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流口水坐在一个角落里,经过旁边一张桌子的时候,一个老外一直在盯着我看,我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他高兴地回应了我一句“Hello!”
“惹是生非!”流口水嘟囔了一句。
“你是说我吗?”我问。
“除了你还有谁?”
“什么叫礼貌你懂不懂?要人家外国人看到中国人是有礼貌的。”
“他是个色狼!你跟他讲什么礼貌?”
“你凭什么说人家是色狼?就因为他看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臭美!自作多情!”
“知道你为什么不可爱吗?”我神秘地说,“就因为我是真实的,那个老外也是真实的!而你,是虚伪的!”
“小姐说得对!你很漂亮!为漂亮干杯!为真实干杯!”那个老外用纯熟的中文对我们说,并且向我们端起了杯。
我笑了,流口水尴尬地举起了杯。
2001年11月29日 晴
这几天的日记是我补写的,今天已经是12月5日。几天来,我无法打开日记本,因为我无法把当天的事情写下来。当一个人觉得活着都是很艰难的时候,是无心做其他事的。
11月29日凌晨,我在恶梦中挣扎着,我梦见我一直往山下掉,旁边的人群没有人救我,还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似乎在助威,只是那鼓声没有节奏,只是很紧促,我的腿猛地一蹬,惊醒。鼓声仍旧响着,我清醒了一会,才醒悟是敲门声。我看了看表,四点多一点。谁会敲门?我走到门旁,猫眼里,是流口水一张变形了的脸。
我打开门。
“曾琳,家里出事了。我们回家。快收拾东西。”
我懵了。
“我已经定好了机票,快点,再晚就赶不上飞机
了。”
我仍旧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似乎还在梦中。他已经开始把我的东西胡乱地塞进皮箱。
“还愣着干什么?收拾啊。”
“你先告诉我出什么事了?谁出事了?”
“我们先收拾东西,路上我会告诉你的。”流口水没有停下手上的活。
我们走出宾馆,曾洪已经开着车在门口等我们了,我感到事情的紧急和严重性。我上了车,但什么也没问,我知道他们什么也不会对我说,我只好闭口。
天还没亮。星星已经都回家了。月亮还弯弯地挂在天上。路灯还亮着,但睁了一夜的眼睛,似乎很累,昏昏的。一切都好象还没有睡醒的样子。
我已经醒了,被我至今还不知的突发事件弄醒了。我现在又不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隐隐地感到,这件事是我难以承受的,不然,他们会告诉我。但我不想知道,可心里,我的亲人一个个在我眼前走过。
“因为你的手机没开,所以,鹏飞把电话打到我这。”流口水忽然说。
“哦。”我望着窗外。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回避着。我想,我可能依旧在做着一个恶梦,我甚至希望我仍旧在往悬崖里掉,还没有醒来。
曾洪帮我们办好了一切手续,分手时,他对我说:“希望你很快能再来,我们等着你。”
我点点头。
飞机在逐渐走向光明,天已经渐渐亮起来了,而我可能在逐渐走向黑暗。
飞机开始降落了,流口水终于和我说了上飞机后的第一句话:“曾琳,我想,还是说给你听,让你有个思想准备。”
我看他,我也不知道我的眼光是鼓励还是阻止。可他被我的眼光吓到了。
“还是不说了。”他转过头去。
我也转过头,城市的轮廓已尽收眼底,像个模型。原来,世间万物都如此渺小,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看它们。那么,那个在宇宙中控制地球的神秘的生灵是不是每天都看着这些小模型?是不是每天都看着小生灵们用他们发明的枪炮火药毁灭这些模型和生灵?是不是每天都看着一些新的生命诞生或一些新的生命死去?死去?我突然触动了这个字眼,这个概念,我的心一抖,飞机着陆了,和着我心的撞击声,与地面摩擦着。
走出出口,我一眼就看见鹏飞,看见他紧皱的双眉,这通常是他忧郁和紧张的表情。
“曾琳。”他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用余光看见他看了一眼流口水,流口水向他摇了摇头。
然后我们上车,路上已经挤满了上班的人流。鹏飞在大大小小的车辆中穿梭,我从来没有看鹏飞开过这么快的车,他一向稳重。我知道事情远远超乎我的想象了。
车子在福泰医院停下来。
我站在那发呆,我想知道我会看到什么情景,又怕看到我即将看到的情景。
“快进去吧,曾琳,时间不多了。”鹏飞忧伤地看着我。
我跟着他走进医院,医院依旧是那种味道,那种没病闻了也会有病的味道。我跟着鹏飞走进一个病房,病房里站满了人,有法院的,有亲戚,有朋友,还有我的家人,一切都安静的,没有声息。我的进入让他们都回过了头,然后让出一条路来,我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扣着氧气罩,无声无息地躺在那,手上点着药水,母亲和姐姐坐在一边垂泪。
我蹲在父亲的床边,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爸爸虚弱地睁开眼睛,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充满安慰,他缓缓举起一只手,去拿氧气罩。
“你要干什么?”妈妈焦急地问。
爸爸执着地要把氧气罩拿开,妈妈看护士,护士想了想,帮他拿开了。
爸爸拉着我的手:“小……琳,爸爸……就……等……你呢,看见……你,爸……爸……就,放心……了。”他喘着,伸出手指鹏飞,鹏飞急忙过来。
“鹏……飞……小琳……她,她还……小……不……懂事,你,要……好好……照顾,她,爸……不……怪你……做错……事……你……答应,我,照……顾……她,一……一辈……子,像父……亲……对……女儿……一……”爸爸的话没完,手从我的手中滑落……
“孩子他爸!孩子他爸!”妈妈疯了一样扑了上去,姐姐和姐夫上前拉她,所有的人都拥到前面去了。我站起身,一直看着爸爸最后的安详的脸,说不出一句话,也没有一滴眼泪。
鹏飞的眼圈红红的,他一直看着我
我走出病房,朝大门外走去,哭声离我越来越遥远。鹏飞在后面跟着我。
我走到医院后面的小山下,向上望了望,然后毅然地向上爬。
“曾琳!曾琳!”鹏飞在后面喊我,“你要干吗?快下来,上面都是人家埋的骨灰。你下来!”
我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一直向上爬,鹏飞飞快地拉住我:“曾琳!家里人在等你呢,爸爸因为等你才熬到现在,你不要在他身边多守一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