弄个冠军回来!” 




找到了王丹阳,何继红和钱小霞才找到了正在阶梯教室里看书的蒋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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