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千禧夜 我的花瓣静静合拢… 外面的世界或许很大,但对我们两个卑微的生命来说,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一句话也不说,只静静地拥抱。但在心底,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既然让我们相爱,就让我们爱得再久一点,再久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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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晃的家 晃晃要我去见他爸爸妈妈,这让我很是不知所措。一直想,爱情就是我带给他快乐,他也带给我快乐,这是我们的爱情,与金钱和物质无关,与世俗无关,也与别人无关。我从没有想过,当爱情终有一天要变成亲情,成为一种社会关系的时候,我所要面对的不仅是他,还有他的亲人。要让他们理解并接纳我们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哦……当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的世界里不只有我们的时候,我变得很害怕。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相爱就够了,不用理会外面的世界。我知道,天长地久不属于我们,我只在乎、只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秒,我们相爱的每一秒。其他的,在我们的世界之外,在我们的生命之外。我们的爱情,不要朋友的祝福,也不要亲人的祝福。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清楚那种祝福是多么苍白和脆弱。可晃晃在憧憬着我们的未来,我也要憧憬,快乐地憧憬。勇敢地去面对他的父母,他的家人。
我紧张极了,不知道他们将会用多么挑剔的目光来审视我。可是,为了晃晃,我必须快乐地去接受检验,不管是挑剔的目光还是故意的刁难。晃晃要我去,我就去。
晃晃这么好,阳光、开朗、快乐,相信他的父母应该也是知书达理的人。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他们没有为难我,他们只是表现出担心和疑惑。
我很乖地坐在晃晃旁边看他上网,我们俩都很不自在。虽然我们已经通过无数次电话,在网上聊了半年,见过两次面,我们还彼此熟悉对方的性格和爱好,可这样单独相处,还是第一次。我很恍惚,不知道我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坐在晃晃的旁边。晃晃伸出手来牵我的手,这应该是很自然的,可我的脸还是红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笨拙,我们俩同样紧张。我不知道这一牵,可以牵多久,我们到底可以握住多久的幸福呢?想起那首曾经感动过无数人的歌,“也许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可我们不能还要,是只能。只能来生一起走。
已经是深秋的季节,我的手心里却全是汗,他也是。于是,我仓皇抽出了自己的手。
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像上紧的发条,每天中午一下班就往晃晃家赶,下午又赶回公司上班,为了能多一些时间和晃晃呆在一起,我几乎来去都坐出租车。我住南郊,上班在市中心,而晃晃住东郊,我是个毫无方向感的人,却无比熟悉这条从我家到公司再到晃晃家的线路。每天我都在这条线上来回穿梭,赶来赶去,可是,我觉得很快乐,我的生活有了奔忙的方向。晃晃是我的方向。
尽管我告诉自己不在乎,可还是忍不住紧张。当晃晃开始午睡,他妈妈要我和她到客厅聊聊的时候,我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几乎两个月,我一直避免单独和她相处的机会,对于我所能理解的作为母亲的担心和疑问,我很清楚,可是我无法回答我所要面对的问题。她的职业是老师,有着老师独具的那种风度和优雅,我却显得笨拙而不知所措。我实在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她以为我一直不知道晃晃患的什么病,她猜想我即使知道晃晃患的病也一定不清楚那种病到底有多恐怖,一种比癌症还要绝望的病,我一定不知道。否则,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选择跟晃晃在一起呢?
她开始给我讲述晃晃的成长,从童年一直到现在,没有谁比一个母亲更能清晰地记住孩子的成长轨迹了:晃晃4岁便可以登台在大型晚会上演唱英文歌曲;从小身体就很棒,成绩优异,体育项目样样优异,吃苦耐劳,宽容善良,孝敬父母,乐于助人,积极向上;是大学时代班里最小的才子,品学兼优;酷爱旅游,曾经连续两个月啃馒头充饥,就为了暑假可以去爬黄山、登长城;爱好摄影、写作,痴迷电脑;唱歌比赛、保龄球比赛都曾经拿过冠军;生病以前,一直是厂里的骨干,主持节目、电脑、摄影、生产他都可以,是制药厂生产科科长兼厂长助理……
我仔细地听她妈妈给我讲述晃晃的点点滴滴。晃晃从来不对我讲他的过去,有时我问起,他总是说过去的事,已经成过去了,没什么好讲的,我也就不再问。我知道他说话说久了会很吃力,现在我知道如果让他走进回忆,靠近过去那个健康优异的自己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他不回忆,他是不想让自己悲伤和难过,他面对现实,乐观积极地配合治疗,哪怕他其实早已知道这病根本不可能好起来了。
晃晃走了以后,他父母把他的相册翻出来给我看,仔细地给我讲述每一张照片后面的故事。童年的晃晃憨态可掬、少年的晃晃眉清目秀、青年的晃晃英气逼人,晃晃的一生都浓缩在这几本相册里了。可是,可是这里面没有中年的晃晃、老年的晃晃啊。晃晃的一生实在是太短暂了,一切都还刚刚开始,他就转身走了。扔下伤心的我,也扔下他年老多病的父母。
后来,还看到晃晃父母从厂里资料室里借出来的录像带,那是晃晃很多次主持大型晚会以及他表演节目的录像。那时候的晃晃多么健康啊,他清唱、合着伴奏唱,声音都那么动听,他一上台,台下便响起最热烈的掌声……我们仔细地在画面上捕捉晃晃的身影、仔细地听他唱歌,他的声音仍旧如此真实,身影仍如此真切,我们却只能靠影像和回忆去抚摸他的音容笑貌了。我们的心像刀割一样,后来,我们再也不看了,我们实在经受不起这样的反复折磨。
他妈妈最后才涉及主题,问我知不知道晃晃的病。我不笨,我能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晃晃是不能经受任何刺激的,特别是悲伤。我说,我知道,我选择他,只是想,也许这样会对他的康复有所帮助。我语无伦次。也许我们的爱情在她眼里也像孩子一样可笑而不现实吧。我本来想告诉她我选择晃晃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将面对的境况,我该承担的责任,我对一切都非常清楚。我还想告诉她我决不会伤害晃晃,我也不是一时冲动……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我实在不想表白和解释。
这时候,晃晃起床了,我赶紧逃也似的进了晃晃的房间。
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总是执意在晚饭之前离去,我不想他们因为我的缘故而增加不必要的麻烦,他妈妈总是热情得让我不可接近。晃晃轻轻搂住我的腰,问我今天是不是听他妈妈说了些什么,怎么好像不高兴,我说没有啊。他说那好吧,然后他想吻我,我却本能地把头偏到一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脸红了,在我脸颊上轻轻一碰说,那你路上小心。
下楼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糟糕,忽然觉得很孤独,也很委屈。我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会计较,可是,我还是如此在乎。对于晃晃的过去,我只能从他妈妈的嘴里得知,他自己从来不肯对我说只言片语。我理解他不想说起过去的心情,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失落,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爱,可我还是觉得他不对我说起是因为他不信任我。我忘了,我是现在来到他身边的,我该和他分享的也应该只是现在生命里所发生的一切。可我就是固执地想了解他的过去,他却从来不说。这让我很失望,也很伤心。
女人有时候是很虚荣的,即使她知道那些誓言和甜言蜜语其实代表不了什么,就像空气里那些飘落的尘埃,总会随风散去。我还知道,誓言不代表永恒,它拴不住任何一颗想要离去的心。我不怀疑晃晃对我的爱情。可我还是想听,想听他说爱我,一生。我笑着问他:“如果有人一天送我一朵玫瑰,而那个人不是你,你会怎么办?”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他的心目中有多重要,我天真地以为凭他的回答就可以衡量出他爱我的程度。
“那就要看对方的实力了,”他摇头晃脑地回答我,“如果对方实力比我强大,我就撤退;如果对方和我实力相当,我就和他决斗;如果对方实力比我弱,那我就不用理他啦。”他的回答很实在,没有丝毫破绽,也不能说他不对。可是听到这样的回答,我还是很失望,满腹的伤心和委屈。也许,他当时只是开了个玩笑。然而,对于爱情,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女孩子也会非常认真地看待它的。而我,在爱情面前,一直都只是一个很俗的小女人而已,我锱铢必较。我希望他如果真的爱我就应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碰到什么困难也要努力跟我在一起,也要拼尽全力去争取,谁也不许退缩和放弃。可他居然说要撤退。我真的很难过,既然相爱,怎么可以选择放弃呢?我决不放弃,晃晃也不许,无论发生什么情况!
我们说好不放弃,可我的晃晃还是没能和我在一起,原来我们的爱情不只由我们俩决定。上帝的力量最大。每一天我都面临会突然失去晃晃的恐惧。而这,我又怎么敢让他知道?我总是腻在他的身边不愿走开,细数他掌心的纹路,在他的掌心上写字,“爱你”、“晃家伙”、“乖丑丑”……一笔轻一笔重,无论多么复杂的字,他都能够感觉到,丝毫不差。我看见他的生命线有一处明显的断裂,而我的却枝枝丫丫一直延伸到掌末。我们的生命线如此不同,这是不是就代表了我们不能够天长地久呢?我枝枝丫丫的生命线是不是又预示了,从此我一路跌跌撞撞是要赶着去和他相聚呢?我想要一个答案。可是,谁也不能告诉我。
晃晃状态好一点的时候,总会为我唱歌,深情的男低音在我耳边反复吟唱,一遍又一遍,让我着迷。有时候,他会很忧伤,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总是会想出一些古怪的游戏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可他说,别动,我要将你的样子刻在心里,以后才能顺利找到你。
那个冬季,我们是如此忧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