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剩我一个人了… 我把手帕放在晃晃的西服兜里。曾经听人说如果某个人拿走了属于你的东西,那他来生一定会凭着那样东西找到你,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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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我一个人了 1月2日,同学小霞从雅安到成都来看我,我就没去陪晃晃。晚上的时候,我给晃晃打电话,他对我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对着他开了一枪,子弹从他的喉咙穿过,醒来的时候喉咙就觉得疼。我说你可能是感冒了,赶紧吃药,记得要告诉你妈。我知道他的任何一点不适都不容忽视,而他妈妈是无微不至的,只要她妈妈知道我就放心了。
我却忽略了晃晃的性情是如此倔强,他不愿意麻烦任何人,包括他的妈妈,所以他是不会告诉她妈妈的,他怕全家人又因此而紧张起来。3号下午一下班我便赶到晃晃家里去了,他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临走时他才告诉我他感冒了,而且有点腹泻。我问他你爸妈知道吗?他赶紧说他吃过药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还是告诉了他父母晃晃生病了,感冒加腹泻。看到他父母紧张地围着他问长问短,我才放心地离开。
4号上班的时候,我打电话过去,是晃晃妈妈接的电话,说晃晃在发烧,还没起床,他们想带他到华西医院去。我的心一下就跌入谷底,我知道感冒发烧对于晃晃意味着什么,“病来如山倒”用在晃晃身上是再贴切不过的了。因为医院就在我公司的旁边,我便没有去晃晃家,而是等他们过来。我一直等到下午3点钟,依然没有他们的消息。再打电话过去,晃晃的爸爸说晃晃已经起床了,吃了一点稀饭,他不肯去医院。然后,他爸爸又说,晃晃看起来状况还是不好,他听说我打过电话,知道我会担心,所以才挣扎着起来吃了点饭。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晃晃身边。
我到的时候,晃晃虚弱地躺在椅子上,他爸爸上班去了。他妈妈看见我来,把晃晃交给我便买药去了。我搬只凳子坐在晃晃旁边,他的头发全是汗水,我用吹风机把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吹干。我紧紧握着他冰凉而无力的手问他冷不冷,他点点头,连睁开眼睛看我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起身把毛毯盖在他身上,他还是觉得冷。我想扶他上床去躺下,可是他不愿意,他很吃力地对我说被子太重,他会被压得难受。还有他如果想上厕所,我是扶不起他来的。我知道我扶不动他,长期的缺乏运动和药物刺激,晃晃看起来已经非常笨重。我又给他加了一床毯子,然后坐到他的电脑前开始写文章。
那是一篇关于千禧之夜的文章,我必须在5号以前赶出来。然后我开始在电脑面前回忆千禧之夜的每一个细节,我知道晃晃想知道。可是,在我身边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听我描述了。我怕敲击键盘的声音会影响他休息,写到一半的时候我没有再往下写。我握着晃晃的手静静地凝视着他。我的晃晃像婴儿一样虚弱而无助。
晃晃开始咳嗽。他吃的那种药会刺激产生很多痰液,而晃晃此时已经只能做出咳嗽的表情,没有一丁点力气将痰咳出来了。他的表情异常痛苦。我用纸巾帮他擦,他把头扭开了,他拒绝我的帮助。我知道他难为情。我不理他,用棉签和纸巾将他口腔里的痰液全部擦干净,一次又一次,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我了。他说他想上厕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扶起来。人如果到了一个困难的极限,那么他的爆发力也是强大的,我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就真的扶起了晃晃。
晃晃妈妈回来的时候,晃晃和我已经坐在火炉边了,他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只是依然觉得冷。他从妈妈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递给我,我以为他让我把东西放好,拿着盒子就直接放他房间了。他说,你把它拿出来,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那是一个暖手器,原来刚才他妈妈出去不是买药,是晃晃专门让她去给我买暖手器的。他妈妈虽然对儿子这样的要求有点不乐意,但还是马上就去买了,她对儿子总是有求必应。
她说:“豆豆说你每次来都没戴手套,那么冷的天,手一定很冷,他要我马上就去给你买个暖手器。说过会儿再去就不高兴,真是个急性子。”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不停地说谢谢,谢谢。晃晃原来一直很细心地在呵护着我,只是我没有察觉到而已。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那些委屈那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是如此地心疼我。这就足够了。
哥哥到重庆出差去了,整个下午,我和晃晃的父母都在劝他到医院去。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房间里,用沉默来拒绝。他对我们的劝说充耳不闻,我都要哭出声来了,他依然闭着眼睛不理我。下午6点钟,他的状态看起来已经越来越差,他自己也觉得挺不住了才说,让医生到家里来给我打一针吧。
我和他吃饭,他父母去请医生。我看见他嘴角已经起泡了,便要他多吃点蔬菜。他胃口很好,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我一面替他把鸡肉撕碎,一面继续劝他去医院。可能是他父母不在的缘故,他终于对我说了他不去医院的原因。他说他们家为了他已经负债累累了,而住一次院至少又要花销上千元的费用。如果能够不用进医院,何必去浪费钱呢。
我无言以对,我无法责怪他,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说:“如果我买彩票能中500万就好了。”他笑笑说:“如果有500万那我就到上海治病,那样可能希望会大一些。”他的精神忽然就好起来,吃完饭,他站起来拉我说,走。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教我怎样给邮箱加密。我很奇怪他现在还记着这些小事情,那是我好早以前问他的问题,后来我自己贪玩,不愿意学。晃晃似乎在对每件事情作着交代,他难道预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我说现在不学,等你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教我。他就不做声了,继续到椅子上躺下。
医生来了,用手电筒一照,晃晃的扁桃化脓了,看来发炎已经有一段时间,他居然一声不吭。额头是烫的,还在发烧。所有人都小心避开的感冒还是如恶魔一样找上门来了,医生说必须送医院。他父母急匆匆地开始吃饭,他很不乐意地开始加衣服,外面很冷。我问他明明知道感冒最能诱发他的病,为什么还一声不吭?开始他就当我不存在,一言不发,他连外套都没有力气穿上,却还不让我帮忙。后来他终于说,我不想麻烦你们,我以为自己找点药来吃就行了。我想冲他发火,却又不能。我对他永远是束手无策。
我看他穿袜子很困难,连腰也不能弯了,就要帮他穿,他还在拒绝。我终于生气了:“到了现在你还不想麻烦人,是不是?你这样不是不麻烦爱你的人,你这是在折磨、虐待你身边的人,你也是在虐待你自己。你太过分了!”他终于乖乖地坐着不动,让我给他穿袜子。是我给他买的袜子,怕他冷,我给他穿了两双。
晃晃进卫生间的时候,他爸爸还对他说:“不要把门锁死啊。”他们怕他摔在厕所里面,如果摔在里面他是没有力气站起来开门的,他家的厕所是蹲式的。过了很久晃晃还没出来,大家都紧张起来,不停地叫他,很久才听到从门缝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摔倒了。”他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等晃晃挣扎着跪在地上把门打开,一歪便倒在了地上。他连支撑身体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吓得目瞪口呆,我看到过很多次他状态不好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想到他的病发作起来会是这样。他如此虚弱,比一个婴儿还虚弱。他父母赶紧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给他打扫,穿裤子。我不能过去帮忙,只好避开,进了他的房间。
我愿意用生命去爱我的晃晃,可是面对他的无助,我却无法给他力量。我心如刀割。
车子来了,晃晃的妈妈提着早已准备好的住院必需用具,她说这是随时都准备好的,以防晃晃突然发病而慌乱无措。我把暖手器挂在了晃晃的脖子上,医院里一定很冷。来接我们的是晃晃父亲单位的几个同事,他们都和晃晃很熟,以前经常一起打篮球的。他们笑着说:“去年你爸爸心脏病发,是你背他,今年是你爸爸背你。小伙子,什么时候我们又来比赛啊?”晃晃说:“等我好了以后,一定把你们打得一败涂地。”我回过头看晃晃:他的脸上有微笑。
很多病床都是坏的,无法摇起来。等护士指挥着我们把晃晃搬了三次病床,再好不容易把医生找来后,医生却把晃晃当成一个标本,一个活教材,带着几个实习生,让晃晃不停地做举手、睁眼、张嘴等一系列动作。然后说,看见了,这就是重症肌无力患者的症状。这种病很少见。
已经是晚上10点了,是晃晃状态最差的时候。每做一个动作,甚至只是睁眼闭眼的动作也让他痛苦不堪。我很愤怒。我问医生是不是每一个病人到这里来看病都要先用来作一次教材?我这样问的时候,医生退到了旁边,让她的学生轮流上去做。三个实习生折磨了晃晃三次。我问医生能不能马上输液,先把烧退下来。晃晃的额头火一样。医生说她只是值班医生,不敢轻易用药。让他休息一晚,明天再说吧。我很想和那个愚蠢的医生吵一架,可是,看到病床上痛苦不堪的晃晃,我忍住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1点过了,晃晃挣扎着对我说,你就到我家去住吧,太晚了。我还是回家了,我不习惯住在别人家里。
第二天上午,也就是2000年1月5日的上午。我想晃晃可能要好了,输液退烧是很快的。只要退烧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我担心晃晃在医院闷,而且那么冷的天。中午下班后,我拿了一台收音机和一双手套去医院看晃晃。路上堵车,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12点过20分了。我猜晃晃此刻一定坐在病床上等我,不由加快了脚步。当我哼着歌找到晃晃的时候,我惊呆了。晃晃又被换了一张病床,旁边是一个氧气瓶。他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脸和手都因缺氧而变得青紫。没有医生,只有他妈妈在给他擦滚滚而下雨一样的汗水。他妈妈看到我来,把晃晃交给我便去找医生了。
我握着晃晃的手,依然很烫,我不停地给他擦汗。我一面哭一面和他说话:“宝贝啊,你不是和丑丑拉过勾,答应一定要坚持,决不放弃的吗?你不可以言而无信哦,你答应过丑丑的事情不许耍赖的呀。你一定要坚持,我们一起坚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可以不要丑丑啊。我的宝贝。”我的眼泪滴在晃晃的脸上,他忽然睁开眼睛望着我。我问他:“晃晃,丑丑在你身边。你知道吗?如果你能看清楚丑丑就把眼睛闭一下,好吗?”晃晃闭上眼睛,两颗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我说晃晃别哭,晃晃不会有事的,丑丑在晃晃身边,晃晃一定会没事的。他把眼睛睁开定定地看着我,我不敢再哭,我怕他看到我心里奔涌的恐惧。
晃晃从昨天晚上一直被折腾到现在,水米未进,已经没有丝毫力气了。而医生一直以不了解病情,不敢轻易用药为借口,拒绝给晃晃退烧,只用盐水来维持他的生命。我说晃晃我们转院吧。他艰难而坚决地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吸氧的力气也没有了。医生还在开会,研究怎么给他用药。结果是下午1点过了依然没有得出结论,只是反复问我们要不要转院。
晃晃他爸爸给医生建议说晃晃喉咙有痰,能不能给他打一针然后让他自己咳出来。一个据说是研究生毕业的医生拿了一本医学书对照过后,坚持只打半针。为了证明有理有据,那个医生还翻到了书上的那一页内容拿到病房来念给我们听。而晃晃的爸妈坚持要打一针,因为晃晃发病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们早已经有了经验。晃晃在病床上木然地听着大家反复地争执。
后来决定,先把痰吸出来再说,1点半了,医生才在医院搜罗到一个吸痰器。晃晃的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抽出来的不是痰,全部是血,鲜红的血。医生停止了抽痰。晃晃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喊了一声:“把气管切开!”他不甘心,他一直在自救。他知道如果氧气吸不到肺部,那他离死神就不远了。上次发病,他已经做过一次气管切开术。救他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氧气管直接插入到气管里,用呼吸机帮助呼吸。晃晃的脸和手脚越来越乌,谁都看得出来旁边那个氧气瓶根本没有用。
1点50分的时候,医生开完会来说,不行,我们不敢切他的气管,而且我们现在没有呼吸机,也借不到。我差点晕倒,这就是他们的讨论结果!他们走开了,无论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们。他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对晃晃的抢救,只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晃晃妈妈哭着求医生把院长或者是他们的主任医师找来,医生不耐烦地说已经打过电话给主任了,他刚吃完饭在睡午觉。后来,主任来了,在晃晃去世半个小时以后,也就是下午3点钟他来了,可是此时就是华佗来,也没有意义了。那个主管医生,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开始对晃晃进行人工呼吸,一面慢条斯理地操作,一面对我们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了啊,这种病最后的结果肯定就是这样。没用的,不要再耽搁时间了,你们快去准备后事吧。
他爸爸把我给晃晃买的毛衣、T恤、袜子,还有刚给他买来作新年礼物的皮带都拿来了。晃晃一直舍不得穿,说等病好了再穿。我一件一件地帮他爸爸把这些穿在晃晃身上。他爸爸很坚强,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事情。他妈妈已经被人扶回家了,我坐在晃晃的身边哭泣,大脑一片空白。晃晃走的那一刻,只有我一个人在他身边。他的父母还在求医生给晃晃做气管切开术,而他的哥哥在重庆出差。我抱着他拼命哭喊,他却任凭我哭破了喉咙也不看我一眼。
晃晃最后留给我的,是那两颗晶莹的泪滴。像两把重锤,重重地砸在我心上,让我只要一想起就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