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晃晃 心动如潮 1999年的夏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才4月下旬,热浪已经迫不及待地袭来,满街都是缤纷的夏天了。美丽的少女开始整日在街头招摇自己白皙修长的腿,还有暴露的前卫肚兜。她们把夏天穿成了万种风情。所有关于夏天的美丽故事都开始蠢蠢欲动,夏天是一个煽情的季节,容易点燃那些冬眠了很久的情感。聊天室里人气越来越旺,已经开始有人打情骂俏,老婆老公地肉麻个没完;还有人开始互相牵挂,比如我和晃晃。大家已渐渐不满足于只在虚幻的网络里聊天了。馒头跟几个网友在聊天室里商量周末聚会的事情。而这对于我来说,见了一次面,便无所谓第二次了。
我喜欢他们。我天性贪玩,可是已经将自己封闭得太久了。我以为自己会像春蚕作茧而居,最后即使变不成美丽的凤凰,也会蜕变成拥有翅膀的飞蛾。我以为拥有翅膀便可以自由飞翔。可我现在发现,这样下去,我永远不可能变成美丽的凤凰或者飞蛾,只会慢慢萎谢。于是我不再作茧自缚,终于又恢复了原本快乐无忧的性格。
“我要去,我也要去!”一旦丢掉自己给自己的束缚,我便如刚从笼里放飞的小鸟,迫切地想要飞回大自然。
“要来的都来,热烈欢迎~~!丑丑负责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愿意去,我们好联系车。”馒头吩咐我。
“好啊,人越多越好啊,周末愿意参加网友聚会的同志,请举手!”孤寂太久了,我渴望热闹。
“××山庄距成都20分钟的车程,人杰地灵、环境优美、空气清新、节目丰富、价格便宜、好吃好玩。要想参加,快快报名。”我迅速打广告。
“××山庄距成都两天的车程,人丑地贫、环境很差、空气糟糕、没得(没有)节目、见客就宰、没吃没喝。要想受罪,快快报名。”晃晃居然把我的广告词篡改成这样一副面孔!
“嘻嘻,我帮你打广告。免费!”晃晃在私聊里故意气我。
“臭晃晃,不要胡闹!你去不去?”我问他。
“当然想去看看你这只丑蜂子到底有多丑,呵呵@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状态好不好,如果不好就去不了。”
“没关系,我们不吵不闹又不爬山,你一定行的。到时候我乖乖地陪你玩扑克牌。”晃晃在网上良好而健康的表现让我觉得他说不去只是托辞而已。
“呵呵,尽量争取吧。”晃晃的这句话让我很为他担忧,我想象不出他现在真实的身体状况。
晃晃给了我他的传呼号和家里的电话号码。我也给了他我的传呼号,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可是,我没有勇气拨通他的电话,晚上的时候我在传呼台留言祝他晚安。
第二天早上,打开信箱便看到了他的信:“乖丑丑,谢谢你昨天的问候哈,本来晃晃也想给你来个午夜凶铃的,结果传呼小姐一问我机主姓,我就瓜啰。可不可以告诉一下你的丑芳名嘛,免得改天想骚扰你的时候都不晓得咋个办,嘿嘿!”
这封信让我非常开心。
转眼就到了周末,天公却不作美,下起了瓢泼大雨。看着外面那么大的雨,我想今天的聚会多半只能取消了。何况,那么大的雨,晃晃一定是不会来的了。一直觉得躺在床上听雨是一种很美的享受,于是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传呼却开始一个劲地叫,馒头大哥说小老虎已经开车接晃晃去了,其他人也都到天府广场集合了,要我快点。我刚到,小老虎便来了。和他一起来的那个人是如此健康如此壮实,显然不是晃晃。我想晃晃一定是不舒服没有来。我问起晃晃,老虎哥才说,他不方便下车,在车里等我们。我催促着大家快点上路,其实我是想快点见到晃晃。
后来知道,是老虎哥他们把晃晃背下楼的。在准备活动的时候,我们已经专门为晃晃制订了一套方案,包括他的食谱。我们商定,专门用一辆车去接他,这工作分配给老虎哥,那辆车在路上要开得慢而稳,不许开窗;不许吵他,不能让他太劳累,要有人专门陪着他、照顾他;我们早就和度假村联系好,中午要专门给他准备稀饭。所有的网友都在等待晃晃的来临,而他也没有让我们失望。
我们一共开了五辆车,包括两辆面包车。一直到上路,我都没有看见晃晃。我坐的是馒头大哥的车,一路上我和喳喳娃娃打开车窗又唱又闹,老虎哥那辆车一直紧闭着窗户,夹在队伍中间。我一直在偷偷想象晃晃的样子,他应该是个头不算太高,戴眼镜,睿智、幽默,还有点调皮的样子。
到了目的地,一共二十几个网友,很多我都不认识。等大家都作完自我介绍以后,我发现一个戴眼镜、高高个子的网友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然后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晃晃,他对我笑笑没说话。我这才发现他已病得不轻,虽然是夏季,他还穿着厚厚的衣服。由于长期吃激素的关系,他整个人显得有点浮肿。他笑起来和说话的时候都很痛苦,脸上的肌肉已经不怎么听使唤,行动也不太方便。我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晃晃和网上那个快乐无忧上蹿下跳的晃晃联系起来。他们简直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嘛!我的心像被尖利的锥子刺了一下。
我没有想到,我们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次出游,晃晃感冒了。而这,几乎送了他的命。
再在网上碰见晃晃,他还是一样的机智和幽默,我却怎么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和他嬉笑打闹了。我知道他上网超过半小时,体力就会不支。于是,一到半小时我和其他网友便会赶他下去。开始的时候他总赖着不走,后来渐渐不用我们赶自己也会离开,慢慢地他只是上来看一眼,打个招呼就走了。我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5月10号,我刚上线,便看见他在聊天室里没事一样对大家说:“这两天我有点不舒服,打算到医院疗养一个星期,有事给我打传呼。记住想我啊,呵呵”这一个星期,我每天都上线,希望能看见他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可是,没有。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没有出现。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依然不在。三个星期。四个星期。我没有给他打传呼,我知道,他即使收到传呼,在医院也回不了。
如此漫长难熬的一个月啊,我在恐惧中等待晃晃归来。
6月15号下午,我上线给他发信,照例到聊天室看看有没有他的踪影。一个叫土豆的网友一看见我进来就冲我直嚷:“丑蜂子,就知道你会来!说!想我没有?”哦,晃晃!我喜极而泣:“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把你想惨了,天天都在说你坏话,你耳朵有没有感觉烧焦嘛?”“我这次差点就去见马克思他老人家了,差点就回不来见你这个丑蜂子了。”他轻松得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不许胡说!你谁也不要见,我们要你每天来网上见我们。”冰凉的泪水滑过我的双颊,他根本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是怎样担惊受怕的啊。
“现在没事了,又可以天天来晃啦。你的串串香我还记到起的哈,绝不赖账,嘿嘿……看来你有希望吃到了,在不久的将来。”他的病情似乎好多了,他总是很乐观,他一直相信只要坚强、只要努力,死神是带不走他的。这时候的他,已经在家里自修完四川大学的剑桥英语班,并已拿到了毕业证。
我开始给他打电话,碰上关于电脑的问题我总是问他,他也总是耐心解答。有时候他说话会很困难,口齿不清,我半听半猜他的意思,从来不问这是为什么。他后来告诉我,晚上9点以后和中午11点左右不要给他打电话,那个时段,他状态很差,说话很困难。我从来没有想到这种病发作起来是如此迅速,又是如此可怕和无情,死神随时都会掳走他。
晃晃从来不提起自己的病,除了我们最初见过面的几个网友,没有人知道晃晃生病。晃晃的自尊心很强,他力所能及地做着很多事,不希望别人把他当病人对待,即使是他最亲近的爸爸妈妈。隔着网络,也没人看得出他病得多么严重,大家无所顾忌地和他开玩笑,他也无所顾忌地回应。一次,一个新来不久的网友方正邀他出来喝酒:“怎么你从来不参加网友聚会啊,今天晚上出来喝酒吧,你的性格还满耿直,我喜欢,出来我们喝两盅啊。”“不来啦,我不喝酒的。”“啊?!你还是不是男人哦,居然不喝酒?!是不是有毛病哦,男人家不喝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吓坏了,不知道方正不经意的几句话会给晃晃带来怎样的伤害,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我不能对晃晃说什么,也不能对方正解释什么,我吓坏了。“咦,哪里的逻辑啊,男人就必须喝酒啊?我就是不喝!不过,我现在确实身体不好不能喝酒,等我病好以后再来跟你干它三大碗!那么大的口气,我非把你灌醉不可。”
我的担心都是多余,晃晃根本就不在意,和方正继续说笑。
我想起那个曾经在网上主持“玫瑰小屋”的天使,她把自己最后生命里的快乐都留给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直到一天中午,女孩倒在键盘上,网友们才知道那个每天给他们带来欢乐、充满爱心的天使原来是一个身患白血病的小女孩。此时,面对晃晃的笑容,我仿佛又看到了玫瑰天使脸上圣洁而坚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