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东北抗联记实:血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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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东北抗联记实:血祭【分享】

东北抗联记实:血祭【分享】

父亲是一名抗联老战士,现将父亲记忆中的只言片语,用一两条线索串联起来,化做忠诚的记录与忠告,奉献给今天不曾经历的人们。
    谈起抗联精神,父亲说:就是敢打,不怕死。当年东北抗日联军,那么几个人,几杆土枪,靠着玩命精神,苦斗十四年,击毙日本关东军十八万人(这个数字不包括伪军,据日本陆军省公布的数字统计,仅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1937年的六年间,日本关东军死伤者共计十七点八二万人,相当于近八个日军甲种师团的总兵力)。东北抗日联军总数只有三万人,抗击了七十余万日本关东军,这是侵华日军中最精锐的军队。抗联将士对日军作战是用以一当十,以十当百,以百当千的强大精神力量摧毁日本军人的精神和肉体,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战斗下去,死也死得让日本人丧胆。有种观点认为日本人是狼,中国人是绵羊,只是任人宰割,这种观点是片面的。当年面对东北抗联将士日本军人只能甘拜下风,日寇每次围剿抗联都是派出几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军队,伤亡却总比抗联多,如果没有狗领阶层的奴颜卑屈,日本人就是付出再大的伤亡也是无法剿灭抗联的。抗联将士是比日本狼强悍的狮子、老虎、猎豹。
1931年9月18日两万日本狼,视二十万人东北军如无物,一夜之间占领沈阳。沈阳沦陷后,大批财产和军用物资全部被日军掠去。仅以沈阳兵工厂为例,日军掠去各类步枪万余枝、各类机枪二千五百余挺、各类炮近六百余门,还有数不清的弹药等。东北空军的新旧飞机二百六十多架全为日军掠获。其他如工厂、驻军、长官分署等单位的武器也大都落入日军之手。至于物资、财产方面的损失,更是无法统计。连张学良的少帅府也没能幸免,财产被查抄,东北王张学良多年苦心收藏的古玩字画被掠劫一空。
  日本狼不血刃,士无伤亡。如果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他们的心态,就是:疯狂疯狂加癫狂……
最后编辑2006-08-16 15:3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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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将介石不抵抗,也不许别人抵抗的政策下,日本侵略者看到了中国政府的软弱,中国军队的无能,中国民众的无奈……。他们更加疯狂,只用四个月零十八天,就占领了东北全境,其面积相当于日本本土面积的三倍。
    东北大地狼突犬奔,尸横遍野,满目创痍,三千万东北民众沦为任其屠戮的绵羊。一些伶俐者,向日本人献媚,做了汉奸,当了走狗,成了狗领阶层。狗领阶层即可以保住自己性命,又可以从同胞血肉大宴上分得一杯羹。
    一些不愿意做绵羊,又不怕死的东北汉子宁愿杀日寇以至死,而不愿委曲以求生。他们四方奔走呼号,唤醒民众的自信心,唤起民族的自信力,他们相信东北汉子找回自信力的时候,就是埋葬日人侵略者的日子,他们大声疾呼:东北汉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东北汉子是强悍的雄师,没有武器,就是拿根烧火棍,也要拼他个鱼死网破,让日本狼遍体鳞伤。野性广袤的东北林海雪原,养育了性格刚烈,雄壮威猛,骁勇善战的钢铁汉子——东北抗联,他们在超越人类生存极限的环境下,克服各种困难,苦斗十四年,以鲜血和生命拯救了中华民族的信心危机,用鲜血和生命振兴了华夏儿女的民族精神,用鲜血和生命粉碎了侵略者迅速征服华夏民族的梦想。
    他们孤悬敌后,没有后方,没有任何外援,没有给养,没有弹药,得不到任何接济,所需的一切都必须用鲜血和生命换取。那种艰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们靠的是什么,是一种精神,是一种不畏惧死亡的精神,这种精神就是中华民族传统爱国精神同个人不屈人格的结合。这种刚强不屈的意志和人格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摧毁的,日本人可以剿灭他们的肉体,却不能杀死这种精神。这种精神是源于中华民族的原始血脉,是源于华夏种族的历史渊源。
    他们在不可想象的困难条件之下,用不可想象的毅力和战术与日寇作战。付出了巨大牺牲,但也取得了不可思议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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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劫后余生
    我参加赵尚志领导的哈东游击队时,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当时少年连中都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大多是因为生活所迫参加的游击队。我是因为发生了平顶山大屠杀,全家人都遇害了,只有我自己死里逃生,流浪到哈尔滨,之后参加了赵尚志的反日游击队.                             
我的老家在承德,我爷爷是个专治跌打损伤的江湖郎中。父亲十七岁时在爷爷的指导下背会了中草药的很多汤头药方。父亲在记忆方面,有着超乎常人的能力,几乎过目不忘,成套的《医宗金鉴》都背诵了下来。父亲在十七岁那年秋天,拿了几本简单的中医药书,踏上了闯关东的路途。落脚在抚顺县平顶山村给人看病,虽然没挣着什么钱,却赢得了一个好名声,平顶山村的一个姑娘看上了父亲的人品,与之结了婚,转年生下了我。我的到来给这个年轻的家庭里带来了未来和希望,父亲在我百日那天给我起了个吉祥的名字——史长贵,希望我能长寿富贵。虽然我出生在战祸连绵,生灵涂炭的战乱年代,但在父亲的呵护,母亲的疼爱下,我的童年是快乐的。我的母亲是位善良、本分的好母亲,十分溺爱我,我幼年时身子弱,病病歪歪的,吃母亲的奶一直吃到六岁,直到母亲怀了大妹妹,才给我断奶。我到了上学的年龄,父亲很想送我上学读书,但是父亲挣的那点钱,只能够维持全家人最低水平的温饱,根本没钱供我上学。而那时抚顺县城学校里上学的孩子,大都是富人家的子女,主要是为日本人做事的高等华人家庭的孩子。当时村上有个山东人,会耍几下武把扇,父亲就让我跟那个山东师傅练武术,父亲不是想让我练成武术行家,只是想使我通过练武术而强壮身体。
    到了十二岁,我在父亲的教导下,背会了一些中草药汤头药方,认识了一些中草药。本来我的人生轨迹可以按着爷爷父亲那样学会医术,靠给人看病养家糊口,平平淡淡的过一生。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屠杀,改变了我人生的命运,使我这个还是少年的穷孩子过早的呼吸到血腥的残酷。本来义勇军的攻击,几个日本人的生死跟我这个小孩子毫无关系,可是我的人生却因此而变得残酷了,我没能当成救死扶伤的郎中(中医大夫),而成了一名取人性命的冷血杀手。
1932年9月15日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这一天是中秋节,是中国人合家团圆的佳节。对于我来说是双重高兴的日子,这一天是我十二岁生日,妈妈在我兜里装了一块钱,十二岁的我已懂得家里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这一块钱对于我来讲是笔大钱。
    夜晚,一轮圆月悬于空际,特别大,特别亮,抬首望去,玉树银花,仿佛擎臂可及。清辉之下,合家食饼赏月,暂且忘记了战乱的酸辛,事世的艰难。
    谁也不会料想到,这一天会是平顶山村三千多村民在人世间所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
    这天午夜,辽宁抗日义勇军首领梁希夫、王彤轩、李春光率领两千多名抗日义勇军,沿着千金堡、平顶山、栗家沟进攻抚顺,击毙日寇五人,击伤日寇七人,烧毁大量煤矿设备,致使煤矿减产四万五千多吨。
    恼羞成怒的日军驻抚顺守备队长川上精一大尉,为了报复,竟做出了对平顶山、栗家沟、千金堡三个村庄大屠杀的决定。
  1932年9月16日驻守抚顺的日军守备队、宪兵队屠杀了平顶山、栗家沟、千金堡三个村三千多手无寸铁的村民,制造了惨绝人寰的灭村血案。
    早晨八点,一队日军包围了栗家沟 ,十点钟将居住在栗家沟的矿工及家属二百人集中于一个小操场,用三挺机枪射杀。随后这部分日军带着机枪赶赴平顶山增援。
  同时另一部日军将平顶山村包围,许进不许出,十点钟开始驱赶集中人群,十二点四十分一挺重机枪,七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将三千名村民杀害。下午四点在平顶山屠杀完后,日军立刻赶往千金堡进行烧杀。
    因为知道了平顶山大屠杀,千金堡的村民闻讯后,大多已逃亡,但是仍然有二十四名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孺被杀害。千金堡几百户房屋,被烧得只剩下一座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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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顶山血案总计殉难三千二百七十一人,其中栗家沟二百人,平顶山村三千零四十七人,千金堡二十四人。
    日本泽地久枝女士,在她的《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边》的访问中写道:“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仿佛是一条遗骨之河。有些头骨大张着嘴,无疑是在惨叫的瞬间绝命。肢骨有粗有细,头骨有大有小,有长长的头发,有穿着布鞋的下肢,还有像枝条一样的细小的肋骨;由此可见,不分男女老幼,悉被残杀。没有完全烧毁的布片裹着一具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小遗骨,标牌上写着:‘襁褓中的婴儿’,还有三层白骨,从头骨上绾着的头发,可以判定是一位妇女,她怀抱孩子仰卧着,上面压着一层像是保护这母女的更大的遗骨”。                     
    平顶山大屠杀为以后日军在侵华战争中实行三光政策开了先河,是日军在现代史上采用三光政策的最初尝试,是南京大屠杀的序演。
               
    中秋节的第二天上午九点钟,父亲走出家门,在街上看见一个小伙子,身上都是血。小伙子说:“不好了!日本鬼子把村子给卡死了,让进不让出,我要出去,在村口让鬼子扎了一刺刀。”父亲将小伙子带回到家里,给小伙子消毒、上药、包扎。
    天空中积满阴云,空气中弥漫着悲凉,危难之剑高悬在头顶上。不祥的预感使人们惊恐不安,死亡的阴影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小伙子的话起到了预警的效果,村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人们唤着自己孩子的名字,慌忙往家里跑,跑到家赶紧关上门,关上窗户。很快,村里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街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地老鼠似的窝里防范意识,在日本鬼子的刺刀面前苍白无用。十点钟日军开始挨家挨户撵人,把屯子里的男女老少从各家各户的屋内撵出来。汉奸说日本军队要打火操(军事演习),让人们到外面躲一躲。我一家五口被撵出家门,没走几步,前院的贺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走得太慢,被挤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一个满脸稚气的日本兵赶上来就踹了她两脚,逼着她爬起来,可是贺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越着急越爬不起来,日本兵不耐烦了,用刺刀比划着:“你的,死了死了的。”贺奶奶知道灾难降临了,脸上表情十分痛苦。贺奶奶的儿媳妇是个孕妇,快临产了,她挺着大肚子赶过来掺扶婆婆,被那个日本兵一脚踹倒了。日本兵看着她的大肚子贼眼溜溜地狂笑,喊着我听不懂的乌鸦语,这时十分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日本兵粗暴地挑碎她的衣服,野蛮的用刺刀在她的乳房上乱扎一通,一会她的乳房便血肉模糊,四周的血渐渐地积淤成黑紫色。她痛苦得使劲咬着嘴唇,身体痉挛着。人群中发出愤怒的嘘声,但嘘声不能阻止日本兵残暴的继续,接着日本兵竟灭绝人性的把刺刀捅向她的大肚子,她本能地拼命用双手攥住刺刀,以保护腹中的胎儿。她的挣扎更激发了日本兵噬血的原始野性,瞪着充血的兽眼,把她的肚子豁开,肠子、肚子一起挤了出来。日本兵从肚子里把血淋淋的胎儿挑出来,胎儿的小手和小脚在不住地弹动着,人们的视线一下子都集焦到胎儿身上。日本兵狂叫着:“小红胡子、小土匪。”我不明白这个满脸稚气的小日本兵为什么如此血腥。
  (小日本从小学起就给学生灌输嗜血的野性,教唆男儿以屠杀刺激感官的快乐,老师告诉学生:“你长大后,你将要去杀死一百个或者二百个中国人。”孩子们的游戏时间全都被那些好勇斗狠的活动占据。 当年日本人对中国东北人民的迫害是没有道德底线的,如果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残暴,其残暴程度是现代人做梦都想不到的。)
    鲜血染红了大片的黑土,地面凝结成酱紫色。
    贺奶奶哭天苍地喊着:“遭天杀的小鬼子!”
    日本兵却不给她痛哭的机会,一刺刀把贺奶奶扎死了。
    日军的暴行,引起了人群的一阵慌乱。东院的小石头趁乱窜出人群向东面跑,在跳过一堵墙时,鬼子兵举起步枪开枪打中了他,小石头没有被立刻打死,趴在地上抽搐,痛苦地扭曲着身体,手指深深的抠进泥土里,发出恐怖的惨叫。小石头是大妹妹的玩伴,大妹妹挣脱了母亲的手,想跑过去救小石头,被父亲拽住了。
    鬼子兵用刺刀押着全屯的人,往屯子西面一块牧草地走,这里东面是一排蒙着布的像照相机似的东西,西面是四米多高的峭壁,南面、北面都被日本军队封锁了,草地上的人们无处可逃。清完人后,鬼子点燃了村子里的房子,一时间火光冲天,浓烟蔽日,看到房子被点燃,人们更加恐慌。
    日军驻抚顺守备队长川上精一大尉下达了射击命令,八挺机关枪同时揭开伪装,有二十几个年轻人在绝望中向西面的峭壁攀爬。机关枪最先向攀爬峭壁的二十几个年轻人射击,三千对眼睛,六千只眼球麻木的被吸引到峭壁上,看着那些年轻人一个一个地被打落崖下。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起来,时间也像是忽然间停摆了,仿佛每个人的心都停止了跳动。我不明白大人们都将家人拥簇在一起,先看别人被杀,接着自己被杀。他们为什么不能炸营,四散逃跑呢?日本兵只有区区一二百人,三千多人齐心一起炸营,大多数人是可以逃生的,连鸡、猪遇到危险时都知道本能地逃窝炸圈,不肯任人宰割。我松开母亲的手,想挤出人群逃跑,被父亲的大手拽住了。机关枪转向人群平射,人们怯懦的呆立着,一些机灵的人,头趴在地上,腚撅得高高的,似乎这样就安全了,就能保住性命了。被击中的人们一堆一堆的倒下,鲜血流成了小溪。上千人的惨叫有如海啸般的滚过阴沉的天空,惊天动地……。父亲中弹了,子弹打穿了头部, 在子弹强大的冲击力下,鲜血从后脑喷出,飞溅起一片血雾,白色的脑浆漫漫溢出,与血水融在一起;接着听见大妹妹喊:“妈妈,我热,我好热!”一颗子弹射穿了她的胸膛,血像喷泉似的涌出,大妹妹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痛苦的死去。我的心仿佛被一只铁手死死的掐住了,血往上涌,两手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我想咬人,咬上谁几口,可是我只能咬自己,紧咬的下唇渗出丝丝鲜血。
    母亲惊慌的把我和小妹妹压在身下。
    日本人密集的轻重机枪射击终于停了下来,屠杀场出现了暂时的寂静,成堆的人流着血,成千只无助的手臂伸向天空。受伤没死的人忍着疼痛不敢出声,只有几个还在吃奶的幼儿哭着在死人堆中乱爬,寻找他们的母亲。
    活着的人们企盼鬼子快点撤走,这时一个老太太突然站了起来,呼喊:“把我打死吧!我儿子被你们打死了,我也不活了。”这个绝望的老太太“出卖”了侥幸没死的同胞。
    日酋川上精一看见还有没被打死的,命令开始二次屠杀,日本宪兵一字排开用刺刀逐个的刺杀。母亲把大妹妹的血抹到我和小妹妹的脸上。
    几千人的血流淌在狭小的草地上,凝结成厚厚的一层血酱。血酱太厚太腻,日本宪兵穿着鞋底子上钉有马刺针的军靴直打滑,一不小心就被滑得趴下。
    刺刀在人身上“咔哧、咔哧”的扎。每听到一次“咔哧”声我的心就抽搐一下,我不仅仅害怕自己被扎死,更恐惧母亲被刺刀扎上。死亡一分一秒的逼近,我十分恐惧,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终于听到母亲“啊!”的一声,知道母亲被刺刀扎上了,我的心凝固了,母亲的热血流到我的身上,热热的,还有些发烫,我的脸上、脖子、衣襟沾满了亲人的热血,成了个血人。一把温热的刺刀杵在我的胸上,刀尖刺破了皮肉,顶在肋骨上,十分疼痛,求生的本能使我屏息堰气,竭力的忍着疼痛。不知是鬼子兵扎得累了,还是刺刀被热血泡软了,需要冷却,鬼子兵没有用力往下扎,过一会见我满身是血,以为已死了,漏过了我。母亲的热血流到小妹妹的身上,可怜的只有两岁还不懂事的小妹妹吓得大哭,两只小手在妈妈依然温热的胸脯上摸索着,哭喊着:“妈妈!妈妈!”鬼子兵狂笑着,满目狰狞地用刺刀把小妹妹挑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向后甩了出去。我凝固的心又被重重地撕裂,近在只尺的亲人被残杀,自己只能装死,这是我一生的苦痛,每每想起,心口就开列,就淌血。
    苍天悲泣,凄凄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雨水混着血水,汇成一片血红的沼泽,延淌四方。压在尸体底层和被亲人以死掩护的少数幸存者,奇迹般的得以逃脱。我从浴血的屠场爬起来,凝视着一双双瞪视的但已死去的眼睛,这惨象渗入我的骨髓,伴我一生。我在七横八竖的尸体上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离开屠杀场,身上溅满红白相间的鲜血和脑浆。三千多人居住的大村子转眼已成残垣断壁,房子已被烧塌,火势已被雨水淋的奄奄一熄,冒着浓烟,向天空慢慢飘散,形成阴森森的丧幕。
    那块以前玩耍的草地,一天里堆起了数以千具的尸体。我失魂落魄地拼命奔跑着,任泪水在脸上哗哗流淌,跑阿跑,不停的跑。天明时跑到一个小火车站,正好有一列货车刚启动,开得不快。惊魂未定的我爬上火车,痴呆呆地蹲在车厢里。一天里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一切逝去得那样的快,那样的残酷,让我猝不及防。我才十二岁啊,面对这样突然的灾难,我又能做些什么?除了承受,别无选择。现在我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我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活,到那里去,连火车开往到那里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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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流浪
    火车越往北走越冷,到了夜晚,空中飘起了漫天雪花,我呆在空旷的车厢里,耳畔是呼呼作响的风声,寒风从车厢板的缝隙中钻入,阵阵寒冷侵入体内,冻得我瑟瑟发抖。车厢内没有任何可挡寒的东西,连把稻草都没有,我孤伶伶地躺在车厢里,睡睡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用煤油桶做成的大火炉,烤得身子暖暖的。原来我随着车轮与铁轨咣当当地撞击流落到北疆的哈尔滨。一群火车站的装卸工,发现了我,把我抱到屋内,我暖和了过来。多亏天气还不太冷,否则我可能就被冻死了。
  我两天来滴水未进,也不知道饿。我的每根骨头都在发恨——恨日本人,恨给日本人做走狗的汉奸,恨丢下东北百姓的东北王张学良,恨不抵抗的东北军,恨自己没有枪跟日本鬼子拼命。
    母亲临死前告诉我:到父亲的老家承德找爷爷、奶奶,我逃反了方向,到了哈尔滨。以前听大人说过哈尔滨是个很大的城市,但对于我只是个模糊的概念。离开火车站货场,胸上被刺刀刺破的伤口已凝固,不再流血。衣服上亲人的血迹也已凝结成绛紫色的硬结,尤如一副冰冷坚硬的盔甲,我固执的依旧穿着,这是我和亲人唯一的一点联系。在这陌生的地方,我没有任何依靠,像一条流浪狗,慢无目的四处游荡。大街上的人看见我像见了鬼似的,离我远远的。我游荡到中央大街,身上还有过生日时母亲给的一块钱。我拿出那粘着亲人血迹的一块钱,走到一个挑挑的担子前,卖烧饼的小贩不管我是鬼是人,有钱就行,花一角钱买了两个烧饼。我已经两天没吃一点东西了,但并不觉得饿,只是觉得应该吃点东西。我发现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正直勾勾的盯着我的烧饼,我把烧饼分给男孩一个。
    男孩友好地说:“你是才到这里的吧?”
    “ 是的。”
    “你身上粘的好像是血迹?”
    “是我亲人的血,我一家人都被日本人杀害了。”
    “我和你一样,我们屯子住了义勇军,第二天日本人就把全屯子人都杀了。那一天早晨我爸爸带我进山里砍烧柴,晚上回家一看全屯子没有活人了,我爸爸提溜一把斧子,参加了义勇军,我流落到哈尔滨。”
    男孩接着说:“我叫王海,是半年前从吉林流浪过来的。”
    “我叫史长贵是辽宁抚顺人。”
    十二岁的年纪,尚是嫩芽弱草,尚无自己生存挣扎之能力。为了生存,我俩结拜为把兄弟。
    结拜要报属相和生日的:“我是属猴的,八月十五(农历)出生的。”
    王海长得比我高,比我壮,我以为他比我大:“我也是属猴的,八月十六出生的。你只比我大一天,这真是太巧了,也许是缘分吧,大一天你也是哥哥。”
    “史哥……,这两个子说着咋这别扭呢?”
    “我听着这两个子也别扭。”
    “你把姓改了吧,你这姓与死同音,不好听。”
    “姓那能随便改,祖宗会怪罪的。”
    “那就取谐音叫你四哥吧!在道上混也显得咱兄弟多,壮胆气。”
    “好!四哥,听着舒坦。”
    从此我跟着同是孤儿的王海混迹于哈尔滨街头靠讨饭填肚子,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我和王海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密,总是不自觉地照顾对方,但大都是王海照顾我。王海“横”的很,小小年纪,生死不怕,打杀不惧,是个不要命的主。叫花子经常因为一些小事打得头破血流,很像中国军阀们的混战。王海每次都十分勇敢,每次打架结束,不是他伤了人,就是人伤了他。而我却从小懦弱,从来不敢和别人动手,天生不是个打架的料,开始打架我都躲得远远的。这成了我的短处,因此我在小叫花子群中没地位,很受欺负,要不是有王海罩着,我就被叫花子帮清除了。可是,我不打人,人家打我,躲也躲不过,逼着我只好也伸手参加战斗。我瘦小,没力气,徒手搏斗,打不过人家,砖头成了我的武器,打仗时掐半块砖头,抽冷子跳起来拍一砖头,转身就跑。打过两次仗之后就知道了,玩命的打起来就忘了恐惧,不害怕了。其实我们这些小叫花子打架,往往是没有是非、没有敌我的。有时就为了一句话,或是就为了发泄,寻找刺激而惹事生非,打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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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讨的人太多,战争使大批逃难的人流落到哈尔滨,沿江一带就有上千人,整个哈尔滨大概有上万人。这些挣扎在社会最下层的人们,只靠乞讨是难以活命的,本分的人就找一些活干,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打灵幡、抬死人、挖地沟、掏下水道都干,只要能给口吃的就行。不太本分的人为了活命,在饥谨逼迫之下,能要来就要,要不来就偷,偷不来就抢,为了不让自己饿死,舍命也得抢。饿急了看着大街上有人吃东西,上前二话不说,伸手就抢,抢来就跑,被人追上,一边挨打,一边三口两口把东西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也不会把东西吐出来,这叫“一乞二偷三抢”。王海是高手,抢到吃的,有人追来王海就朝东西上啐口水,人们就是追上了,东西也不能要了。
    哈尔滨仿佛与狼烟四起的东北大地宛如两个世界,中心区中央大街一带天天灯红酒绿,一派歌舞生平。日本的特务、浪人在中央大街附近开设了很多大烟馆,赌场和各种层次的妓院。日本人一方面利用这些场所收集军事、政治、经济情报,更主要的是收刮,掠夺各阶层中国人的财产。
    哈尔滨的中央大街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严冬,西伯利亚的白毛风,吹过松花江,横扫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夜晚经常达到零下四十多度,露宿街头的穷苦人,每天都有冻毙而长眠不醒的人。中央大街一带几乎每天都有冻死的白条(冻死的人往往还没咽气衣裤就被叫花子扒光了)。
  到了夜里真怀念家,想家里的热抗头。王海在太平桥有个表姑,给王海做了一套棉装。我只能把拣到的几块破毯子头用线绳穿成披风状,披在身上,有时太冷了,王海就脱下棉袄给我穿上暖和一会。一天王海发现一个病汉,躺在墙根,看样子活不多长时间了,我俩就蹲在他跟前等着他咽气。从早晨等到天黑他也不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时大头跑过来,看见病汉上去就扒他的棉袄。王海我俩赶忙上去抢病汉的棉裤,病汉还没死,拽着棉裤不撒手。王海掰着他的手说:“妈的,一个死倒还这么抠,一条破棉裤还舍不得。”
    王海冲大头要棉袄:“我们都蹲着守一天了,你凭什么抢棉袄?”
    “凭什么?就凭我大头的‘羊头’,不服啊!”
    大头是这一带小叫花子群中的“棍”,自称练过“铁头功”,他的拿手工夫是“羊头”,打仗时抓住对方用自己的头撞对方的脑袋,直到把对方撞昏。
  “我不管你羊头狗头,不把棉袄留下,甭想走。”王海满眼的倔强。
    大头乐了:“妈了个巴子,就你走路没个人样,蹦蹦跳跳猴崽子似的,也敢跟爷叫板。今儿我就让你见识见识爷的绝活。”
    大头比王海高出一头,王海与他相博真是以鸡蛋碰石头,自己找死,无疑于自杀。
    王海被大头抓住头发,他人小,力气小,挣脱不开。大头逮着了机会,狠狠地撞击王海的头颅,王海感觉耳朵嗡嗡响,眼睛向外突,似乎要蹦出来。
    听到“砰、砰”皮肉相博的撞击声,我有种皮开肉绽的感觉,看王海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了,我不能眼看着王海被撞死。
  “啪”的一声巨响,我手中的半块砖头拍在大头的后脑勺上,两个人像座山似的轰然同时倒地。敢情,大头的后脑勺没练成“铁头功”,半块砖头就拍瘫下了。
    王海摇晃着先站了起来,有些困惑不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大头,乐了:“妈妈的,这小子真没……劲,我还没动手呢,他到草鸡了。”
  大头也爬了起来,恶狠狠的指着我说:“你小子背后下黑手,小心大爷我那天废了你。”穿上棉袄走了。
  棉裤太大,穿着裤腰已提到腋下,裤腿太肥,得用绳子把裤脚扎上才能挡住寒风灌入。圣诞夜王海从一个拉手风琴卖唱的白俄老头身上扒下来一件小皮袄,给了我。据说红鼻子白俄老头是沙俄贵族的后裔,十月革命时流亡到哈尔滨,携带的金银珠宝被挥霍空后,流落街头。圣诞夜白俄老头被冻硬了,他依旧是拉手风琴的姿态,这成了他生命最后一瞬的雕塑,面孔冻结得像冰块一样光滑,眼睫毛如弯月般地笑意盈盈,大红的鼻子头像橱窗内的圣诞老人带着永远的微笑。他偿尽了人间的酸辛痛苦,愿上帝能引领他那苦涩的灵魂步入平安祥和的天堂。
    圣诞节后的一天,我在离江边不远的水道街讨饭,走到街北头,前面不远就是日本人开的高等妓院“柳町”,类似日军前线的慰安所。来嫖妓的大都是在日伪军政界供职的日本人。要饭的从来不敢到那里去乞讨,那里的日本浪人一天不打人手都痒痒,没有那个要饭的敢去讨打。叫花子都愿意到这里卖呆,看热闹,看日本女人走路。那里的女人穿着绣花和服,发髻高耸,脸上涂着一层白粉,嘴唇涂得通红,走路扭着小细腰儿款款而动,看着十分动人。
    我突然听到“柳町”传来女人的哭嚎声,好奇就跑过去看热闹。看见一个肥胖的日本浪人正在殴打一个瘦小女人,拳头雨点般的咂向小女人的身体,小女人被打得倒在地上翻滚、哭嚎。一个围观的人观看着小女人翻滚的身体,猥亵的嬉笑:“这小娘们还真水灵,你瞧那面目多俊美,脸皮儿多细嫩,真他妈勾魂。”
    小女人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穿着日本服饰,我以为她是日本人,说“日本人可真可恶,对自己国家的女人也这么下狠手。”
    “她们是朝鲜姑娘,是被日本人抓来的。”大头也过来看热闹。
    我担心大头报复,拿起半块砖。日本浪人打过一阵之后,一只手拽着小女人的头发拖着她往回走。我心里一阵酸楚,我最看不得弱女子受欺负。
    “日本人的血性就是欺负女人,还他妈的一副盛气凌人的嘴脸,真是欠削!”我为朝鲜女人不平。
    “小子,别耍嘴!你他妈的手黑,黑一把日本人,让哥哥开开眼。今儿你要敢削这个日本浪人一砖头,咱哥俩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这块袁大头也是你的了。”大头摊开手里的一块大洋说。
    “你小子真他妈的阴损,和我耍鬼花枪,想借小鬼子手报复我。”我警觉地说。
    “你也忒糟蹋哥哥了,我很透了日本人,要不是小鬼子毁了我的家,哥哥我现在是少爷,能在这儿要饭。”
    当时一块大洋差不多能买五袋白面,对我来说是很大的一笔钱。一种狂热在我的心中燃烧,心跳开始脱离自己的控制。隐藏于骨子里对日本人的仇恨激发了我的豪气:“小爷今天就让你听个响。”
    我追上日本浪人,咬着牙,跳起来,卯足了十二分的气力,只听“啪”的一声暴响,青砖拍在日本浪人的后脑勺子上,这家伙是个柔道高手,脑袋够硬的,青砖拍碎了,我的手麻酥酥的疼。他愣没倒下,转过身,因惊愕扩张的大嘴,几乎占据了整个脸的面积,鬼怪似的,我惊得转身就蹿。日本的柔道手,养了一身的肥肉,跑起来很吃力,这家伙太肥,大腿比我腰粗,笨得像只肥鸭子,趔趄着追了我几步,咕咚一声栽倒了。
    “小子,有种。我服了嘿!哥哥我说话算话,接着。”大头把大洋扔了过来。
    “柳町”里的妓女,大多数是朝鲜姑娘,原来大都是朝鲜农家少女,年龄小的只有十六七岁,是被日本人强行抓来的。妓院里为了让日本人达到有如归故里,以慰乡愁的目的,强制朝鲜姑娘使用日语(朝鲜人从小就必须学会说日本话),服饰不能穿朝鲜的小衣长裙,只能按日本服饰的样子穿戴。妓院里饲养“大茶壶”(打手),看管妓女,一些打手还是柔道“二段”“三段”的高手,这些“高手”野蛮残暴,以殴打朝鲜姑娘锻炼拳头,无论是姑娘们的眼泪,还是哭喊都不能使他们心肠软一点点。朝鲜姑娘的境地是十分悲惨的,她们远离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一个人关心她们的生死,她们只是日本人泄欲的工具,过着非人般的生活,除了挨打,挨骂,遭受凌辱,还要经常忍受饥饿。
  “王海!看大洋!”我手颠着大洋显摆着。
  “咱们有钱了!那弄的?”王海抢过去,装内行在耳边弹声听。
  “赢大头的!”我自豪地说。
  “你能赢了大头?”王海狐疑地摇头。
  “我不但赢了,而且赢得大头心服口服,大头说咱们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我把经过说了。
  “四哥你行!敢削日本人,真解气,以后再有这事叫上我。”
    我这一砖头拍出了心中的仇恨,有了手刃仇敌的快感,提升了我的胆气,血管里复仇的血液变得粘稠,我感觉自己强悍起来,不再是胆小懦弱的病猫,有了想杀日本人,为亲人报仇,向日本人讨还血债的念头。我清楚靠砖头是很难杀死人的,必须弄棵枪。我把想法和王海说了,王海蹦着高的赞同。
    被日本人占领下的哈尔滨,社会治安都是由中国人中的软蛋,投降了日本人的汉奸维持,这帮软蛋很怕死,都是一帮一伙的巡逻,很难下手。抗日义勇军游击队大都活动在森林地带,远离哈尔滨,哈尔滨还是相对安定的,晚上经常看到单个的日本军人逛妓院,下馆子,湖吃海喝,醉醺醺的。一天晚上十点多钟在七道街,过来一个小个子的日本军官,架着副眼镜,走路踉踉跄跄的,一边走,一边唱着,一看就是喝醉了。我看着他腰上的手枪,像发现一件宝贝似的,全身充满了亢奋。我招呼着王海,手拿着一块砖头贪婪的追了上去,竟忘了瞅瞅大街上是不是有危险。
  这个小日本可真玩犊子,一砖头就拍趴下了,看来他官还不小,肩章上还有星星,腰上的皮套子里是把很小的手枪,我是第一次摸枪,激动得两手直哆嗦,两排牙不停地打架,好不容易把皮套子掰开,抠出手枪。王海喊;“四哥,快跑!警察来了。”
  身后响起了警笛,我回头一看,四五个伪警察向我跑了过来,我俩像受惊的兔子,连蹿带跳玩命地跑。伪警察一看被打倒的是日军军官,扯着嗓子喊上了:“抗日军进城了,抓抗日军探子!”
  伪警察边喊边向我们追过来了,我不会打枪,不知道枪上有保险,回身胡乱的扣了两下扳机,枪没响。伪警察越追越近,我着了慌,随手把手里的枪扔了出去,伪警察以为是手雷呢,吓得慌忙卧倒,双手抱着头,脑袋都扎在地上,我俩趁机钻入小巷跑了。
  到手的枪让狗腿子一搅和又还给了人家了,心里直窝火。我们还没意识到危险,没事似的回到睡觉的背风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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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躺下就传来了警笛声、喊声、警犬的狂吠声,日本兵、伪警察、宪兵沿着街面拥了过来。
    “四哥,咱们闯大祸了,快跑吧!”
    打日军军官和削日本浪人效果是不一样的,哈尔滨如临大敌,全城戒严,日本士兵、宪兵、伪警察站满了大街小小巷,四处抓人。王海我俩跳进一个大杂院,猫到煤棚里,躲过了搜查。这砖头拍出了积郁心头的国恨家仇,也拍碎了我们在哈尔滨的讨饭生活。怕被宪兵和伪警察抓到,我俩逃到农村靠给农家打短工糊口。春节时落脚在距离哈尔滨一百多里地的宾县杨树弯,给一户姓付的大户付太平家打工。东家管吃管住不给工钱,我们在这里做牧童,开始一起放羊,后来东家见我机灵,就让王海放羊,我放马。
我从小练武术,身体灵活,放马时炼就了一身马上工夫。我长的精瘦,却出奇的有爆发力,奔跑中抓住马鬃一纵身就能窜上马背,任由马儿飞奔腾越绝不会摔不来。马群中有一匹漂亮健壮的小公马,它白得一根杂毛都没有,柔顺光亮,它胸宽臀窄,骨架匀称,酷爱奔跑。白马是一匹没被驯服的三岁生马子,它性格刚烈,马性暴躁。人一接近,它就一惊一乍,不停的尥蹶子,根本不容人接近。我想驯服它,趁它低头吃草的时候猛然窜上马背,白马像头雄狮怒鬃冲冠,它绝不让想人骑,不把人尥下马决不罢休,我如坐在弹簧上,快速地一颠一簸。我在剧烈的颠簸中紧紧抓住马鬃,白马看尥不下来我,突然改变了战术,它快速奔跑,忽然在高速奔跑中急停,它的这个绝技我真没想到,它咔咔两步猛然停住,巨大的惯性把我抛出马背,飞向空中,亏着我有武术功底,顺势两个前滚翻,稳稳站住。白马马鬃瑟瑟颤抖,并不走开,它调整呼吸,挑衅地看着我。它怒瞪双眼,猛喷鼻息,使劲地刨着草地,霸气的威胁我。我寻找机会跃上马背,我相信马也有智慧,甚至深不可测,我小心翼翼的注意白马的动作,提防它耍花样。白马这回并不奔跑,而是在原地碎步倒腾,过一会后,突然倒地打滚,想把我压在身体下,我灵活侧跃,一个侧翻,恰到好处的下了马。
    经过一天的搏斗,白马驯服了,渐渐和我有了感情,它成了我的朋友,我的最爱。一个人放牧是很枯燥的,白马使我单调的生活有了激情。我把自己想像成呼啸山林的红胡子,身披蓑衣,手持匣子枪,骑着最出色的战马,在山岗,田野尽情地驰骋,不断地向假想的日本鬼子兵冲杀,发泄心中的痛苦和仇恨。白马成了我精神的依托,我与白马相依,相亲,相爱,彼此之间比兄弟还亲近。
东家的大小姐,是个洋学生,在哈尔滨念书,长得十分秀气。而大少爷则是个大烟鬼,干瘦干瘦的,像得了痨病,不到二十岁就弓腰驼背的,没个人坯子摸样。老东家知道门当户对人家的姑娘不会嫁给自己的孬儿子,就用五十快大洋买了个穷人家的姑娘给儿子当媳妇。姑娘模样可俊了,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大辫子。大少爷得到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姑娘,他享受到了他不曾料想到的快乐。大少奶奶嫁到了富人家,不再受贫穷困扰,也感觉自己是幸福的,以前的穷姐妹都羡慕她家了个有钱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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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奶奶在婆家很勤快,什么家务活她都干,像个仆人,侍侯公婆,给长工做饭。她给长工做的捞饭很好吃,晶莹疏松,嚼在嘴里香气扑鼻,用米汤炖的菜也十分可口,滑润可口,长工的饭是管饱的,可以随便吃。大少奶奶是个热心肠的人,知道王海我俩是孤儿,格外照顾我们,我们圈牲口经常回来得很晚,她都给我们留饭,还经常把给公婆做的荤菜分出一些留给我们吃。
    她的好心肠,使我感觉错位,把这里当成了家。家,对一个人来说,是休息的港湾,是欢乐的源泉,再苦再累也是温暖的,但是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
    第二年春(1934年)天东家弄了十头牛,让我和马群一起放。春季正是牲畜发情好斗的时节,一天两头氓牛为了争夺交配权,决斗起来。这给我单调乏味的放牧生活带来了一点乐趣,牛犄角铿锵的撞击声,皮肉相抵的摩擦声,让我激动得手舞足蹈。一个人放牧太寂寞,看着两头凶悍的氓牛争斗得不可开交,觉得又刺激又好玩,拼命地呐喊为之加油。
    然而乐极生悲,一头斗败的氓牛,气急败坏的冲向一匹母马,母马的肚子被豁开了。我很命地追打氓牛,我觉得这畜生和日本鬼子一样可恨,小鬼子斗不过义勇军就把怨气煞在中国老百姓身上。看着血肉模糊的母马,我想到了后果,下坏了,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那匹马。
    我想逃跑,我也只能逃跑。这件事,根本不怪我,东家也不一定怪我,但我那时是个小孩子,很容易把大事看小,把小事看大,自己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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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拜师
    出了屯子,我不停的奔跑,熟悉的房屋消失了,田野绝迹了。我钻进了陌生的森林,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小道越来越窄,走着走着蛇一样的小径也渐渐消失了。树木越发地粗大密集,树下都是藤蔓和灌木,藤蔓相连,枝杈交错,葛藤荆榛死死地纠缠在一起,人钻进去就走不动,脚下是多年沉积的腐烂树叶,一踩溜滑。到了夜晚寂静的森林变得十分恐怖,没有月色的森林,铁幕森森,白日的一切生机,仿佛都被黑咕隆咚的夜幕吞嚼进去,摆动的树叶,摇晃的树影像青面獠牙的鬼怪,都十分瘮人,偶尔传来几声被扑杀小动物的哀鸣,令我不由得打着寒噤。我整夜在惶恐中一分钟一分钟地盼着黎明的到来。
    逃跑的时候太慌张,一点吃的都没带,春天森林里什么吃的都找不到。唉!这时才知道人生最大的问题是吃饭,最难忍受的是饥饿,在饥饿面前其它都是渺小的。我想回去,任凭东家处罚,可是走了一圈又转回来了,我没有气馁,再次行走,仿佛有什么魔力牵着,最终又转回原来的地方,我已转向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无目标的在林子里跑,翻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山,虽然已是春天,森林里仍然是一派残冬景色,到处是没化的积雪,饿了就挖返青的草根吃,饿急了就抓把林子里还没融化的积雪放到嘴里。
    一天清晨我被饿醒了,觉得四肢无力,两眼冒金星。心中残存的一丝求生希望破碎了,想着自己生命刚刚开始,就走到了尽头,要被活活饿死在森林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为你悲伤。我自己悲伤不已,肝胆俱裂,什么天堂的快乐,地狱的苦难我都没想,就想大哭一场。思恋亲人的哀痛,孤独漂泊的委屈与艰辛在这一瞬间从心灵深处喷涌而出。我泪如泉涌,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命运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一个很偶然的,看似无谓的抗争就能使你的命运走向发生逆转。
  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像狼嚎,在清晨的山谷中连绵不断的回荡,四面大山跟着发出低低的回声,我不知道这哭声是怎样的悲苍和凄凉。
    老鲍正在巡视昨天下的套子,长期生活在森林里使得他头脑异常清醒,听力超常灵敏。他侧耳静听,隐隐地从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哭嗥,断断续续,如簧如箫,凄凉哀伤。像是个孩子的痛哭,似乎是陷入了绝境,孤独的呼换着救助。
    老鲍在哭声的引导下翻过山岗,找寻到痛哭的孩子。
    老鲍把我背到一处山窝的隐蔽处里,这里有一座木刻楞式的小窝棚(四面墙都是用原木叠垒起来,房上用桦树皮盖顶,它既结实实用又冬暖夏凉)。我仿佛一只在森林里迷路的羔羊,终于有了安身的场所,不用在忍受森林里的恐惧、寒冷和饥饿。
    老鲍说:“孩子,饿坏了吧!大伯给你炖鸡吃。”话语里充满了柔情。
    小兴安岭的松鸡(也叫乌鸡)是这里特有的,它个头很大,一只都有十多斤重,身上的羽毛油黑锃亮,脖子上有一圈红毛,眼睛是红的,鸡冠子和很大的下坠也是红的,十分漂亮。
    老鲍把松鸡的皮扒了,炖了一锅。很快窝棚里充满了肉的香气,这是我记忆中最香的一顿饭,它的香气融入我的血液,化做骨髓,相拌我一生。
    他从我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中知道我心中一定有天大冤情。他的询问,令我悲伤,我打开了那惨痛的记忆,悲苍尖锐如刀,捅在我的心上,我眼中流泪,心中泣血,哭述了自己的身世。
    老鲍孤身一人,无儿无女,知道我是孤儿,想收我为义子。这按说是好事,但我想到惨死的父母,血海深仇未报,我拒绝了。他理解我的感情,决定收我为徒。我跪下磕了头,拜了师父。
    师父叫鲍震东,是山东威海人。
    师父开始教我森林中生存技能,教我武术,教我枪法。
    我知道想为亲人报仇就要学会打枪,练好枪法。
    师父曾经是抗日义勇军孙朝阳队伍中的炮头(领兵打冲锋的)。孙朝阳被哈尔滨特务机关派的奸细给害了,朝阳队溃散了。师父厌烦了中国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相互伙拼,相互残杀,他拿了一袋子子弹,带了一棵德国大竟面,一棵苏联造水连珠步枪到这老山里。在隐蔽处搭了个窝棚,冬天打猎,夏天检木耳。他想远离尘嚣,在恬静的大自然中度过残年。
    师父待我如亲生儿子,一心一意地教导我练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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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是老炮手,摆弄起枪来小菜一碟。我先从拆装枪开始,师父先给做示范,师父技艺娴熟,那刻着岁月沧桑的手指依然灵巧,枪械零件变戏法似的被拆开,像对待工艺品一样轻拿轻放,一件一件的擦油,装枪,顶火。
    师父说:“枪不负人,枪是越摆弄越熟,越摆弄跟人越近便。炮手(枪手)拆装枪要达到,闭着眼睛在一分多钟的时间里把枪拆开,重新装好,听到外面有动静要一边走,一边安装,走十步,人出门,抢就响,这是炮手必须达到的基本功。”
    “师父,您放心,就是为了我死去的父母,我也一定会刻苦练习的。”
    我当时人小、机灵、手勤、学得快。我整天手拈在枪上,枪不离手,手不离枪 ,晚上天黑后还摸黑把枪零件一件一件的拆开,再一件一件的装上。师父看我练得勤奋,很欣慰。
    师父教打枪有自己独到的办法,他在门上锭个钉,帮上一撮松鸡脖子上的红色羽毛,让我练的时候把枪从腰里拽出来,甩向红羽毛,要眼、枪、红羽毛成一膛线。师父对我要求很严,要求我先练手臂,要练得手不抖,胳膊不颤。
    二斤半的手枪平时拿着不觉得沉,可是甩上一天手臂都肿了。我是苦孩子,不怕吃苦,右手臂肿了就练左手臂。
    我见过东家的匣子枪,枪管头部有个小疙瘩,可师父的枪上没有:“师父,这枪枪上没有准星,为什么?
    “胡子是在刀尖枪口上过活,时时刻刻都会以命相搏,要想活命就看谁出手快。谁出手快,能在一瞬间取对手性命,谁的活命机会就大。胡子穿的大都是破衣烂裤,枪掖在腰里,有那个小铁疙瘩容易被挂住,影响出枪速度。打枪主要凭手感,没有准星凭着良好的手感进行概略瞄准射击,一样能精准的命中目标。”
    固定目标好打,移动目标难练。师父向空中抛掷土豆,让我的枪口跟随土豆曲线移动。
    经过一段时间后,我开始练实弹射击。
    师父给我一袋子弹:“打枪凭的是感觉,打得多了感觉就有了,枪法好的炮手(神枪手),是用子弹堆出来的,眼到手就到,抬枪就有。”
    我按着师父的指点,安心的在森林里练习,先练习打移动目标,之后练习在跑动中打移动目标。
    师父结交了一群四不象,(俗称犴,当地人称为堪达犴)。这是一个家族,由一头雄性的犴王率领。犴王爱吃咸盐,师父拿个铁盆一边敲一边叫:“犴王,犴王,歹饭了。”山东威海人,吃饭叫“歹饭”,喝酒叫“哈酒”。
    一会一头大个的雄性四不象就会晃着脑袋跑过来舔盐吃。犴王率领着一个家族,由两只母四不象,两只幼崽组成,当时山里食盐很缺,师父每次只拿一点盐喂食,犴王很霸道,只是自己吃独食,决不与爱妻娇子分享。舔完盐后,它会用长面颊磨挲师父的脸,像是在感谢。四不象很温顺,人可以骑它,四不象的腰很脆,得慢慢的骑上去,才能不伤它的腰。骑四不象想要往前跑就拍它的身子,向左转拍它的左耳朵,向右转拍它的右耳朵。四不象是雪上快,草上飞,它的蹄子扁平宽大,间距较宽,悬蹄发达,冬天它可以在冻硬的雪面上奔跑,夏天它可以在沼泽地的草坨子上飞奔。
    我整天骑着四不象在林子里奔跑,四不象奔跑起来十分平稳。雄性四不象头上长着大大的犄角,像珊瑚丛,四不象十分灵巧,在森林中穿梭犄角从来不会被树枝挂着,而只要四不象头上犄角能穿过去骑在背上的人就不会被树枝挂着,当时森林里野兔特别多,我把惊起的野兔做为练枪的把子,在四不象的奔腾跳跃中捕捉平衡点,在野兔跳跃时捕捉着弹点。四不象亲眼看见一个个小生灵在我的枪下瞬间脑壳四迸,没了生命。
    这里是虎啸峡,参天古树,无边无际,最粗的大树四个人搂抱不过来。人站在峡谷中,大声呼喊立刻传来连绵不断的回声,在山谷中汇成气势磅礴的声涛,似熊吟似虎啸。
    我第一次射猎的活物,是只野兔,我观察这只野兔有几天了,开始它见我就跑,后来它可能感受到我并无恶意,也就不在躲避。这是只美丽的兔子,灰黄色的皮毛在班驳的日光下闪亮,一双长长的耳朵不时地机警向四周探测,一对红宝石似的大眼睛妩媚动人,蹦跳起来轻盈快捷,它吃几口草,就抬起头,有时还像人似的立起身观察,姿态美极了,听师父说兔子像人似的站起身,就要成兔仙了,人只要说它像人,它就可以成仙。这天我用枪瞄它,它看见了我,并没有惊慌的逃跑,它向我眨眨眼睛,眼神表示出友好,我也对它笑了笑,它放心地低头吃草。我瞄了它很久,只要手指再轻轻一颤,它就会毙命的。我松开了扳机,我不忍心让它的美丽消失。
    我没有让它成为兔仙,第二天在它像人似的站起身时,端平了手中的枪,手竟有些抖,但我将扳机扳到了底,枪响了一声,那兔子就箭一样地窜进林丛中。我赶到林丛时,看见兔子在蹬腿,打中了,打在肚子上。我对自己的枪法不太满意,因为手抖没有击中兔子的脑袋。
    野兔失神的眼睛冒着火花,在我提留它的时候,冷不防被狠狠地蹬了一下,手上被蹬出几道血口子,疼得我直吸凉气。它两眼射出怨恨的凶光,我知道它是在向我索命。我不在乎它恨我还爱我,我在乎的是恨我爱我的兔子肉,嚼在嘴里一样香。
    我对枪有着超乎寻常的灵性,似乎天生对射击就有灵感,两个月下来,我打野兔几乎百发百中,而且都是击中脑袋。
    一段时间后,师父教我打步枪。水连珠步枪射程远,威力大,它的子弹个头比其它的步枪子弹大,是自己独用的。师父要求我练到:只要眼睛能看清的目标,子弹就必须得打中。
    终于有一天师父说:“孩子,凭你现在的本事可以出山闯天下了。我这棵大竟面匣子枪还有剩下的这一百多发子弹你拿着,师父年龄大了,跑不动了,你拿师父的枪,算替师父打日本鬼子。记住在外面闯江湖,要多留心眼,要学会保护好自己,最要紧的是要保护好自己的枪,只有保住自己的枪,才能保护住自己的命。与对手突然遭遇,短兵相接,不能有丝毫的犹豫,拔枪的速度一定要快,越快,越能立于不败之地。我观察到你对枪有着超乎寻常的灵性,你现在的出枪速度比我快,射击也几乎达到了炉火纯青,这是天赋,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素质。你缺少的是江湖阅历,一个人单枪匹马拿着枪,会招惹麻烦的,弄不好会丢命。记住与人近距离站着,你的手枪不能平直伸出去,要把手枪护在腹前,这样你的枪口可以上、下、左、右、随意移动,对手抬腿踢你,你可以枪口下移打他的脚;对手用脑袋撞你,你可以枪口上移打他的头;对手伸手夺你的枪,你可以枪口冲前打他的胸前。”师父的教悔,是毕生的经验,够我受用一辈子的。
    师父说:“我呆过的孙朝阳义勇军溃散了,但义勇军里出了个大能人,叫赵尚志。赵尚志为人正直,性情豪爽,待人热情,处事严谨,而且文武全才。
    赵尚志刚到朝阳队时没人瞧得起他:一个半瞎子,有什么用?
    因为大当家的孙朝阳与赵尚志都是热河朝阳县(今辽宁)人,碍于老乡的情面,朝阳队收留赵尚志做了一名马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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