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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转

这天,乾隆皇帝把纪晓岚召进宫中,看着他含笑不语,一时间让纪晓岚摸不清原由。

  纪晓岚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向皇上请奏:"微臣纪晓岚,斗胆叩请圣上,圣心为何这般喜悦?"乾隆笑道:"朕今天十分高兴,是因新得一喜,特召你进宫来吟诗志喜。"早在上朝的路上,纪晓岚就心里琢磨着,可能是圣上闲来无事,又召他进宫吟诗取乐,没想到是新得了皇子,在这种时候,一定得小心侍候。他脱口吟出一句:"我主今日降真龙,"皇上听了一笑,说道:"爱卿猜错了,不是皇子,是位公主。"纪晓岚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吃惊,心想自己太急切了,没有问明情况就急着说话,于是赶忙转了弯:"月里嫦娥降九重。"乾隆双眉一皱,做出似很伤心的样子说道:"可惜没有成人啊!"晓岚赶忙顺水推舟:"想必人间留不住"乾隆想他下一句就要说上天宫了,颇与他为难,说道:"掉进井里淹死啦。"纪晓岚这下恍然大悟:刚生下来的公主,怎么会掉进井里?这不是圣上又和我开玩笑吗!于是随口吟道:"翻身跳进水晶宫。"乾隆笑了起来:"爱卿真会随机应变啊!赐汝起身。"纪晓岚看皇帝高兴了,自己也更加高兴,站起身来恭请圣上有何面谕。

  "朕宣你进宫,代朕撰一副科场匾文,要将朕垂爱贤才,考官为国选拔贤能,并且鼓励举子读书上进的三重命意,一并蕴涵其中。"纪晓岚当即应诺,随口拟出几句,皇上听了摇摇头,都不满意。这下可好,纪晓岚在皇上面前急出了一身汗。他又接着搜肠刮肚地思索,想来想去,没有自己满意的,若说出来,岂不更让皇上驳回,于是汗珠从额上滚落下来。

  皇上看一向对答如流的河间才子,今日也有江郎才尽的时候,坐在那里窃笑不已,故作怒色说道:"好吧,你先回去,朕命你思考一日,明日复旨,若不堪任用,朕要将你削官为民。"这可把这位名冠当时、恃才放狂的才子惊呆了。他唯唯诺诺地退出朝来,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中,一头扎进书房,搬书查典,一古脑开列几十条匾词。但仔细审视,却没有一条满意的,向来以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今日绞尽脑汁,却想不出一条好语,他急得连茶饭也不进口了。

  子夜已过,他仍在书房忙碌。马夫人见他夜餐未进,定有什么忧愁之事,心里惦记着,几次打发丫环过来探望,回说老爷愁容满面,焦躁异常。马月芳猜测定有非常之事,便让丫环备了饭菜,亲自到书房探望,询问丈夫缘由。

  纪晓岚哀叹一声,将今天的事情告诉夫人,马夫人听完,咯咯咯笑起来,随即说道:"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现成之语,为何不用呢?"纪晓岚茫然不解,赶快请教夫人。

  马月芳说:"'天子重英豪'啊,岂不恰切无比?""咳——"纪晓岚喜出望外,在自己头上轻轻一拍,"我尚且不如一位女裙衩!"

  夫妇俩相视而笑,这时他的肚子也觉得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下五斤熟牛肉,躺到床上,一觉酣睡到天明。

  纪晓岚上朝,信心十足地将"天子重英豪"一句,献与皇上,乾隆果然喜欢。原来这是人们熟知的一首诗中的句子,诗云: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用了这头一句,下面这三句之意,自然就联想起来。皇上所限之意,也尽在其中,乾隆皇上问道:"爱卿向以文思敏捷,应对从容而名满朝野。昨日不能撰词,朕想一定是被难住了。今日回奏上来,确实很好。这其中有些什么缘故吗?"纪晓岚便将昨日着急,越着急越思想不出的感受,以及昨晚夫人提醒他的情况,回明皇上。皇上听着有趣,便接着说道:"爱卿学识超群,全在你勤学好问,得益于众多师友,朕早已知晓。只是今日方才晓得,爱卿还是夫人马氏一门生啊!

  呵呵呵——"

  纪晓岚的脸,一下红到颈项,自我解嘲说:"古人云:圣人无常师。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呵呵呵呵——"转眼之间,纪晓岚选进翰林院,已是第三年了。这年夏初的一天,忽然接到朝廷的御旨,命他侍驾去热河行宫。原来,乾隆皇帝畏暑热,到了夏季,便去热河行宫避暑。同时一些大臣也跟随前往,朝中大事,也转到那处理。纪晓岚到内宫行走一年多,由于他机智幽默,为皇上增添了许多乐趣,这次皇上又去热河,却舍不得将他留在京城了。

  纪晓岚随着大队人马,逶迤行至牛栏山,这里山岭环抱,连绵不绝,青黛一色,宛如画中美景,文武大臣们不由得驻足观赏起来。在山路的一侧,离他们不过几十丈远的地方,有一座马神庙。青翠环秀,香烟缭绕,身处此地,俨然降临仙境。

  从正面望去,两扇庙门一开一闭,上面的一句门联看得很清楚,写得是:左手牵来千里马。

  一位大臣站在纪晓岚近处,看过对联,向纪晓岚说道:"纪大人,那门联你可看到?""看到啦。""你猜下联该为何语?"纪晓岚略一思忖,语气坚定地说,"下联定是'前身终是九方皋。'""你敢断定?""非此莫属。"另外几位大臣也赞同纪晓岚的判断。问话的大臣却意存犹疑,说未必如是。于是几人来了兴致,一同走到庙前,验证一下判断的对误。到门前一看,却出乎纪晓岚意料,另一扇门上写的是:右手牵来千里驹。

  一帮人又好气又好笑,那位大臣笑道:

  "看来世上之事,不可妄下断语,往往有出人意料的时候啊!"纪晓岚没有猜对,触动很深,上马之后,仍想着刚才的情景。怎么会是"右手牵来千里驹"呢?自己过于自信,在一帮老臣面前,未免太失体面了。

  车马行至古北口,山路狭窄,一时拥塞在隘口前,纪晓岚随人到客店中小憩。他见墙壁上写有残诗一首,已剥落过半,只有三句四句一联,尚能分辩清楚: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

  纪晓岚心上一喜,心想这两句很好,简直可以同古人的"云中路绕巴山色,树里河流汉水声"两句相姣美,只可惜其他几句分辩不出,又不清楚作者为谁。同来的人看了,也觉得两句诗意境非凡。有人提意由晓岚补上所缺句子,纪晓岚这回不愿轻举妄动了,赶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他自己想道,若非前次经历了马神庙联一事,真说不定借着兴浓,给它凑上几句,果然如此,那就要出大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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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天,晓岚扈从皇帝在热河行宫度过。每日里他小心谨慎,恭恭敬敬,唯恐稍有不慎,忤怒圣上,牵连了自己的前程。闲来无事,便和同僚们各处转转,欣赏那碧波荡漾、洲岛错落、亭榭掩映,宛似江南水乡的湖区美景;绿草如茵、麋鹿成群的草原风光;峰峦起伏、溪流淙淙、松涛阵阵的山林秀色,给他赶走了往年难耐的酷热和都市中嘈杂的喧闹。但是,思念妻妾儿女的心情,与日俱增,有时感到日长如年,好不容易到了金菊盛开的季节,才离归期不晚了,心中也稍稍有些安定。

  这天他侍从皇帝出了离官,到野外观赏山林秋色,满山遍野,连绵不断,簇簇野菊,娇黄可爱。

  乾隆兴致盎然,漫山的美景触发了情思,想出一句联语,要和大臣们对对儿为戏,乾隆吟道:"塞外黄花,似金钉钉地;"大臣们听完,都积极思考起来。几位大臣奏上对句,乾隆都不太满意。人们不约而同地注视纪晓岚。以往逢此情况,都是他独占风流,今天沉思不语,不知为何。

  几日来纪晓岚思念妻儿,情绪不振,今日不愿抢先说话。

  再说他看皇上的出句儿,两个"钉"字连用,读音不同,意也有别,对上此联,绝非易事,况且,以往总是跑在前头,不免招人嫉妒,今日等群臣对过之后,他再讲话,拿定主意,他静静地等着。

  没有皇上满意的对句,大臣们急得皱眉搔首,乾隆看看后面的纪晓岚,朗声说道:"纪爱卿,为何缄口不语?"皇上指名点将,他不能不回答了,便向皇上奏道:"微臣想出一句,虽然可同圣上的一句属成一联,但同圣上一句相比,逊色许多。"

  "你且说来,朕倒要听听。"乾隆看出他在卖关子。

  "为臣对的是,'京中白塔,如玉钻钻天'。"在场的人听了,立刻叫好。上下两联,对仗工整,浑然天成,读来更是抑扬顿挫,铿锵有致,确实高人一筹。

  乾隆点头赞成,但没有开口说话,炯炯有神的双目,在晓岚身上看来看去。大臣们不知圣上何意,住口等待皇上说话。纪晓岚见乾隆神态非同以往,心中忐忑不安。

  皇上声音平和,语气关切地说:

  "纪爱卿,你面有犹疑之色,必有心事在怀。朕来替你猜猜,你看如何"?

  "陛下请猜。"纪晓岚心中忧惧。

  "朕出'塞外'一言,你对'京中'一语,依朕看来,你定是——'口十心思,思父、思母、思妻子。'""啊?"纪晓岚暗吃一惊。皇上看透了自己的思想。但听语气,又没有责怪之意,噢,明白了,皇上又给他出了一个上联,等他来对呢。对上这个联,在纪晓岚来说,是很容易的,但他为使乾隆高兴,立刻跪在了地上,低头奏道:"圣心明鉴,臣确有心事。连夜来辗转反侧,未曾安眠。

  如蒙陛下恩准,微臣早日还京省亲,纪昀恭谢圣上隆恩。为臣是——'寸身言谢,谢天,谢地,谢君王!'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几句话说得十分得体,又巧妙地回答了下联,乾隆听得欢喜,当即说道:"离家日久,思念妻儿,本是人之常情。朕准你提前回京,回家省亲去吧!"这样,晓岚叩谢皇帝以后,提前月余,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纪晓岚一回到北京,那些文友们便闻讯找上门来,围着他问这问那。晓岚拨弄簧舌,把四面云山、梨花伴月、北枕双峰等行宫景物,描绘得淋漓尽致,镜湖泛舟、澄湖赏月、梨树峪观花诸多经历,更讲得让人艳羡不已。

  钱大昕听完讲述,漫不经心,兴味索然地叹了一口气,面目间流露忧郁的神色。纪晓岚问道:"何事使你哀声叹气?""说来话长。....."钱大昕打开话匣子,一古脑把要说的话全倒了出来。

  原来,自从去年刘墉受父亲牵连,身陷囹圄,文社的活动便由纪晓岚主持。自从纪晓岚去了热河,这文社便群龙无首。失去了往日的生趣,渐渐地,参加聚会的少了下来。钱大昕、卢文弨等人尽力维持,但仍无济于事,昔日一个个朝逢勃的青年,如今颓唐沮丧,有人热衷于寻仙访道,有人迷恋于妓馆酒楼,有的奔波于投机钻营,有的则肆意狂欢、醉生梦死。看到此种境况,钱卢等人怅惋不已。

  钱大昕一本正经地说:

  "有几位朋友,本来很有前途,这期间却闹出许多荒唐事体,一时传遍京城。""那位张某很可笑,常出入于戏馆。一天夜里,他从戏馆出来,在街上遇见一位少妇。借着皎洁的月光,看那少妇生得妍丽姣美。

  "张某见她在路口徘徊,好像在等什么人。张某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近旁,感到衣香撩人,髻影拨心,楚楚可爱,他以为她是走散了伴侣的游女,便上前挑逗。少妇只是笑而不答。

  又问她姓氏住处,还是笑而不语。他便怀疑是和情郎密约幽会,意中人尚未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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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某心怀不轨,约那少妇到家中小憩。少妇辞谢不肯同行,张某便上前拉住少妇的胳膊,强拉硬扯地,把她拉到了自己家里。吩咐仆人摆下酒宴,让妹妹同那少妇联袂共饮。

  "开始少妇十分腼腆,几杯过后,少妇红光满面,媚态横生,与张妹互有调谑,竟然和相交已久的熟人一样,张某和妹妹交替劝酬,少妇渐渐地露出醉意。

  "张某高兴得有些发狂了,他把她留住在家中。奈于妻子之面,当夜不敢同宿一室,只好由妹妹陪伴。

  "次日天亮,张某早早起身,到妹妹房中探望,早没有了少妇的影子。再看妹妹,倦容满面,如残花败柳。问起她时,脸上红云乍起,羞涩不语。再三追问,才知昨夜拉来的,哪是什么少妇?而是社会秋歌队中的男扮女妆的拉花。天还未明,就叫开门逃之夭夭了。

  "张某不知羞耻,慨叹不如妹妹有福。"

  钱大昕说完,纪晓岚乐得难以名状。

  接着,卢文弨又讲了一段刘某、于某的故事——刘某和于某,先后相隔一个月,各纳一名侍妾,遂退出文社。

  刘某纳妾时,妾家索要的聘礼很轻,只是说,她母亲很疼爱女儿,每月要十五天伴丈夫,十五天归家陪伴母亲。

  刘某喜欢那小姬长得非常水灵,而且聘礼低廉,竟也曲意相从,娶回家中。

  一月之后,于某在纳妾时也遇到了同样的要求。起初于某不肯,小姬却举出刘某为例,于某去向刘某询问,果然如此,便也曲从而纳之。

  过月余,刘某、于某相见,刘某问起于某:"你家'阿娇'归家,是上半月,还是下半月?"于某答说:"下半月。"刘某似恍然大悟,急忙将于某叫到家中,进内室一看,两人娶的是同一名女子。"晓岚听到这里,超然一笑,说道:"文社之事,就由它去吧!即使文社不存,诸位同年同样可互相往还,切磋学问,诸位意下如何?"钱大昕、卢文弨惋惜一阵,遂也打消了恢复文社的想法。

  此后,钱、卢、纪等几位挚友,依旧十分相合,诗词唱和,往还不断,直到他们晚年。

  纪晓岚任庶吉士满期,擢为散馆一等,授翰林院编修,此后更加受上司的赏识,连续几年被举荐充任乡试的正考官或同考官,选拔了一批有作为有影响的人才,声誉越来越好。

  这期间不得不说的一件事,是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皇上五十圣寿,纪晓岚寿联一事,被后世传为佳话。

  这年八月,文武百官为恭贺乾隆五十万寿,纷纷撰联赋诗,颂扬天子。整个京城沸沸扬扬的,家家户户都贴上了"万寿无疆"之类的门贴。

  万民庆寿的场面,乾隆看了非常高兴,便叫几位大臣伴驾,一一检阅宫内上寿的诗、联。走到经坛,看到一副对联,气象宏阔,设想奇伟,意境新颖而对仗工稳,与寻常对联相比,确是独辟蹊径,迥然不同。联语是:四万里皇图,伊古以来,从无一朝一统四万里;五十年圣寿,自前以往,尚有九千九百五十年。

  乾隆仔细琢磨起来,越看越想越高兴。自大清入关、定都北京以后,逐步统一全国,版图之大,历史上从未有过:西起葱岭,北至萨彦岭,东北到外兴安岭,东濒大海,南达南海,西南抵帕米尔高原,纵横均为四万里,此联颂扬清帝国强盛至极,实可称妙语无双。五十圣寿,再加上九千九百五十年,正是一万岁啊,这样敬祝万岁,新意顿生,更觉意味深长。

  乾隆听说献联人正是纪晓岚时,更是喜不胜收,当即传旨行赏,并将纪晓岚擢为京察一等,以道府记名。

  这天纪晓岚领到赏赐物品,合家欢乐,同僚及亲友也前来祝贺,晚宴持续到深夜,宾客们才慢慢散去。赏赐的物品中,有一件绣花箭衣,绣工精美,世所罕见,试穿在身上,人人称赞不迭。

  众人散去以后,纪晓岚来到侍妾郭彩符房中,方要歇息,亲家母王夫人来了。她听说箭衣穿到身上分外好看,要亲眼观赏观赏。

  王夫人来到屋里,要亲家把箭衣穿上,她在灯光下围着转了几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得非常仔细。

  王夫人是纪晓岚长子汝佶的岳母,从宝坻进京,来探望女儿,遇到这样光辉荣耀的喜庆场面,自然高兴异常。她一边观看绣衣,一边不绝口地夸赞亲家公的才干。纪晓岚心里飘飘然,高兴得得意忘形了。戏谑无常的毛病又犯了,笑嘻嘻地对王夫人说道:"多谢亲家母夸奖,我这里有一诗相赠。""什么诗,你快说说!"王夫人更加高兴。

  纪晓岚看房中只有他俩和侍妾彩符,便放心大胆地吟诵起来:今宵亲母太多情,贪看绣衣绕膝行;看到夜深人静后。.....郭彩符见他开王夫人的玩笑,怕他说出有失体面的话来,赶快拦住他的话,说道:"老爷说些啥话?"晓岚见彩符阻拦,"噗哧"一笑,把原想说的一句咽了下去,顺口吟道:"平平仄仄仄平平。"王夫人听了,不知道有何蹊跷,高高兴兴地回房歇息了。

  郭彩符这时却笑得喘不过起来了。撒娇地用两手捶着纪晓岚的肩膀。纪晓岚故意装傻,问道:"你为何傻笑?"郭彩符也不示弱,双目一瞪:"'平平仄仄仄平平',是啥意思?咯咯咯。....."郭彩符话刚说完,又止不住笑出声来。

  "没啥意思呀!一时语塞,顺口吟来而已。"纪晓岚一本正经地说着。

  郭彩符把头一歪,诘问道:

  "那你给王熙平的对联,也没啥意思啦?"这回纪晓岚憋不住了,"嗤嗤嗤"地笑了起来。笑后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郭彩符这回是笑而不答了。

  前不久,二十五岁的新科进士王熙平,大登科之后又小登科,在京中娶了一位侍郎的女儿。

  大礼之日,宾客盈门,纪晓岚也前往祝贺。但是,他送的一份礼物与众不同,写的一副对联。对联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还有一句横批:平上去入。

  这下可把人家难住了,谁也猜不透他的用意何在,讨论了半天,终不得其中要领。

  王熙平是位深思好学的俊才,早听说纪学士才学超人,所以对他的贺联不敢等闲视之,越是不明白,越要不停地琢磨,非要深刻领会方可罢休。直到入了洞房,新郎还在耿耿于怀。

  夜深人静后,他在烛光下面,拿着对联看个不停,思来想去,还是打不开这个闷葫芦。

  新娘出身的书香门第,也通翰墨,见新郎痴痴地发愣,觉得十分奇怪,凑到跟前看来看去,也像坠到了五里云雾之内,弄不清其中的底细。

  偏偏到了他们同享夫妻之乐时,新郎灵机一动,忽然大叫一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接着就哧哧地笑个不停。

  新娘子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又被他笑糊涂了。想到此刻之中,心中甚不自在,终于按捺不住,问道:"你这是咋了?""我问你,纪学士的贺联,写得是什么?"新郎说。

  "好像是两句对韵呀!"新娘答道。

  "不。我说是连同横批,这里面讲答什么?"新娘在床上摇头不解。

  "那么,我再念一遍,你就明白了。你可听好。""噢。"新娘应了一声,听着他念。

  "平!上去入(日),平平仄仄平平仄。.....""哎呀!羞死了。....."新娘子恍然大悟,赶紧扯被角把脸遮了起来。.....前几日,新娘子到纪府走动,和郭彩符一见如故,非常平合,悄悄地将此事告诉了彩符,彩符笑骂几句,红着脸陪罪道歉。

  听完彩符的讲述,纪晓岚更是得意。彩符止住笑声,语重心长地劝告老爷:千万收敛一下这个老病,尤其是官场上,老爷更要出言谨慎,自尊自重。

  郭彩符说得句句在理,纪晓岚频频点头。没想到这个小妾竟如此通达事理,简直可以同夫人马月芳不相上下了。于是更加喜欢这位只有二十六岁的如夫人。

  郭彩符的话,对他触动很深,使他久久不能入睡。几年来陪伴在皇帝身边,倒是极其荣耀,可他总是感到如履薄冰,常常不免胆颤心惊。现在蒙圣上恩宠,官运亨通,接连升迁。

  可是常言伴君如伴虎,今后的前途如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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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督学福建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仲春,刚到不惑之年的纪晓岚,被任命为福建省提督学政,几日后即将启程赴任。

  消息传出来,翰林院那些久慕外任、而又没有机会的翰林,对晓岚荣膺此任羡慕不已,说他蒙圣上恩宠、上司赏识,在读了万卷书之后,又有行万里路的机会,这将会是飞黄腾达、再举青云的阶梯,他的前途不可限量。看来皇上是很会用才的。

  几年来,他曾任过山西乡试正考官、会试同考官和顺天府乡试同考官,为国家选拔了一批评学兼优的人才。同时所到之处也留下了一连串脍炙人口的故事。

  传说那年担任会试同考官时,乾隆为了看看纪晓岚的选才眼力,就化了装,顶了关东才子王尔烈名字,亲下考常在考试中,乾隆一面伏案答卷,一面留心观察考场情况。此事做得非常隐密,三场顺利考过,纪晓岚等人却没有发现。

  在纪晓岚阅卷的时候,有一篇文章写得气势恢宏,立意高深,从那文词上看出,考生不是等闲之辈,就把这份考卷进呈御览,让皇帝评判一下。乾隆接过试卷一看,正是自己答的那张,心中暗暗称赞纪晓岚的眼光,但为了不使事情败露,乾隆便亲自批道:"此卷不能入眩"纪晓岚莫名其妙,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有才的举子,而不被圣上欣赏,不免有遗珠之憾。几次进谏,皇上依然不准。

  究竟有无此事,当时传说不一,但都晓得,乾隆很欣赏纪晓岚选才用才的眼力,这次命他督学福建,确实是皇上的有意安排。

  连续几天,同僚和亲友们纷纷到府上看望他,叫他应接不暇。

  这天一大清早,侍郎陶序东就来了,午宴过后,上午来的一帮客人陆续告辞,陶序东还是舍不得离去。几年来,陶序东和纪晓岚非常投契,这次一别至少三年,人事变化无常,三年之后自己是否还能留在京城也是很难预料,陶序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纪晓岚与陶序东结为知己,那是三年前的事,两人去山西主持乡试时,这其中还有一段趣事呢。

  那年纪晓岚36岁,就被任命为山西乡试主考官,确属前所罕见的事,按照惯例主要大省份的乡试主考,都是由皇上钦命年高资深的翰林出身的人担任,纪晓岚荣膺此命,确实出乎一般人的意料,因为和朝中众多的文官比起来,他还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儿。

  担任同考官的,是比纪晓岚年长十几岁的陶序东,虽然只有五十多岁,但须发灰白,显得更加苍老,位居一个毛头小伙之下,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陶序东虽然早就听说纪晓岚知识宏富,反应机敏,但从未接触过,心中自然产生了要试一试这位主考大人的想法。

  适逢有位山西籍的纪晓岚的同年,回乡祭祖,邀请纪晓岚、陶序东等到家中饮酒,并邀请了一些名士作陪。赴会的人早已耳闻纪主考的才名,酒席间十分敬重,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众人在酒足饭饱、品茗闲谈之际,从楼窗中望见一个妇女正套马驾车,但那母马因恋着马驹,正在院中打圈子,不肯上路,急得那妇女用鞭子抽打起来。

  大家看过那场面之后,又接着闲谈起来。这时陶序东说道:"刚才情景很是有趣,在下占成一联,哪位能对出下联?"人们听了这话,兴趣很浓,便要他说出来看。陶序东把茶碗一放,不紧不慢的朗声吟出来:"妈妈驾马,马恋马,妈妈鞭马;"众人先是"哈哈哈哈"地笑起来,但笑声过后,感到此联出得很刁钻,是双声叠韵,看起来很平常,没有一点文采,但对出确实不易,一时无词答对,便各自沉吟起来。

  纪晓岚心里清楚: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陶大人口头上虽然说是请大家来对,他的本意不正是冲着自己来的吗?

  纪晓岚站起身来,面对楼窗,向四下观望,忽然回头,向大家微微一笑说道:"我的下联有了。"众人连忙请教。纪晓岚把众人叫到窗前,用手指着窗外说道:"那不是吗?"众人看去,原来是个小姑娘要牵走一条老牛,可是老牛正用舌头舔着自己的小牛,小姑娘怎么咋唬牵拽,老牛也不肯动一步,直到小姑娘用树枝抽打它,才起身跟着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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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正要询问,纪晓岚说道:

  "此乃'妞妞牵牛,牛舐牛,妞妞打牛'。"众人听后,都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纷纷赞扬主同考两位大人都是幽默风趣。

  恰在这时,楼上的天花板咚咚作响,鼠声吱吱,众人十分诧异,主人感到十分扫兴,苦笑着向大家解释,每逢夏秋,鼠辈即在天花板上跳闹,虽十分厌恶,但又无可奈何。

  这时一位客人说道:

  "此必是因为天热,鼠为乘凉而入其内。鼠所怕的是猫,何不以猫置于天花板上。"主人说道:"也想到这个法子,但猫总不能老在里边埃"另一位客人说道:"那好办,何不叫名画匠,画一个猫放在天花板上,老鼠看见就不敢去了。"众人听后笑了起来。

  这时,天花板上老鼠的闹声已经停止,人们正在寻找话题,陶序东用手捋了一捋胡子,向大家笑道:"刚才之事,令我又想出一联,请诸位赐教。"这次众人不敢应允,一位客人说道:"两位大人之才学,非我辈所及,还是由纪大人来对吧!"纪晓岚心里话,你不又是朝我来的吗?也不谦让,便说道:"陶大人,不妨说出联语,不才倒愿试上一试。"陶序东说道:"暑鼠凉梁,唤匠描猫驱暑鼠;"众人听着非常有趣,这是一个谐音叠字联,也是对联中很难对的一种,可见陶大人学识渊博,非同寻常。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注意到纪大人身上,看他如何属对。

  纪晓岚微然一笑,赞道:

  "好!此联出的很妙啊!呵呵呵。"笑过之后继续说道:"在楼下不远,正巧就有一副下联。"纪晓岚笑着站起身来,一指不远处的晒谷场,说道:"诸位大人,请看——。"众人看时,见场上晒满稻谷,一群各色各样的鸡正在那里啄食,一个老翁和一个小孩走来,老翁指示小孩把鸡赶走。

  众人见了不解其意,问纪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纪晓岚微微一笑,说道:

  "这不正是:'饥鸡盗稻,呼童拾石打饥鸡。'"众人听后,赞不绝口,无不为两位考官大人的趣对叫好。

  此时,陶序东对纪晓岚的才思敏捷更为赞佩。不久考场上发生了一件事,更使他钦佩得无以复加了。

  陶序东在判卷时,发现有一试卷,文意颇佳,立论也别出心裁,理应中试才对。但卷中有个毛病,就是这个考生写字,每每将字中的"口"写成"厶",例如将"员"字写成"贠","尚"写成"克",正在犹豫此卷是否荐榜。纪晓岚走进屋来,便将此卷交给他审阅。

  纪晓岚由于早年曾经遭遇过一次落第的打击,所以在取舍上特别慎重,思忖良久,说道:"此生落第,自不冤枉。依我看,陶大人召见一下,让他知道错误何在,免得下一科再度名落孙山。"纪晓岚的做法可以说是用心良苦。谁知道,那位生员听了,不但不领情,反而辩解道:"'口'、'厶'本来一样,何必吹毛求疵?"坚持不肯认错。

  陶大人听了,气愤已极,正要上前喝斥,纪晓岚说道:"且慢且慢。"说完提起笔来,在试卷上写下几句话:"允兄吉去,私和吕臺,汝若再辩,革去秀才!"随手掷给生员,说声"退下!"生员看着试卷,无话可说,向两位大人叩谢之后,悻悻而去。

  后来生员改掉了这个毛病,果然在下科考试时,中了举人,进京会试时,感恩不尽,曾专门到纪、陶两位大人府上拜谢。

  经过这几件事后,陶序东不由得敬佩起纪晓岚来,两人感情日笃,友谊深厚。

  陶序东见上午的来客,已经走尽,也要起身告辞,纪晓岚诚恳地挽留,陶也不再坚辞,留待晚宴后再离去,继续坐下来,谈话品茗。

  正在这时,又有二人来访。一个姓王,是直隶人,一个姓罗,是山西人,都是纪晓岚点中的举人,现在翰林院庶常馆学习,听说业师即将离京,前来拜望。

  王、罗二人在客厅里坐定之后,觉得屋里暖烘烘的,两人便脱掉棉袍,摘下帽子,罗某一看王某额上的黑痣,"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陶序东不解其意,只是王某面含羞色,低头不语,罗某笑声不断,目光还在老师和同僚身上转来转去。

  陶序东莫名其妙,好奇地问道:"罗兄笑声不止,定有什么喜事,请讲出来一同欣赏。"罗某微笑说道:"喜事就发生在座师和王年兄身上。"陶侍郎便催罗某讲来,罗某便笑呵呵地说了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

  原来,纪晓岚受四叔纪容端影响很深,四叔说过的"世间没有不能属对之事"的话,使他一生难忘。三十年来,便养成了观察思考的习惯,每逢看到什么新事,总是想想,看有无可以属对之事。

  王某入翰林以后,常去拜望老师。纪晓岚看他额头上长着一块痣,曾想过为这块痣属一对,定是很有趣味,但拖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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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凑巧,与王某同事的刘某,眼中有块白翳,纪晓岚看了,哑然失笑,两位学生问老师何故发笑。

  纪晓岚忍住笑声,正色说道:"适才阅读古人诗词,有两句诗甚是难懂,冥思苦想,不得起解。刚才两位贤侄进门后,我忽然茅塞顿开,故而忍不住笑出声来。"王、刘两人忙问:"是什么诗句,那么晦涩难懂,劳先生费神?"纪晓岚嘴角挂着微笑,目光在两位学生脸上转来转去,说道:乌云头上飞,明月浪中翻。

  二人听了,大惑不解:这两句诗浅显易懂,并没有什么深意,怎么先生会久思不解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俩人几乎被闹糊涂了,忽然刘某看到王某额头上的那块黑痣,心想这不就是"乌云头上飞"吗。与此同时,王某看到刘某眼中的白翳,也恍然大悟,这不正是"明月浪中翻"吗。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喊出声来:"啊。.....""是先生在拿我们开玩笑!"两人都明白了,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一直在一旁察颜观色的纪晓岚,这时又忍不住笑个不停。

  听完这个故事,陶序东捋捋胡子,笑着说道:"纪大人确是滑稽大师,前不久,来一位李太守谒见,纪大人所出主意,让人笑得腹疼难挨啊!"罗某忙问发生了什么事,纪晓岚"嗤嗤"笑着,摆手示意不让陶侍郎说出此事。陶序东哪里肯顾他那一套,只管说自己的话,把那件事的前前后后说得淋漓尽致:那一天纪晓岚在家休闲,家人忽报有位李太守前来谒见,正在客厅等候。纪晓岚出来接见。

  那位太守额上长着一颗核桃大的肉瘤,纪晓岚看了,哈哈大笑起来,正好这时婢女端茶走到纪晓岚身边,被他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盘中的茶碗滑落下来。

  随着一声脆响,茶碗在纪晓岚面前摔得粉碎。这突然而来的情况,意外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笑声也便停止了。

  李太守正莫名其妙,纪晓岚定神说道:

  "你身为府尹,僚属众多,额上生这么一颗东西,实在不太雅观,我告诉你一位郎中,就是小东市周家古董店的掌柜,他虽不挂牌行医,但有专治此症的药方。.....""多谢大人美意,敬请明示!"李太守原以为他是拿自己的生理缺陷寻开心,心里正觉得不愉快。现在听说要为自己介绍名医,转为感激,所以没等纪晓岚把话说完,赶忙拱手道谢。

  "且慢,且慢。不过这位郎中的秘方,轻易不出示于人。"纪晓岚很关心地说,"你最好备上一份厚礼,同时把你的身份告诉他,他也许会给你治疗。如再不肯,你就说是我介绍你去的。""多谢纪大人厚爱,学生告退!"李太守满怀感激,告辞而去。

  李大守离开纪府之后,迫不及待地遵照纪大人的嘱咐,买了份厚礼,微服跑到小东市,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才找到周家古董店。

  他抱着很大的希望和喜悦的心情,踏进了古董店,一问掌柜的刚出去,等一会儿才回来。李太守心想好事多磨,耐心等一会吧。

  正在急切盼望之际,听人说道:"掌柜的回来了!"这时掌柜的走进来,李太守赶忙迎上去,两人一见面,同时都愣住了。。.....李太守好象被人劈头泼了一盆冷水,兴致全消,立刻气恼得七窍生烟,一言不发,扭头便走,一路上懊恼不迭,暗骂不已。

  原来那位掌柜的额头上,也长着一颗同李太守差不多大小的肉瘤。

  陶侍郎讲到这里,室里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又有一位门生谒见,纪晓岚赶忙起身迎接,室里人便也敛收笑声。

  门生进到室内,给恩师叩头。在门生站起来时,纪晓岚忽然发笑,长时间不能止住笑声,门生莫名其妙,楞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陶序东等人猜想他又琢磨出什么有趣的话语来了,大家问他,他却不肯说,而且笑得更厉害了,于是大家不再追问,慢慢地,才止住笑声。

  夜晚,客人们都已散去。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中天。

  月光洒落下来,轻柔似水,院子里一片宁静。

  一家人聚在一起,想到老爷即将去南国赴任,要有三十多个月缺月圆,才能复归团聚,更觉无限依恋,尤其是他的夫人和侍姬,每人都带着孩子,不能随老爷前往,更觉不胜悲戚。

  马氏和倩梅还好些,最难过的是侍姬郭彩符,刚刚二十八九岁,自13岁跟随老爷以来,没有离开过几日的时间,这次怎奈长期与老爷分离,禁不住暗暗落泪。

  纪晓岚看在眼里,虽也十分惜恋,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啊!况且这是圣命,岂能不遵。

  他看到妻妾个个伤心,却瞅着她们笑了起来,一时笑声不止,夫人马月芳便问他何事发笑,他只是含笑不语。

  郭氏说道:"别人都伤心落泪,你却像鸟儿回树林里一样高兴?"他看看屋里没有懂事儿女,便说道:"你们不知道,我是想起下午的事来。""下午发生了什么事?"夫人马月芳问道。

  "下午一个门生来府上拜见,叩头时,我想起了一副对联,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想起来,又忍不住发笑。""那你说说,想出了一副什么对联?"倩梅忍不住催问了一句。

  马夫人猜想他准是又想出什么坏话,不然怎么会这样如痴似呆地发笑。便说道:"你嘴里吐不出好话来!""冤枉,冤枉。实是一副很工整的对联!"纪晓岚赶忙辩解。

  "那你就说出来看看。"马夫人说道。

  纪晓岚摸摸鼻子,仰头吟道:今日门生头点地——

  吟到这里,停了下来。妻妾们不感兴趣,说他这是什么话,庸俗不堪,还是大才子做的对联呢?便催他念出下联。于是他又继续吟道:"昨宵师母脚朝天。"这下可好,把妻妾三人都逗笑了。他自己反倒不声不响地喝起茶来。

  马夫人说:"你的毛病怎么就是不改?!"看大家转忧为乐,他便站起身来吩咐大家回各房中歇息,自己也回房睡下了,一夜无事,不再叙及。

  出都这天,及门第子刘权之、诸重光、孟生蕙等为他送行。出了京门,分手的时候到了,纪晓岚要弟子们止步回城,道别时吟诗一首:《留别及门诸子》,诗云:祖帐青门握手频,临歧犹自语谆谆;皇恩四度持文柄,远道三年别故人。

  天上鹓鸾怀旧侣,园中桃李待新春;
  明时稽古多荣遇,努力京华莫厌贫。

  登车启程,纪晓岚奔上了赴任的征途,到济南改乘舟船,沿运河南下。

  一路行来,山川秀丽,大饱眼福。纪晓岚在舟中吟哦不断,作了几十首诗,后来结集为《南行杂咏》。

  单说这天,他正站在船头眺望江中景色,后面一条大船鼓帆而上,很快就超到前面。

  大船上坐着一位老年人,灰白的长髯迎着江风在胸前飘荡,看上去甚是潇洒,那位老人回头打量着纪晓岚。忽然间,大船慢下来,两舟并行前进。

  老人站起身来,差人递给纪晓岚一张纸条,纪晓岚不解其意,赶忙接在手里,展开看时,只见上面写道:"我看阁下必是一位文士,现有一联,阁下如能对出,敝船自当退避三舍,如对不出,只好委屈阁下在后啦。"接着写的是他的上联:"两舟并行,橹速不如帆快;"一向才思敏捷的纪晓岚,这次居然碰到了对手,一下子被这句上联给难住了。

  这是一副语意双关,而又谐音与两位古人名字相同的联语,"橹速"暗含"鲁肃","帆快"暗含"樊哙",一文一武,正巧构成了双重含义:表面的意思是橹不如帆,暗含的意思是讥笑文不如武。"看来这老家伙一定个武夫出身喽,我必须回敬他一句。"但一时想不出恰当的对句来,纪晓岚心中急如火燎。

  那位老者看纪晓岚皱起眉头,半天没有答话的样子,想必是对不出下联,哈哈一笑,向船夫挥挥手,鼓棹扬帆而去。

  纪晓岚听到他的笑声,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一代奇才纪晓岚,第一次被人难住,怎肯善罢干休,一路上他搜肠刮肚,竟没有想出下联,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是事实。一路上闷闷不乐,几乎到了如疯如魔的地步,再好的风景也无心观赏了。

  纪晓岚暗暗想道:尚未到任,就吃了一闷棍。南方文化发达,确是地灵人杰,人才荟萃埃今后尚不知会遇到什么麻烦。

  到了福州,主持院试的论才大典时,乐声轰鸣,他心头一亮,暗叫"下联有了。"他对的是:"八音齐奏,笛清怎比萧和!""笛清"暗含"狄青","萧和"暗指"肖何",也是一句语意双关,谐音喻人的对联,一文一武,文胜于武,对得天衣无缝。

  纪晓岚对出了下联,打消了心中的块垒,恢复了往日的诙谐、乐观、旷达的本色,但没有当场对出下联,失去扬眉吐气的机会,成为他久久的遗憾。

  确实正如纪晓岚心中所想,当时南方的文人,有一种偏见,认为南方人天资优越,所以文士多出在南方,北方则愚氓不化,没有什么才学。北方人到南方做官,往往受到南方人的轻视。

  纪晓岚到任第一天,就听侍从人员向他禀告:有人说他只不过是读过《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东西,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怎么配到南方来做提督学政呢?纪晓岚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要是没有点真本领,他们还真的不会把我放在眼里,我且不露声色,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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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寓所门口贴出来了一副联,却只有上联,没有下联,联语是:"我南方,多山多水多才子;"纪晓岚一看笑了,这不是公然挑战吗?看来不露一手,还真有点压不住邪气。便对官署里的人们说:"此联出的很好,可惜是没有下联,诸位谁来补个下联?"人们正要看看这位新任督学的才华呢,当然谁也不肯多事,纷纷推让说:"我辈才疏学浅,还是由大人来题吧。"纪晓岚微微一笑,说道:"既然诸位赏脸,我就献丑啦。"当场唤过笔砚,大笔一挥,写就下联:"俺北国,一天一地一圣人!"众人看过,啧啧不已,下联不仅对仗工整,而且气势磅礴,寓意精深:山多水多,也要由天覆地载;才子再多,也是圣人的学生,看来这督学大人确实有两下子。

  过不几日,又有人向督学大人说道:"督学大人办公的'笔捧楼'中,原来有山魈出没,不知督学大人见到没有。"笔捧楼,左右两侧各有一座高塔,并且上层的窗户却被高高的墙壁遮挡的严严实实的,上层室内很难进来光线,只有中午才能看清室内的情况。纪晓岚命人把两侧的墙垣拆掉以后,又把四面的窗户都打开,这样不但室内亮亮堂堂,而且向外望去,远山翠霭如在目前。他题了一幅匾额挂在楼前,匾额上的三个字是:"浮青阁",又写了一副门联:地迥不遮千眼阔窗虚只许万峰窥人们看了,见纪大人的对联不仅对仗工整,而且摹景贴切,意境宏阔,确非等闲之辈,便有些佩服起来。

  等到举行院试,人们又领略到了这位纪大人的文章风采。

  原来纪晓岚心想,不是有人说我只读过《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东西吗?好,我就从这上边出题,看看才子们会不会《三字经》和《百家姓》。

  他出了三篇文章的题目,第一篇用的是《三字经》的头一句:"人之初";第二篇用的是《三字经》的第十一句:"子不学";第三篇用的是《百家姓》上的第一句:"赵钱孙李"。

  这下可好,参加考试的秀才们都傻了眼,不知道这文章怎么做。一场下来后,有人抱怨起来说道:"大人出题太平,我们学的是《五经》、《四书》,这里却只出《三字经》、《百家姓》,这岂能算作出题?"纪晓岚微微一笑:"《三字经》、《百家姓》都是启蒙文字,各位生员尚且未曾读过,难道尚须重新开蒙吗?"生员们感到受了奚落,很不服气,论说纷纷。有人议论道:我们不会,他也不一定会,无非是故作高深,让我们出丑罢了。于是有人串通了一下,生员一起要求京师大人赐教,讲讲文章该怎么作。

  纪晓岚答应的很爽快:"那好吧,我念你们记好了。"于是他把众生员召集到一起,像高山流水一样,滔滔不绝地朗诵起来,毫不迟疑,一气呵成,文章起伏跌宕,很有气势,而且词章华丽,妙语连珠。

  生员们都听得有些发呆,不少人记都记不上,甚至把字写错了。

  三篇文章做完,秀才们无不叹服,都感到督学大人确是天下奇才。谁再也不敢小看他一眼了。但还是有人感到这样违背科试惯例,应当出《五经》、《四书》上的题目。

  纪晓岚笑道:"刚才是和你们开玩笑,考好考坏,无关紧要。下面再给你们出个《四书》上的题目,各位考生务须郑重答卷。"于是重新开考,这次的题目是:"今也南蛮,乌夫。"这倒是《四书》上的一句话,用它来做文章题目,考生们无话可说了。但这个题目不但本身十分刁钻,而且是让生员们自己写文章骂自己,生员们个个犹豫不定,沉吟再三,难以落笔。有的憋得面红耳赤,心中连连叫苦;有的气极败坏,心中暗骂不已;有的看着试题发呆发愣,紧皱眉头。心中都憋了一肚子火,但这次又找不到借口发泄,只好把苦水往肚里咽。有的人忍气吞声地把文章写完了,但都属勉强成文,文理难求通达,根本不能正常发挥水平,文章中闹出了许多笑料,让人忍俊不禁。纪晓岚在写批语时,来一番戏谑挖苦,把一帮自恃才高八斗的才子们,搞得威风扫地,狼狈不堪。还有不少的生员,一是气愤已极,二来是确实难于落笔,不得已交了白卷。

  这场下来,生员们不得不服气了,都承认这位督学大人不但有学问,而且肚子里很有些花花肠子。消息很快传出去,盛府、州、县的官员们,更对这个北方才子敬慕三分。

  时过不久,纪晓岚到汀州主持科试。试院堂前有株古老的柏树,高达数丈,虬枝苍劲,乃为唐代所植。传说树上常有神仙出现。

  有人告诉纪晓岚说:"历来试官到任,都要朝树礼拜,纪大人拜可不拜?"纪晓岚稍一思略,说道:"此为木魅,而不是什么神仙,督学来此,是受天子之命,岂有参拜鬼魅之理?它既不为害,不必去管它,倘若兴妖作怪,可将此树伐掉。"过了几天,祠堂房门旁刻了一副对联,是督学大人手迹,对联题道:参天黛色常如此点着朱衣或是君人们看了,不解其意,一个差役便向人们讲述发生在那天夜里的一件事:纪大人刚到试院的那天晚上,天空晴朗,月光皎洁,微风爽来,古老的柏树发出簌簌的低吟。差役侍候纪大人,在堂前的石阶上,欣赏这月夜中的景色,差役想着柏树上常有鬼神出没的事,心里不由的虚惊起来,不时地向古柏看上两眼。

  突然间,差役看到树梢上出现了两个人。借着月光看去,好像是都穿着红色的衣裳,两个红衣人向着纪大人鞠躬作揖后,消失在融融的夜幕中。

  差役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惊魂略定,吞吞吐吐地将所见之事禀告大人。第二天,纪大人写了这幅门联,吩咐刻在祠堂门两侧。

  这件事马上被传讲开来,人们说得真真切切,不断添枝加叶,很快督学大人驱妖降鬼的本领被传得神乎其神。

  到汀州不久的一天,纪晓岚在城中微服游逛,走到城西的碧云茶楼,见二楼的阳台上写有"以文会友"的字样。停在下面细听,楼上人语纷纷,喝彩声不断。纪晓岚猜想是文人在此聚会,想起自己当年在文社与诸友唱和的情景,不由得心里痒痒。心想我何不登楼一观,看看这南方文友相会是什么场面,他们的才学到底如何。

  想到这里,迈步登楼。见十几位文人学士正在这里吟诗作赋,四周墙壁上挂满了他们的诗文书画,纪晓岚要了一壶茶,静静坐到一个角落里,慢慢喝着茶,听着文士们的高谈阔论,观看墙上的诗词文赋,觉得这些人的谈吐和诗文没有什么高雅之处,与他们潇洒的束装打扮相比,简直有些金玉其外,而败絮其里。

  这时有人发现纪晓岚,看他也是一副斯文打扮,便上前询问。纪晓岚只称自己是经商到此,不敢通报姓名。

  座中人听他是北方口音,顿生捉弄之意,有人说道:"贵客适临敝会,实是增辉不浅。但余等有约在先,与会者必须吟诗一首,以助雅兴。"纪晓岚连忙推辞:"不敢,不敢。敝人才疏学浅,作诗更非所长。"众人一听,越发不肯放过,你一言我一语,要他作诗一首,方许下楼。纪晓岚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说:"既然诸位不肯见谅,只好献丑了。"于是提笔写道:"一爬爬上最高楼。"众人一看,这哪里叫诗呢?都哗然大笑,要他继续作下去。他装出思索的样子继续写道:"十二栏杆撞斗牛。"大家看了,认为这句还可以,颇有诗意。有人却怀疑,这不定是从什么地方抄记下来的诗句,这会儿用上了。这时,纪晓岚抬起头来,看看大家,十分为难地说:"诸位见谅!我这人有怯场的毛病,有人看着就写不出来,诸位可否暂避一下,让我把诗句写完。"大家不由笑得更欢了。为了继续取笑,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便躲到一旁,不再看他,等他写出后面的诗句。

  纪晓岚这回笔走龙蛇,眨眼间写完后面两句,掷笔于案,转身下楼扬长而去。

  众人转身看时,他已经不在,看到案上已写好的两句诗是:纪昀不愿留名姓,恐压八闽十二州。

  这些人都被这两句惊呆了,原来是宗师大人到了!想起刚才奚落的话语,众人惊恐不迭,跑下楼来,欲要赔罪,早已不见踪影。

  这不仅是纪晓岚的职位,更重要的是他这诗的作法,叫作"逆挽法",起得平平,尚把惊人之句放在后面。没有很高的文化修养是作不出来的。

  几月过后,纪晓岚来到泉州。泉州太守刘知远是直隶真定府人,真定与河间两府相邻。这刘太守与纪晓岚当然就是同乡。两人相见,倍感亲切,相识之后,情深意笃,这期间往来频繁。

  这天早晨,纪晓岚又来到泉州府衙,正遇刘知远升堂断案,便去后堂等候。衙役知他是知府大人的同乡密友,便去堂上禀告了刘大人。刘知远听说纪晓岚来了,心里一喜,顿时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赶快退堂,到后堂接见。

  两人寒暄过后,纪晓岚问道:"仁兄面有倦色,不知为何事操劳?"刘知远说道:"纪兄,愚弟实不相瞒,今日遇到了一个很棘手的案子,也是个无头案子。被告是晋江县的知名秀才黄正轩,其舅父乃是当朝的吏部侍郎,他岳父陈蒲田任过礼部侍郎,虽改仕在家,京中故旧颇多。假如审理不当,将会影响今后的前程不说,更重要的是食君之禄,便应忠君之事。而黄正轩除是知名秀才之外,无论供词之中或其神情,均不像刁钻奸诈之人,如若用刑逼讯,又恐冤枉了此生,愚弟不愿了草结案,为此负君害民之事,而又无疵瘕可寻,是以为难,还望仁兄多多赐教!"纪晓岚见刘知远神情忧郁,问道:"请仁兄一叙案情。"刘知远说道:"这黄正轩的岳父陈蒲田状告黄正轩逼死女儿陈雪娇。"说道此处,刘知远差人取来状纸,交给纪晓岚观看。

  纪晓岚看完状子,说道:"即蒙仁兄见爱,纪昀愿意效劳。"纪晓岚让刘太守在二堂提审被告黄正轩。

  为什么纪晓岚要在二堂审讯黄正轩呢?大堂和二堂又有什么区别呢?在大堂审讯,除允许百姓听看之外,还要三班皂隶、刑房书办等人参加站堂,呼喊堂威。如犯人不招,还可用刑,而二堂则不允许百姓旁听,除一两个差役提人外,一般由刑名师爷录供。

  纪晓岚估计此案必有隐情,为保密起见,故而在二堂审讯。

  原来黄正轩成婚那天,天气炎热。夜幕降临,署热未消,室内闷热难耐,黄正轩便请新娘陈雪娇到院中,在梧桐树下纳凉,待稍觉凉爽后再入洞房。

  俄而月上枝头,院内清幽静谧,五颜六色的灯笼将夜中的庭园装点的美丽怡人。黄正轩和陈雪娇在院中谈着笑着,两情欢洽,其乐融融。陈雪娇激励丈夫日后要刻苦读书,争个三元及第。黄正轩自命不凡,声言稳操胜券。陈雪娇微微笑道:"既然夫君这样自信,为妻出一题目,考一考你怎样?"黄正轩不肯示弱,摇着手中的折扇,一笑说道:"我虽不敢说胸怀二酉,学富五车,然自幼饱读诗书,难道还怕娘子考倒不成,爱妻尽管出题是了!"陈雪娇看丈夫傲然不凡的态度,便说道:"倘若此题应答不出,为妻罚你书房独窗,不知夫君能否应允?""噢!敢情是爱妻要扮作那苏小妹的角色,为夫也当一次秦少游,这又何妨!倘若我回答不出,也无颜在洞房内见娘子,任期娘子惩罚就是了!""郎君可比秦少游,但妾身那敢比苏小妹。不过,我出上一副对联,夫君何时答上,何时进入洞房,如果对不出来,今夜就要委屈夫君一夜啦!"说完雪娇看看天上的明月,略一沉思,用银铃般的声音吟道:"移椅依桐同望月;"黄正轩听了上联,开始觉得很容易,可是仔细一推敲,觉得此联确不易对,"移椅依"三字是同音异声,"桐同"二字则是音同义异,下联也要如此对出,方可成为一副佳联。起初他心里还是满有把握,但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了。沉吟良久,仍然不能对出下联。陈雪娇见他都急得头上挂满汗珠,一边递过手帕让黄正轩拭汗,一面取笑道:"既然我们有约在先,只好委屈相公一夜啦!天色已晚,早点儿回书房歇息去吧!"陈雪娇说完,自己回到洞房。不过她这是戏言,并未认真,料想黄正轩也会随自己而入的。她哪知新郎黄正轩正在年轻气盛,自以为文场中首屈一指,不想竟然在一个女人手中栽了跟头,"栽在别人手犹可,可偏偏是自己的娘子,若对不上,岂非一辈子的话柄?"黄正轩想到这里,抱着对不上不入洞房的劲儿,负气一夜未睡,思来想去,直到天明尚未想出下联。.....两日过去,黄正轩仍未属出下联。这天夜深,他正在书房秉烛读书,丫环挑灯来到书房,说夫人差她请老爷回房歇息。黄正轩满脸愧色说道:"未能属出下联,无颜见到娘子。"不肯回到洞房内与雪娇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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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发现新娘陈雪娇已经自缢身亡。黄正轩痛断肝肠,自恨自己无才无能,妄夸海口,使新人大失所望,遂至走向绝路。

  陈老员外视爱女雪娇为掌上明珠,噩耗传来,悲痛欲绝,询问其死因,黄家人也说不清楚,只好将婚后之事,一一回明,陈蒲田哪肯相信,愤怒之下,投诉官府,状告黄正轩逼死女儿。

  刘太守受理此案后,经仵作验明,陈雪娇死前不久已经破身,并非处女。然而被告黄正轩咬定尚未圆房。是新娘与人通奸?还是被人强奸?疑团难解,查无线索,几日来刘知远一筹莫展。

  纪晓岚见黄正轩情词恳切,跪在堂下悲泪横流,痛断肝肠。纪晓岚沉思片刻,心想必须查明与陈雪娇同房之人,才能了结此案,便向黄正轩问道:"花烛之夜,新娘出题之事,是否尚有他人知道?"黄正轩哭哭啼啼地回道:"夫人死前两日,几位同学曾到府上,看我愁眉不展,坐立不安,问起是何缘故,学生便将夫人所出一联,说将出来,请他们帮助属对,以求早日圆房。""是否属出下联?"纪晓岚继续问道:"没有。""噢,——"纪晓岚恍然大悟,令黄正轩退下,传讯陈雪娇的贴身丫环,也命在二堂审讯,丫环讲了夫人死前两日的情况:那天夜深以后,服侍夫人睡下,丫环也回到另一间房中歇息,朦胧中听到"吱"的一声门响,丫环坐起来问了一声:"谁呀?""是我,你不要起来了,我来给少爷开门。"说话的是新娘陈雪娇。丫环心中替姑娘一喜:"定是新郎刚才对出了下联,来房中圆房。"但丫环忙碌了一天,身上十分疲倦,翻个身就又睡觉了,新娘房中的事,并没有听到。

  次日,新娘陈雪娇喜悦异常,丫环怕她害羞,也没有问起昨夜的事。但直到夜已很深,仍不见黄正轩回房歇息。新娘便打发丫环去书房,请黄正轩回房。丫环来到书房,见他仍旧愁云满面,传过夫人话后,他仍不肯进入洞房,说未能对出下联,无颜去见夫人。丫环十分纳闷,只好回房禀告新娘。

  新娘听了丫环的回话,说了一声:

  "哦?怎么昨夜。....."

  话没说完,陈雪娇脸色发黄,呆坐在床沿上,丫环忙问:"您身上不舒服?""哦。.....没有什么,你回房睡觉去吧。"丫环要服侍雪娇睡下再走,雪娇不肯。再三催促丫环去睡,丫环才回到自己房中。天亮以后,雪娇已在屋中缢死。

  审完丫环,纪晓岚显得成竹在胸,吩咐丫环回去对任何人都不要说过堂情形。又给刘太守出谋献策放还黄正轩,要他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同他的一帮同学来往。严令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不准向外走露消息,速将陈雪娇埋葬,只说是黄府里死了一名陪嫁丫环。刘太守按照纪晓岚的嘱咐一一做出安排。

  纪晓岚回到寓处,想起陈雪娇为丈夫出的那副联语,要为它对上下联,沉思良久,也没有想出一个满意的下联来。暗暗说道:"这陈雪娇果真是位才女,所出一句实难属对,怪不得这黄正轩两日都没能对上。"夜晚,纪晓岚叫仆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院中的一棵大树下,他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空的明月,嘴里不停的低声吟道:"移椅依桐同望月,移椅——依桐——同望月,移椅依——桐同——......"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脖子都仰得有些发酸,但觉得仍不困倦,便想回屋内读书,忽然想到这院中有座壶天阁,阁上藏书甚丰,便让仆人叫来在壶天阁当差的人。差人来到跟前,见是督学大人,要到阁上借书,即便在夜里也不敢怠慢,说声:"大人稍候,小人取盏灯笼就来。"差人说罢,扭头取灯笼去了。

  纪晓岚在阁下等候,不停地来回踱步,脑子里又想起那副对联,忽然停住了脚步,猛地想出了下联,自言自语道:"噢——对!就是这句:'等灯登阁各攻书。'对对!只能是这个对句!"纪晓岚心中豁然开朗,出句对句,暗暗为陈雪娇之死感到惋惜,弄清此案真相的愿望更加迫切了。

  按照当时的制度,乡试以前,各府、州、县的生员、增生、廪生,都要参加提督学政州内巡回举行的科试。科考合格的生员才能应本省乡试。这时实行六等黜陟法:一二等与三等名次靠前者有赏,四等以下有罚或者黜革,不能取得乡试资格。考试揭晓,平素与黄正轩有交往的生员都被列在四等以下,这些人怨声载道,反映评卷不公。

  几日过后,督学大人纪晓岚把这些人招来,先是一番训教,然后要出一副联,能对上者可破格擢为一、二、三等。这十几个人都非常奇怪,但他们早就知道这位督学大人十分古怪,在主持院试时曾以"人之初"、"赵钱孙李"和"今也南蛮,乌夫"为题,把参加考试的生员都考得叫苦不迭,不知这次又是什么古怪刁钻的题目?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听从督学大人的摆弄。督学大人出的上联是:"移椅依桐同望月"过了多时,时间已到。生员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地交了白卷,走出场去,最后只有一个晋江县的吴绍智,临出场时提笔写出了下联,与纪晓岚所想下联一字不错:"等灯登阁各攻书。"纪晓岚看后哈哈大笑,赶忙差人报告刘太守:罪魁祸首已经查明,就是晋江县秀才吴绍智。

  将吴绍智带到堂上审问,那吴绍智那里肯招。刘太守吩咐大刑伺候,吴绍智见不招就要皮肉吃苦,只好供认不讳:那天他和几个同学,到黄府看望黄正轩,得知新娘出题难住新郎,不能圆房,便问起那副上联,同学想来想去,当时谁也没有对出下联。

  吴绍智回到家中,越想越是有趣,反复地思来想去,夜晚叫书僮打着灯笼要到楼上的书斋里读书,在攀登楼梯时突然想出了下联,心中暗自得意,心想何不扮作新郎,去洞房戏耍一下。

  第二天夜晚,吴绍智换上新郎装束,逾墙进入黄府,躲在洞房前的花丛中,从窗户向房中观望,看新娘子陈雪娇生得玉人一样,心想:真是天赐良机!这样一个佳人,若能消受一夜,也是三生有幸。等到夜深人静,听着丫环也已睡下,他才从花丛中钻出来,来到陈雪娇窗前,模仿黄正轩的声音说道:"爱妻开门,你害得我苦啊!今日才对出下联。"陈雪娇隔窗听见丈夫说对出下联,喜上心头:渴望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隔窗问丈夫如何属对,吴绍智便回答了"等灯登阁各攻书"一句。陈雪娇听了,细细品味,对得十分巧妙,称得上是天衣无缝,心中万分欢喜,便亲自启户,将他迎进洞房。

  吴绍智走进房中,把灯吹灭,把陈雪娇抱上绣床,做了一夜夫妻。次日拂晓,陈雪娇还没睡醒,他就悄悄地溜出洞房。

  听完吴绍智口供,纪晓岚又给刘知远分析起第二夜的情形:这天雪娇十分喜悦,等着丈夫回房倾诉衷肠,重温昨宵欢爱,直到夜深时分,仍不见丈夫来临,便差丫环书房去请。

  不料新郎回说尚未属出下联,不肯回房。

  陈雪娇听了丫环的回话,"轰"地一声,如五雷轰顶,头晕目眩,坐在了床沿上。丫环走后,她前思后想,断定是恶徒冒名属对,使她被迫失身,胸中羞恨难当。想到此事传讲出去,哪里还有脸面做人,便自己悬梁自尽了。

  刘知远问明来龙去脉,又听纪晓岚分析得条条有理,立刻便断决此案,判曰:"男女婚嫁,需父母之命;秦晋亲盟,凭媒妁之言。黄正轩风流少年,多读孔孟之书;陈雪娇深闺丽质,颇习周公之礼。以雏凤副娇鸾,堪称良配;用美玉配明珠,适成佳偶。新婚之夜,桐下属联,无异苏小妹三难新郎;拂袖而去,闭门苦读,实同六国相再攻阴符。何期吴绍智窃联属对,遂冒新郎而入洞房,致使雪娇受骗失身,故含羞愤以自戕。陈女无心,吴犯有意。恶由吴犯起,罪无可逭,律应抵命,重惩示儆。黄正轩无罪放还。"此案了结,督学大人纪晓岚的名声又一次轰动了闽州,上上下下无不叹服这位督学大人才智超群。纪晓岚走到哪里,拜谒求见的人便蜂拥而至。官场上一些自恃才高的人不得不退避三舍。

  在一次宴会上,出席者都是当时福建的风流名士,一个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谈笑间有人向纪晓岚问道:"纪大人学识如此渊博,除了得天独厚,天赋异常而外,当另有什么治学的秘诀吧?"纪晓岚听了,谦逊地说道:"常言说,'梅花香自苦寒来',我并非得天独厚,也没什么捷径可循,只不过是苦学不倦罢了!"大家听了,点头称是,有的摇头一笑。纪晓岚又一本正经地说道:"要说秘诀嘛,也算是有的,不妨我为诸位写在纸上。"说着,找来文房四宝,挥笔而成一联,只见纸上写道:睡草屋闭户演字卧樵榻弄笛书符在这副联里,俨然描写了一个超然物外的读书人的形象,尽管住草屋,睡樵榻,一贫如洗,仍然读书不倦,闲来吹笛品箫,悠然自得。

  纪晓岚写就,在座的要争着传看。但座中人多,一时传不过来。正好纸幅被一位常大人拿在手里,纪晓岚便说道:"有劳常大人为各位大人读上一读!"常大人便高声地为大家读了起来,语音刚停,座中各位便一个个捧腹喷饭,笑得直不弃腰来。

  原来参加宴会的,除了纪晓岚和刘知远来自北方,其他都是广东、福建、浙江等南方人士,纪晓岚见他们说话,与北方话音调不同,便写出此联戏谑。常大人不知其中奥秘,读出这副对联时,已经面目全非,大家听到的却是:"谁操吾屁股眼子,我叫他弄地舒服。"见大家笑得如此失态,常大人尚在纳闷,等他一回味自己的语音,明白纪晓岚是有意奚落,不巧被自己碰上,不由得脸上通红起来,十分难堪。转脸看纪晓岚,他却端坐在那里,正冲着自己皱眉头呢,看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常大人的怨气也不便发作,只好苦笑起来。

  时间很快过了三年,纪晓岚提督学政任满,即将离闽回京,消息传开,一帮文人学士们感到松了口气,因为有纪晓岚在此,他们是较量不过他的,如不避锋芒,将会防不胜防地受到他的耍笑,早已没有人敢说北方没有人才了。

  纪晓岚启程这天,有人送来一个礼盒,纪晓岚打开一看,里也只有一个禀帖,上面写着一行字:纪晓岚呵呵一笑,心想自己这三年还真有点虎威,有不少人受了冤枉气,盼我早点离开,我何不吓他一吓!随即提起笔来,就在原帖上写上一行字,令送礼人带回,他写的这行字是:山在虎还来在场的人看了,称赞纪大人毕竟是才高无量,无人敢比。

  归帆经过浙江,纪晓岚在舟中写了一首诗:山色空蒙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斜阳流水推篷望,处处随人欲上船。

  这首诗把静态的山色写得活灵活现,尤其是最后的结句,虽是平常语句,但用在此处,便显得灵巧鲜活,使读者如身临其境,回味无穷。

  回到北京,人们读起这首诗,都交口称赞。这天,顺天举子朱子颖也来看望业师纪晓岚,纪晓岚笑着跟大家说道:"其实,我这句'处处随人欲上船',就是从学生朱子颖的'万山青到马蹄前',一句脱胎而来,别人都说'青出于蓝',今天却是'蓝出于青'啊!"人们不解其意,他讲起督学福建前的一段故事。

  原来在他行前一年,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时,发现一份备卷中的诗写得很好,其诗第六联写道:素娥寒对影,顾兔夜眠香。

  纪晓岚十分喜爱这一联,认为写得秀逸不俗,等到看第七联时,更觉得出手不凡:倚树思吴质,吟诗忆许棠。

  他感到十分诧异:这里写出了吴刚的字,实在是不同寻常,李贺曾在《李凭箜篌引》中写道:"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不过这首诗一般的选本都没有选录进去,要不是读过《昌谷集》的人,是不知道吴刚字质的。至于唐代诗人许棠,他的诗早已不传,知道这个人的就更少了,只有见过正定保《摭言计》,敏夫《唐诗记事》的人,才会知道许棠的名字。可见这个考生的知识是非常渊博。

  纪晓岚便和主考官梁诗正商量,将这份试卷取在榜上,这个考生便是朱子颖。

  朱子颖出身贫寒,放榜后已经是九月天气了,穷得没有棉衣,便借了好友蒋心余的衣服来见纪晓岚,拿着他写的诗作为送给老师的见面礼,纪晓岚打开看时,赫然写着几年前在北方旅舍墙壁所见的那两句诗: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遂叹起针芥相投之契,确有夙世因缘。

  人们听后,都钦佩纪晓岚的治学精神,他才真做到了"无论年少长,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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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侍读学士


  纪晓岚40岁那年,也就是去福建任提督学政的同年,已经晋升为侍读学士。这时其他虽远在福建,但乾隆皇帝时常想其他来,便向身边的大臣询问纪晓岚的情况,于是纪晓岚在福建的一些趣闻,也被一些从闽入京的官员带进京来,往往被添枝加叶,更是妙趣横生。

  第二年,纪晓岚又蒙乾隆皇帝垂爱和朝中大臣的保举,晋升为左春坊左庶子。当他卸去福建督学,回到北京,便在左春坊就任。皇上召见他时,详细询问福建的风俗人情,地理山川,纪晓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一向皇上奏明,讲得生动详细,如数家珍。皇上默默含笑,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位才子,有了这几年的经历,果然学识大增,简直是如虎添翼啊!皇上对他十分喜爱,不久擢升为詹事,掌管东宫庶务,记述皇帝言行,一年之后又晋升为内阁学士,参与军机大事。他为人正直,待人谦和,很受朝中一班老臣的喜爱。

  这年秋后,乾隆微服私访,由纪晓岚和刘墉等人侍驾。出京南行,来到直隶地面。

  这时的刘墉已升任内阁学士,也是皇上的一位宠臣。他虽然只有40多岁,也已经是饱经忧患的人了。早在乾隆二十年,他因为父亲刘统勋得罪而受连累下狱,事结后获编修督安徽学政,上疏"府官吏自赡颀,畏刁民,畏生监,并畏吏胥,阊冘怠玩。"提出革除积弊的建议,受到皇上的嘉许,乾隆当即命两江总督严继善等人,革除所陈弊端。刘墉一时饮誉朝野,随即被授为山西知府。但由于其僚属侵贪公帑,刘墉却未察觉,被革去官职,发往军台效力。一年之后释还,命在修书处行走。后来他父亲刘统勋任东阁大学士兼军机大臣,他才又以荫恩复以知府用,到江苏任江宁知府,勤勉恭俭,为政清廉,再迁陕西按察使。授为内阁学士后,才回到北京。这时他身材消瘦,面庞清癯,显得要比纪晓岚大十多岁。他走起路来像个六十老翁,背驼得厉害,人们戏称他叫"刘罗锅子"。

  而这时的纪晓岚,是一生中青云直上的时期,不断升迁、春风得意,已经身宽体胖,魁伟高大,面容润滋,看上去只不过三十多岁。

  这天君臣一行来到任邱界的赵北口,凝望白洋淀,碧波万顷,苇絮纷飞,渔歌处处,鸥雁鸣脆,不绝于耳,顿觉心旷神怡。

  纪晓岚看皇上高兴,便到近前说道:"这里是臣的家乡,风光秀美,赏心悦目,圣上当有所题留才好!"皇上听了,一时兴起,吟成一诗:我爱燕南赵北间,溪村到处碧波环;若教图入横波里,更合移来西塞山。

  纪晓岚听了,连忙称赞"圣上作诗气势非凡,胸襟壮阔,为臣不敢相比啊!"乾隆听了高兴,含笑不语,极目远眺,遐想起移山添翠、山水相映的秀丽景色。良久,皇上转过头来,看纪晓岚正望着湖水出神,便对他说道:"这里既是爱卿的家乡,何不吟诗赞美?""啊-"纪晓岚听了乾隆的话,扯断那悠长的思绪,赶忙回话,"圣上有所不知,容臣细禀,臣来到家乡,忆起童年旧事,浮想联翩,千言万语,一时难于出口,故而怠慢有失,望圣上恕罪。"皇上听了微微一笑,说道:"好吧,既然爱卿有千言万语,你就尽管吟诵出来,朕倒要听听,你看如何?"说罢,乾隆沿柳岸徐行,等候纪晓岚吟诗。纪晓岚缓步跟随,脱口吟道:

  瀛鄚积水区,为淀九十九,
  港汊互交通,众流汇滋口。
  回汀聚鱼蟹,浅渚富菱藕,
  圢埂布棋局,狭者犹万亩。
  弥漫跨数州,寥廓称臣薮,
  红阑十三桥,雁齿相排藕。

  听到这里,乾隆忍不住脱口赞道:"好诗!好诗!卿为朕继续吟来。"纪晓岚又接着吟道:

  蜿蜒横一径,剞立长堤陵,
  往者五六月,小艇才容肘。
  一棹沂空湖,玻璃净无垢,
  水平闻菱荷,风影亚蒲柳。
  紫鳞时指刺,白鸟自朋友。
  烟际去杳然,流连辰及酉,
  于今二十年,请梦狎渔叟。
  兹来十月半,木落寒飙吼,
  红衣枯已落,绿云空所有。
  空蒙天拍水,澄澈故如旧,
  大似逢故人,朱颜换白首。.....

  乾隆听到这里,打断了他的吟诵,说道:"怪不得人说文人脆弱,睹物伤情,今天果然不虚,爱卿风华正茂,怎能比作白首老翁呢?"纪晓岚向皇上说道:"臣非皓首,但鬓生白发,用白首也使得,惟惜时光流逝,少时情景一去不复返啊!"乾隆点头赞同,让他继续吟诵。

  纪晓岚接着吟道:

  握手貌已非,忆昨情弥厚。
  惜哉方于役,川陆日奔走,
  欲别更徘徊,怅然凝睇久。

  乾隆听完,沉思片刻,说道:"爱卿此诗情真意笃,眷恋故里,人之常情啊!明日启程到真定府,归时取道献县,卿可在家多停留几日,你看如何?"纪晓岚听了立刻高兴起来,马上叩头谢恩,皇上呵呵笑后,君臣启程而去。

  几日后,纪晓岚随乾隆皇上来到真定府,这里寺庙众多,古塔林立,雄伟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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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君臣先后游览了广惠寺、天宁寺、开元寺等古代建筑,不由得叹为观止。

  广惠寺内,有座建于唐代贞元年间(公元785~805年)的华塔,用青砖砌成,高达十几丈,巍然壮观,塔身四周雕刻着众多的仙人仙兽和楼台亭阁,细致逼真,出神入化,为国内罕见。

  天宁寺内,有座灵霄塔,建在唐咸通初年(公元860年),高达20丈,九级塔身,可登上顶层眺望全城风景。

  到了开元寺,有座九级石塔,方正巍然,浑若天成,是东魏兴和年间(公元539~542年)所建。每层四角悬铃高挂,风起铃动,脆鸣盈耳,让人感到妙不可言。

  他们每到一处,也不惊动庙内僧众,和寻常百姓一样进香拜佛,观看寺中建筑,不觉五天已过,尚觉游兴不减。

  这天来到隆兴寺,乾隆更是高兴异常,这隆兴寺又叫大佛寺,以寺内大佛而闻名,寺里有天王殿、摩尼殿、大悲阁、弥陀殿、戒坛、慈氏阁、转轮藏阁等隋代建筑,从其规模、年代来说,为国内所少见。最让他们赞叹的,是大悲阁里的大铜佛,高达五丈有余,有四十二只手臂,乾隆走遍全国各地,这是他见到的最高的一座铜佛,禁不住与纪晓岚、刘墉等人议论起来。

  在御碑亭内,看过清圣祖康熙皇帝的御制碑文,乾隆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到馆里,即命纪晓岚侍候一旁,挥毫撰成一幅碑文,传来府尹,命他速速制碑,立于隆兴寺内,这事一传开,立刻轰动了全城。

  这天,乾隆与纪晓岚为避人耳目,微服在街头闲游,皇上一时感到口渴,二人便登上一座茶楼。

  香茶入口,顿觉神清气爽。乾隆抬头见茶楼上悬挂一幅横额,上面写着:"天然居"三个大字,书法遒劲有力,心中很是喜爱。只见楼中桌凳整洁,也觉得十分满意,不觉兴致来临,随口吟出一句"客上天然居"。正待思索下文,发现这句话倒过来念更是佳句,成了"居然天上客",无意间组成了回文,心中一时高兴,微笑对纪晓岚悄声说道:"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卿可属对?"纪晓岚一听,这是一句回文。因昨天刚游过大佛寺,并未多加思索,便答出了下联:"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乾隆一听,果然不错,自己还没有想出来,纪晓岚便随口答上了。再想却又想不出其他对句,只得称赞了他几句。

  几天过后,乾隆君臣离开真定府,东行至河间府的献县,来到纪晓岚的老家。乾隆驻跸红杏园,便命纪晓岚悄悄地回家,省视亲友。

  纪晓岚回到家中,想起了同窗好友张琏,便派人将张琏传到纪府相见。张琏屡试不第,这时还是一名穷秀才。谈话间,纪晓岚将"客上天然居"、"人过大佛寺"这副对联说与张琏听,以为能得到张琏的赞佩,谁知张琏哂笑起来,说道:"文赛王勃,才超子建,名驰海内,誉满文坛的纪老五,你就这么两下子?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你何不以'僧游云隐寺'对之?"纪晓岚一时让他笑得很尴尬,一想也是,"僧游云隐寺"一句,倒过来一读,成了"寺隐云游僧",在辞彩和意境上,确实比自己的"人过大佛寺"略高一筹,当即表示叹服张琏。

  此后这件事在家乡传扬开来,于是"不及张琏"的传说,不胫而走,流传至今。

  正巧纪晓岚微服省亲这天,总管向他报告纪家的佃户庄子和侯陵屯的李戴发生争执,听说李戴正要上告官府,兴起诉讼。

  这李戴是侯陵屯村的首户,是闻名乡里的土财主,他虽无功名,但广有土地,饶有资财,金银满柜,米烂陈仓,更兼熟读大清律条,有"土刀笔"之称。他不轻易惹人,但人也不敢轻易惹他。

  纪晓岚家在侯陵屯附近有个庄子,居住着纪家的几十家佃户,在这里租种纪家的土地。这周围的土地,除了纪家的,就是李家的。自然纪、李两家很多地块都是地邻。

  纪家财大官高,佃户也气粗胆壮,说话办事就有些傲气。

  别看纪家在这里没人,但主子多大,奴才也就多大。这佃户庄子里的管事人依仗纪家势力,无论什么事都要高人一头,强横一点。两家土地相连的地方多了,为地头地边就免不了犯些争执,虽未大动干戈,但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年秋收时,李戴家的人到地里收获,把骡驹子带到地里去,忘了给牲口驹带上笼嘴,骡驹跑到纪家地里,啃吃了几口庄稼,这事被纪家的管事人看见了。

  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一件小事,但由于双方已有了嫌疑,没事还想找事,管家的看这事有了借口,那肯轻易放过,就叫人把骡驹子赶到自家庄院去了。

  李戴知道这件事后,责怪家人一番,带牲口下地不可大意,一定要带好笼嘴,但也想这不是一件什么大事,牲口驹子嚼啃庄稼固然不对,但鸡上墙头猪蹿圈,牲口驹子啃地边,这都是常见之事,派人说几句好话,把牲口驹子牵回也就是了。随即打发人前去道歉,讨要骡驹,不料去的人空跑一趟。

  纪家管事的说:"李东家也太小瞧纪家了,牲口啃了庄稼,哪能随便来个人说说就完,你们李家牲口不懂事,难道人也不懂事吗?回去告诉你们东家,鼓乐吹打,花红彩礼地前来谢罪,就可以放回牲口驹,不然休想。"李戴一听,这个条件提的太苛刻了,真叫人下不来台,你纪家的牲口,啃吃我的庄稼也不知多少次,我李戴何曾计较过一回,纪家仆人太甚,不能答应这个条件。

  说和人往来说和,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跑了多少趟,双方都不肯让步,只好撒手不管了,李纪两家的事就这样僵持下来。

  李戴见纪家无礼苛求,不肯放回骡驹,知道这事不惊动官府,是不会善罢干休的,遂写好状纸,到县衙告状。纪家管事的听说李戴去县城告状,连忙到崔尔庄来报信,并说李戴蛮横无礼,牲口吃了庄稼,不但不道歉承认不对,反而到县衙告状。纪家总管家一听,真是岂有此理,牲口啃了庄稼,不给道歉还算罢了,反而兴起诉讼你李戴真是光棍一条,蛮不讲理,欺侮别人家可以,欺侮纪家不行。管家添油加醋,拨火弄焰要东家出面,给县官传个话,打赢这场官司,给李戴一点颜色看看。

  纪晓岚听了管家的禀告,沉思起来。他居官位显,阅尽了宦海风波,对官场上人和人的关系,了解得非常透彻,官场往来,无非是尔虞我诈。有些人在官运亨通时,人人出来捧场,自己也逞一时之欲,图一时之快,为所欲为,出尽风头,耍尽威风,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终因树敌太多,招致物忌,被人暗中中伤,引起皇上猜疑,到后来身败名裂,康熙时的鳌拜,就是前车之鉴。他在位时手眼通天,皇上也让他三分,而且他是功高位显的满族大臣,到后来都未能免得身首异处,全家抄斩。何况自己是一个汉官,更要为官谦慎,恭俭忍让,在对人对事上力求宽恕,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肯结下冤家对头,他虽在交友会客时戏谑无常,但事后常道歉解疑,让人们觉得只是玩笑而已,并无恶意,在情谊上一如既往。

  对眼前这事,他告诉管家尽量别去衙门,免得伤了两家体面,找人调解一下算了,不必把事弄大,也不必争个事坡下岗。

  纪晓岚回到县城,拜会家乡父母官,县官见他是当朝重臣,这次又陪王伴驾微服私访,心中无限敬仰,便也百般趋奉,遂将李戴讼状传与纪晓岚。纪晓岚淡然一笑,似无其事,说声"知道了",随即请县官当个居间人调停一下这场纠纷,不要把这事张扬出去。

  县官见他这样看中自己,受宠若惊,夜不能寐,百般揣度着如何了结此事。

  纪晓岚回到北京后,县官将李戴传来。出乎李戴意料,这次不是在公堂上审案,而是在署解摆上酒席,热情款待,心中便明白纪家不愿堂上相见,而要调解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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