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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转

下山路上,乾隆皇帝想听泰山掌故,大臣们便有讲《八仙过海》的,有讲《吕洞宾戏牡丹》的。有讲《瑶池会》的,有讲《悬云寺》的。

  行到扇子崖,轮到纪晓岚讲,他便绘声绘色地讲起岱宗坊的传说来:相传当年碧霞元君为占泰山,用尽千方百计,战胜许多对手,终于独占了这块宝地,成为一山之主。但她贪得无厌,依仗其父东岳大帝的权势,不断将管辖范围向四周扩张。这样,便引起各方神仙的不安和愤慨,大家纷纷去找掌管封神大权的姜子牙,状告碧霞元君。

  一日,姜子牙带着"封神榜"来到泰山,给碧霞元君划定范围:以泰山极顶算起,四周各管五十里。碧霞元君嫌地面太小,当场就和姜子牙撒气、哭闹起来。

  姜子牙处之泰然,好言相劝:

  "元君,你若嫌地面小,咱们可以再作商量嘛!""怎么商量法?"元君问道。

  姜子牙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说:"你可以找件东西,投往山下,东西投出多远,就以其长划为界,你看如何?"碧霞元君心想,凭我的力气和本领,扔出千八百里不成问题。便答应说:"好,就这么办!不过要说话算数,谁也不许反嘴!""一言为定,决不食言!"姜子牙一本正经地说。

  这时,碧霞元君躬腰拣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抬手就要向外报,姜子牙急忙拉住,说:"且慢?石头遍地都有,你把它扔下山去,如何辩认?即使找到了,诸路神仙也不好承认啊!依我看,还是投件其他神仙没有的东西为好。"碧霞元君也觉得这话有理,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物件。姜子牙便在一旁启示道:"依我看,你脚上的绣鞋他人皆无,你将它投出去,既好寻找,别人也不敢不认帐!"碧霞元君听了,认为所言极是。便脱下一只绣鞋,用上全身力气向山下抛去。

  姜子牙和碧霞一起找到岱宗坊所在之处,只见那只绣鞋头朝下插在地下,形如一座小小的坊门。他们一算里程,从这里到极顶,只有三十来里。这时,碧霞元君方知中计,但又不好反口,只好默认。

  此后,那只绣鞋变作岱宗坊,成为泰山的边缘。

  乾隆听后,觉得微言大意,十分高兴,想起这次封禅巡山纪晓岚殷勤备至,不负所望,当即谕令,回京后,加官一等,从重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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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花前


  纪晓岚在北京的住处,亦称"阅微草堂"。

  原来,阅微草堂有两处,另一处在其家乡献县崔尔庄。后来他成《阅微草堂笔记》一书,其名盖取于此,自不必多说。

  北京阅微草堂之东,便是樱桃斜街。樱桃斜街之南,便是北京有名的八大胡同。八大胡同,系由陕西巷、百顺街等八条街巷组合而成。八大胡同这里,素以烟花柳巷著称。不过,这里的妓女不同别处,多通诗词歌赋,品位较高,自然有了身价。

  在八大胡同北面,接近纪晓岚家居住的阅微草堂,有一处青楼名曰"醉月轩",极为高雅,名声风扬也足。

  醉月轩中,色艺俱佳之名妓颇多。而称绝道艳者有小如、嫦娥、凤燕、月环、胜施、小倩六人。

  这日,小如等六姐妹无事,正在屋中闲坐,忽见外面涌进一伙子人来。望去,乃是些旧相识。这里有纪晓岚、陈半江、戴东原、董曲江、刘师退、吴文魁,他们都是翰林院的,此外还有中堂刘石庵。

  原来,翰林院编修陈半江,被乾隆派往江西南昌府出任知府,纪晓岚这些人都是他的好友,便假醉月轩来为他饯行。

  这会儿,小如等众姐妹闻声,抬头望去,见是这些风流才子和一代名士来了,都非常高兴。她们非常仰慕这些人,觉得这些人的到来为自己抬高了不少身价。尤其是得到他们的馈赠,更是荣耀非凡了。

  于是,她们便都启门挑帘迎接。

  让座、看茶、打水,自然地是一番殷勤和繁忙。

  待忙碌过后,大家都入了座,诸位名妓便提出了她们的要求:让这些才子们给题诗留联,以为相赠。

  纪晓岚听了后,说道:"既然大家有邀,我等决不会让你们失望。不过,我听说诸位也都是些才女,我倒想先听听大家的诗词,不知意下如何?"刘石庵、董曲江、陈半江、戴东原、刘师退也都是欣然同意。

  小如、嫦娥、凤燕、月环、胜施等,见这些才子很看重自己,心里也都非常高兴。还是由小如出头,她看了一下纪晓岚等人,便双手往左腿弯处一按,打了个"千",权作行了见面礼。然后,说道:"既然如此,我姐妹几人各联诗一首,也算作对诸位名士的欢迎吧。"接着,小如说道:"现在由我提议,我们说首两物相仿的诗,也许会使室内生趣添辉。虽为俚调,不作高雅,倒也凑趣。"小如说完,又怕大家不知所措,便领先作了一首,以为示范。她作的这首诗是:两物相仿茶和酒,吕字分开两个口。不知哪口喝茶,不知哪口饮酒。

  嫦娥一听,完全明白了,这是个谜令,便接着说道:两物相仿霜和雪,朋字分开两个月。不知哪月下霜,不知哪月下雪。

  凤燕更是个机灵鬼,她略加思索后,便说道:两物相仿糜和黍,圭字分开两个土。不知哪土种糜,不知哪土种黍。

  月环也不示弱,接着说道:

  两物相仿锡和铅,
  出字分开两座山。
  不知哪山出锡,
  不知哪山出铅。

  胜施又是一首出人意料的答诗,说道:

  两物相仿椽和柱,
  林字分开两个木。
  不知哪木作椽,
  不知哪木作柱。

  醉月轩中,另有一妓,名叫小倩,色压群芳,光彩照人,艳丽奇绝。唯独不足的是,她是个哑巴。说来也奇,别的哑巴,耳朵失聪,她这哑巴,却耳朵灵敏如常。这会儿,她听了大家的诗作后,也搔首弄头,千态百姿,妩媚动人。这情态,更使人拜倒。特别是她那石榴裙随风飘舞时,更让人意乱神迷。

  纪晓岚见势,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取来纸笔,让她以书作答。

  小倩握笔,一挥而就。看去,只见上面写道:两物相仿你和我,炎字分开两个火。不知哪火暖你,不知哪火暖我。

  众人看了,都大吃一惊,没想这小倩竟这样聪慧,诗中透露着情丝脉脉,不觉似有春风鼓荡情怀,真个烤人。

  纪晓岚见此,感叹不已。万没想到,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竟蕴藏着如此深重的情感。于是,他当先给小倩留了赠联:无声无音倒也动神韵;有情有楚更是见苦心。

  随即,陈半江亦赠了小倩一联:

  问心须知默默含情处;
  叩胸尽在深深不语中。

  戴东原见之,挥毫题赠道:

  多少苦衷,不忍明言同息伪;
  有何乐趣,勉将默笑学婴宁。

  刘石庵所赠一联,更为贴切:

  真个销魂,千般旖旎难传语;
  为郎憔悴,万种相思不忍言。

  董曲江题赠尤为奇异,不同一般:

  楚楚深情,何须语言描绘;
  脉脉幽思,不用色泽掩映。

  诸才子,又分别地为小如、嫦娥、凤燕、月环、胜施五个名妓赠了联。值得一说的是,他们所获的赠联,都有她们的艺名相嵌,真个称得上妙绝伦比了。

  小如获得的赠联是:

  小住为佳,小楼春暖,得小住,且小住;如何是好?如君爱怜,要如何,便如何。

  凤燕获得的赠联是:

  凤枕鸾帐,睡去不知春几许;
  燕歌赵舞,醒来莫问夜何宜。

  嫦娥获得的赠联是:

  灵药未应偷,看碧海青天,夜夜此心何所寄?
  明月几时有,怕琼楼玉宇,依依高处不胜寒。

  月环获得的赠联是:

  天高地广,才见青青月;
  海碧山翠,唯闻艳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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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施获得的赠联是:

  胜女千娇,遗风四面,常惹痴郎望;
  施艳百媚,传神八方,竟使醉男归。

  众妓获联,欣喜非常,当即置酒,招待各位名士。

  数人中,唯刘石庵能畅饮,即使连连干过三杯五杯也不醉。

  而纪晓岚却大为不同。别看他生得体态高大,诗思又极为敏捷,却不善饮。这点与"李白斗酒诗百篇"相比,那是差得天高地远了。他只三杯两盏下肚,早已变成了红脸关公。

  众才子和妓女们见了,都觉得有些好笑,要求他即席赋诗一首。

  他看了看,见实在是有些躲不过去了,便站了起来,说道:"很对不弃,纪某人因多贪了几杯,大有江郎才尽之感了。

  不过,为了酬谢大家的深情,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吧,你们看如何?""是不是有关你自己的风流韵事?"嫦娥问道。

  "讲是讲,可不许用暗语捉弄人。"月环说道。

  众名士也都应声附和。

  纪晓岚见势,便变得严肃起来,说道:"岂敢岂敢,我所讲的全是真人真事,是那年业师李又聃老师讲给我的。这可是个情海中的巧遇呵,大有沧桑无尽,月落星沉,而情丝绵绵之感呵。"接着,他便一字一板地讲述起来。

  李又聃有个同窗好友,名叫赵大中,东光人。赵大中因事自山东去北京,途经德州。遇一店名叫清风店,他便进了去。进店一看,见有一名小妓侑酒。

  初看时,他无甚感觉。可是过了片刻,他竟惊奇起来,叫道:"啊!惜春?"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没少经过此地,曾幸遇一名叫"惜春"的小妓。惜春,长得聪颖、俏丽、妩媚,非常招人喜欢。在那期间,他没少与惜春在一起。为此,头脑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直消失不得。正因为这样,他今天见到了这名小妓,马上想起了当年的那小妓了。

  然而,他马上又将自己的想法否掉了。他暗暗地算了一下,如果当年的惜春尚在的话,年龄已该是40岁左右的人了。

  他想到这里,立刻抱歉地说道:"对不弃,对不弃,是我弄错了。"也几乎就在他说这句话同时,那名小妓竟瞅着他痴痴地发笑。

  赵大中有些莫名其妙,问道:"难道是你在笑我的莽撞和憨蠢吗?"小妓听了后,止住了笑声,说道:"大爷,你怎么将肯定了的事情又马上否掉了呢?""我错了,我就应否掉它,难道这事不对吗?姑娘。""不,你没有错。""没有错?""没有错。错的而是我。""是你?"赵大中简直是有些愕然了,只好用眼睛盯盯地望着小妓。

  小妓道:"请你再好好看看,难道我不像惜春吗!"一句话,敲开了赵大中的心扉,说道:"像,真像,确实像。""那么不像的地方呢?是不是指着我的年龄!"赵大中点了点头。

  小妓听了,再没有笑,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名叫小莲,惜春是我的姑姑。"赵大中听了眼睛睁圆了,惊叫道:"怪不得我将你当成了惜春呢。现在,我倒想要问你,那个惜春现在何处?"小莲道:"远在天边,近在咫尺。不过,你还想见到她吗?"赵大中道:"当然,我恨不得立时能见到她。""那好,我会领你去见她的。不过,我倒想要问问你,难道我还真的像当年姑姑那样有吸引力吗?"小莲说这话时,是带着几分撒娇的口吻的。

  赵大中听了,心花怒放开来,说道:"同样,同样。"当夜,二人就宿在一起了。

  翌日,小莲带领着赵大中来到了她们家里。一进屋,便见到了惜春,果然是多年前的老相识。

  不过,赵大中心中却升起一种悲凉之感。只觉得岁月无情,光阴流逝得好快,当年的一个活蹦乱跳的惜春,如今已是半老徐娘了。也还算好,她当年的风韵犹存,依稀中又看出几分相似。于是,他们二人坐在一起,谈起当年,唠起别后,真是悲喜交加,欢快非常。

  说来也巧。正在他们二人谈唠得如漆似胶之时,由后院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她见到赵大中后,先是一愣,接着又盯注了良久。

  惜春也看到了老妇人,正待她要向赵大中作介绍时,不意老妇人却自己开口了,说道:"这位大爷,可是东光人氏?""不错。那你。....."老妇人没有回答,而是接着问道:"那么,你当是大中了?"赵大中越发惊奇。

  老妇人没有看他,接着问道:

  "大爷,可是字板台甫?"

  赵大中听到这儿,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

  老妇人还没有理会,继续问道:

  "府上可是号称天下第一家?"

  赵大中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觉身子飘渺在云雾之中了。

  老妇人也不用他再次追问了,而是自己解释道:"看来,自己已是人老珠黄,肤枯肌衰了。唉,也难怪大爷不认识了。"老妇人说这话时,语其中充满了苍凉感。

  然而,她也不等赵大中发问,继续说道:"说来,这也是作女人的特点了。在人生中,第一印象总是那样的清新。虽说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但是我从你的音容笑貌和那洒脱的身影里,我还能够认出你来。"赵大中听了,似乎是有所感觉了。但是,没等他说出口,老妇人却如数串珠一样地说道:"我也是清风店的老人了,名字说出来你也会熟识的,就是那个曾轰动一时的名妓翠珠。""啊?翠珠!"赵大中眼中一亮,似乎真的有一颗翠珠在眼前晃动,熠熠发光。

  老妇人也似乎比方才更加麻利快了。只用手一掏,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绿绿的翠翠的晶莹瓦亮的小东西。然后,在赵大中面前晃动了一下,说道:"赵大爷,你不认识我了,你可还认识这颗翡翠扇坠吗?""扇坠?"赵大中一惊,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30年前,他在这家清风店祝当年,这里有一个翠珠姑娘生得白嫩细腻,妩媚诱人,一弯刘海,两窝酒坑,实在讨人喜欢。两个人一见如故,赵大中一住就是多日,临别时将一翡翠扇坠留下作赠,未想事情过去这许多年了。

  老妇人已再也不是无限感慨之状了,而是欣喜非常,说道:"总算是我们祖孙三代与赵大爷有缘,今宵咱就来个不醉不休吧。"片刻,酒已置好。翠珠、惜春、小莲,共同陪着赵大中饮起酒来。

  不过,赵大中的酒杯却总是迟举。他的眼前,总是流淌着30年的岁月。时光,那真是一条浪花翻卷的河流。当年的翠玉一般的翠珠,已经变成了一颗被抽尽了水分汁液的干果;当年的荷花一般的惜春,已经早已是"莲花多结子"的时候了;只有这水灵灵的小莲,才是"绿竹又生孙"了。

  想到这里,赵大中的眼角湿润了,似乎有那泪珠滴在酒中。是苦,是甜,是酸,是涩,他也分不清了。

  而翠珠、惜春、小莲祖孙三人都不觉得,也不避讳,起劝酒,欢快异常,其乐无穷。

  纪晓岚讲完这个故事,向在座的诸位问道:"大家对于这位赵大中的一箭三雕的情缘,可是有些羡慕否?"刘石庵听了,说道:"何必空去羡慕人家!我这里倒有一个真实的故事,不知晓岚兄可想听否?"纪晓岚听了,笑道:"既然刘兄愿作此奉陪,纪某自是洗耳静听了,请讲吧。"刘石庵道:"那就让我在诸位面前献丑了。"刘石庵,名墉,字崇如,山东诸城人,乾隆十六年(1751年)进士。官至体仁阁大学士,加太子太保,是乾隆朝主宰朝野的重要人物。他足智多谋,诙谐风趣,但又为官清廉直正。他与纪晓岚又是好朋友,二人经常在一起探讨学识,论说时政,很是对心。

  刘石庵要奉陪一个故事,纪晓岚就开始加他的小心了,怕他算计了自己。哪想还真按纪晓岚所猜测的来了。不过,乍开始时,纪晓岚还是没有听出来的。

  刘石庵讲道——

  说这话,已是70多年前的事了。事情发生在河北沧州所属地面的献县。

  在献县,有家姓施,老人叫施己。

  施己会看阴阳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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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他的夫人对他说道:"你一辈子净给人家看坟茔地了,结果人家出了些作官为宦的。而轮到自己家,你却不去看了。"施己听了后,打个唉声,说道:"只可惜,咱家没有福人哪。""咱四个儿子,难道一个有福人都没有吗?""至今还看不出。""那么,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办法吗,却有一个。"于是,他就对夫人"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阵。

  这天夜晚,施己把四个儿子叫到跟前,说道:"今晚,我叫你们四个人去咱家祖茔守墓。你们谁也不准在那里偷闲,要各尽职责,待天亮之后,你们回来见我,说明所见到的都是些什么。"四个儿子心里纳闷,老爷子今天这是怎么的了呢?为何想出这样地一个做法?但是,也不好问,只好遵命行事去了。

  常言,"一母生九子,九子还个别",确实不假。施己的四个儿子中,老二、老三、老四关系融洽,常在一起。老大却与他们不同,总好自己在一边。那哥三个见了,背地里都这样说,老大可能是有什么隐私,不好对别人讲。然而,他们几次地跟随着老大,暗地里进行探视,结果也未发现什么情况。这事,暂时只好这样作罢了。

  今夜,老二、老三、老四听了老爷子的话后,决定要跟着老大,要看个究竟。哪想,待他们注意寻找时,发现老大不知啥时已经不见了。无奈,只好他们三人一起出动向祖茔走来。

  当他们兄弟三人走进祖茔地时,忽然狂风大作,刮得飞沙走石,将三人吹向了三个方向。老二在正南,老三在正东,老四在正西。说来也怪,他们被风吹到的地方,都在祖茔地边界。到了那儿后,他们再也不能动弹了,只能用眼睛向四下望着。

  这天夜晚,正好是明月在天的日子。风过后,明月就出来了,把大地照个通明瓦亮,什么都看得真真切切。

  他们看着看着,见老大由北面来了。放眼望去,只见老大忽然地拐进了一个尼姑庵,转眼不见了。

  这哥三个,心里都明白。那尼姑庵中,有一个尼姑名叫妙玉,长得天姿国色,正当盛年。施家老大,早就与她私通,情感深切。这件事,哥三个早就听说,但是未能相见。今日亲眼所见,自然是无有疑虑了。

  过了一会儿,施家老大由尼姑庵出来,便向祖茔地走来。

  说来也怪,自他走出来,祖茔地便变得风平浪静。更奇怪的是,老大的前面有两盏灯笼引路。老大走那灯也走,老大停那灯也停,显然那灯是专门为着老大打着的。这哥三个再一细看,见那提灯者正是两名小鬼。于是,他们三个暗自惊讶道:"莫非这个老大便是有福人!"老大在祖茔北面立足了,那两盏灯也一直亮到天明。

  别看哥四个来时没有同来,归时却是同时回走。

  到家后,老爷子问了一下去茔地所见。

  老二将所见讲了一遍。当讲到老大去尼姑庵时,更是一片加两片地讲开了。说老大与尼姑妙玉如何私通,邻里如何评说。又说,百闻不如一见,这回是端的看出了个究竟。他这样说,是为了让老爷子知道事实真相,免得平时对老大总是有些偏厚。事实也确如此。尽管老大不务正业,有时东逛西荡的,但是他从来不去管教,还想将来把当家的重担传给他。

  哪想,待老二讲述完毕之后,老爷子不但没有加以指责,反而呵呵大笑起来,说道:"你们不是找有福人吗,这回找到了。""找到了?在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老二、老三、老四一听,愣了。不约而同,立即将目光盯在老大身上。心想,是他?能是他?能是这个与尼姑私通的大哥?

  老爷子道:"你们再细想想,当你们三人进茔地时,那是飞沙走石狂风大作。而老大进得茔地时,却是浪静风平,明月中天,再说,在他的前面还有两盏明灯,由小鬼给提着。要不是大命人,能有这后果吗!"哥三个一听,回味了一下在茔地的所见,心里也有些暗暗地服气了。

  这时,老爷子又接着说道:"这仅仅是个开头,有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你们等着瞧吧。"哥三个还想问一问,不过老爷子却没有再说的意思。只是出人意料地说道:"你们快些把庭院收拾利落,把车套上,再带上些斋银,准备去接有福人。""还接有福人?"老二问。

  "对,更有福的人还在后头。"

  "那么,那人是谁呢?"

  "不必要细问了。马上起身,去将尼姑庵中那个妙玉尼姑接回家来。"这哥三个听了,眼睛都睁圆了。心想,老爷子这是怎么的了?这不明明是助纣为虐吗!

  不过,哥三个对老人都很尊敬,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他们立即拴车套马,置备银两,伙同老大一起前去尼姑庵。不用说,所带斋银是为了给妙玉赎身还俗的。

  单说妙玉还俗,离开庵堂,来到施己家,不久便生下一个男儿。

  原来,这个妙玉在尼庵时就已经怀有身孕了。

  这个男儿生下来后,就不同寻常,与一般人不一样,夜晚观物,两眼炯炯发光,不用灯盏,即能看到黑暗中的物件,随着时光流逝,这种功能才日渐慢慢消敛了。少年时,这男儿记忆惊人,过目成诵,被乡里誉为神童。后来,进士及第,授庶吉土,复入翰林,官至侍读学士,侍服圣上。他机智善辩,诙谐幽默,甚得圣上欢心。这事,就出在当今乾隆朝。自然,这个人亦以风流才子称著于天下了。

  刘石庵讲到这里,有意地将眼皮撩起来,看了纪晓岚一下,说道:"只可惜,这个施己家如此有名望,却是此等身世。

  看来,人世间事,实在是无常呵。"

  要说这个纪晓岚,乃天下才子,人间怪物,啥事能躲过他的心目!

  他心想,这不是明明讲自己的身世吗!这个"施己"公,名字中的"施"姓暗示为"系","系"与"己"合起来,这不是纪吗!不过,他也倒觉得有些新奇,自己的母亲张氏,实为名门闺秀,哪里有尼姑之谈;自己的父亲纪容舒,为堂堂正正的知府大老爷,乃科举取任,举人出身。哪里有此之说!

  看来,这分明是刘石庵在捉弄自己。

  不过,纪晓岚也没有表现出异样来。这时,他的心情有这样两种,一是不好当面揭露,那样做反倒会引火烧身,落得个真假难辩的下场,传扬出去也是有些难听;一是他与刘石庵是好朋友,都是当今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为官清正,刚直不阿,互相仰慕。由于有了这样两个因由,他实在是不好意思把事情挑明白的。

  然而,纪晓岚在这些事情上哪里容让过人!他是想,既要他知道我内心所想,也要给他一个反击,但是还要分寸适度,不能直接地伤损着他。

  他想到此,便咽了一口小如新斟上来的茶,然后略露谦逊地说:"刘仁兄的故事,使鄙人受益匪浅。不过,我也有一桩听来的往事,愚弟想请教仁兄,还望指教。"刘石庵明知他要反击,不过他也不反对,只是轻轻地呷了一口嫦娥新给添入的茶。

  "哪里哪里,愚兄所言,也只是凑趣罢了,难得贤弟捧常"刘石庵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么说来,为弟就要献丑了。"

  纪晓岚说着,便讲了起来。

  说的是,当今圣上跟前有两位宠臣,一个名叫王申,一个名叫土庸。

  王申和土庸二人,虽然同为朝廷重臣,品行却大不一样,一个贪,一个廉。

  谁贪?王申。

  谁廉?土庸。

  一日,当朝圣上来到午门外。他举目一望,见午门至正阳门一段御道,已年久失修,原来,那条御道为块石所砌,此时已经磨损沉陷得高低不弃了。

  于是,圣上传旨,要王申带人去修,限三天报上所需费用,两个月修整完毕。

  王申领旨,心中非常高兴,觉得这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

  这项工程,本来一万两白银就足用了,可是他却报了个十万两白银。他在奏本写道:"这段路,路面石头要全部更新,需要的石头要从房山运到北京,又要石匠精雕细制,工程浩大。因此,即便节俭开支,也得白银十万两。"圣上阅过奏本,当即恩准。

  结果,不到一个月,御道修完。

  圣上前来巡视,见御道修整一新,心中非常高兴,当即宣布:赏银万两,升官一等。

  王申大人闻知,自是喜出望外。

  哪想,纸包不住火,不几日这事的秘密便传开了。

  土庸大人家有两个老家人,一个叫衣福,一个叫宝安。因这两个人是常人,有好多事都不背着他俩,这样他俩也就听到了。后来,他俩便将听来的事,讲给了土庸大人。

  原来事情是这样:王申在修整御道时,并没有将旧石头全部起出扔掉,他想了一个妙法,只是将那些旧石头拆下来,把道铺了铺,把石头翻个个儿,再请来石匠将石头凿了。这样一来,铺装上后,便跟新的一样。由于他偷工减料,所用资金只有一万两银子,他纯剩九万两银子,再加上圣上所赏给的一万两银子,先后十万两白银白白地流进了自己的腰包。

  单说这个土庸大人知道这件事之后,跟没知道时一样。第二日清晨,照样上朝去了。

  他坐在朝房里,正好与王申大人相见了。

  王申大人忙与他搭讪起来。

  然而,他却闭着眼睛,像是要入睡的样子,只使王申大人讨得个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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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明了,太和殿鼓响了。接着,就听太监高喊道:"万岁驾到——"朝房里的文武大臣们闻听,都急忙整理衣冠。然后,鱼贯而出,向太和殿奔来。

  土庸大人见了,却没有动。而是等所有大臣走出去后,自己飞快地将朝服脱下,然后将里子向外翻了过来,再穿到身上,这才跟随了出去。

  由于他跟随在身后,他的这个举动并没有被其他大臣看见。

  圣上坐在龙椅上,居高监下,看得个清楚。他搭眼一看,在群臣后面站着个衣着不同的人,便有些纳闷。于是,他让群臣起身站到两边,自己要看个究竟。

  这下子看明白了,见是中堂土庸。圣上心想,土庸历来办事谨慎,今天这是怎么的了呢,怎么将朝服穿反了呢?即便是马虎和着急所致,也不会闹到如此地步啊!

  当朝有明文规定,朝服不整,为"御前失仪",这是要判重罪的。

  这时,王申大人也看到了,故意将声调抬高,说道:"土庸大人这是怎么的了。面君匆忙,都可理解。但是,不管怎么的忙吧,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啊!"不用说,这个王申大人的话语是添油拨灯,也好让圣上加罪于他。

  按理说,对于土庸大人的这个作法,圣上也满心是气的。

  不过,土庸大人这样做,也是有依仗的。王庸三代为朝廷重臣,其父身为太师,为官清正,很得朝廷倚重。当今太后,又是土庸大人的干妈,更是使他在别人眼里是高人一等的。

  因此,圣上望了他一下,只好将降罪的口吻改为责备的口气,说道:"御弟,你怎么将朝服穿反了,这太不应该了。你快下去将衣服翻过来穿好,然后再来见朕。"哪想,土庸大人并没有动,反而说道:"启奏圣上,臣的朝服穿反了不应该,皇家的御道翻着铺,恐怕是更不应该了吧。"王申大人当时正站在旁边,他听了土庸大人的话后,只觉得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心断浪崩舟,脸也由红刷地变白了。

  圣上听了土庸的话后,心里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问道:"你说翻铺御道?这是怎么回事呀?快向朕讲明。"土庸斜了一下王申,说道:"请万岁问一问王申大人,便会知晓,他是比我清楚的。"圣上转脸向王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王申大人一看,事到如今,再瞒蔽也不中了,便慌了神思,急忙跪倒在地,说道:"为臣该死。臣没有用新石头铺御道,而是把原有的旧石头翻过来了。""好个王申,你竟敢欺君罔上!"圣上怒气冲冲,又接着问道,"你到底用了多少银子?""一万两。""那九万两呢?""那九万两。....."王申哆嗦着,答对不上了。

  土庸大人看了,说道:"启奏圣上,不用细问了,这不是明摆着吗!"圣上一听,可也倒是。但是,毕竟王申大人是圣上宠臣,尽管圣上怒气在胸,最后还是宽容了他,说道:"王申任意胡为,罪责重大。朕命你将所侵吞九万两白银如数退回国库,重修御道。重修御道所需白银,由你自家拿出。另外,免去你所升官一级,再降职三等,还要收回所赏赐的白银一万两。"这时,朝臣都跪地山呼道:"圣上圣明。"接着,又山呼道:"土庸大人参奏有功,理当赏赐。"圣上闻听,说道:"御弟参奏有功,朕赏你朝服三件。只有一宗,今后再不要翻穿朝服了。"土庸听了,急忙跪地,说道:"谢主隆恩。反穿朝服,也只此一次了。"事情本来应该就此结束了。可是,事隔不久,又发生了"以砖换银"的故事,使得土庸大人智斗王申的内容,又升华了一步。此事后提。

  为此,圣上赏赐土庸大人两名宫女。

  土庸得此赏赐后,欣喜非常,此后常与二位宫女恩爱在一起,又惹出不少风流韵事来。

  "对于那些风流韵事,都在大家的想象之中了,自不必多说了。对于那个'以石换银'的故事吗,以后咱再交待。"纪晓岚说到这里,把眼睛转向刘石庵,问道,"刘仁兄,不知听了此故事后,有何见教!"刘石庵心里早就明白。纪晓岚所讲的故事中的"土庸",正是指"墉"字,自己名曰刘墉,这自然影射于他;那个"王申",正是指"珅"字,乃和珅之名,这自然影射和珅。好在这故事中,对自己多了些褒,少了些贬。那些风流韵事,也未去挑明,自然这又是另外的一种"讥讽"了,不提。

  这会儿,在座的刘师退,见纪晓岚与刘墉刘石庵的一还一报、唇枪舌箭地论战了一番了,事情也应该结束了。再说,也不能光听他们的逗趣,更不能因此而冷落了众妓的心。于是,他提议道:"咱们还是饮酒行令,在座的人,不分宾主,一律参加,以次来对,以漏壶计时,滴水一百响之内对不上来的人,罚酒三大杯,大家意下如何?""同意!"大家异口同声喊道。

  "那么,请你出上联吧。"纪晓岚说道。

  刘师退暗示了一名小妓,让她备好壶漏,并准备三个令杯。然后,解释了自己所要出的对联格局,要求必须各拆两字,而且要语意通顺畅达,只有这样才算合格。

  接着,他出口念出上联和作答联,以为示范。联云:因火生烟,若不弃出终是苦;水酉为酒,入能回头便成人。

  纪晓岚历来文思敏捷,首先唱和。这时,漏壶才刚刚地滴了三响。他唱和的上联是:舛木为桀,全无人道也称王。

  刘石庵听了,也接着对出下联:

  女支为妓,情海无心自天青。

  戴东原略一思索,也忙吟道:

  采丝为彩,又加点缀便成文。

  大家听了,都欢呼道:"妙哉,贴切。"

  这时,漏壶才响过15下。

  董曲江搔了搔头皮,这才惊喜地叫道:"我也对出来了。"接着他吟道:人言为信,倘无尚书乃小人。

  陈半江挽了挽衣袖,站起身来,说道:"听俺的。"接着,他答道:一大冷天,水无一点不成冰。

  大家听了,又是一片喝彩声起。

  这时,坐在纪晓岚身边的小如,扯扯他的衣襟,小声而腼腆地说道:"纪大学士,奴婢也对了一个,你听听,看能通过否?"纪晓岚道:"好好,你快说说我看。""不过,你可不能笑话我。"显然,这也是她要说给大家的。接着她对道:少女为妙,大来无一不从夫。

  "妙妙,实在妙!"纪晓岚首先拍手捧常

  刘石庵也频频点头称是。

  嫦娥也不甘示弱,从刘石庵身边站起,说道:"奴婢献丑了。"接着,她对出了下联:女卑为婢,女又何妨不称奴。

  这时,漏壶仅滴了53响。

  陈半江听了,说道:"看来,'醉月轩'的姑娘,都是当世才女,名不虚传。"这会儿,坐在陈半江身边的凤燕,坐在董曲江身边的月环,坐在刘师退身边的胜施,还都在低头筹措,凝目思索,有些难以为情。

  于是,纪晓岚便有意替她们解围,说道:"出诗答对,仅是其一。我听说'醉月轩'的姑娘,个个能歌善舞,琴瑟琵琶,样样精通,我看何不让她们表演一段。只有这样,也不亏她们有个'杨柳小蛮腰'的身段了。"这时,尚未等大家表示出态度,哑妓小倩竟向纪晓岚打起手势来。她意思是说,她已经想出下联了。

  于是,有两个小婢见势,便急忙捧来纸墨笔砚。小倩也不畏惧,提起笔来,一挥而就。在座的人围过去看了,都赞叹不已。只见那下联是:子女相好,人弗作恶便成佛。

  "啊呀,就剩我仨了。"月环、胜施、凤燕同声叫道,"这漏壶滴得叫人心慌意乱,不知怎的,今天在众位学士面前,怎么的也想不出了。""别忙,现在漏壶才滴到71下,你慢慢想。"小如说道。

  "不,我甘愿领罚了。"凤燕道。

  这时,已有小妾又置上些酒菜。凑巧,上了一道名叫"生泡大蛤"的菜。胜施见了,如有所思,忙偏过头去,对坐在董曲江身边的月环说道:"我不知在什么书上见过,有一句话是'雀入大水变成蛤',这当作如何解释?"董曲江捏了月环一下素手,说道:"你可能不十分清楚,何不向纪学士请教!"月环心领神会,便将脸转向纪晓岚,说道:"是呀,我这里倒是有些请教了,请指正吧。"纪晓岚听了,呵呵大笑一声,说道:"不过,我倒觉得这句话是你记错了,应该是'雀入大蛤变成水'吧!"大家一阵哄堂大笑。

  众妓的脸也唰地都羞红了。

  正当这时,号称江南第一才子的吴文魁提议道:"我看对这副对联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下面咱再换个新联。不过,我要求与纪学士对。""好,请听便吧。"纪晓岚道。

  "那就不客气了。"吴文魁说着,便念出了他的上联:惟本色英雄方能到此;纪晓岚立即答道:是可怜儿女何必苛求。

  吴文魁大为惊异,没想他来得如此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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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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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正这时纪晓岚依约念出上联:

  羡君一片豪情,能似此娥眉粉黛?

  果然,吴文魁是才高八斗的俊士,立即接答:叹我十年苦读,安胜他富贵功名。

  这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下问答,胜负难分。

  正这时,以抽烟出名的号称"纪大烟袋"的纪晓岚把烟袋点着,小如也将桌上火锅盖掀开。倾刻,室内被烟和气充满。

  吴文魁见状,灵机一动,说道:

  抽烟呵气,眼前风云聚会;

  说来也巧,吴文魁说这话时,竟放了一个响屁。小如一听,哧地一声笑了。

  纪晓岚闻之,眉毛一挑,接道:

  撒尿放气,胯下雷雨交加。

  听了这一付对联,屋子里顿然卷起雷鸣般地掌声和轰笑声,久久不绝。

  吴文魁听大家的轰笑,独他不笑。此时,他想起陈半江将去江西南昌,遂想起江西南昌有座"状元桥",系因状元戴衢享而名。戴衢享,江西大庚人,才华出众,但因县令有眼无珠,埋没了他好些年,直到30岁时,连个小小的秀才都未考到手。众考生不服,就在这年给他捐了个秀才,这才取得入乡试资格。没想,80天中,他乡试、京试、殿试都获第一名,连中三元。昔日里那个县令闻之,自知厄运难逃,连夜挂印溜走了。他想到戴衢享,又想到素以"神童"称世的纪晓岚,待讲明这件事后,遂得一上联:三十年,县考无名,府考无名,道考也无名,人眼不开天眼开;纪晓岚明知这是他在试己,便也不示弱,当即作答道:八十日,乡试第一,京试第一,殿试又第一,蓝袍脱下紫袍归。

  吴文魁想到纪晓岚主考江南,自己游历洞庭、巫峡情景,遂口占道:洞庭湖,八百里,波滚滚,浪滔滔,大宗师自何而来;纪晓岚听了,马上答道:巫山峡,十二峰,云霭霭,雾腾腾,本主考从天而降。

  吴文魁与纪晓岚的对答,已经进入高潮,互不相让,难分胜负。众人听了,只见他俩的答对是:

  四维羅夕夕多,羅汉请观音,
  客少主人多;弓长张隻隻雙,
  张生求红娘,男单女成雙。
  天当棋盘星当子,谁人敢下;
  地作琵琶路作弦,何者能弹。
  山竹无心,空生几对枝节;
  河藕有眼,不沾半点污泥。
  松下围棋,松子每随棋子落;
  柳旁垂钓,柳丝常伴钓丝悬。
  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
  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说到最后,两人又以药名、桥名、地名、物名作对,分外生色。其联云:

  三尺天蓝缎;六味地黄丸。
  今日过断桥,断桥何日断;
  明朝奔圆月,圆月几时圆。
  洛阳桥,桥上荞,风吹荞动桥未动;
  鹦鹉洲,洲下舟,水推舟走洲不走。

  吴文魁听了,马上来个简单的一联,只两字:色难;纪晓岚听了,说道:容易。

  吴文魁未解意,说道:"既云容易,为何不对?"纪晓岚答道:"早已对出。""何也?""请猜。"吴文魁思索片刻,方才领悟,不觉呵呵大笑,说道:"好个才思敏慧纪大学士,'色难"对'容易',何等贴切,真天衣无缝也。"随即,纪晓岚与吴文魁又谈论了"扬州八怪"中的郑板桥、金寿门、罗雨峰、高西唐、黄恭懋、李复堂等人,是那样津津乐道。众才子和众妓听了,都有些目瞪口呆。

  临了,有纪晓岚、吴文魁、陈半江、刘石庵、刘师退、董曲江、戴东原,及小如、嫦娥、凤燕、月环、胜施、小倩和另外三小妓,每人一句,遂得言情七言律诗二首。不久,在京传开,遂引为千古绝唱。

  其一,云:

  看遍人间多少情,
  唯独你我最相通。
  山花吐月心心淡,
  水浪衔云瓣瓣浓。
  岸畔无舟篙正插,
  滩头有影柳斜横。
  谁当了却风流事,
  茶食减味色常空。

  其二,云:

  我将我心捧给他,
  不知是叶还是花。
  如为嫩叶叶常好,
  若是鲜花花永佳。
  月影融融梦织网,
  云光漠漠魂纺纱。
  只因盼侬多健建,
  当劝休识女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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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结怨和珅


  和珅得宠于乾隆皇上,实在是小人得势,一时间张狂起来,把一班文臣武将全不看在眼里。他仗着皇上的宠爱,卖官鬻爵,广收贿赂。便是和珅的家奴,也有许多官员去孝敬,只叫那家奴,在他主人前说一句话,便可升官发财。这也难怪,当时乾隆对和珅的话,句句相信,件件依从。别人的话,却很难听进去。有时遇到皇上动怒,只叫和珅进来说一句话,立刻转怒为喜。皇上常把和珅称为"我的人"。四方进贡的宝物,皇帝吩咐和珅自己挑选,把十成里的三四成都赏给他。而实际上,和珅已经拿到了五六成,因为他早拣好的东西,拿到了自己家里藏起来,却把拣剩下的,留给了皇帝,皇帝再分给他一部分。这样和珅家里的财宝越积越多,有许多珍品还胜过大内里的。

  有一天,正是望日十五,皇子、公主都进宫朝见,皇后留他们在宫中游玩。七阿哥和诚亲王两个到了长春宫。七阿哥一不小心,打碎了设在宫中的一只碧玉盘,这下可把七阿哥吓傻了,因为这只玉盘直径一尺有余,颜色翠绿,是乾隆皇帝最心爱的。正在七阿哥守着盘子哭的时候,凑巧和珅从院子里走了进来。

  诚亲王年纪大些,知道这件事,只有和珅才有能力帮忙,便拉七阿哥给和珅磕头。起初和珅不肯管闲事,后来七阿哥急了,诚亲王又许给和珅一万两银子,求他想个法子,和珅这才答应。

  到了第二天,诚亲王的父亲,真的送过一万两银子去,和珅便在家中拿了一只碧玉盘,悄悄地安放在长春宫里,这只碧玉盘要比打碎的那只大上一倍,原也是进贡来的,和珅却把大的留在了自己家里。

  和珅此类事体干了许多,官却越做越大,很快升为吏部侍郎。那班御史看他这样肆无忌惮,实在有些忍不住,便今天一本,明天一本,大家雪片似的参奏和珅,但乾隆皇帝不准,总是放纵着他。

  这时的大学士刘统勋,是一个正直的老臣,看和珅闹得太不像话,常常当面责备。乾隆皇帝看到刘统勋忠心耿耿,功勋卓著,因此每逢刘统勋来奏和珅如何贪赃,如何枉法,便用好语去安慰他。

  刘统勋是纪晓岚的座师,两人交往一直密切。刘统勋常向纪晓岚说起这些事情,纪晓岚虽然义愤填膺,但见圣上如此宠爱和珅,也无可奈何。便抄录柳宗元的《蝜蟝传》做为劝慰:"......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宝,不知为己累也。唯恐其不积。及其怠而踬也,黜弃之,迁徙之,亦已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一日午后,一位姓吴的郎中求见纪晓岚。这郎中本是一位侍郎的管家,因同和珅拉上关系,成了和珅的党羽,靠着和珅的提携,竟摇身一变当起官来,吴郎中当官以后,对上司百般谄媚,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对下属则敲诈勒索,雁过拨毛,贪赃受贿,在京中声名狼藉,正直的官员耻于与他结交。

  这位吴郎中本无什么才学,却附庸风雅,爱收藏名人书画。他看纪晓岚以文采出众而名满朝野,便多次托人向纪学士祈请墨宝。可是纪晓岚不管他怎么托人,怎么送礼,都婉言推辞,不肯给他写上一字。

  谁知吴郎中恬不知耻,竟亲自上门求见。纪晓岚先是让下人回说,老爷酒醉未醒,不能见客,但吴郎中死皮赖脸地不走,从午后一直等到天黑。

  纪晓岚无可奈何,只好出来见他,但又说"新患手疾,不能捉管,等日后痊愈,方能献拙。"吴郎中看今日不能成事,只好悻悻而归。但他仍未死心,觉得求不到纪学士的墨迹,有伤自己的脸面。于是下了狠心,一定纠缠下去,不达目的不罢休。

  有一天纪晓岚从朝中回府,吴郎中事先安排人打探得仔细。吴郎中接到回报后,便在半路上迎侯,拦住纪晓岚的轿子,非请到吴府小酌不可。

  纪晓岚到了吴府,见吴郎中早安排人预备好了文房四宝。

  吴郎中摇尾乞怜地向纪晓岚打拱作揖,求他当场题写字幅。

  纪晓岚知道,这种人得罪不得,不得不勉强应酬,但又担心毁了自己的声誉。他心中一动:何不如此如此。于是提毫写出一幅联来:家居化日光天下,人在春风和其中。

  吴郎中喜出望外,称谢不迭。当日宴请过纪晓岚后,又叫人送上一份礼物。

  纪晓岚也不推辞,心安理得地带回家去。

  这回吴郎中的愿望达到了,常以此向人夸耀,全然不知纪晓岚骂了他。直到后来,纪晓岚因"泄盐"充军伊犁,才有人告诉吴郎中:这副对联是副嵌头儿联,上下联的第一个字联起来是"家人"二字,是在暗骂他那不光彩的出身。

  却说纪晓岚虽与和珅无什么往来,但一同侍奉乾隆,二人也是时常在朝中相见。他对和珅的事假装不知道,也不参奏。见到和珅时,谦谦有礼,不卑不亢,和珅虽嫉妒他的才能,但这是真才实学,不得不敬重三分。

  有次乾隆出行,由和珅、纪晓岚等人侍驾,乘船沿运河南行,行到沧州地界。距献县才几十里。这里原是九河故道,河汊众多,许多小河注入运河。在一条小河的入口处,两岸土质松软,被水浪冲成许多小穴窝,人们叫它"浪窝"。但由于那时人缺乏常识,在民间广泛流传着一种说法:说那是乌龟的寄居之所,说得通俗一点就叫"王八窝"。

  乾隆在船上看这里浪窝很多,觉得有些奇怪,便问身边的纪晓岚:"这两岸的坑穴,是些何物?"纪晓岚正想为皇上解释,和珅却在一旁答道:"圣上,这里是纪学士的老家呀!"这是和珅戏弄纪晓岚,将那些"王八窝",说成是纪晓岚的老家,那纪晓岚岂不成了"王八"!然而乾隆不知道民间有关浪窝的传说,没有听出这层意思来,见和珅多言,又答非所问,便扭头看和珅一眼说道:"和珅勿须多言!"纪晓岚对和珅的意思很清楚,便对乾隆皇帝说道:"启禀万岁,这穴窝密集之处,便是河深的地方。""噢,河深的地方,何以见得?""河深"与"和珅"二字音同,巧妙地回敬了和珅,和珅听得清楚,但刚才已受过皇上责备,便不好多言。纪晓岚见皇上又问,便又说道:"此段河水暗绿,波大浪多,惊涛拍岸,形成诸多浪窝,自然是河深的地方。""爱卿所言有理。"乾隆点头赞同。

  连皇上都说有理,和珅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好看着纪晓岚苦笑两声,自觉不如纪晓岚才思敏捷,越发对他敬畏了。

  丁亥年新春,刘墉已升任协办大学士。他见和珅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乾隆皇帝有意纵容,大臣们的参奏又一律驳回,心中十分愤恨。常想:即使搬不倒他,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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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刘墉侦悉和珅应召入宫,正值风雪交加,泥泞满地,刘墉心生一计,要让和珅出出洋相。

  刘墉换上一身破旧的皮袍,匆匆出门,到通往宫中的路上,等候和珅。和珅刚走到这里,刘墉差人拦住轿子递上名刺,同时说明:"中堂亲自过府贺年,没有遇到和大人,现在已经下轿了。"和珅虽对刘墉耿耿于怀,但见刘墉对自己如此尊重,自己此时此刻不能失礼,无可奈何,只得冒着风雪下了轿子。和珅正要跟刘墉招呼,但刘墉没等他说出口,先"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上,口中说着:"给和大人贺年!"和珅一见到刘墉跪在地上,刘墉也是位高德尊权重一时的人物,都跪在地上拜年,和珅不得不急忙跪到地上回拜,可是他过年穿在身上的是格外名贵价值万金的雪貂皮袍和锦绣马褂,一下子沾得污浊不堪。

  两人站起身来,和珅看刘墉,虽然他身上也是沾满泥污,但他却穿得是件破皮袍,早已破旧不堪,根本不值几个钱了,看来是有所准备,知道这是刘墉故意整他。和珅心中叫苦不迭。

  到了宫中,将此事向乾隆哭诉了一遍,要乾隆为他出气。

  乾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是你自己跪在地上跪的,怎么好拿刘墉治罪,大清律法上也没有此条啊!"又对和珅劝慰一番,便就此了事。

  满朝文武一时间将这件事传为笑谈,觉得刘墉为大家出了一口怨气,人心大快。

  于是,有人向纪晓岚说:

  "纪大人满腹经纶,足智多谋,善于捉弄人,连诸位朋友,都让你戏谑过。锋芒所向,为何总是闪开一个和珅?"纪晓岚也不否认,随即答道:"与友人开玩笑,只是寻个开心,友人虽难堪出丑,自有友情存于心中,不会介意,开得玩笑多了,说明友情深厚。我与和珅同朝称臣,也有时开个小小的玩笑,只是蜻蜓点水,适可而止,实因我们的交情不可与诸友相比啊!"和珅收受贿赂,已积蓄了万贯家财,于是挥金如土,连年大兴土木,营造府第。亭台楼阁,花园水榭,应有尽有,豪华至极,侈奢无比,并在各处雕刻名人的题词题字,汇集各家书法,要将和府装点得美妙无双,冠绝京华。

  和珅在花园中建了一座凉亭,要在亭上镶一亭额。纪晓岚是文章圣手,他便求纪为之题写。

  纪晓岚见和珅这次有求自己,心想我何不嘲弄他一下,让这位目中无人的权贵,也晓得我纪晓岚的厉害。

  纪晓岚谦和地接待了和珅,又郑重其事地为和珅题写了两个大字:竹苞。

  这"竹苞"二字,本是《诗经·小雅·斯千》中的词语,其原句是"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人们常以"竹苞松茂"颂扬华屋落成,家族兴旺。现在纪学士只写"竹苞"二字,和珅以为文简意丰,别有韵味,心想纪晓岚的学识确有过人之处。又看纪晓岚与别人常常是虚与委蛇,今天对自己是毕恭毕敬,和珅自然有几分得意,也不怀疑他在戏谑自己,便兴致勃勃地拿回府去,督工制成金匾,端端正正地悬于亭上。

  新建的和府落成之后,和珅得意非常,在府中举行落成典礼,大宴宾客,炫耀门庭。一时间,和府内外,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热闹非凡。

  文武百官的庆贺和恭维,使和珅感到无比荣幸。盛宴款待之后,兴高彩烈地引导来宾在府内各处观赏一番。

  人们到了和府花园,看了纪晓岚题写的匾额,不少人看出其中用意,只是当场默然不语,回去之后互相传说,大为开心。

  这天,刘墉、刘半江、卢文弨等人应邀来到和府。看到纪晓岚为和珅题写的"竹苞"二字,刘墉忍不住哑然失笑。和珅见刘墉笑得古怪,奚落之意溢于面表,但不明其中缘故,便向刘墉问道:"石庵兄为何发笑?"刘墉听和珅一问,后悔自己刚才失态,只是笑而不答。

  刘墉越是不说,和珅就越是怀疑,于是再三追问。

  刘墉心想,我何不当众说出来,让和珅当众难堪,不信他不怨恨纪晓岚,那他就会想法回敬一下,这两只好斗的公鸡碰在一起,准会有好戏看的,大家岂不快哉!想到这里,刘墉扬手一指那块匾,对和珅笑道:"看了匾上所书,不能不让人发笑啊!"这时,站在刘墉身后的刘半江,早已看出匾中用意,因他几个都是纪晓岚的多年好友,有意为纪遮掩,便悄悄地拉一拉刘墉的衣服,示意他不要说出真情。

  和珅仍在追问:"请刘大人明示,这'竹苞'二字有何蹊跷?"刘墉得了刘半江的暗示,一时犹豫起来,刘半江抢着说道:"依我看来,'竹苞松茂',语出《诗经》,后人沿用久矣。

  今者纪学士只题'竹苞'二字,实为乱翻典故,弄巧成拙,贻笑于大方之家啊!"和珅听了将信将疑,又掉头向刘墉询问,刘墉沉思一下,想此事这样,一出好戏就看不成了,便按捺不住地说:"依鄙人之见,这是纪春帆在和你开玩笑!"和珅不解其意,赶快追问:"他和我开的什么玩笑?"刘墉笑道:"你把'竹苞'二字拆开来看,岂不成了'个个草包'吗?"和珅这时恍然大悟,心中又羞又恼,虽然当着众多宾客不便发作,但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暗暗想到,这纪大肚子,竟然作践到我头上来,岂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一定将你纪晓岚置于死地!

  果然时间不久,纪晓岚同和珅的关系紧张起来。和珅几次进谗言,参奏纪晓岚,但纪晓岚也是乾隆的爱臣,乾隆见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忍心伤害纪晓岚,便劝慰和珅一番了事。

  和珅存心要陷害纪晓岚,刘墉知道了,后悔不已,心想自己只不过是想从中挑拨一下,让纪、和二人产生点小摩擦而已,没成想这和珅如此心狠手黑。便去向纪晓岚陪礼道歉,要他多加小心。

  刘墉与纪晓岚本是好友,为什么他这次竟然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来?这其中另有缘故——纪晓岚和刘墉等人侍驾出游泰山,行封禅大典时,御驾出了京城向南行进,行到河间县地面,再往前走就是献县了,乾隆行到这里想起纪晓岚"哭雨"的事来:那是前一年的春天,天空正下着一场山雨,细雨濛濛、飘飘洒洒。正逢纪晓岚应召入宫,皇上见他脸上浇了许多雨水,便问道:"你为何进得殿来,还不把脸上雨水擦掉,你可知罪?"纪晓岚一听,有些害怕,刚才听人家宣召很急,便赶紧进宫面君,匆忙间忘了擦去雨水,此刻皇上降罪下来,如何回答是好?他急中生智,向皇上回道:"为臣面上雨水已经擦去,圣上所见,不是雨水,却是泪水呀,擦不胜擦,恭请圣上恕罪。"皇上听了心中一喜,心想纪晓岚又在跟我耍花招,我倒要察问一番,看他如何答对,便问道:"爱卿,为何落泪?"纪晓岚见皇上有意追问,便急忙答道:"微臣恭请圣上明鉴——"说着纪晓岚停下话来,偷眼看看皇上脸色。皇上问道:"明鉴什么?还不快讲!""微臣不敢讲,怕圣上降罪下来,吃罪不弃。""朕赦你无罪,快快讲来!""谢皇上,叩请圣上明察。为臣家乡河间府,本为九河交汇之所,地势低洼,雨大之年,淹灌田亩,禾稼受损。雨少之年,地碱土瘠,野草都不能生长。这里即使赶上丰年,也只能得六七成;若是干旱之年,地不纳苗,泛起一层白白的碱末。每逢春季,干旱少雨,他处百姓皆曰'春雨贵如油',家乡百姓均说:'春雨咸如盐',皆因雨水降下,大雨尚好,能把碱气压下去,最可恨的是像今天这样的小雨,雨过天晴,日头一晒,盐碱集于地表,田里泛起一层碱沫。正赶上这春播之时,种上不出,出苗不长,田里无苗,家乡百姓,靠何获得秋收?为臣想起此事,悲悯家乡百姓,禁不住潸然泪下。"纪晓岚说着此语,真的声泪俱下,一幅十足的感伤情怀。

  皇上看他脸上的雨水,真的换成了泪水,难得他有忧国忧民的一片赤诚之心,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皇上说道:"看你忧心忡忡的样子,倒是真的忧虑家乡百姓。每逢雨雪风霜,你常常为家乡忧虑吗?""为臣不敢说谎,无论阴晴雨雪,家中朝中,臣总是惦记着百姓的疾苦。""好吧!朕就是喜欢你这样的臣下。那么你说,什么时候你才高兴呢?""臣不敢说。""只管说来,恕你无罪!""为臣叩请皇上,免去家乡今年钱粮。""呵呵,说了半天,你在和朕绕弯子啊!""为臣不敢!恭请圣上降恩于家乡百姓,纪晓岚代家乡百姓谢恩了。"说着纪晓岚又跪在地下叩头,把皇上逗得连连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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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想想说道:"河间府共有几县?"

  纪晓岚答道:"一十三县。"

  "河间府一十三县,地面太大。这样吧,朕免去你献县本年的钱粮,你看如何?""谢万岁。"纪晓岚连连叩头,已是笑容满面。.....乾隆皇帝想到这里,把纪晓岚叫到御驾旁边,向他说道:"纪昀你可知罪?"纪晓岚听了此语,心里有点担心,但见皇上脸上笑呵呵地,不像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便大胆说道:"启奏皇上,为臣不知何罪!"皇上说道:"出京以来,一路上,谷物稔熟,棵粒饱满,枣李成行,挂满枝头,全然一派丰收景象。你为何在去春下雨之际,谎报实情,说家乡丰年只有七八成年景,快快与朕道来!"纪晓岚见皇帝想起了去年哭雨那件事,便笑呵呵地奏道:"官道两旁,良田千顷,加上交通方便,百业兴旺,经济发达,人多地少,勤于经管,自然看上去都有九,十成年景,为臣家居河间城东南面百余里的崔尔庄,那里地势低洼,土地盐碱瘠薄,不能和此处相比,今年风调雨顺,也只有七八成年景。"皇上本来就喜欢纪晓岚能言善辩,今天见他如此说来,倒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倒要看看你纪府如何,便吩咐,下了官道,绕道崔尔庄,今晚驻跸纪府。

  纪晓岚见如此这般,赶快派人到前面引路。专拣庄稼长得不好的地方走。由河间城离开北京直通大名府的官道,曲曲折折地奔向崔尔庄。

  皇上一路所见,确如纪晓岚所说,田地或是盐碱泛白,或是龟裂少苗,庄稼长得低矮弱小与前面所见,相形见绌,顶多能有七八成收成。

  到了崔尔庄,纪晓岚早已派人做好了准备,安排乾隆住进纪府内宅。

  这几间房子虽然不够高大,却也典雅清静。皇上看这纪府并不十分豪华,心中也是十分满意。

  纪晓岚吩咐人献上家乡的金丝小枣。这金丝小枣确是国中独一无二的特产,核小肉厚,甘甜异常,掰将开来,拉出长长的丝线。皇上吃着十分新鲜,便向纪晓岚问道:"这样甘甜的枣子,朕还是第一次尝到,爱卿为何没有向朕说起过?"纪晓岚说道:"这样甘甜的枣子,为臣也是第一次吃到,所以未曾向万岁爷启奏。"皇上看纪晓岚又与自己开玩笑,心中也不恼怒,便笑一笑接着说道:"爱卿生在这里,长在这里,30岁之后进京,为何说第一次尝到?你可知道欺君罔上,该当何罪?"纪晓岚知道皇上在开玩笑,也不害怕,便向乾隆说道:"恕臣下奏明,家乡小枣,广有种植,但此前并无特色,今年出奇的甜美,实是圣上驾临,降福于乡里,枣儿也便十分的甘甜了,为臣在此谢主隆恩了。"说着纪晓岚跪下磕头,把皇上逗得满心欢喜。

  晚宴之前,纪晓岚引皇上来到他家的大客厅,这里宽敞明亮,摆设考究。只是屋顶的檩木椽子全都露着。原来献县一带人家盖屋起舍,屋顶是平的。檩木有两种用法,一种是竖着用檩,横着用梁,檩木交换处由横梁架平;另一种是不用大梁,横着用檩木一齐排开,两头搭在前后山墙上即可。纪府内的这间客厅,就是后面说的这种不用梁的建筑形式。但檩木很粗,比一般农家建房用得大梁要粗得多。每棵有两丈多长。这献县一带那时尚无装天花板或吊顶棚的习俗,所以进到室内,屋顶的檩木、椽子、笆苇清楚可见。

  皇上坐在厅内,正和他身边的几位大臣闲谈。纪晓岚仰头看见屋顶上的檩木,忽然眉头一皱,便计上心来,找机会插话说道:"圣上看这客厅,与京城有何不同?"乾隆不明其意,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没有察觉有何异常之处,便要纪晓岚明言。

  纪晓岚说道:"常言说地域不同,风俗各异,我们直隶农家盖房起屋,虽然各处也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却是一致的:'就是直隶无梁啊'!圣上您向屋顶看看。"乾隆不知其中有诈,顺着纪晓岚的引导,向屋顶观看,果然几十棵硕大的檩木并列排开,没用上梁木,若有所悟地说了声:"噢——直隶无梁。"此话说完,皇上也没有着意思索又复归以前的话题。

  这次侍驾出巡,纪晓岚还兼任着皇上的起居注,这时纪晓岚也不动声色,暗暗也将皇上的话记下来,写成:"某年某月某日,万岁驻跸纪府,于客厅云:'直隶无粮。'"常言说君无戏言,一句话出口便难以收回,这纪晓岚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几日后,君臣来到山东诸城,这里是刘墉的老家,刘墉的父亲刘统勋是军机大臣,父子两代居高位,家中颇有资财,刘府青堂瓦舍,庄重华美,远远胜过纪府。

  乾隆皇帝率领封禅的队伍,经过这里时,想刘家两代官居显位,朕何不驻跸刘府,看看刘家的场面有多大。于是住进了刘墉的家里。

  刘氏父子是要面子的人,安排的宴会十分丰盛,他家那座客厅,比纪府的大上四五倍,飞檐凌空,室内宽敞华美。纪晓岚向顶上一看,屋顶风格与自己家的迥然不同,檩木交接处,并排地用了两棵合抱粗、四五丈长的大梁,心想这回巧了,我何不如此这般。.....他又像在纪府一样,如法炮制,引得皇上说了:"这山东与直隶果真不同,直隶无梁,山东双梁。"纪晓岚又悄悄地记上皇上说的话:"某年某月某日,圣上驻跸山东诸城刘府,曰:"河北无粮,山东双粮。"宴席刚毕,纪晓岚凑到乾隆跟前,跪在地上,向皇上叩头谢恩,皇上不知其意,问道:"纪爱卿,你为何谢恩?"纪晓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向皇上奏道:"臣不敢说,圣上怪罪下来,臣将死罪难逃!"乾隆心想,这纪晓岚,惯出笑话,让朕高兴,他的花花肠子里,不知又有什么新花样?朕倒要问出个究竟。于是说道:"朕赦你不死"。

  纪晓岚又连忙磕头,谢万岁爷免去死罪,但还是跪在那里不说出原因。

  乾隆笑道:"朕已恕你不死,为何不快快奏来?""启奏皇上,为臣说了出来,怕获罪革去官职!"纪晓岚说得很轻松,脸上笑哈哈的。

  乾隆看了越发相信是纪晓岚想出个笑话,便说道:"朕不革去你的官职,快快奏来!"纪晓岚又说道:"万岁爷果真免去为臣的一切罪过?""朕赦你无罪。""果真无罪,为臣就要讲啦。"皇上有些着急了,心想怎么今天纪晓岚如此罗里罗嗦,便再次催他快讲。

  纪晓岚跪在地上,一本正经地奏道:

  "微臣谢主隆恩,只因圣上所言:'直隶无粮,山东双粮。'万岁爷免去了臣家乡的皇粮,由山东代拿,臣怎能不叩头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纪晓岚不容别人插话,一口气说完,说完后又连连叩头。

  在座的一班文武大臣听了个个惊讶异常,禁不住为他担心起来。刘墉听了这话,肺都气炸了!要不是当着皇上的面,真要上去揪住他,狠狠地抽他的嘴巴。乾隆皇帝听了,也是十分惊异,自己出言不慎,被机敏过人的纪晓岚钻了空子。心中虽然生气,但当着一班文武大臣的面,自己已经赦免他无罪,此时也不能发作。又想直隶少拿一年的钱粮由山东拿出双份补足,只是加重了山东的负担,于国库并无减损,况且今年山东风调雨顺,收成甚好,负担双份也不算太重。便只好生着气说道:"朕准你所奏,直隶无粮,山东双粮,起来吧!"这下可好,山东的皇粮,当年变成了双份,把刘墉气得差点没有背过气去。他知道,皇上已经说了话,就不能改口了,更何况,纪晓岚已经写在了起居注上,再争也不会起何作用,但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呀。以后几天的行程,刘墉根本不和纪晓岚打上一声招呼。

  纪晓岚知道气恼了刘墉,便总是笑嘻嘻地找机会与刘墉搭讪,刘墉总是避而不理睬。到达泰山的那天晚上,纪晓岚到刘墉的住处拜访,向刘墉施礼说道:"刘年兄息怒,为弟一定要同你说上一句话,请刘兄赏脸。"刘墉见他死皮赖脸,没好气地说:"有话明讲,不要背后捉弄人!"纪晓岚笑咪咪地说道:"小弟无意损人利己,加重贵省负担,只是皇上讲出口来,我已无力周旋,假如皇上说'山东无粮',我怎么敢说成'山东双粮',呢?"刘墉气恼未消,没有听他分辩,坐在一旁闷闷地喝茶。

  纪晓岚仍然笑嘻嘻地,眨眼说道:"为何不就此机会,将山东的土地重新丈量,那么山东将是失'一'得'十'啊!"刘墉也是非常聪明之人,纪晓岚一语道破,如梦方醒,转怒为喜。吩咐人给纪晓岚重新上茶,两人如此这般地密谋起来。

  举行完封禅大典,刘墉回到京城,立刻上书,说山东大户地亩不实,为交齐当年皇粮,而又不加重普通百姓负担,奏请重新丈量土地。

  皇上也觉得这次让纪晓岚开了个不小的玩笑,害得山东人吃亏不少,心中有怜悯之意,便准其所奏,派出钦差大臣,重新丈量地亩。

  土地丈量完毕,山东的地亩数字减少了三分之一,这其中缘故,是刘墉口授机宜,将原来的二百四十七方丈一亩,改成了三百六十七方丈一亩,这样以来,山东省的一亩地,便是其他省份的一亩半地。

  山东按这次清丈的数字纳粮,当年只多交二分之一,以后每年所缴,要比以前少缴纳三分之一。后来皇上查问下来,地方官员极力奏称,山东三面环海,海水上涨,侵吞了大量田地,那三分之一的土地已成了海底的滩涂,若想恢复原有数字,只有到海里去量了。皇上无奈,这桩事也便就此了结,山东亩大也成了事实。直到现在尚在山东、河北一带,广泛流传着山东"量海"的传说,便是由此而来。

  这样以来,刘墉家乡山东,不但没有吃亏,反到沾了光。

  刘墉与纪晓岚的感情裂痕,虽然随之愈合,但也留下了难以平复的伤疤。

  刘墉道破"竹苞"之意,就是缘于此事。现在刘墉看得真切,和珅几次无中生有,参奏纪晓岚是想把自己的朋友置于死地,不免觉得自己冒失了一些。心中愧疚不安。

  却说"竹苞"一事不久,和珅向皇上献策,借着为皇上庆寿的机会,要朝中大臣向皇上进献家乡方物,以察各地风俗民情。实际上是和珅想借机搜刮,聚敛钱财。

  纪晓岚对此事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打定主意,打发家人回到家乡,如此这般行事。到了敬献礼品的日子,果然皇上派和珅主持验收贡品,纪晓岚便吩咐家人,将事先准备好的贡品献进宫去。

  朝中官员,谁不想讨好皇上,一时间挖空心思,挑选家乡的珍贵物产,献进宫中。和珅这下大捞了实惠,珠宝玉器,奇珍异玩,样样挑着最好的,带回了家中。但河间府的官员们献的贡品,虽然也都是一方特产,会征得皇上的满意,和珅却一件也看不进眼里。看看河间籍的几个官员献的方物,就会明白其中缘故。

  高阳县籍官员献的大白菜,一棵有五十多斤,称得上是白菜里的"状元",深县籍的官献的深州蜜桃,一个一斤多重,硕大无比,鲜甜异常,确也是国内独有;河间县籍官员献的鸭梨,乐陵籍官员献的金丝小枣,饶阳籍的官员献的挂面。.....这些本来就叫和珅感到惊异不已,等到验看纪晓岚的贡平时,更让他觉得是奇中之奇,一时间气得和珅鼻子都歪了。

  你说纪晓岚献的是什么宝物?原来纪晓岚的贡品确是别具风格:外面用红纸套封,纸上写有"万寿无疆"四字,拆开来看,里面包裹着的,全是一些长不过二尺,粗不过二寸的小萝卜!

  和珅又气又恼,心中却也暗自得意,心想这次你纪大肚子撞在我的手里,我非把你的肚子挤瘪了不可!便奏请皇上,说纪昀侮辱圣上,戏弄朝廷,要皇上将纪家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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