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真实恋情纪录

12345   3  /  5  页   跳转

[情感小屋] 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真实恋情纪录

3.剩我一个人了…

 我把手帕放在晃晃的西服兜里。曾经听人说如果某个人拿走了属于你的东西,那他来生一定会凭着那样东西找到你,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

剩我一个人了

  1月2日,同学小霞从雅安到成都来看我,我就没去陪晃晃。晚上的时候,我给晃晃打电话,他对我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对着他开了一枪,子弹从他的喉咙穿过,醒来的时候喉咙就觉得疼。我说你可能是感冒了,赶紧吃药,记得要告诉你妈。我知道他的任何一点不适都不容忽视,而他妈妈是无微不至的,只要她妈妈知道我就放心了。

  我却忽略了晃晃的性情是如此倔强,他不愿意麻烦任何人,包括他的妈妈,所以他是不会告诉她妈妈的,他怕全家人又因此而紧张起来。3号下午一下班我便赶到晃晃家里去了,他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临走时他才告诉我他感冒了,而且有点腹泻。我问他你爸妈知道吗?他赶紧说他吃过药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还是告诉了他父母晃晃生病了,感冒加腹泻。看到他父母紧张地围着他问长问短,我才放心地离开。

  4号上班的时候,我打电话过去,是晃晃妈妈接的电话,说晃晃在发烧,还没起床,他们想带他到华西医院去。我的心一下就跌入谷底,我知道感冒发烧对于晃晃意味着什么,“病来如山倒”用在晃晃身上是再贴切不过的了。因为医院就在我公司的旁边,我便没有去晃晃家,而是等他们过来。我一直等到下午3点钟,依然没有他们的消息。再打电话过去,晃晃的爸爸说晃晃已经起床了,吃了一点稀饭,他不肯去医院。然后,他爸爸又说,晃晃看起来状况还是不好,他听说我打过电话,知道我会担心,所以才挣扎着起来吃了点饭。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晃晃身边。

  我到的时候,晃晃虚弱地躺在椅子上,他爸爸上班去了。他妈妈看见我来,把晃晃交给我便买药去了。我搬只凳子坐在晃晃旁边,他的头发全是汗水,我用吹风机把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吹干。我紧紧握着他冰凉而无力的手问他冷不冷,他点点头,连睁开眼睛看我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起身把毛毯盖在他身上,他还是觉得冷。我想扶他上床去躺下,可是他不愿意,他很吃力地对我说被子太重,他会被压得难受。还有他如果想上厕所,我是扶不起他来的。我知道我扶不动他,长期的缺乏运动和药物刺激,晃晃看起来已经非常笨重。我又给他加了一床毯子,然后坐到他的电脑前开始写文章。

  那是一篇关于千禧之夜的文章,我必须在5号以前赶出来。然后我开始在电脑面前回忆千禧之夜的每一个细节,我知道晃晃想知道。可是,在我身边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听我描述了。我怕敲击键盘的声音会影响他休息,写到一半的时候我没有再往下写。我握着晃晃的手静静地凝视着他。我的晃晃像婴儿一样虚弱而无助。

  晃晃开始咳嗽。他吃的那种药会刺激产生很多痰液,而晃晃此时已经只能做出咳嗽的表情,没有一丁点力气将痰咳出来了。他的表情异常痛苦。我用纸巾帮他擦,他把头扭开了,他拒绝我的帮助。我知道他难为情。我不理他,用棉签和纸巾将他口腔里的痰液全部擦干净,一次又一次,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我了。他说他想上厕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扶起来。人如果到了一个困难的极限,那么他的爆发力也是强大的,我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就真的扶起了晃晃。

  晃晃妈妈回来的时候,晃晃和我已经坐在火炉边了,他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只是依然觉得冷。他从妈妈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递给我,我以为他让我把东西放好,拿着盒子就直接放他房间了。他说,你把它拿出来,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那是一个暖手器,原来刚才他妈妈出去不是买药,是晃晃专门让她去给我买暖手器的。他妈妈虽然对儿子这样的要求有点不乐意,但还是马上就去买了,她对儿子总是有求必应。

  她说:“豆豆说你每次来都没戴手套,那么冷的天,手一定很冷,他要我马上就去给你买个暖手器。说过会儿再去就不高兴,真是个急性子。”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不停地说谢谢,谢谢。晃晃原来一直很细心地在呵护着我,只是我没有察觉到而已。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那些委屈那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是如此地心疼我。这就足够了。

  哥哥到重庆出差去了,整个下午,我和晃晃的父母都在劝他到医院去。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房间里,用沉默来拒绝。他对我们的劝说充耳不闻,我都要哭出声来了,他依然闭着眼睛不理我。下午6点钟,他的状态看起来已经越来越差,他自己也觉得挺不住了才说,让医生到家里来给我打一针吧。

  我和他吃饭,他父母去请医生。我看见他嘴角已经起泡了,便要他多吃点蔬菜。他胃口很好,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我一面替他把鸡肉撕碎,一面继续劝他去医院。可能是他父母不在的缘故,他终于对我说了他不去医院的原因。他说他们家为了他已经负债累累了,而住一次院至少又要花销上千元的费用。如果能够不用进医院,何必去浪费钱呢。

  我无言以对,我无法责怪他,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说:“如果我买彩票能中500万就好了。”他笑笑说:“如果有500万那我就到上海治病,那样可能希望会大一些。”他的精神忽然就好起来,吃完饭,他站起来拉我说,走。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教我怎样给邮箱加密。我很奇怪他现在还记着这些小事情,那是我好早以前问他的问题,后来我自己贪玩,不愿意学。晃晃似乎在对每件事情作着交代,他难道预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我说现在不学,等你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教我。他就不做声了,继续到椅子上躺下。

  医生来了,用手电筒一照,晃晃的扁桃化脓了,看来发炎已经有一段时间,他居然一声不吭。额头是烫的,还在发烧。所有人都小心避开的感冒还是如恶魔一样找上门来了,医生说必须送医院。他父母急匆匆地开始吃饭,他很不乐意地开始加衣服,外面很冷。我问他明明知道感冒最能诱发他的病,为什么还一声不吭?开始他就当我不存在,一言不发,他连外套都没有力气穿上,却还不让我帮忙。后来他终于说,我不想麻烦你们,我以为自己找点药来吃就行了。我想冲他发火,却又不能。我对他永远是束手无策。

  我看他穿袜子很困难,连腰也不能弯了,就要帮他穿,他还在拒绝。我终于生气了:“到了现在你还不想麻烦人,是不是?你这样不是不麻烦爱你的人,你这是在折磨、虐待你身边的人,你也是在虐待你自己。你太过分了!”他终于乖乖地坐着不动,让我给他穿袜子。是我给他买的袜子,怕他冷,我给他穿了两双。

  晃晃进卫生间的时候,他爸爸还对他说:“不要把门锁死啊。”他们怕他摔在厕所里面,如果摔在里面他是没有力气站起来开门的,他家的厕所是蹲式的。过了很久晃晃还没出来,大家都紧张起来,不停地叫他,很久才听到从门缝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摔倒了。”他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等晃晃挣扎着跪在地上把门打开,一歪便倒在了地上。他连支撑身体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吓得目瞪口呆,我看到过很多次他状态不好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想到他的病发作起来会是这样。他如此虚弱,比一个婴儿还虚弱。他父母赶紧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给他打扫,穿裤子。我不能过去帮忙,只好避开,进了他的房间。

   我愿意用生命去爱我的晃晃,可是面对他的无助,我却无法给他力量。我心如刀割。

   车子来了,晃晃的妈妈提着早已准备好的住院必需用具,她说这是随时都准备好的,以防晃晃突然发病而慌乱无措。我把暖手器挂在了晃晃的脖子上,医院里一定很冷。来接我们的是晃晃父亲单位的几个同事,他们都和晃晃很熟,以前经常一起打篮球的。他们笑着说:“去年你爸爸心脏病发,是你背他,今年是你爸爸背你。小伙子,什么时候我们又来比赛啊?”晃晃说:“等我好了以后,一定把你们打得一败涂地。”我回过头看晃晃:他的脸上有微笑。

   很多病床都是坏的,无法摇起来。等护士指挥着我们把晃晃搬了三次病床,再好不容易把医生找来后,医生却把晃晃当成一个标本,一个活教材,带着几个实习生,让晃晃不停地做举手、睁眼、张嘴等一系列动作。然后说,看见了,这就是重症肌无力患者的症状。这种病很少见。

   已经是晚上10点了,是晃晃状态最差的时候。每做一个动作,甚至只是睁眼闭眼的动作也让他痛苦不堪。我很愤怒。我问医生是不是每一个病人到这里来看病都要先用来作一次教材?我这样问的时候,医生退到了旁边,让她的学生轮流上去做。三个实习生折磨了晃晃三次。我问医生能不能马上输液,先把烧退下来。晃晃的额头火一样。医生说她只是值班医生,不敢轻易用药。让他休息一晚,明天再说吧。我很想和那个愚蠢的医生吵一架,可是,看到病床上痛苦不堪的晃晃,我忍住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1点过了,晃晃挣扎着对我说,你就到我家去住吧,太晚了。我还是回家了,我不习惯住在别人家里。

  第二天上午,也就是2000年1月5日的上午。我想晃晃可能要好了,输液退烧是很快的。只要退烧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我担心晃晃在医院闷,而且那么冷的天。中午下班后,我拿了一台收音机和一双手套去医院看晃晃。路上堵车,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12点过20分了。我猜晃晃此刻一定坐在病床上等我,不由加快了脚步。当我哼着歌找到晃晃的时候,我惊呆了。晃晃又被换了一张病床,旁边是一个氧气瓶。他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脸和手都因缺氧而变得青紫。没有医生,只有他妈妈在给他擦滚滚而下雨一样的汗水。他妈妈看到我来,把晃晃交给我便去找医生了。

  我握着晃晃的手,依然很烫,我不停地给他擦汗。我一面哭一面和他说话:“宝贝啊,你不是和丑丑拉过勾,答应一定要坚持,决不放弃的吗?你不可以言而无信哦,你答应过丑丑的事情不许耍赖的呀。你一定要坚持,我们一起坚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可以不要丑丑啊。我的宝贝。”我的眼泪滴在晃晃的脸上,他忽然睁开眼睛望着我。我问他:“晃晃,丑丑在你身边。你知道吗?如果你能看清楚丑丑就把眼睛闭一下,好吗?”晃晃闭上眼睛,两颗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我说晃晃别哭,晃晃不会有事的,丑丑在晃晃身边,晃晃一定会没事的。他把眼睛睁开定定地看着我,我不敢再哭,我怕他看到我心里奔涌的恐惧。

  晃晃从昨天晚上一直被折腾到现在,水米未进,已经没有丝毫力气了。而医生一直以不了解病情,不敢轻易用药为借口,拒绝给晃晃退烧,只用盐水来维持他的生命。我说晃晃我们转院吧。他艰难而坚决地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吸氧的力气也没有了。医生还在开会,研究怎么给他用药。结果是下午1点过了依然没有得出结论,只是反复问我们要不要转院。

  晃晃他爸爸给医生建议说晃晃喉咙有痰,能不能给他打一针然后让他自己咳出来。一个据说是研究生毕业的医生拿了一本医学书对照过后,坚持只打半针。为了证明有理有据,那个医生还翻到了书上的那一页内容拿到病房来念给我们听。而晃晃的爸妈坚持要打一针,因为晃晃发病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们早已经有了经验。晃晃在病床上木然地听着大家反复地争执。

  后来决定,先把痰吸出来再说,1点半了,医生才在医院搜罗到一个吸痰器。晃晃的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抽出来的不是痰,全部是血,鲜红的血。医生停止了抽痰。晃晃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喊了一声:“把气管切开!”他不甘心,他一直在自救。他知道如果氧气吸不到肺部,那他离死神就不远了。上次发病,他已经做过一次气管切开术。救他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氧气管直接插入到气管里,用呼吸机帮助呼吸。晃晃的脸和手脚越来越乌,谁都看得出来旁边那个氧气瓶根本没有用。

  1点50分的时候,医生开完会来说,不行,我们不敢切他的气管,而且我们现在没有呼吸机,也借不到。我差点晕倒,这就是他们的讨论结果!他们走开了,无论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们。他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对晃晃的抢救,只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晃晃妈妈哭着求医生把院长或者是他们的主任医师找来,医生不耐烦地说已经打过电话给主任了,他刚吃完饭在睡午觉。后来,主任来了,在晃晃去世半个小时以后,也就是下午3点钟他来了,可是此时就是华佗来,也没有意义了。那个主管医生,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开始对晃晃进行人工呼吸,一面慢条斯理地操作,一面对我们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了啊,这种病最后的结果肯定就是这样。没用的,不要再耽搁时间了,你们快去准备后事吧。

   他爸爸把我给晃晃买的毛衣、T恤、袜子,还有刚给他买来作新年礼物的皮带都拿来了。晃晃一直舍不得穿,说等病好了再穿。我一件一件地帮他爸爸把这些穿在晃晃身上。他爸爸很坚强,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事情。他妈妈已经被人扶回家了,我坐在晃晃的身边哭泣,大脑一片空白。晃晃走的那一刻,只有我一个人在他身边。他的父母还在求医生给晃晃做气管切开术,而他的哥哥在重庆出差。我抱着他拼命哭喊,他却任凭我哭破了喉咙也不看我一眼。

  晃晃最后留给我的,是那两颗晶莹的泪滴。像两把重锤,重重地砸在我心上,让我只要一想起就无法呼吸。
gototop
 

放条手帕在他兜里

  我是一个记忆力不太好的人,我患有神经衰弱,我失眠,我记不住事情。可是,有些事情,有些日子,即使你不刻意,记忆也会不由分说地将它刻在你的心上。就像我现在不用回忆,也清晰记得去年的五一节我穿着草鞋,浑身泥泞地登上了一座不太高的山峰,那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真是愉快极了。今年的五一节,我一个人在家给自己做饭,蒙头大睡,然后彻夜听歌。朋友们都结伴出游了,我一个人在租来的屋子里或坐或躺。我记得晃晃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更记得1月5号,2000年1月5号,我眼睁睁看着死神是怎样从我手里夺走晃晃的。然后亲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冰冷而孤独地躺在太平间,而我只能站在那扇冰冷的大门外哭泣。

  直到拖尸体的工人来,我还不相信晃晃已经真的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了。我紧紧抱着晃晃不让工人把他拖走。他们拉开我。我陪晃晃到了太平间。我最后一次吻他。他的脸还是热的。我的泪水在他脸上流成了河。老人们说,如果你的眼泪滴在了逝者身上,那你这一辈子就不容易再梦见他了,无论你是多么地想念他。晃晃去世以后,我真的再没清晰地梦到过他,无论我是怎样肝肠寸断、日夜思念。他只在我梦里出现过一次,却自始至终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我哭着说晃晃还是热的,他没有死,他只是昏迷了,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他啊。我把他们塞在晃晃耳朵和嘴巴鼻子里的棉球取出来扔了。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见惯不惊,他们面无表情地把我拉开,重新把棉球塞进晃晃的身体。他们把晃晃用一个黑盒子装起来了。他们把我拉出来锁上门。我就站在那道门外面哭泣。我疯了一样站在太平间门外和晃晃说话,给他唱歌。

  哥哥从重庆赶回来了,他给晃晃买的碟片晃晃还没看到就走了,他和哥哥感情那么好,可连哥哥的面都没见到他就走了,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走啊。我和哥哥在太平间门口抱头痛哭。

  我悲伤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后来我在迷糊中被他们拉回了晃晃家。

  我和晃晃昨天坐过的凳子都还是老样子,丝毫没有动过。他的手表,他的不求人都还放在老位置。每次我调皮的时候,他总是用不求人上的橡皮球敲我的脑袋;我满屋子乱跑,他就在我后面光着一只脚丫让我把他的鞋子找出来;每次我睡午觉,总是要他揪一下我的鼻子,我才能安然入睡,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这些,仿佛都还是几分钟前的事情,可怎么晃晃就不见了呢,他怎么可以不理我自己藏起来呢?

  我目光呆滞,大脑一片空白。天黑了,我一个人坐在晃晃的房间里,坐在那张他每天都坐的椅子上面,我还能感受到椅子上晃晃残留的体温,可是我的晃晃已经没了,就这样没了。昨晚我们还一起吃饭,我还帮他撕碎鸡肉,他还说要教我怎么把邮箱加密,还说如果我中了500万他就去上海治病的呀,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我忽然想起晃晃此时正孤零零地呆在那个黑黑的盒子里,他一定很害怕,那么黑,没有丑丑陪他说话,他一定会难过的。

  曾经听说人会有假死的现象,晃晃一定只是昏过去了,一定没死。我要去医院看看他,说不定他已经苏醒了呢。我站起来就往外冲。他哥哥把我拉住,说燕子你要去哪里啊。我说我去看看豆豆,他一个人在医院会冷的。他哥哥哭着说,豆豆已经不在医院了。我说快告诉我啊,豆豆在哪里?我要去陪他啊,他一个人会害怕的。他哥哥死命把我拖回说,我们一会儿就去看豆豆,你现在先吃点东西,不然没有精神去的。豆豆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像一个梦游人一样,我很恍惚,我觉得我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感受不到丝毫的坚实。我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我只是不停地流泪。晃晃怎么能骗我呢?答应过我的事情怎么可以反悔呢?我们还勾过指头说好一百年不许变的呀。可是,怎么就只剩下丑丑一个人了呢?我坐到晃晃的电脑前,开始和晃晃说话,然后发到他的邮箱。他的邮箱有密码,除了他谁也打不开。我一封又一封地写信发给他,我一直和他说话,我相信他能看到也能听到丑丑对他说的话。可是,我的泪水淹没了屏幕,我什么都看不清。我的手指痉挛,几乎无法敲字了。我完全虚脱了。

  有人端了一碗面条进来要我吃。我迷迷糊糊地想我该吃点东西,不然就没有力气去看晃晃了。但我什么都不能吃,什么都吃不下。我只吃了一口便开始呕吐。我的胃也在悲伤地哭泣。

  我感觉自己在慢慢地飘,像天使一样飞,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翅膀。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飞翔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晃晃在哪里。我开始往下坠,不停地往下坠。我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把我救了回来。在我还没有完全落地之前,我又恢复了意识。是网友弯弯催我的稿子。我说晃晃走了,今天下午。弯弯笑着骂我,你胡说。我说真的,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我想起应该给晃晃喜爱的网友们打一个电话。我先给我的好朋友喳喳娃娃打电话,朋友近七年,她是最了解我的。而我的悲伤此刻也只有她能懂。拨通网友大哥馒头的电话,我哭着告诉他晃晃走了,他问我是听谁说的,我说我一直和晃晃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了。馒头哥说他马上过来。半个小时以后,馒头、笨笨、系统错误、小老虎、喳喳娃娃,很多网友都来了,他们代表网友送了一个花圈。然后我们一起去殡仪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进殡仪馆。夜幕已经降临,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不停有刚辞世的人被送来化妆。一个又一个。我每天都活在平安和快乐中,我不知道也没料到原来还有那么多和我一样不幸的人也在面对生离死别。我给每一位死者焚一炷香,祝愿他们此去天堂的路上顺畅无忧。我看到很多都是无疾而终的老人,只有晃晃是最年轻的一个,离他26岁的生日还有1个月零4天。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却选择了告别。

  我的晃晃躺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已经化过妆了。他看起来面色红润,嘴角有一抹淡淡的微笑。殡仪馆把所有的逝者都化妆成微笑的样子,哭着来到世间,走的时候要没有遗憾地笑着离去,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愿望。可是,我的晃晃心里一定装有太多的遗憾。我的晃晃在微笑,可他已经看不到我的眼泪了。

  我伏在盒子上轻轻唱歌给晃晃听,就是他为我改编的那些歌。我把身体紧紧地贴在上面,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看见晃晃的样子。可是我的泪随着我的歌声在盒子上迅速流成了河。我的衣服已经被泪水浸透。我怎么也无法看清他的样子。我只看到晃晃的双手被压在身体下面,我哭着说你们不能这样啊,晃晃这样躺着会很难受的。你们把他的手拿出来啊。网友们围在晃晃的身边,每个人都泣不成声。大家如此喜爱的晃晃怎么才两天没来聊天室,就变成这样了呢?大家都还等着晃晃再给大家编节目还等着和他聊天拌嘴呢。他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我回家了,带着我在医院收起来的晃晃的眼镜、袜子和皮带。我要把袜子洗出来寄给天堂的晃晃,否则他会冷的,还有那条我给他买的、他却一次也没有围过的围巾也要带上。我哭了一夜,我哭晃晃的英年早逝,哭老天为什么如此残忍,哭晃晃遭受的所有折磨。天还没亮,我买了当天的报纸,便一个人赶到了殡仪馆。我只想一个人陪陪晃晃,陪他说说话。不要任何人打搅。

   出租车上,我的泪水不停地流,离殡仪馆越近,我越无法控制自己。

   晨曦微露,殡仪馆里冷冷清清,到处弥漫着凄冷和悲凉,给晃晃上一炷香告诉他丑丑来了。我开始给他读报纸,读当天的新闻,还有他最爱的体育版。从昨天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吃,一点也不饿,我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梦,我就在那个雾一样的梦里飘过来又荡过去,什么都看不真切。我找不到、看不清我的晃晃。

  读完报纸,我继续伏在盒子上看我的晃晃,唱歌给他听,陪他说话。我凝视着他,一寸一寸地把他记在心里。我看见他的脖子和衣领上有碎头发渣,可能是化妆师给他理发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我猜晃晃一定很难受。我想用手帮他把头发拂去,可是不行啊,我们中间隔了一个讨厌的盒子,我只能看见他,触摸不到他啊。一个盒子便隔成了天堂和人间。人间断肠人的眼泪,天堂里能看到吗?我的不舍,我的肝肠寸断,晃晃能看到吗?

  我不停地和晃晃说话。从今以后,跋涉的路上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哦,宝贝。我再也不能为你擦汗,端茶送水了啊,你不要丑丑了,谁来为你做饭、洗衣、照顾你呢?从今后,我再也不能恶作剧,再也没有人宽容我的调皮了。我的宝贝。原本以为我有足够的坚强送你离去,可是怎么现在我看见你离去的背影,会如此心碎呢?残忍的晃晃啊,你一定要我在悲伤中走完我的余生吗?

  10点钟的时候,开追悼会。然后去火葬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去火葬场,却是去送我最爱的人。人都走光了,我执意不肯离去。我要等晃晃,我要等他们把盖住晃晃的盒子拿开,我要把他脖子里的头发清理干净再走,不然他会很难受的。我对工作人员说稍微等一会儿好吗,你们看晃晃到处都是头发,我帮他擦擦再走吧。工作人员出去了,我拿出手帕轻轻地去擦晃晃的脸,我的手触电一样弹回。怎么那么硬呀,晃晃已经完全僵硬了,像冰一样,附着在嘴唇和脖子上的头发任我怎么擦也擦不掉。我知道晃晃是真的离开了,他的手他的脸已经完全冰冷,他真的走了,我怎么也无法将温暖传递给他了。无论我怎么哭泣,他都是冷冰冰的,就是不理我。

  我把手帕放在晃晃的西服兜里。曾经听人说如果某个人拿走了属于你的东西,那他来生一定会凭着那样东西找到你,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我把我的手帕放在他的兜里,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想着我。那么来生,他一定会寻来,于千人万人中找到我。今生无缘,只盼来生。

  火葬场很拥挤。原来每天都有那么多人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谁也留不住。网友一一刚知道晃晃去世的消息,他在晃晃火化的前一刻赶到了。轮到晃晃了。他被装在一个槽里,然后机器把他推到我的面前,我伸手去抓,马上又弹开了,我什么都抓不到。帷幕刷一下拉上了,除了映红帷幔的大火我什么都看不见。晃晃顷刻之间便化成了一堆灰烬。满眼都是血一样熊熊燃烧的大火。晃晃没了,是真的没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瘫倒在地。
gototop
 

心收不回

  天府网友准备在中午12点到下午2点之间把聊天室设成灵堂,为晃晃送行。晃晃的照片挂在上面,微笑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晃晃的样子。网管test把所有的字体都设置成黑色,把晃晃的名字挂在最上面。我和网友一一、跳跳、喳喳娃娃迅速赶回城里参加晃晃的网上葬礼,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网友在悼念晃晃了,他们对着晃晃的遗像不停地鞠躬,都在呼喊晃晃。

  聊天室里充满了悲伤和眼泪。滚滚而下的泪水让我几乎无法敲字。我坐在电脑面前哭泣,看他们一个一个跟晃晃说话。网友KK知道我们在网吧,马上就和网友星点星赶过来了,陪在我身边。小老虎还有几个网友将自己的ID自杀了,他们说这些ID都到天堂去陪晃晃了,他们会用新的ID。广东的一个女孩辗转给我打来电话时,她在那头泣不成声,我在这边泪流满面。她说她已经陷在我们的故事里不能自拔了,她为这段爱情穿了一周的素衣,她在办公室里控制不住地大哭。她说如果我难受就一定要给她打电话,她原意听我诉说,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陪陪我。

   这样的网友,要我要晃晃怎么能不爱他们呢?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有一天晃晃和我都会从他们的记忆里面淡去,但是,我将永不会忘记他们的善良,他们的真诚和他们的友好。我将终生以他们为友。

  那个下午,聊天室里的网友推掉了会议,推掉了工作,只为了送晃晃一程。那么多网友,从成都到上海到北京到贵阳再到广州,一路都有朋友的祝福,晃晃一定不会寂寞。网吧老板看到我们在聊天室里的话语,看到我哭得那么伤心,默默地一次又一次地为我递上纸巾和水。人间总有真情常在,我一直相信,我感激所有给过我和晃晃关怀的人。在我今后的生命里,我同样会尽力去关爱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离开的时候,听到网吧里王菲的歌:

   我以为永远可以这样相对/好几回/这样地想起舍不得睡/……/天越黑,心越累/我看见你的脸/听着你说不出口的誓言/那一刻我发现/我有天经过你的身边/却找不到你的视线/把我的心交给你来安慰/能不能/从此就不用再收回/别以为/执著的心就不会被碰碎/别以为/我真的无所谓

  和晃晃相恋是一场和死神的较量,也是一场赌注。我不相信我会输,我们是如此努力又如此坚持啊。可是,我们还是输了。斗不过命运,爱情无法创造奇迹。我原本以为有一天我可以平静地送走晃晃。然而,当这一天突然无情地到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肝肠寸断,我苦心经营的最后一个清澈透明的世界瞬间轰然倒塌了。再执著的心也会被碰碎。我听见自己的心裂成碎片的声音。

  从今以后我的视线该在哪里停留?我真的有所谓。

  晃晃去世后的每一个七日我都会买玫瑰、百合或者天堂鸟插在他的遗像前。我希望晃晃一直都有鲜花相伴。我喜欢鲜花,鲜花让我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和生动。卖花的小姑娘很奇怪我总是在每个礼拜的同一天去买那么多花,她说每次买花我都看见你又瘦了,是不是生病了啊?我没说话,拿上包好的花逃一样离去。一路上我的泪水让出租车司机不知所措,想问又不敢问。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再熟悉不过了。像印记一样刻在心里。可是要去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等我的人了,每一次敲门我都恍惚以为晃晃会来为我开门,可每次都不是。离开的时候,我总是站在楼下往上望,我以为晃晃会站在那里对我微笑,可是无论我站多久,阳台上总是空无一人。

  我走在夕阳里,夕阳染红了天边。我总是这样走在有落日却没有晃晃的日子里,沿着河走。冬天渐行渐远了,我还是挂着那个晃晃为我买的暖手器。上面有他的气息。我成天把它挂在脖子上。很多时候它是冷的,没有温度。我漫无目的地沿着府南河走,朝着晃晃曾经所在的方向。以前我一直是这样走的。河水清澈,柳条含苞,春天来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

  我总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里到处漂浮的绝望。触手可及,无处不在。夕阳下,我看见阳光里那些轻盈的尘埃,我看见它们在阳光里上升,旋转,然后又降落,我就置身在这样的空气里,绝望和细菌层层包裹着我。无法挣扎。然后看晚霞一点一点变成暮色。傍晚的时候,便到处都是黑暗和绝望了。
gototop
 

梅花

  我是被类似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惊醒的。当我忽然注意到响声来源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在滴血。我不知道我的手是怎么划破的,整个水池都成了红色。我在流血,而且没有停的意思,就那样滴滴答答地砸在水池里。这种响声让我烦躁,我想起林忆莲的歌:“我讨厌水龙头的回音,滴滴答答地挑拨,告诉我有多寂寞……”我不喜欢寂寞,于是我开始找酒精和棉签。地板上到处都是一朵朵红色的梅花,一片一片、一丛一丛盛开的红梅。很美丽,也很动人。可我怎么也找不到酒精和纱布。于是,我坐下来看地板上那些美丽的花一朵接一朵地在我面前缓缓盛开。我有些头晕。我想起王冕的一首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我很喜欢梅花,尤其是如此冷艳的梅花。现在是盛夏,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会很热,可我还是觉得冷。我坐到沙发上,整个地板都是次第盛开的梅花,很壮观。

   我听到门响,然后看见晃晃走了进来。他走在地板上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想起猫走路才没有声音。我看了看他的脚,他穿的还是那双黑色的皮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来牵我的手。我打了个寒噤,他的手几乎没有温度。他带我来到一片梅花林里,粉红色的梅花漫山遍野盛开着冷傲的美丽。一望无际的梅林,地上红艳艳的全是花瓣。血一样。他走得很快,不和我说一句话。我想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我还想问他这里是哪里,他现在要带我去哪里,可是他一直不说话,这让我很害怕。我停了下来把他往回拉,他还是不说话。

   似乎是下午了,我忽然看见夕阳下只有一个影子,而我们一直并排站在一起。我抓紧了他。忽然有越来越浓的雾气在我们周围散开。我越来越看不清晃晃的脸,他的眼神飘忽迷离,像雾一样。我想知道他在看什么,那样我就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可我看见他眼神所及处全是梅花,一瓣一瓣,一朵一朵。我哭了起来,我想让晃晃带我回家。听到我的哭声,他终于看了我一眼,深深地,无比眷念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忽然把我挽他的手掰开,独自朝梅林深处走去。我想叫住他,问他为什么扔下我不管,我想追上去拉住他,要他带我一起走。可是,无论我怎么哭喊他都不回头,我像被捆住了手脚,无法动弹。

  雾渐渐散去,夕阳正浓,我坐在夕阳和梅花的缝隙里。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望无际的梅花兀自盛开。我想躺下来回忆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晃晃去了哪里。有梅枝硌着手,很疼。我忽然想起来了,晃晃已经离开我去了天堂。然后,我就醒过来了发现手上压着随声听。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清晰记得头顶有暖暖的阳光,还记得血一样纷纷扬扬的花瓣从我身旁飘落,还记得我一直握着晃晃冰冷的手在一望无际的梅林里穿行。

  还记得,梅花一朵一朵绽放。

  这是我唯一一次梦到晃晃,可是他却不理我,一句话也不肯对我说。
gototop
 

逃 离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悲伤。没有任何人能知道我的悲伤。春节的时候,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我是一个传统的人,总觉得过春节的时候应该守在父母身边。可是这次我必须离开,离开所有的人,离开所有人的欢乐。我不能让我的悲伤在喜庆的日子显得不合时宜。我去了羌寨,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给家里打电话撒了一个谎,然后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此去的方向。

  我的行囊里只装了一本书,《支离破碎》。我不太喜欢石康的书,他描写的世界离我太遥远,遥远得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但《支离破碎》光是名字便击中了我,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支离破碎。世界就是这样支离破碎,我们的生活也是这样支离破碎,包括我们的灵魂,我们所讴歌和鄙视的东西都是如此支离破碎。世界给了我晃晃,却不给我晃晃的健康,我的人生从此变得支离破碎。

  读《支离破碎》的时候,我正站在寨子碉楼下的希望小学楼前,我和寨子里的人一起晒太阳,他们在阳光下绣花,我在阳光里看他们穿针引线,山风很大,我看着看着,眼泪便流出来了。正月初一,寨子里的姑娘和老年人顺着山间的崎岖小路绕到山的另一边去上香,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只有一尊菩萨的小庙。他们祈求上天来年能带给全寨人一年好收成,姑娘祈愿菩萨能赐给自己一个好郎君。可我祈求什么呢?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其他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无所谓,此生我要的东西并不多。于是我一个人站在庙门外,没有进去。

  我几乎就站在山顶上,山下是一层层的焦土,周围全是山,满眼的山,连绵起伏的山,没有一棵树的那种山。冬天的山连草都是枯的,我想找到一点生命的迹象,可是,没有。在很远的地方,我看见两匹马站在那里,他们没有草吃,只是静静地相对站在那里……冬天的寨子,山顶是积雪,山腰和山脚是延绵不绝的黄土,没有蔬菜,没有水果,没有公路……这里不能种植水稻,唯一能够成活的便是花椒和土豆,还有玉米。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没有树,我还知道这个寨子出了很多大学生,我也知道这个寨子所属的县是贫困县。这个寨子以及周围的寨子烧饭、取暖都用木柴,那种很粗壮的木柴。我看见我寄宿的朋友家里堆了几乎整整一屋子的柴,我很奇怪,因为我在这里根本就没有看见过树。他们解释说,以前这里都是漫山遍野的森林,现在砍光了,他们要靠这里的树木烧饭、取暖、修房。现在,砍柴要到几座山以外的大山,而让人发愁的是,现在那里的树也快砍完了,以后的冬天可怎么过呢?我看出这些贫苦而善良的人们脸上的忧愁,而我的忧伤,那种痛彻心肺的忧伤他们又怎能理解呢?

  山风猎猎作响,吹乱了我的头发,吹皴了我的脸,吹疼了我的心。满眼的支离破碎。此时,如果晃晃和我在一起,他会对我说些什么呢。2月9号是晃晃的生日,我必须在他的生日之前赶回成都。可是,山上要过了元宵节才通车。我早上4点钟就起床开始下山,打着手电赶到山外的一条小路上去拦车,到那里或许会有一丝希望。如果拦不到车,我还必须在太阳落山以前赶回寨子。老天有眼,好不容易在晃晃生日的前一天赶到了成都。我没有失约,我答应过要陪他一起过26岁生日的。

  我在晚饭前赶回了成都。晃晃的家人都在等我,他们把饭桌搬到了晃晃的房间里,遗像下。他们给我留好了座位,说知道我肯定会赶回来。晃晃的饭碗和调羹都放在老位置,桌上几乎都是他爱吃的菜,其中包括他最爱吃的土豆烧牛肉。我们吃饭的时候,晃晃一直微笑地注视着我们,他的灵魂应该还没走远,我们都能感觉到他就在我们身边。那天,大家都努力地想说一点笑话来调节气氛,我也想努力地微笑配合,但最后还是在沉默中结束了晚餐。我们每个人都吃得很少。

  晃晃不希望我如此悲伤地活着,他曾固执地要我保证,如果有一天他离开我,我一定要去寻找能好好呵护我,能照顾好我,能给我一生幸福的人。我说你不许这样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很伤我的心。现在我试图忘记悲伤去寻找希望。可是,我的眼里除了悲伤,什么也看不见。我搬了家,换了电话,扔了手机,关了传呼。我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不上网也整天不出门。我拒绝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所有的日子都变成了灰色。白天和黑夜对于我来说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透过厚厚的竹帘子钻进来的太阳总是斑驳而破碎,我拼不成完整的太阳。我总是坐在电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听晃晃在我生日时候为我唱的那首歌。我整夜整夜地思念晃晃,整夜整夜地哭泣,整夜整夜地听齐豫的《飞鸟和鱼》。似乎这首歌是专为我和晃晃写的。飞鸟和鱼的爱情。是啊,天上的飞鸟怎么能爱上水里的鱼呢?这样的爱情在开始的一刹那就已经注定了悲伤的结局。一开始就注定了绝望。我怎么没有发现呢?

   春天来的时候,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温情脉脉,每一个人都变得美丽而快乐。而我却迅速地憔悴下去。

   我思念我的晃晃。我又开始上网。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没有体温的鱼”,整日游荡在晃晃曾经呆过的地方。像游魂一样四处飘荡。我神思恍惚,没有思维,木偶一般成天机械地在聊天室里背诗和唱歌。如果晃晃是一只在天堂飞翔的鸟,他一定能看见我在人间的悲伤。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踪。”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

  我几乎忘记了我还是一个活着的生命。

  每个夜晚,当我把手放在键盘上的时候,总是冰凉。有人说这是鬼魂的温度。
gototop
 

告 别

  到绵阳出差,第一件事就是找一个网吧,然后旁若无人地唱歌:“昨夜梦见自己,长了双翼飞向前去,在每一个你出现过的地方,徘徊不已。昨夜我梦见自己,竟然可以不必呼吸,穿过蔚蓝的冰冷的海洋,为了寻你。想转醒却无力,心痛无比清晰……”我看见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进来了,都在和我打招呼。我等了很久,依然没有晃晃进来对我扮鬼脸,给我抛媚眼,在私聊里为我唱歌。晃晃呢?他一定知道我在等他的,怎么会不来呢?我号啕大哭。在异乡深夜的网吧里,我泪如雨下。外面是倾盆大雨。空旷的网吧里只有我一个顾客,我的眼泪吓坏了老板娘。善良的老板娘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她只是默默地给我倒茶,递给我纸巾,任由我哭泣。很久以后我想起那个老板娘,依然感谢她对我的宽容和沉默。那种无声的关怀在那个寒冷的雨夜给了我无限的温暖。

   清明节的时候,在网上看到那个因为对爱情失望而悲伤自杀的小蓝猫的故事。美丽而年轻的小蓝猫,她如此轻易地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丝毫不在乎身后那些牵挂和不舍的目光。只为了那段让她失望的爱情,生命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放弃了。她本是多么幸福啊,拥有如此健康年轻的生命,又有家人朋友的疼惜呵护。她却无眷无恋地选择了死亡。如此决然,一去不回头。生命在你的手中,上帝给任何人选择死亡的权利。可是,他怎么就不给晃晃选择生的机会呢?他是如此热爱生命如此珍惜生命的啊。

   夏天快来了,姹紫嫣红的季节。大街上一天比一天缤纷亮丽。可我依旧活在上一个冬季。网友们见到我都在骂我,你以为你这样晃晃就会高兴吗?晃晃如此坚强,可你的坚强呢?晃晃会愿意你在悲伤和怀念里生活吗?你这样折磨自己,他的在天之灵是不会安宁的。你还那么年轻,你今后生命里还要面对很多的生离死别,你是不是都要跟着去死一次啊?

   对啊,我的一生难道都将与悲伤和回忆相伴吗?我问自己。我决定和晃晃告别,从此我的世界里不再有他。为晃晃,为自己,也为所有爱我的人,我都该振作起来。生命里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珍惜,我的父母我的朋友还有我自己。失去了的已经没法再去找回,拥有的应该更加珍惜才对。我想起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说过的一句话:“死去的是一直死了,我们活着的还要活下去。”

   晃晃不在了,我还要活下去。

   人生有些风景有些东西有些人有些事你只能经过不能拥有。那些回忆那些痛楚只是你生命里的一段里程,虽然刻在心里,虽然曾经用全部的生命去在意,它也只能成为你生命里的一个印记,装在记忆的相册里,烙在你的那段生命里。永不去碰。就像我曾经坐在泸沽湖边上的那个小茶屋里想,如果能和心爱的人一辈子相守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该有多好啊。可是我知道不可能,我必须离开,我只属于尘世,只属于那个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冰冷世界。

   人的一生不舍却又不得不失去或放弃的东西太多。一握手一放手之间已经看过了一段风景,走过了一段人生。也许就此感悟了生命的真谛也未可知。人生有太多的岔道,离开一条轨道,注定会滑上另一条轨道。

   世界上会有很多条不同的轨道注定要在生命中和我相遇。今生我和晃晃的轨道只是一个交叉点而已,短暂地相遇又迅速地分开。再执著地守候,晃晃也不会回来了,即使我等到白发苍苍。我知道失去晃晃的悲痛终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遥远时空的记忆。我也终有一天会找到另一个和他一样疼我爱我的人,我会成为他的妻。我会给他讲晃晃,我会给他讲我们的千禧之夜。我会让晃晃成为我们心中一束永远盛开的紫丁香,散发着淡淡的淡淡的永恒的幽香。那不是悲伤。是怀念一个很特别很特别的老朋友。
gototop
 

4.离开成都…

 鱼对水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中。”水说:“我可以感觉到它,因为你在我的心中。”……我的开心,只是因为我不在别人心中。
------------------------------------------------------

离开成都

  离开成都之前,我去了一趟九寨沟,算是对一段岁月的一次了结。以后,我将在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生活,归期未知,我有预感,遥遥无期。

   我是和楚岫一起去的,她也是我的网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在QQ上说过几句话,她找我约稿。她说她在北京——那时候她刚到北京。我说北京是地狱,成都是天堂,你来成都玩吧。然后她就来了,我站在出站口等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找出来了,然后我就把她带回家。她在我家住了半个月,喜欢上了成都的小吃也喜欢上了成都。

   我记得那时候是2001年的4月底,五一的时候她回北京了,因为北京有人想念她了,她也担心没人照顾,他会不会饿着了,冰箱会不会空了,他会不会太寂寞,然后就执意在五一来临之前回去陪他了。那时候,她每天都会和他在电话里说很久的情话。那时候我孤身一人,心灰意冷。心想,最美满的爱情,也就是他们这样吧,互相牵挂、相互思念,谁也离不开谁。我不止一次地对楚岫说我真羡慕你的幸福。

  那时候,我和楚岫走在傍晚的城市里寻找好吃的炒龙虾,她吃到嘴巴起泡也不肯停歇;我们一起逛有趣的小店,她送我新鲜的玫瑰;她是我的客人,却总是她带我回家,我认路的本领被很多人嘲笑过,实在是辨不清东西南北;我们坐在黄昏的酒吧里说话,一直到午夜,喝淡淡的红酒;我们聊张爱玲、聊爱情、聊齐豫、聊生活。我们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有说不完的话。

  她离开成都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了。

  去九寨沟的时候,已经是9月底了,楚岫第二次来成都,而后我将离开这个城市,去杭州。我依然在出站口等她,依然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从人群里抓了出来。

  我们背了两个巨大无比的背包,从后面看只能看到包,看不到人,一路上又认识了很多朋友。而笨笨的我,走丢了两次,楚岫也在松潘摔下马来,受了点轻伤,还好她很勇敢,如果是我,肯定哭了。

  一直在下雨,我们背着大包吃力地走在九寨沟的山路上。这里的水清澈圣洁。传说这里的海子是神女的镜子跌碎以后变成的,难怪。任何一个海子都能清晰地映出我疲惫的容颜。我们住在藏民开的小旅馆,在藏民家吃饭。主人告诉我,围着寨口的白塔转三圈,我就会得到佛的祝福和关注。天色微明的时候,我独自一人走出寨门,雄伟的经幡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神秘。我围着白塔转,紧挨白塔密密长满了各色小花,多美啊,我小心地不踩到它们。一圈、两圈、三圈。我光注意到花了,居然忘记了在心里默念那个深埋已久的愿望。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我在想,所有转过白塔的人中,我是不是唯一一个无所求的人?佛有没有感到惊讶?

   转过就不能再转了,这和转经筒一样,自从你开始转动第一个经筒,你就得一直转下去,直到转满三圈。不可以半途而废,不可以往后退,你只能朝前走。这和人生很相像,单程车票。中途下车,你就违约了,出不了站台。

   所以,不回头。

   在松潘那个叫泥坝的寺前有很长很长、一眼望不到头的一圈转经筒。开始我们只是看到拐角处的几只,然后开始转。转经筒已经被众生的手掌抚摸得很亮,这个村子住的全是喇嘛,他们每天的功课就是在这里转啊转。转过那个拐角,我才发现这里的转经筒真多啊,多得一眼望不到头。我一只一只转过去,一只手累了又换另一只手转。我想,这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转经筒,是不是就可以多说几个心愿呢?我默念着我的愿望,转动经筒往前走。可转经筒实在是太多了,一圈还没有转完,我的手就已经抬不起来了。我终于半途而废,只转了一圈。我默念的愿望,佛自然是听不到了。

   我们是骑马到达这个村子的。山路有点险,但牵马的藏民唱的歌很好听。于是,我让马小跑起来,紧跟他们。那时候,我感觉离天空很近,整个松潘城都在我们脚下,而我一伸手就可以抓上满把的蔚蓝。我去转转经筒的时候,他们在空地上生火煮面条。我没有转完,沮丧地向他们问起,是不是这样就得不到佛的祝福?他们说不会的,佛会保你平安。他会保所有人的平安。我说,是吗?佛这么好,他会善待尘世的每一个人并了解他们心里的愿望吗?他们说,当然。

   不知道以前晃晃有没有转过转经筒呢?我忽然想。以前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应该是没有。如果晃晃曾经虔诚地在这里转过三圈转经筒,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呢?我有点恍惚。

  已经是下午了,我又和楚岫走散了。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走散了,所以我一点都不惊慌。我们将在傍晚离开九寨沟,我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没去:扎如寺。我独自走在路上,一辆又一辆的观光旅游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荷叶村的一位长者对我说,你如果坐车会错过很多美景的。我就放弃了乘车的想法,一直朝扎如寺走去。

  有个人在芦苇海对面朝我拼命挥手,然后大声问我:“对面的风景美吗——?”风把他的声音远远送过来,我也站到坡上对他大喊:“很美啊——!”然后,我就在栈道上碰到他了。那男孩是位摄影爱好者,坐火车从广州一路站到成都。晚上继续从成都坐夜班车赶到九寨沟。他在九寨沟待了四天,拍了很多美景。他问我是不是“驴”,我说我不是“驴”,但我知道你是“色驴”。他哈哈大笑说那你也算半个驴,我说那就算半个吧,我的背包上都有新浪的大脚板呢。

  他爬到一座还未建成的屋顶上对我大喊说,你快上来啊,这里看过去多美啊!他说的是盆景滩。我说我就不上去了,我还要去扎如寺,否则今天就出不了沟啦。他继续在那个活动的屋顶上大呼小叫,我转身离去。

  很大的山风,通往扎如寺的坡一点都不陡,但是走得很累。一位年轻的喇嘛对我说,让活佛为你赐福吧。活佛。既然是活佛,那比起我曾膜拜过的永远只有一种表情的佛们,应该更加善解人意吧。我跟随喇嘛进到一间小屋,活佛就在里面修行。我虔诚得不敢直视活佛的眼睛,掌心里握着那尊一直带在身边的金沙石观音。活佛打开我的掌心,拿起观音,然后念我听不懂的经文。旁边的年轻喇嘛告诉我,活佛在给那尊观音开光,念的是平安经。还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的呢?就祈求平安吧。

   活佛为我摩顶祝福,口中念念有词。年轻喇嘛说,活佛说你不够快乐,还要赐给你快乐。你很幸运。

   真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从今往后,我不仅可以平安,还可以很快乐。这是多么奢侈的幸福。

   从九寨沟归来,生活就成了两个模样。我离开了深爱的城市。
gototop
 

如果可以遗忘

  有些人事,原本你早该遗忘或淡忘。可是无论过去多久,你依然能清晰感觉到他们一直固执地蛰伏在你的心底刺痛你。有人说这叫刻骨铭心。

  转眼,晃晃就已经离开两年多了,却常常感觉恍如昨日。这近一千个日日夜夜,已经想不起太多的细节了,很多东西变得面目模糊,更多的东西变得面目全非,偶尔的片段串成的是疼痛的感觉。我记得这两年里的挣扎,努力忘记、努力不悲伤、努力不让自己沉溺。而事实是,悲伤始终纠缠着我,令我无法呼吸。如果真的可以轻易忘记,那该多好。

  偶尔想起那些年的那些事,恍惚又觉得很遥远。我在那个夏天真的如此快乐过吗?那个秋天里顽皮淘气,在夜晚的山林中被吓哭的人是丑丑吗?太陌生了。不知道是因为遥远,还是因为成长。

  三年的岁月,我一眼可以洞穿,却始终无法洞穿这两年里自己有了怎样的改变。只觉得,三年前的那个女孩越看越陌生,她怎么会如此快乐?她也曾如此快乐?人不在,物已非。成都终于变得陌生,偶尔在电话里听到熟悉而思念的声音,心反而越来越平静了。不知道这样的遗忘算不算好事?不知道从此不哭泣,是不是也是好事?如果可以,我宁愿遗忘更多的事,包括那个冬季。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噩梦般的下午,记得我握着晃晃由温热渐渐变得冷却的手,那温暖像抽丝一样一点一点从我怀里消失殆尽。整个冬季,我都像蛇一样没有温度,在那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四处游荡,眼神迷离。蛇在冬眠的时候,我却冰冷地醒着,常常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常常渴望能患一种叫失忆症的病,这样,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个下午、那段岁月、那个人、那些悲伤,包括三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从我记忆里消失,彻底地消失。每天都是崭新的。可是,我的记忆总是顽固地坚守在那里,从不肯让人忘记。
gototop
 

另一个城市的人和事

   我是2001年秋天来杭州的,嗅着桂花的味道来的。走的时候,在机场,朋友们对我说,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以后你要回来。我没有说是或不是,只是微笑着挥手。未来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我怎么敢轻易承诺归期呢?一个背包就装满了我所有的不安和梦想。我的好友喳喳娃娃离开成都,是为了投奔爱情,而我离开成都,是为了逃离爱情。我们,都曾如此深爱那个城市。

   从今后,在哪里居住,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别再牵挂,别再想念。远离爱是远离伤害的最好方法。

   我在新的城市没有故事发生,这是一个不容易发生故事的城市,只有一些人在我生命里留下的痕迹,或深或浅,或短或长。如果有一天我要回忆关于杭州的生活,肯定是先想起他们。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是我在这个城市经历过的生活。他们,也都是我在网络里认识的。

  东妮

  东妮不在杭州,她在上海,她也从不曾在杭州呆过,但她仍然是与在杭州的我很有关系的人。杭州与上海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而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们之间隔着好几十个小时的车程。我甚至怀疑,我们会不会有机会从电话和网络中走出来,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网络的好处就在于人与人的相识简单直接,而彼此的好感也许就因为几句话或者一篇文章。我们就是因为一篇文章认识的,我的一篇小说,她当真了。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

  我们常常通电话,我们的工作都同样清闲,我们都同样习惯在深夜里不肯睡去。她的声音很好听,很多人都这么说。即使天快塌下来,她的声音也仍然不疾不缓,音色沉稳,一派大家风范。她的声音总是让我在无数个浮躁的午后变得宁静,于是我又继续安静地写字,把自己的生活真实地记录下来。我甚至有点依赖她了。我告诉她关于我生活的所有事,听她给我安慰,在她的声音里渐渐归复平静。

  来杭州,她给了我一半的勇气。所以,在关于杭州的记忆里,她应该站在最初的位置。她为我办好了一切,消除了我对远游的恐惧。通常,我是不敢一个人出门的,我是出了名的路盲,从来不辨东西南北,只认左右。有她在那头等我,就什么都不怕了,进安检的时候,朋友们在外面拼命挥手,而我却步履轻松。就像去见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一丝新奇和陌生都没有。

  我没有选择上海,这让她感到意外。上海有她,上海还是大都市,但上海没有我要的安静,除了安静,我还需要一份陌生。陌生到完全是全新的世界和全新的开始。杭州离上海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近到触手可及,而她一直在那里,在让我感到安全的距离之内。

  我很多事情都告诉她,就像给家里汇报行踪和心情一样。开心的时候,或者不开心到无法独自承受,我都会给她打电话。我们离得很近,见面很少,但每次去上海见她,都像回家。她会照例为我安排好一切,仔细到一次购物。

  东妮常常给我勇气,从成都一直到杭州,她的鼓励就从没离开过我。时空变了,很多记忆远了,只有她的关爱,不离不弃。

  我还记得到外地采访,满身因为水土不服而长的疙瘩已经被我抓破,衣服裤子上都是血,所有人都去吃晚饭了,而我待在房间里不能出来。我给东妮打电话,她问我还好吗?我笑着说了句:“不好,感觉要把一生的苦都吃完了。”眼泪就出来了。她在那边惊呼:“天啦!丑丑都这样说,那一定是太苦了!怎么办啊?!”她知道我是一个不肯轻易叫苦的人。我赶紧说我是开玩笑的,我一切都挺好的,不用担心。如今,我已经不太愿意去回忆那段日子了,偶尔提起,也总是责怪自己当初太过娇气。

  声带不好,动了手术不能讲话,东妮打来电话,我没法再跟她伶牙俐齿,干着急。她说我给你念些诗吧,于是,我就在这头静静地听。她的嗓子特别棒,听她念诗的感觉很好。

   很多人说我的文字太过忧伤,而东妮知道,文字是我的出口,当忧伤像水一样从文字的出口流泻出去的时候,我就只剩下快乐了。所以,她明白,我是个快乐而勇敢的人。知己,可能就是这样的吧,不需要太多的相似,只需要懂。我们千差万别,但她懂我。所以,我们由网友变成了朋友。

  盐巴

  盐巴开始是我的网友,按杭州人的习惯说法,她后来成了我的小姐妹。她是安徽人,在这个城市已经待了7年。我在成都的时候,她常常羡慕我能如此享受生活,每天逛街、美容、喝茶和看书。听说我要来杭州,她很高兴地欢迎我,虽然那时候我们还不是太熟,她只是常常看我的文章。我来了,只能找她,她也就理所当然地担当起照顾我的角色。

  她很单纯,她不相信这个世界有不好的一面。她住得很远,但每个周五都会坐很久的车来看我。她很满足于目前的生活,简单生活。她有一个爱人,彼此空间独立,又深爱对方。我常常羡慕她那种随时满足的幸福感,一块手帕、一款漂亮的围巾、一个小挂件都足以令她快乐很久。

  她是我艰难日子里最坚实的依靠,使我安然度过了异乡第一个寒冷的冬季,并从此越来越不害怕寒冷。我们没事的时候常常在一起规划我们的未来,主要是老了以后的幸福生活。我们要去旅游,我们要整天晒太阳、聊天、说笑话,还要到处去见网友,争取来一场黄昏网恋。最好在成都买一所房子,有天井的那种,在天井里种一棵黄桷兰、一棵玉兰、一棵桂花、一棵梅花。这样我们就可以春天在桃花下晒太阳,夏天在黄桷兰的香味里乘凉,秋天泡一壶桂花茶喝,冬天一起赏梅,在温暖的炉火旁回忆年轻时的事……那时候,也许,我们会一起想念西湖。

  如今我写下的这些年轻的往事,不知道到那时我还能记得多少?还好,有文字为证。

  盐巴对我很宽容,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从来不会说我的不是。无论我遇到什么烦恼,她都会说没事的,会过去的。我们一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就算我胡言乱语、胡作非为,她也从不指责我。她就像家人一样宽厚地纵容我,有了她,即使在这个城市再无熟悉的面孔,再不识得路,也不会觉得慌张和害怕。总是想,有盐巴呢。

  杭州的日子,如果没有盐巴,想来会凄苦很多。

  盐巴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不管我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她有饭吃,我就有饭吃。这句话让我感动得想哭,我认定盐巴会是我一辈子的朋友。盐巴说她不打算生孩子,我告诉她,以后我的孩子就叫她盐巴妈妈,她很开心。小姐妹应该是不会分开的吧,从小姐妹一直变成老姐妹,我们都会在一起,不管年轻的时候在杭州,还是年老了以后在成都,我们都会是很好的姐妹。

  蝴蝶

  我长期失眠,常常睁大眼睛等待天明,这样的时候很难受,所以我总是让音乐陪着我,在音乐声里想象睡意。恍惚有很多场景在变换,梦里有很多往事在来来回回,不愿醒来。

  一年了,四个季节就这么一晃而过。我总感觉只在这个城市过了春天和夏天一样,我是一个喜欢选择性记忆的人,我宁可记住这个正在到来的秋季,也不想记住去年那个秋季,但我却无法忘记那个秋天的黄昏带我回家的天使。一个叫蝴蝶的女孩。

  那是我到杭州的第三天,2001年10月15日。那个夜晚,我无处栖身。我对这个城市的所有熟悉,仅限于报社以及报社隔壁的那个宾馆。我害怕迷路,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我仅仅渴望在这个城市有一张让我今夜可以安然入梦的床。我用别人的电脑上网,我在聊天室里说起我的惶恐。我只是说说而已,从不曾期待什么。一位叫蝴蝶的网友给我留言,让我今天去她家住,她说她不是坏人。我留了电话,我相信她是好人,因为我也曾带过陌生网友回家,也因为今夜,她会收留我,不让我流落街头。

  蝴蝶牵我的手带我回家,我对她认路的本领佩服不已,她说为了租房,她把这个城市走了个遍。我很笨,在这个城市住了一年之后,依然辨不清东西南北。蝴蝶其实比我早来不了多久,她是夏天来的,她来找爱情,而我仅仅为了流浪而流浪。

  蝴蝶很温柔,声音软得可以让人化掉。她的名字让我想起梁山伯与祝英台,她天生就是为了爱情而生的女子,多情得让人心疼,她希望得到永恒的爱情,爱情却喜欢和她开玩笑。世事多变,愿意给你承诺又真正爱你的男人实在太少,偏偏蝴蝶不知道。她相信所有的爱情,就像她相信所有的人一样。她总是天明才肯睡去,她整夜整夜地写她的爱情,她笔下的爱情犹如玻璃器皿,晶莹剔透却容易破碎。这样的爱情,每一块碎片都会划伤她的心,流血不止。于是,她家的客厅里常常堆满各种各样的啤酒易拉罐。有时候看到蝴蝶和她的室友红,我会想她们真年轻,年轻到可以随意释放自己的悲喜。而我,是真正地老了,老得只能去羡慕她们。

  我在网上找陌生人说话,然后再把他们拖进黑名单。喝酒要酒逢知己,下棋要棋逢对手,我喜欢和聪明的人玩游戏,那种斗智斗勇的快乐可以让我暂时忘记身在何方。我在网络上寻找足够聪明又足够有趣的人,终于我把所有的陌生人都拖进了黑名单,我很失望,我甚至找不到可以聊天的人。老朋友的头像在闪烁,我却不肯让他们知道此刻我是如此需要一个人陪我说说话。蝴蝶够好,她不会知道我的过去,也无法预知我的未来,更重要的一点是,她不会对我发问,因为她在忙于她的爱情。那个秋季,我常常和蝴蝶在她家里轮流上网。我做饭给她吃,她倒水给我喝。很久以后,我依然觉得我能在那个秋天遇见蝴蝶是我的幸运,这是那个季节里我唯一愿意记住的往事。

  工作逐渐忙起来,加上忙于搬家找房子,后来和蝴蝶见面就越来越少了。

  蝴蝶和室友应该属于新新人类,她们的生存能力比我强,观念也比我新。很多时候,我会觉得我们之间有代沟。我希望一辈子守着一个人一个城市一直到老,却又不得不四处漂泊。而她们喜欢的,是四海为家以及不断更新的爱情。在陌生的城市里,我从不许自己用酒精来麻痹自己,我从不敢相信一个从未谋面的人说要照顾我一生这样的话语。她们比我容易得到幸福,因为她们相信爱情并愿意去寻找,也因为她们年轻。

  蝴蝶说她要去北京,那里有她的新爱情。室友红说,她要去上海,这样她就不用再频频奔波于上海与杭州之间了。

  我很讨厌冬天,冬天总是让我嗅到恐惧的味道。2001年的冬季,我在杭州,磨难仍如影随形。

  冬天来临的时候,蝴蝶和红养过一只小狗,一只我见过的最可怜的小狗。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养它却又不好好照顾它,为此我骂过她们很多次。小狗是红买回来的,两个臭家伙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照顾小狗。红以为小狗就是玩具,从来没想过它也需要吃喝拉撒这样现实的问题。小狗饿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从此以后把小狗扔给蝴蝶就不管了。小狗怕冷,晚上总是瑟缩在角落里睡觉,患了皮肤病,毛一块一块地脱落。大冬天的,小狗的皮肤就那样裸露在外面。我在的时候,就帮蝴蝶抱住小狗,给它擦药,小狗拼命痛苦地挣扎,我闭上眼睛拼命把头转开。我和小狗都不大习惯她们家的环境,大大小小堆了好几个皮卡丘,据说是网友送的,一不小心碰到其中一个皮卡丘,音乐骤响,我和小狗都会吓得突然跳起来。

  后来,她们想把狗送给一个熟人,那人一看到小狗的样子就不敢要了。再后来她们都离开杭州了,小狗的去向我不清楚,也一直不敢去问,我怕它会死掉。1999年的冬天,我有过一只相依为命的小狗,叫宝宝,后来死了,那个冬天我也跟着死了一次。从此我不再养小狗,我承担不起对一个生命的责任。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这个冬季,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无法保证小狗跟着我会比跟着她们活得更好,不然我一定会让小狗跟着我。冬天、寒冷、小狗、居无定所都让我惧怕,生命是如此脆弱。

  偶尔经过武林路,就会想起蝴蝶,想起她住过的那间屋子。我总是穿过傍晚的阳光,走过一群无所事事的闲人身旁,站在那扇铁门外,呼唤她的名字,小心翼翼地不被看门大爷发现,等她蹑手蹑脚地来给我开另一扇门。

  武林路我走过很多次,迷路过很多次,但我仍然清晰地记得蝴蝶带我去买被子的那个“家友”超市,记得她住的那条巷子,它们都像标志一样,提醒我记住那个叫蝴蝶的女孩;提醒我那个无家可归的夜晚,是蝴蝶收留了我;也提醒我,一切的苦难终将过去,美好的生活一定会来到。
gototop
 


  杨

  2001年的冬天,朋友杨到上海拍DV,专程往杭州来看我。他来的时候,我还在水土不服,住在阴冷的房子里,整夜被满身的疙瘩折磨,无法入睡。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痛苦,也没有告诉他我仍然居无定所,生活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找房子、搬家和认路,奔忙在陌生的街道,听着陌生的语言,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那段岁月的很多日子,我甚至想,也许死去的感觉都会比这种景况好一点。我不喜欢这个冷漠的城市,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头的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走的。我强迫自己坚持,一天又一天,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那个冬天啊,如此不堪回首。

  那个冬天,我是灰色的,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说话,不和任何人交往,也不上街,疏于修饰,忙于忘记,忙于适应新的工作新的城市,不难过也不快乐。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冷漠。杨起初劝我去北京,我拒绝了。在他眼里,那时的我是不快乐的,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不快乐,不明白为什么我既然选择离开,不去北京不去上海偏要跑到小小的杭州,而且我明明如此不快乐。

   我拒绝了他的再三邀请,感激只留存在心里。

   千里之外,有人会专程来看我,我们都拥有关于同一个城市的很多回忆。我们曾在一个酒吧里相遇,一起喝茶聊天。他是很多人眼里的偶像,但我不知道。我说你长得不太像诗人,他很幽默地用椒盐普通话说:“真不好意思,长得让同志们失望了。”那天傍晚,我受朋友之托去看那个即将易主的酒吧。墙上是演出快要散场时的零落,酒吧主人有点忧伤,安静地聊天,一瓶接一瓶地喝酒。起身离去,以为是对这个酒吧的最后告别,刚一认识便是来为它送行,走远了,还回头狠狠地注视了一下夜色里闪烁的酒吧名字。几天后,接到电话,杨说请我去喝真正的关门酒。

  一屋的酒气、一屋子的诗人、一屋子的忧伤在弥漫。杨一一介绍,都是鼎鼎有名的诗人,然后问有没有看过他们的诗。我傻傻地老实回答,对不起,没有。他气极地在我耳边小声骂:“笨娃娃!你不会说久仰久仰啊,那么没礼貌。”我的脸一下红了,居然连“你好”也说不出来。他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很多年前,他们都是在全国诗歌界扛着大旗领头的人。很多年后,岁月蹉跎,当诗歌从人们的记忆里逐渐淡去,他们还在执著地坚持,从不去管有没有足够的喝彩声。他们在奔波的间歇里写下那些让人热泪盈眶的诗句,且永不停息。我为他们感动,他们是一群真正的诗人。酒吧储备的啤酒喝光了,继续喝红酒。一群男人互相举杯、痛快地干杯、真诚地道别、说着保重。一切关爱在酒里,干杯,干杯!今天,真正的最后告别了,从此天涯各处。明天,酒吧将有新的主人。

  2001年8月初的某一天,杨和他的一帮朋友在一个叫“橡皮”的酒吧里欢庆他的生日并送别他的酒吧。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后天他将离开成都,前往另一个国度。他很忧伤,在我耳边说了很多暧昧的话,我不喜欢听,当他是喝醉了。那时候,我还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离开深爱的成都,远走他乡。

  没过几天,看到杨的帖子,说在北京。他去了另一个城市,而不是另一个国度。我从没考虑过他是否骗我,一直当他是喝醉了。他却在帖子里真诚地说,他不是有意骗我,希望我不要责怪他。其实,我一直在为他高兴,他去的那个地方应该很适合他。他的才华不该被安逸的成都浪费掉。我又怎么会生气呢?

  后来,我也走了,很久以后他才知道,然后来杭州看我。他还是老样子,善良而憨厚的笑容,依然才华横溢,依然嗜酒如命。他温和了也内敛了很多,对世界更加宽厚和包容。他的四川普通话常常让桌上的其他人如听天书,经我翻译后,大家才明白其实他常常口吐妙语。

  我们坐在离成都千山万水的杭州深夜里,寒风刺骨,大排档的灯光却让我们感到温暖。我们想起成都,说起对成都的想念。他忽然发现我们一直在用普通话交谈,哈哈大笑起来。改用四川话交流后,他的表达明显欢畅了很多。他说他也喜欢北京,我以为他会很快乐。他的忧伤却丝毫没有改变,我能感受到他的忧伤淡淡流出,穿透这个冬季的夜晚,疲惫而无奈。他是个诗人,现在在写小说;他曾经把写字当成生活,现在写字是他的工作;他深爱成都,现在却在北京……我能听到他没有发出的那些叹息。而关于背井离乡的忧伤,每个人想来也都有相似之处吧。

  然后,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在那条街上来回地走。杨说我们去西湖边走走吧,我说不了,你醉了,该回去休息了。我也累了,想回家。他说,那好吧,我送你到十字路口。路上,他说丑丑你别走那么快,走慢一点吧。再慢的速度,还是到了。我说再见。他说,我不想一个人走回去,你能不能再把我送回宾馆门口,然后你坐出租车回家?我们又往回走。

  我始终把手放在口袋里,那个夜晚真的有点冷。他说,你别离我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他孩子气一样赖在电话亭里不肯走,他说我困了,走不动了。我说走吧,你再闹我就自己走了。看他上楼,我上车回家。到家后,接到他的电话,他不好意思地说他醉了,敲错了房门,被别人狠狠骂了一顿。

  后来,我很忙,终于没有履行再见他一面的诺言。他说在上海等我到周末,我很内疚,说好吧,我会尽力赶到。临上车时,报社有急事,又只好对他说抱歉,他很失望。后来,没给他写信,也没给他打电话,我什么也不想解释,还是不解释更好吧。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一点埋怨我。

  杨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杭州。在我否定了所有他猜想的答案后,他更加不明白了。他带着疑问离去,我带着伤痛继续留下来,并逐渐学会去爱这一个新的城市。

  虹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了。和上一个冬天不同的是,这个冬天我多了一些朋友。我依然讨厌冬天,憎恨充斥着潮湿雨水的寒冷,冷得浸入骨髓,让人绝望。但是,我已经不惧怕了。因为我已经习惯这种绝望的寒冷,我是第二次过这样的冬季了。我已经安定下来了,再也不用四处搬家;我已经安静下来了,再也不会抱怨这个城市太过冷漠和麻木。我已经不回忆,不憧憬,也不会去失望了。

  日子和青春一天一天擦肩而过。

  杭州的冬天比成都冷多了,天总是早早就黑了,刺骨的寒风里,到处是忙着赶回家的人群。我常常生病,咳嗽着穿越这个城市清冷的街头去和别人会面,说一些公式化的语言。我穿着臃肿的棉衣低着头走路,那时候我常常想起中学课本里那个穿了雨靴戴了帽子的“套中人”。我在这个城市的职业是记者,情感栏目主持人,负责为陷入情感迷局的人挑开迷雾,让他们看到希望。

  认识虹的时候我是不情愿的,我在发着烧,和她约在星巴克咖啡屋里,表情敷衍。我实在不想说话,渴望可以快点结束这场谈话早点回家。她准时出现,阳光一样明媚的笑脸给那个冬夜增添了无限的温暖,就像雨后突然看到美丽的彩虹。我们开始共同抱怨这个城市拥挤的交通、逼仄的空间以及压抑的生活,我发现我开始有点喜欢她了。那是隆冬季节,我有了到这个城市以后第一个用心去交的朋友。我们都渴望同样纯粹的爱情,不喜欢因为婚姻而婚姻。那个夜晚,我们在杭州的马路上反复来回,不停地说话,说了好几个小时也不厌倦。那是一种惊喜,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后来,她又为我带来了新的朋友。

  我们几个女人在一起可以毫不掩饰地说起我们曾经拥有并且现在依然不愿放弃的梦想;我们对这个城市的美食了如指掌,常常像风一样涌进某一个酒楼,大声叫来一桌子不可能吃完的饭菜,从来不顾淑女风范地边吃边笑还边叫嚣着减肥从明天开始;我们总是在吃得肚子难受的时候去逛街,直到所有的店铺都打烊为止;谁买了一件衣服一双鞋子,都要迫不及待地在正式展出前,先在电话里把自己穿上以后的美丽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

  我们会为了看林忆莲的演唱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激动,提前四个小时就开始守候,我们会不顾风度尖着嗓子大叫忆莲的名字,一起唱歌,一起舞动,一起悼念我们的青春和爱情;我们会在酒吧里大杯喝酒、大声说笑、随心所欲地尖叫和歌唱。我们在一起总是快乐的,在这个城市都已熟睡的时候,我们开着车穿过午夜的风,让歌声布满我们路过的每一寸天空。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喜悦和悲伤的日子,我开始渐渐喜欢上这座城市,还有她们。

  这些场景,让我常常想起那些在成都的日子,想念我在成都的朋友们。他们总是在追问我的归期,而我只能闪烁其词。

  在杭州的日子里,我和虹不是常常联系,但我们彼此挂念,在很多需要安慰的日子里相互安慰。杭州,也因为有了她这样的朋友而显得温暖亲切,我不再考虑归期。这里,已经有了太多让我无法割舍的人事。就当杭州是家吧,我累了,不想再流浪了。
gototop
 
12345   3  /  5  页   跳转
页面顶部
Powered by Discuz!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