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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转

几天过后,纪晓岚的父亲纪容舒,卸去云南姚安军民府知府的职务,回到家中省亲。原来他已被调至京城,在户部任职了。

  纪容舒一直惦记着纪晓岚的功课,向夫人和家人仔细询问,当他听说他在塾馆算计先生的事后,不由得为孩子担心起来,心想这孩子若不严加管教,恐怕将来没有什么造就。反复和张夫人商量以后,拿定主意将纪晓岚带到北京,让他在自己身边,便于今后管教。

  纪晓岚听说父亲要将带他到京城里去,心中非常高兴。只是临近启程的日子,觉得对家乡留恋起来,三婶、四婶,以及那帮天天一起读书的伙伴,都让他难以忘却,尤其是舍不得和文鸾分离。想来想去,给文鸾送去了一个他心爱的玛瑙扇坠,给她留做纪念。

  一个寒冷的早晨,从崔尔庄抬出了几顶软轿,后面跟着一串马车,满载着行囊物品,走上了北去的官道。就这样,纪晓岚在他12岁的时候,跟随父亲、母亲同哥哥、妹妹一块儿,来到了北京,等他回家乡参加乡试,已是五六年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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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风流少年
  乾隆五年(1740年)的一个秋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17岁的纪晓岚,在离别家乡五年之后,踌躇满志地回到了故里。五年前那个聪颖调皮的顽童,已经长成了英俊韵秀的青年,白皙的脸庞上,洋溢着青春的平息,挺阔的鼻梁,更为他增添了几分英气。
  纪晓岚拜见了几房长辈之后,来到三哥纪晖房里看望了三嫂陈氏,陈氏几年不见,更加丰润了,细白的脸上,泛着柔润的光彩。在晓岚眼里,三嫂简直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身材也比以前高出许多,亭亭玉立,妩媚动人,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只不过两只脚略长一点。

  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三嫂让婢女拿来几样新鲜果品。

  三嫂笑着说:"昀弟小时候就爱吃水果,前几日接到你从京城捎回来的书信后,你三哥特地打发人进城买回许多。"晓岚有一个嗜好,特别爱吃干鲜果品,各类果品一年四季不断。谁知无独有偶,三嫂陈氏也有此好,所以纪晓岚常到三嫂屋里走动,这也是一个原因。有什么从外地捎来的新奇异样的东西,陈氏总是吩咐仆人,留出些来,等着昀少爷享用。叔嫂俩说完两地情况后,三嫂又夸赞道:"几年不见,五弟已长成大人了,比以前也稳重许多,五弟这些时读些什么书?"纪晓岚回道:"这几载多为准备科试,主要研习了八股文、试帖诗、经论、律赋,诸子之书倒读了不少。"三嫂又想起纪晓岚小时候淘气的样子,对晓岚说:"昀弟早时读诗不离口,到嫂嫂房中总要背上几首,如今满腹文章,倘有妙文,定要抄给三嫂诵读。"纪晓岚回道:"诗书读得不少,但并不见如何长进。今日前来拜见嫂嫂,却无新作赠酬,只好借前人一诗。"嫂嫂听说有诗相赠,赶忙催促道:"快请贤弟诵来。"纪晓岚看一眼三嫂露在裙摆外面的脚尖,道:银铃叮噹响,夫人出后堂。金莲整三寸,——横量!

  三嫂脸上顿起红霞,咯咯笑道:"快羞死人了。五弟积习难改,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保不住哪家小姐的五寸金莲被你选中呢?!"纪晓岚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从纪晖家出来,纪晓岚又踅回四叔容端家。他心里想着文鸾,刚才去时恰逢文鸾不在房内,不知文鸾如今是什么模样。

  纪晓岚刚到门口,见一少女正在院内,杨柳细腰,着一件藕荷色绣花裙,粉红的脸蛋,细弯的柳眉,一双俏目,宛若秋水。那少女见门外走来一位俊美书生,英姿勃发,不由得一楞神。

  "你是文鸾!"他忍不住先叫出声来。

  "昀少爷。"文鸾翩然行至近前,两泓水汪汪的眼波一闪,笑靥上陷进两个美丽的酒窝,朱唇微启,露出几颗洁白的皓齿。

  晓岚乐得怦然心动,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心里的话却一时全忘了,这是晓岚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有这样的感觉。

  文鸾矜持地站在纪晓岚跟前:

  "昀少爷。.....快请屋里坐。"

  文鸾本是让纪晓岚到四夫人屋里,谁知纪晓岚却走向文鸾住的屋子。

  "我已经拜见过四夫人了,刚才没有见到你,特意回来看看。""多谢少爷惦记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文鸾,我可没有拿你做下人看待,在我心里,你始终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文鸾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纪晓岚接着说:"每次家中有人进京,我都向他们问起你的情况,这些年我是一直在想着你。"文鸾何曾忘记过纪公子,只是不好说出口。公子临行前送给她的玛瑙扇坠,她一直带在身上,每逢想起公子,就偷偷地取出来抚摸,或把它贴在脸上。后来,文鸾干脆把它挂在脖子上,让它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一次,为了这个扇坠,还让文鸾虚惊了一场呢。那天,文鸾一个人正捧着扇坠出神,四夫人走进屋里,文鸾一点也没有听见,原来夫人有事,喊了几声,见没有人答应,便走过来看,正好发现文鸾手里的东西。四夫人不知其中奥妙,便查问东西是哪来的,文鸾起初羞答答地不愿说出真情,后来怕夫人误会,只好如实说明。四夫人听后,笑着把扇坠还给文鸾,说:"昀少爷常向人问起你呢,你倒把心藏得严严的,鬼丫头!"文鸾见公子情真意切,红着脸从项上取下扇坠,对晓岚说:"少爷送我的扇坠,我一直带在身边。"纪晓岚对文鸾说:"过几日我去上河涯看望祖母,你陪我去好不好?"文鸾听了眨眨眼睛,摇摇头:"不行啊,昀少爷。""为什么?"晓岚不解地问道。

  "从前我们还小,可以常在一起,现在我们长大了。.....再说,四夫人也不会同意的。""只要你同意,四婶那里我会有办法的。""那么——那么你去问四夫人吧!"文鸾的眸子里闪着明亮的光。

  晓岚找到四婶,说要去沧州看望奶奶,加上一些事要办,需在沧州住上一程,向她借名丫环,帮着收拾起居杂务。

  四婶一听,就猜透了他的心思,却有意逗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好!是该去名丫环侍候你。我去向你三婶母说,她屋里四个丫环,闲得没事干。我屋里的文凤回家省亲了,剩下文鸾、文娟、文秀,都笨手笨脚的,我怕她们侍候不好,惹你生气。"四婶说着,偷眼观察纪晓岚的表情。

  纪晓岚听了四婶的话,倒有些为难起来,忽然间来了主意:"四婶房里的丫头,都叫您宠坏了。您疼爱她们,管教不严,生出许多懒玻您看三婶的慧娟丫头,干净麻利,一个顶仨,您说对不?"四婶说道:"是呀,慧娟是个非常好的丫头,让她随你去最合适不过,我这就去为你说情。.....""不,四婶,使不得!"纪晓岚急忙阻拦,接着说道:"家中事情多,我是把慧娟给您要来,多做些事。我借您一名笨拙的倒无妨。"四婶见他还在绕圈子,便说道:"文娟、文秀倒也可以,最笨的是文鸾。.....这样吧,文鸾跟你我放心不下,文娟、文秀你挑一个吧!"纪晓岚听出弦外有音,只好点明:"我无非有些浆洗之类杂活,文鸾虽笨,足能应付,我看就叫她去吧!"四婶禁不住笑出声来:"昀儿,你少和我绕圈子好不好?你心里的事儿,我早就清楚!"

  纪晓岚也笑了,赶快上前央求:"好婶子,你答应我吧!"四婶一点纪晓岚额头:"坏小子,好!我答应你。"纪晓岚拱手施礼,口中说着多谢婶母。李氏夫人笑道:"少和我耍嘴皮子,将来不孝敬我,看我用笤帚打你屁股!"他如愿以偿,便带上文鸾来到了沧州上河涯的别墅水明楼。拜见过祖父、祖母,便打发文鸾回家看望她母亲。自己到河对岸的度帆楼,去看望外祖父张雪峰一家。

  几年不见,外孙已长大成人。张老员外十分高兴。纪晓岚的舅舅张梦徵、张健亭等,要试试他的学问。张雪峰便对张梦徵说:"你明日带他去水月寺走走。"水月寺在沧州城西北,面临卫河,风景秀丽。寺院建于唐代,由于年久失修已破落不堪。到雍正年间重修以后,面目全新。寺内殿台亭阁古色生香,幽栏曲径,花木掩映,闻名遐迩。一个云游僧人,看水月寺静谧肃穆,在寺内一亭柱上题写了一句上联,笑一笑便走了。这下可好,半副对联给沧州文人留下了个难题。外祖父的用意,就是以这半副对联来考他一下。

  这天,纪晓岚随同舅父来到水月寺,看完正殿,来到大殿后的一座小亭榭之下。小亭立在假山之上,玲珑剔透,秀美异常,留心看时,一棵楹柱上写着一句话:水月寺鱼游兔走。看看左右两侧,没有其对句,显然是一句待对上联,纪晓岚仔细端详,发现平易中自有奇崛,对上此句,绝非易事。

  句中词语含义颇深,水中有鱼,月中有兔,水、月、鱼、兔互相呼应。这便是其中奥妙,所以多年来,没有人能对出下联。

  张梦徵看在眼里,便笑了一声向外甥问道:"昀甥儿,可否对上下联?"纪晓岚说:"这有何难。我以'山海关'对'水月寺','虎跃龙飞'对'鱼游兔走',下联即是:山海关虎跃龙飞。

  舅父连声说好。纪晓岚取出笔墨,在柱子上写出下联。游人们围拢过来,交口称赞。都说这下联更佳,山中有虎,海里有龙,虎啸龙吟,气势非凡,山、海、虎、龙遥相呼应,远远超出上联的意境。一位老人看了捋着胡子说道:"妙哉!绝哉!这位公子真乃奇才!"回到外祖父家。舅父将纪晓岚的对句诵给张雪峰,张员外神色飞扬,惊讶地说:"好!好!对得自然贴切,天衣无缝,看似信手拈来,毫无雕琢之感!外孙确有禀赋,要发奋用功,将来一展宏图。"晓岚连连称喏。

  转眼间已半月有余,纪晓岚拜见过了不少沧州的学者名流,有时请到一帮年轻后学来到上河涯,吟诗作赋,觞筹交错,每天忙个不停,反到把文鸾冷在了房里。

  这天夜晚,他特意带文鸾出去走走。秋季的夜空,月明星稀,银光泻地,晓岚带她来到河边。清风徐来,渔歌轻扬,两岸灯光互相辉映,水面渔火灿若群星,一片优美的夜色,把两个年轻人的心搅得痒痒的。

  纪晓岚一手接着文鸾手中的灯笼,一手拉紧文鸾的手,文鸾挣两下挣不脱,柔嫩的细腕便停在了那里。二人也不言语,找块石头面对河水坐下,肩和肩贴在了一起,仿佛都听到了对方的心跳。许久许久,文鸾的心乱跳不已,她盼望纪晓岚伸开双臂,将自己搂在怀里,但同时又非常担心,一旦公子越轨,那什么都完了,自己哪里有抵抗的勇气。.....纪晓岚扭过头来,见文鸾的脸上,映着灯笼的红光,两只眼睛闪着幽亮的光芒,像那天边的星星,放射的是遥远而又强烈的火焰。他动情地说道:"文鸾,我有句话要说,说出来你不会羞恼吧?""五少爷,你这是说什么呀,我们作下人的,那有恼主子的道理,有什么话你就只管说吧!""说出来你不恼?""不恼。""当真不恼?""当真。""果然不恼?""五少爷你从来爽快,怎么今天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了?""那我就说啦!""说罢!""嗯。.....你答应嫁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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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鸾羞涩起来,低头说道:"五少爷喜欢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我不过是个丫头,哪有嫁给主人的福份,不但别人耻笑你,就是太夫人、夫人也不会答应。"文鸾说到这里停了停,又抬起头来,眼睛更加明亮了:"少爷要是真的疼我,喜欢我,将来就纳我作妾吧,我一定会好好地侍奉您。"纪晓岚满口答应。文鸾却心事重重地说道:"一个做丫头的,生来就是贫贱的命根子,不该有非份的念头。那年刚来水明楼,太夫人讲的,那个命中注定要作小的姑娘,一直记在我的心里。前几天听人讲,河对面的佟家花园,又出了一件奇事,少爷也听说过了吗?"纪晓岚问道:"什么奇事,你快讲讲。"文鸾心里已经镇定下来,反而更紧地依在纪晓岚身上,将前不久发生在佟家花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这佟家花园是沧州最有名的一处园林,本是康熙皇帝的舅父佟国纲所建。它三面环水,林木葱荣,游人如织。

  富豪之家常在这里设酒治宴,欢度良宵。可是,常常在这时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婉转清丽的歌唱。声音哀婉凄迷,动人心扉,有一首歌唱道:

  树叶儿青青,花朵儿层层。
  看不分明。
  中间有个佳人影,
  只望见盘金衫子,
  裙是水红绫。

  人们常寻着声音去找,却看不到唱歌之人。那天,有名歌妓被座客殴辱,愤怒之下,自缢在园中树上。穿的衣服,正是歌中唱得那样。人们说不清其中缘故,有的说是吊死鬼在唱,因为它找到了替身,便高兴地唱起来。

  文鸾讲完故事,不胜伤感地说道:"我们穷人的女儿,个个都是生来的苦命,连鬼也拣穷人侮辱。"纪晓岚仿佛看到了她心上的阴影,便劝她说:"那都是胡说八道,本不可信。你年纪轻轻,不要胡思乱想。相信我吧,我会好好待你的!"说话间,他的脸贴上了她的鬓颊,文鸾将脸闪到一旁,嗔怪地说道:"你毛病又来了?!少爷放尊重些,您是有身份的,将来还要三元及第,怎么好落下个轻薄的罪名!""你个俏皮丫头,快让我想死了,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亲个够?"说着,用手摇晃着文鸾的肩膀。

  "哎呀,少爷放手。等你功名成就,我由你。....."文鸾用手把脸捂起来,不好意思再往下说。

  "由我怎样?"纪晓岚偏要追问。

  她一撅嘴,噗嗤一笑:"你愿怎样就怎样吗!"两人的心在这里达成了一种默契,建立了一个共同的愿望,在以后的岁月里,使得他俩常常心驰神往,但命运多舛,始终未能如愿以偿。

  纪晓岚从沧州上河涯返回故里,便开始刻苦攻读。读书之余,便寻幽访古,遍交文人学士。

  献县本是汉河间王刘德的封地,河间国故地,刘德的事迹广为流传。刘德谥为献王,是汉景帝刘启的儿子,汉武帝刘彻的异母兄长,汉景帝前元二年封为河间王。在汉景帝的十几个儿子中,只有刘德大雅不群,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励节治身,好古博雅,实事求是,成为西汉时期儒学派的重要倡导者之一。在汉武帝刘彻即位后,采纳儒人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治主张。在秦始皇焚书坑儒和秦末农民大起义之后,书籍流传下来的很少。刘德遂向天下广征藏书,建日华宫、君子馆、诗经村,招揽齐、鲁、燕、赵等故国的儒人学士,在宫内考订轶籍,著书立说。凡从民间征得善本,必抄写好一本送给原主,赐赏献书人金帛,然后将真本留下。这样,四方人士,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以奉奏献王,倘所得之书残缺不全,或字异文残,就召集群儒辩解,去粗取精,去假存真,究明原委,然后勘误订正,整理成册,奉献给武帝。

  刘德搜集到的古书,主要是先秦旧书,如《周礼》、《尚书》、《礼记》、《孟子》、《老子》等等,使各类书留传至今。应当说,刘德对中国文化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刘德聘大小毛公、贯公三位名儒为博士;建日华宫,招纳天下学士,讲学传经。大毛公就是毛亨,小毛公是毛苌,今天看到的《诗经》就是他二人联手整理流传下来的。当时有齐、鲁、韩、毛四家诗说。"鲁诗"的传授者为鲁人申培,"齐诗"的传授者是仆人辕国圣,"韩诗"的传授者是燕人韩婴,"毛诗"的传授者就是献王博士毛亨、毛苌。"鲁诗"亡于西晋,"齐诗"亡于曹魏,"韩诗"亡于北宋。惟独"毛诗",由于献王刘德建君子馆作为毛苌传经之所,向天下学士广为传讲,得以流传下来,滋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学士。刘德因此成为纪晓岚最为崇敬的先贤之一,这对他的一生都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

  这天,风和日暖,纪晓岚坐上马车,由书童陪伴,来到离崔尔庄百十里外的献王陵,穿过河间国故都乐城,远远望见前面有一座小山,突兀拔地而立。畴旷野,上面白云缭绕,显得异常壮观,仆人讲那就是献王陵。

  纪晓岚来到献王陵前,只见一座高大的石牌坊耸立在陵前,牌坊后面一座大殿红柱绿瓦,香烟缭绕。陵上,青松翠柏,陵前石碑林立。最前面的一座高大的石碑上镌刻的是本朝圣祖康熙皇帝的一首诗:

  问风略先农桑侯,览古颀过礼东帮。
  毛氏深诗真独诣,献王得士本无双。
  韶开村店春光蔼,雪化溪桥野水泱。
  忆我书斋订经义,几多景仰在明窗。

  纪晓岚让书童取出纸笔,将这首诗细心地临摹下来,紧接又抄录了明代程敏欧、元代萨天锡、宋代文天祥的十几首诗,最后在一块斑驳的石碑前,端详起来。这块碑,年代久远,历经风雨,残蚀严重,字迹模糊不清,纪晓岚仔细辩认,才辩别清楚。原来这是唐天宝进士张继的一首诗:

  汉家宗室独称贤,遗事闲中见旧编。
  偶过河间寻往迹,却怜荒冢带寒烟。
  频求千古书连帙,独对三雍第几篇。
  雅乐时兴人已逝,雄歌依旧大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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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面对献王陵,站立良久。书童在耳旁说道:"公子,是否也做一首诗?"纪晓岚摇摇头,道:"献王刘德功垂万代,历代骚人墨客盛赞已极,实在难以出新。"谒完献王陵,纪晓岚去县城拜见前任知县吴龙见的夫人汪氏。吴知县在任时,与纪府往来不断。吴龙见死于任所后,由于公子年少,家中无人执掌,以前那帮簇拥在县太爷周围的人,却谁也不肯照应,一下子门庭冷落不堪。公子年少,孤儿寡母,生活日蹇,夫人汪氏心里愤愤难平。一天夜里,夫人做了一梦,梦见丈夫又回到家来,原来的那帮幕僚,一个个奴颜卑膝地来到府上媚讨好,汪氏一见大怒,便向丈夫诉说丈夫去后,有事相求,这帮人谁也不肯援助。丈夫对夫人说:"夫人错矣!我在之时,任用了这帮没良心的东西,已经错过一次了,现在夫人指望他们以恩报德,岂不是错上加错!"今天见到纪公子前来问候,心中十分感激,便将梦中之话说给纪晓岚听。纪晓岚听了,劝慰夫人一番,最后不由感慨一声:"世风沦落,情薄如纸。"书童看天色已晚,便催促公子上路,汪夫人再三挽留,纪晓岚婉言辞谢。主仆三人乘马车徐徐驶离吴氏宅郏马车驶出县城,此时大地已被夜色笼罩。驶至献王陵附近,纪晓岚想看一下夜幕中的景色,仔细分辩,只看到黑乎乎一片山路。大路两旁,黑魆魆一片,阴风吹来,沙沙悲鸣,阴森恐怖,让人作寒作冷。车铃叮当,马蹄踏踏,打破了夜的沉寂。突然间,车前"嗷"地一声怪叫,前面的骡驹一声嘶鸣,两只前腿腾空而起,车夫立刻拉紧车闸,猛牵缰绳,稳住辕马,骡驹前蹄落地,惊恐不前。纪晓岚向车前望去,见前面路上有一黑影。纪晓岚不由得毛发倒竖,不寒而栗。那黑影向近前移动一下,靠近马下,站住了,晃头晃脑。纪晓岚壮壮胆子,仔细看着前面的动静。车夫嗖地一声把鞭子竖起来,厉声喝道:"什么人?再不闪开,鞭子抽你!"那黑影转腔转调声嘶力竭地答道:"不是人——我是两千年前的献县冤鬼。"纪晓岚在车上站立起来叱道:"此地汉为河间国,县曰景城,金始改献州,明乃改称献县,汉朝安得有此名?"那鬼不再回答。

  纪晓岚再问,鬼影转身钻入庄稼地里。主仆三人大笑而归。

  此后,毛苌传经故地诗经村、日华宫遗址等名胜古迹,纪晓岚一一寻访。一日来到景城,先到书铺拜望冯先生,说起谒陵遇鬼之事,二人哈哈大笑,冯先生说:"有一事我考一考贤侄?""请老伯指教!""献王乃刘德公谥号,贤侄是否留意,武帝何以谥号为'献'?""据愚侄看来,当以其'聪明睿智'而谥其'献'。"冯先生道:"此言甚对。今人多以其献书之事而解其号,实在牵强。贤侄读书辩其真伪,务求甚解,实在可喜可佩呀!"接着冯先生提道:"贤侄既有兴致,何不在景城转上一两日?景城历史上人才辈出,传闻甚多。"

  纪晓岚答道:"幼年时曾来景城,但只是望街头繁华景象,对古迹轶闻,并未留意,这次来正为此事。"冯先生非常高兴,忙说:"好,好,今日不忙,我陪你同去。"纪晓岚和冯先生,一同来到离景城不远的相国庄,这里是历史有名人物冯道的故里,因冯道身任相国而得名。冯道,是五代时瀛州景城人,字可道,自号长乐老,后唐后晋时,历任宰相;契丹灭后晋,他又投附契丹,任太傅;后汉时,他又任太师;后周时,又任太师、中书令。因他先后事五朝十君,后人常说他为人气节不足,傲骨太少。

  冯先生是冯氏后裔,纪晓岚不好当着冯先生的面评论冯道,便说:"冯相国之前,国中之书,私家镌刻,官家印书,实为冯相国所倡,功在当世,泽被后人,沿用至今,功不可没。""贤侄评论精当,卓然不群,令人钦佩之至。"冯、纪二人围着景城转了一周。原想查考刘炫故迹,传说纷纷,莫衷一是,只好作罢。刘炫,字光伯,隋朝河间景城人,著名的经学大师。《周礼》、《礼记》、《毛诗》、《尚书》、《左传》、《论语》、《孝经》、《公羊》,以及孔郑王何等注共12家,都能吟诵,并堪讲授,是中国历史上的奇才。

  纪晓岚随冯先生回到书铺,冯先生道:"公子今日此来,当留诗一首,以作纪念。"纪晓岚略加思索道:"好,请世伯指教。"于是提笔写下一首题作《过景城忆刘光伯》的诗:

  古宅今何在?遗书亦尽亡;
  谁知冯道里,曾似郑公乡。
  三传分坚垒,诸儒各瓣香;
  多君真壮士,敢议杜当阳。

  诗幅写出,书面匀称,清秀自然。冯先生先品味诗意,端详字体,看个不够,嘴里还连连叫好。.....眨眼间,半年过去了,纪晓岚走访了周围的很多古迹,结交了一些名流,大开了眼界,增长了学问,最使他高兴的是半年来,文鸾的诗文学得很快,文鸾到纪家后,四夫人李氏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丫头,闲来无事,便教她一些诗文,文鸾很是用功,几年下来已粗通文墨。纪晓岚回来后,她的进步更快了。晓岚常把一些诗文抄给文鸾,让她诵读。四夫人看在眼里,倒也高兴,心想将来文鸾给晓岚这位才子当侍妾,能诗善文倒也应该,所以有时也对文鸾加以点化。文鸾聪明异常,一学就会,纪晓岚也十分感激婶母李氏,常说将来要报答婶母。

  这天晚饭后,纪晓岚打发书童禀报婶母,要文鸾给昀少爷去剥栗子。纪晓岚有个异乎常人的特点,从小不喜欢吃米面食品,生活中以肉食为主,每天吃上二三斤精肉,再吃些各类瓜果。晚上读书、写字,累了就剥些花生瓜籽,吃上几口瓜果桃李。前些天,从京西拉来几车板栗,纪晓岚每天晚上要吃半斤左右,书童一人忙不过来,常叫文鸾来侍侯。

  文鸾笑盈盈地来到晓岚书房。

  纪晓岚伸手去拉文鸾,文鸾闪在一旁,正色道:"昀少爷,这样不可以的,我们有言在先。你若不放尊重些,我就不再来了!"纪晓岚一指椅子:"我是要你坐在椅子上,岂能说不尊重?"文鸾向晓岚嫣然一笑,坐在椅子上。

  晓岚见文鸾白皙红润的脸蛋,在烛光中更显得妩媚娇柔,像一朵绽开的海棠,便说道:"刚才想出一句上联,你来对对。"文鸾双眸一闪怯生生地说:"我来试试,若是对得不好,少爷可不要见笑啊!"晓岚笑道:"我出的上联是'海棠',"文鸾知道晓岚又转着弯儿地夸赞自己,心中很高兴。她虽然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但出身在贫寒之家,对名花异草知道得甚少,加上过去不识字,只是到了纪家之后才学的。

  底子本来就不厚实,对于对对儿这门文人的游戏,也是跟着李氏夫人和纪晓岚学了点什么"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对海,木对花,凤凰对乌鸦。....."之类的"对韵",听到"海棠"二字,便"山山。..山药!"二字脱口而出,山药就是红薯,她对这种食物太熟悉了。说出口后,她又感到这是和少爷开玩笑,不由笑了。纪晓岚看她对得巧妙风趣,也和文鸾一起咯咯地笑了起来。

  随后,晓岚又在前面加了一个字,说:"嫩海棠!"对上头一句,文鸾胆子大多了,便柳腰一扭,用手一指纪晓岚:"老山药!"纪晓岚一手把文鸾拉到胸前,一手去抚摸文鸾的云鬓,再加上两个字说:"带叶嫩海棠!"文鸾机灵地按住晓岚双手,闪在一旁说道:"公子不许这样,再不庄重些我就生气了。"纪晓岚双手一拱:"姑娘息怒!接着往下对!"文鸾未曾开口,先"噗哧"一下笑出声来:"连毛老山药!"晓岚又在前边加了两个字说:"一枝带叶嫩海棠!"文鸾也加上两个字:"半截连毛老山药!"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晓岚让文鸾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一侧,看一看文鸾鬓面的钗箍,笑嘻嘻地说:"鬓边斜插一枝带叶嫩海棠!"文鸾一时想不出把这半截连毛老山药放在何处才好,两只秀目眨个不停。纪晓岚站在文鸾身后去垂她的肩膀,嘴里催着:"快、快、快。....."文鸾连忙站起身向后退去,看到纪晓岚腰间的玉佩,连说:"有了!有了!"随即用手一指纪晓岚的腰部:"腰间悬挂半截连毛老山药!"此话一出,两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文鸾倚在桌子上,晓岚扶在椅背上,笑声好久才停歇下来。

  纪晓岚站稳后,一股爱怜的情愫在他胸中激荡起来,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拉住文鸾的手,半玩笑半正经地盯着文鸾的眼睛,嘻皮笑脸地说:"我爱你鬓边斜插一枝带叶嫩海棠!"文鸾瞪纪晓岚一眼,小嘴一撅,娇羞地说:"你又来了,我不理你了!"纪晓岚乖巧地向后一站:"我是给姑娘出的上联,你快快对出来吧!"文鸾把头微微侧摆,嫣然一笑:"我怕你腰间悬挂半截连毛老山药!"两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纪晓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文鸾的眼里都笑出眼泪来了。

  刚刚止住笑声,文鸾模仿男子的动作,向晓岚施一礼:"失敬失敬!"晓岚却模仿女人拜拜万福,口中念道:"无妨无妨。"一阵开心的欢笑刚刚开始,书房外传来叫门声,晓岚和文鸾赶忙收敛笑容。文鸾开门后,书童进来报道:"少爷,四老爷打发人来叫少爷去府上有事商量!"纪晓岚叫书童打上灯笼引路,他和文鸾在后面跟随去见纪容端。纪容端的住所已不是旧宅,经过三年前的修建,大院分前后两进,配有东西厢房。深宅大院,气势不凡。远远看到容端院落的大门口,灯笼高悬,照得火红一片。沿石阶而上,穿过门楼,进入前院。前院宽阔,花影扶疏,晚秋的风吹来,花木枝条飒飒作响,如鸣笙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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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后院,纪晓岚拜见了纪容端。

  纪容端已五十多岁,面色红润,髯黑如墨,目光炯炯,精神矍铄。纪容端问起纪晓岚的读书情况,纪晓岚一一回明。纪容端点点头,表示满意。接下来纪容端说道:"侄儿,明春将参加童生试,应用功读书,不可耽于嬉戏。""孩儿谨遵叔叔教诲,不敢稍有怠慢。"纪晓岚毕恭毕敬地答道。

  纪容端话题一转:"前几日在沧州,祖父、祖母看你长大,正要为你议婚,你看县内几家大姓中,有没有中意的小姐?"纪晓岚听说此话,文鸾的音容笑貌立即闪现在眼前,随即摇摇头。因为文鸾是个婢女,只能做妾。现在娶妻,只有从世家大族中选择门当户对的望门小姐,这一点纪晓岚心里早很清楚,也曾专意打听过各家的千金如何如何。现在四叔来问,纪晓岚便向四叔说道:"据侄儿所知,在县内卢、马、牛、陈、高、唐六大姓闺秀中待嫁的小姐中,有才无貌或有貌无才者居多,才貌双全者,尚未曾知。"纪容端说:"听你祖母讲,河间府内与我们纪家为世姻的沧州吕家、南皮张家和东光马家、盐山王家、杨家倒都有才高貌美的小姐,唯东光进士马周箓之女才貌双全,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如侄儿有意,可修书求婚,只是听说马门择婿,尤重才学,每有前去求婚者,小姐出题应试,始终未有满意者。

  侄儿若有意求婚,还要准备在马府应试,如不被垂青,你还会吃闭门羹哟!"说完容端朗声一笑。

  一听这话,纪晓岚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去东光,会一会这位闻名遐迩的才女,看看这位高傲的小姐到底才学如何。

  纪容端一看侄儿很急切的样子,便说道:"侄儿不须着急,要在诗书上多下功夫,况且婚姻大事,要尊父母之命,此事尚未和你父母商量,我即修书一封,传递至京,待有回音后,方可求婚。"此后的日子里,纪晓岚虽常和文鸾往来,但心里常不自主地想象马小姐生着端丽的容颜,宛若西施再世,又想她才学盖世,仿佛蔡琰重生。好不容易挨到庚申年二月,纪晓岚通过了童生试,已经取得秀才出身,纪晓岚去东光求亲的愿望更加强烈了。

  这天,收到京城来信。父亲纪容舒同意儿子去东光求亲,并为纪晓岚修书一封,让他带上去东光求见马周箓。纪晓岚喜出望外,很快做好准备,由四叔陪同,前往东光县马府求婚。

  纪容端、纪晓岚一行几人五更出发,一路马不停蹄,傍晚到达东光县地,过了王莽河,一片庄院出现在眼前,青砖瓦舍,甲第连云,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蔚然壮观。纪晓岚心中想道好一个富贵之家。纪容端曾来过马府,指着那片庄院说道:"前面就是马府。马姓是河间府有名的大姓,族大人多,历代都有仕宦之人。侄儿可曾记得那位元代马东篱写出的散曲《天净沙·秋思》吗?"纪晓岚答道:"侄儿记得:'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纪容端听晓岚背完,便接着说:"你道这位写过杂剧《汉宫秋》、《岳阳楼》、《青衫泪》而播名字内、饮誉后世的马致远是何方人氏?"纪晓岚马上说道:"据《东篱乐府》所注,马致远,字千里,号东篱,元大都人氏。"纪容端哈哈一笑:"非也,非也。这位马千里实为东光人氏。因其早年曾在大都游学,后任职江浙行省时,时人便称他为大都东篱先生,其实他是东光人,正是这马公旭亭(字周箓)的先祖。看来,侄儿读书尚须在考证上下些功夫,不能泥古不化,事事必听信古人。书既要读得进去,尚须跳得出来才是!"纪晓岚见容端讲得语重心长,便连连点头。

  说话间已来到马府门前。马府正门是高大的门楼,台阶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两侧的街道旁,高大的古槐长出嫩绿的新叶,春风吹拂,树影婆娑。

  马府家人进内宅传禀后,将纪氏叔侄请进宅内。纪容端叫随从人员呈上礼物,并将纪容舒的书信交给马周箓。马周箓看信后,打量起纪晓岚来。他早就听说纪府的晓岚公子才华出众,从小就被人们称作神童。今天见纪晓岚谈吐不凡,英俊潇洒,眉宇间洋溢着一股英气,且又与二女儿马月芳年貌相当,心里已有八分成意,只是口中说道:"议婚之事,待我同夫人、小女商量之后再作答复。"晚宴过后,客厅里灯火通明,马周箓对纪晓岚说道:"不怕贤侄见笑,我家小女月芳,从小被过分宠爱,每有前来求婚者,必亲自出题应对,对答满意者方可求婚。"纪晓岚见四叔来前所说属实,便上前深施一礼道:"贤侄今来求婚,愿意尊从贵府的规矩。"纪容端见晓岚胸有成竹,英气勃发,心中暗暗赞许,但不免有些为侄儿担心,因为纪晓岚一旦应对不成,被马府拒之门外,婚事不成事小,损伤纪晓岚及纪府的声誉就不是小事了,纪晓岚从小即以神童之誉名于乡里,假如求婚不成,如何回乡去见乡亲们。

  说话间,仆人取来笔墨纸砚,并由内室丫环送出一幅字样隽秀的上联:"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纪容端在一旁看了,不禁一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心想这马小姐不愧才女之名,所出联句,并非轻易能对。他看侄儿不慌不忙,从容自若,略一思索,挥笔写出了下联:"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和鸣。"马周箓看了,立刻神色飞扬,脱口喊一声"好!"纪容端更是喜上眉梢,颇有几分得意。

  丫环把纪晓岚的对句送进内房。马小姐看了却沉默不语,觉得纪氏公子确有些非同寻常,但仅凭此联就订了终身,未免有些不慎。心想我何不再考他一下,如再难不住他,那定是出类拔萃的俊才。这样的人,可以将终身寄托给他。于是提笔在散发着馨香的花笺上提写了48个字,然后让丫环拿到客厅。

  丫环将纸笔交给马周箓,像是对老爷、又像是对客人高声地说道:"这是我家小姐题的一首诗。小姐说啦,如果公子能把这首诗读上来,就可以允婚!"在场的人都莫明其妙。马周箓也没想到女儿会出这样一个"加试"的题目,觉得多此一举,不快地皱起了眉头,等丫环将纸展开,马周箓吃了一惊,从没有见到女儿写过这样的诗,一时也读不懂其中的意思,好在女儿的题诗是用来考求婚人的,自己也用不着解释什么,便把这诗递给纪容端。

  纪容端看过题诗,暗暗替纪晓岚叫苦,心想这下可别把昀儿难住哇,如果难住,昀儿的婚姻不成事小,那纪家丢人现丑事大埃因为他也没有将诗句读出来,又不能在此时说话,只好将诗笺递到侄儿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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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接过来,只见上面写道:

  "月中秋会佳期下弹琴诵古诗中不闻钟鼓便深方知星斗移少神仙归古庙中宰相运心机时到得桃源洞与仙人下盘棋"这上面共有48个字,怎么读都读不成诗句。那时人们是不用标点符号的,读书人都要会"句读",就是常说的断句。

  如果这首诗是一首七律,那就该有56个字,现在正少8个字,难怪马周箓和纪容端看了都吃惊呢。

  纪晓岚读了几遍,开始眉头紧皱,不知所云,忽然间恍然大悟,这是一首"藏头露尾"诗,起首的一个字做了最后一个字的一部分,其他各句的头一个字,便是上句末尾一个字的半边。于是纪晓岚高兴地说道:"禀告世伯,愚侄解开了这首诗。"马周箓有些喜出望外:"请贤侄快快读来!"纪晓岚高兴地看看叔叔,起身念道:

  八月中秋会佳期,
  月下弹琴诵古诗。
  寺中不闻钟鼓便,
  更深方知星头移。
  多少神仙归古庙,
  朝中宰相运心机。
  几时到得桃源洞,
  同与仙人下盘棋。

  纪晓岚刚刚读完,马周箓正要说话,只见女儿的贴身丫环倩梅快步走到跟前,对他说道:"恭喜老爷,小姐同意了这桩婚姻。"屋子里立刻热闹起来,马周箓吩咐佣人摆上喜宴,当场答应这桩婚事。

  纪、马两家换过帖后,商定晓岚和月芳的婚礼在两月之后举行。纪晓岚心情激动,暗自得意,高兴得一夜不能安睡。

  在马家停留三日,纪容端带纪晓岚回到崔尔庄。纪府上下大小人等对公子求婚应对之事,倍感自豪,津津乐道,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乡里。

  两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纪晓岚成婚这天,崔尔庄热闹非凡,鼓乐手吹吹打打,锣鼓声、欢笑声从纪府传出来。纪府更是热闹非常。院子里,人来人往,出出进进,个个面带喜色。

  纪晓岚身着婚礼盛装,更显得英俊潇洒。使晓岚着急的是到现在自己尚未见过月芳小姐的面容。拜天地的时候到了,新郎、新娘由傧相、伴娘陪着来到正厅。纪晓岚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新娘身上。见新娘马月芳身材匀称,莲步轻稳,袅袅婷婷,早被搅得神魂飘荡。再看看站在月芳小姐身旁的陪嫁丫环倩梅,也是异常标致,杏腮甜润,明眸含情。纪晓岚心想,媵妾都如此漂亮,那小姐肯定要赛若天仙了。急切盼望婚礼快点结束,好早点儿入洞房。

  好不容易拜完了天地,新郎把新娘领入洞房,纪晓岚轻轻地揭开新娘的盖头一看,不由得心里一颤,差点喊出声来。

  只见那马月芳圆圆的脸上闪亮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皮肤长得如鸭蛋青儿一般白嫩细腻,舒展的额头,圆圆的鬓角,乌亮的青丝细润光滑,修长的眉毛凝聚着远山似的清远的神韵。

  高高的鼻梁,圆润的鼻头使纪晓岚立刻想到那句人们常说的"鼻如悬胆",再看那棱角分明的人中下面,是两瓣玲珑的朱唇。又打量那隐隐的颧骨圆圆的腮,觉得这样完美的人世间实在不多见啊!马月芳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含羞地向他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皓齿,纪晓岚这才真的看全了。谁想这时他一声不吭,愣愣地看着,那股贪婪劲,实在让马月芳受不了,她低头不语,坐在炕沿上等纪晓岚开口说话。

  纪晓岚这会儿发起呆来,实在是被新娘子的美貌惊呆了,他是读过相书《水镜集》的,记得上面说"妇人贵在眉目",便又细细地打量起来。心中默念着:"她生得一副贵夫人之相啊!此乃吾之贤内助也!"马月芳在这大喜之日,芳心早已跳个不住,在纪晓岚掀去盖头纱的一瞬间,一双俏目向纪晓岚脸上扫了一眼,便急忙垂下眼睑,娇羞地坐在炕沿上,感到浑身上下不自在。纪晓岚刚要上前搭话,忽然间新房被推开,忽啦一下子挤进一群人来,羞得新娘赶紧把脸扭向一边。

  原来这献县有个风俗,时兴在结婚的日子闹洞房,称做"逗媳妇",称呼新郎、新娘哥嫂或叔婶的,都要去洞房戏闹一番,也好观看一下新娘的模样。有些人尽管年纪大了,但只要比新郎、新娘辈份小,就满够闹洞房的资格,洞房里折腾得越热闹,主家脸上越光彩。有些辈份大、或同辈年长的、好玩笑取乐的人,有时也不顾脸面参加到闹洞房的行列,他们还有几口顺口溜,叫什么"公公叔,闹半宿,公公爷,闹得邪!"还有什么,"公公叔,闹半天,大大伯子闹洞天",以及"大大伯子逗弟妹,怎么逗,怎么对"之类的自圆之词,不愿错过闹洞房的机会。在这几日可以大胆地向新娘子调侃取闹,说些荤话也无可挑剔。

  纪晓岚平时很爱参加这种事体,出过不少坏主意,这次轮到他出洋相了,闹房的人们劲头更加十足。

  闹房的人们把小两口围了起来,荤的、素的一齐上,几个辈小的、年少的调皮小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有唱有和,有呼有应,不时引得哄堂大笑,他们的矛头一会儿冲着新郎,一会儿冲着新娘,直闹到半夜三更。

  纪晓岚虽也随着闹房的人一起笑,只是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新娘子也坐在炕头上低头不语,任期那帮人胡说八道。

  后来一个年长些的人凑到新娘身边,对着新娘讲起纪晓岚小时候调皮发嘎的事来,一下子把新娘逗得笑出声来。这下人们的兴致更浓了,把纪晓岚如何对对、如何出主意锯断木橛的事一起抖落出来,把个端庄娇羞的新娘子引逗得不断发笑,脸上红潮翻滚。纪晓岚也被说得尴尬异常。后来有人找来纸笔,要夫妻俩合作一首诗,否则谁也不离开洞房。

  这马月芳小姐从小在家诵读诗文,操琴习字,温文尔雅,今天被折腾得无可奈何,见纪晓岚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无动于衷,猜想是有意要自己先写,便提起笔来写道:金玉良缘在今宵,劝君莫要再相扰。

  众人看了齐声喝彩,起哄又要晓岚将诗续完。纪晓岚看看矛头指向了自己,知道不写也过不了关,索性投其所好,接着往下写道:织女正在停梭等,快叫牛郎过鹊桥。

  新房内又响起一阵热烈的笑声。此时有人说了声:"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大家已经尽兴,不忍心再难为这对小夫妻,便一轰而散,各自回家去了。

  屋里剩下了新郎新娘,一下清静下来。纪晓岚起身将门关好,回过头来含笑不语地看看新娘子。到这会儿,新娘马月芳的害羞劲儿,早被一帮闹房的坏小子闹跑了许多,便大大方方地走到晓岚跟前,施了一礼,说道:"夫君,咱们歇息吧!都累了一天啦!"不料纪晓岚一笑说道:"娘子,在你家时,你好好地难了我一次。这回我也回敬一联,你若对上,咱们今夜成亲。"月芳听丈夫要考试自己的文学,不由也来了精神,便说:"我若对不上呢?""罚你读书三月。""好,那就请赐教吧!""我出一个:'佳山佳水佳风佳月,二九佳人逢佳期;'"马月芳听出他是语意双关,心里很高兴。略一思索说道:"妾身献丑了,郎君莫要见笑,我对一句:'痴色痴声痴情痴梦,一个痴人说痴语。'"马月芳回应得非常巧妙,不深不浅地回敬了新郎,也是双关的语意,纪晓岚如何听不出来?小两口相视一笑,都感到情深意浓,到了互相需要的地步了。纪晓岚"噗"地一声把灯吹灭。两人宽衣解带,钻进锦衾绣被,说不尽的男欢女爱,直到日出三杆,才慵懒地起床。

  却说那陪嫁过来的丫环倩梅,一人在厢房里独睡,一夜未曾安眠。原在马府时,与月芳小姐形影不离。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在一起,心中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有时为了说话方便,小姐便要她同睡一床。今天小姐有了新郎陪伴,抛下她一个形单影只,辗转反侧,思绪纷杂。隐隐听到小姐的笑声传出来,倩梅心里便涌上几分凄楚之感。昨天看到姑爷的俊秀模样,十分惹人眷爱,倩梅的一颗芳心,按不住陡然乱跳。

  月芳小姐非常喜欢她,曾答应她陪嫁过来后,将来由小姐说情,让丈夫收倩梅做个侧室。想到能托小姐的福,与小姐共侍这位英俊的郎君,倩梅心里十分惬意,不过现在还没有轮到她的份上,不免有些着急。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倩梅躺在炕上,眼前不断浮现出纪晓岚的影子,飘飘忽忽,往来不定。忽然间,看到新姑爷走到自己跟前来,伸手要将她抱起来。.....倩梅激灵一下子坐了起来,揉揉惺忪的睡眼,定神环视屋内,哪有什么姑爷的影子。窗外的天空,挂着一轮圆月,一缕柔光直射进来,将屋里照得明晃晃的。倩梅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做了一梦。想到梦中的情景,倩梅脸上立即感到火辣辣的,禁不住暗骂自己一声:"不害羞!"便又躺下,半睡半醒直到天亮。

  倩梅早早起床,几次张望正房的屋门,迟迟不见打开。看看太阳已经升起来,想去把小姐喊起来,刚刚走到门前,又怕新姑爷怪罪,便又折回了厢房。等到姑爷走出门来,倩梅便小心翼翼地向姑爷施礼,走进房里收拾屋子,为小姐梳洗打扮。小姐已经起了床,坐在炕沿上,鬓发凌乱,粉黛模糊,见倩梅进来,嫣然一笑。倩梅向小姐施礼请安,口中关切地问道:"小姐夜来睡得舒服吗?""你个坏嘴的丫头!"小姐用手一点倩梅的额头,脸上早已飞起红云。

  倩梅被小姐月芳一骂,立刻回过味来,两人都禁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两人止住了声息,不料外间却"嗤嗤"地响个不停。原来是新郎听了新娘和侍女的谈笑,禁不止笑得前仰后合。倩梅挑帘走到外间,新郎赶快用衣袖掩住嘴巴连忙走出屋去。..新娘马月芳和侍女倩梅来到纪府,纪晓岚开始了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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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进士及第


  纪晓岚婚后,曾有一段时间住在东光岳父马周箓家,与东光李云举、霍养仲等人,在"生云精舍"读书,授业的便是《阅微草堂笔记》中多次提到的"东光李又聃先生"。后来,他将家眷带到北京,定居在父亲纪容舒为他新买的一座院落里,并建起了几房书斋,供他读书之用。这时的生活,不再是枯燥无味。读书斋馆,夫人马月芳常在一旁陪伴,夫妻俩唱和不断,倒是其乐融融。聪明美丽的倩梅,已被纳为妾室,对他体贴得圆满周到,处处可意。最使他兴致盎然的,是同文社里的文友们的交游往来。

  他到了北京,为了增长学识,扩大见闻,交流心得,便和刘墉等一帮年少学优的官宦子弟结交往来,结成了"文社"。文友们常聚在一起,研讨经史,比赛诗文,谈今论古,褒贬时事。纪晓岚学识渊博,才思敏捷,谈锋锐利,旁征博引,恢宏恣肆,常以排山倒海之势,力冠群"儒",不久,这位少年才子便名噪京城。

  众人喝彩时的激动、才华展露时的兴奋,更促使他奋发攻读,锐意穷究,兼收并蓄,博采众长。每次文社聚会,他常有宏论阐发,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相传流布的是他那些诙谐机警的辩词对语,让人玩味无穷。

  那次文社中论诗,争论今古诗的弊玻纪晓岚坚持古诗多"病"之论,说古人古诗,若细心探究,常常会发现一些不妥。吴惠叔相诘为难,脱口说道:"杜牧《清明》一诗,历代传为绝唱,请年兄你来批评,此诗弊病何在?"众人听了,暗暗咂舌。纪晓岚总不服人,见吴惠叔发难,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振振有词地说:"此诗有'病','病'在'上焦','头火'太盛,宜清其上。"说完他狡黠地一笑。众人迷惑不解,要他详细解释。他便继续说道:"首句'清明时节雨纷纷',不宜用'清明'二字。诸君试想,如果别的时节下雨,而清明节反倒没下,这句岂不是'空了'。若改为'时节雨纷纷',哪个节下雨,便指哪个节了,岂不更好?!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断魂','路上'二字也属多余。请问,哪个行路之人,不在'路上'行走,没有必要点明'路上'。第三句'借问酒家何处有','借问'二字更是不妥,路边有人,可以问路,如若路边无人,这路怎么问呢?

  '酒家何处有',自有问意在内,则是有人问人,无人便是自问,这样最妥。第四句'牧童遥指杏花村','牧童'二字更为欠佳。行路之人,见人即问,如遇到耕夫、樵夫、渔翁、村姑等等,都要问的,哪有专拣牧童问路的道理;再说,还可能一个人也遇不到,自己望见酒帘飘动了。只留'遥指杏花村'几字,则为有人问人人答,无人也可自问自答。这样清理句首之后,便成为:'时节雨纷纷,行人欲断魂;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赘瘤已除,简洁优美!"

  众人听完,哈哈大笑。大家不计较他的诗论、诗理是对是错,感兴趣的是他这一席雄辩。这时,吴惠叔又用杜甫的《四喜诗》向他发难,说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样的佳作,有没有可挑剔的地方?""有。"晓岚不假思索,"病与清明诗相反,是'上焦太虚,宜补其上'。应改作:"十年久旱逢甘雨,万里他乡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烛夜,监生金榜题名时。'"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家已笑得前仰后合。大家觉得有趣,要他讲讲其中原因。他便笑嘻嘻地解释起来:"旱了三月五月,是旱。旱上一年两年也是旱,人们都要急切地盼降甘霖。但和大旱十年相比,程度就差远了,大旱十年之后,下了一场大雨,那高兴劲就无法形容了。'他乡遇故知'一句,也是如此,离家乡三百里五百里,遇到故旧相知,当然高兴,离家万里之遥,遇到相知之人,那就高兴之极啦!男子娶妻,人生常理,但和尚是不许婚配,如能娶到妻子,则比常人结婚要欢喜诸多倍呀。监生的功名,是用金银钱财捐来的,多数人才学浅薄,若能金榜题名,当比一般读书人更来得不易,岂止是欢喜,那可大喜过望了!"纪晓岚夸夸其谈,故意曲解诗文,插科打趣。房里笑声不止,他这回出尽了风头。最爱和纪晓岚开玩笑的,是他的好友刘墉。刘墉字崇如,号石庵,是东阁大学士刘统勋的长子,比纪晓岚年长4岁,是一位将门虎子,自幼聪慧过人,如今20刚过,已学识非常渊博,是闻名京城的少年俊才。这次刘墉没有多说话,要等下次聚会时,让纪晓岚出一出丑。

  时间不久,又值文社兴会,刚谈完诗文,刘崇如便说研究一下字学。他在纸上写下一个"矮"字,让纪晓岚讲讲这个字的音、义。众人不解其意,在一旁冷眼观看。纪晓岚莫名其妙,看看刘墉,倒是一本正经的,又看看那个'矮'字,并没有奇怪之处,便说道:"这字是高矮的'矮'。矮者,身材短也。"说到此处又问刘墉:"崇如兄,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对,应读为'射',其实这就是射箭的'射'字。"刘墉用手指着那个'矮'字,郑重地说着。

  "崇如兄,岂有如此颠倒之理?"纪晓岚哪里肯服他。

  刘墉不紧不慢地说:"这不是为兄的颠倒,而是你的先生不高明,耽误了你这当弟子的。"纪晓岚满脸通红,心里清楚是刘墉有意奚落他,一时又不知从何处反讥,只好耐着性子,说道:"如此说来,崇如兄的先生,当有高明的教诲喽?那么,我今天倒要领教一下崇如兄的解释。"刘墉仍是不慌不忙地说:"那好吧,为兄今天给你补补课,这一课就叫'说文解字'。"他用手指着那个"矮"字说,"这个字读如'射',从委从矢,委者放也,矢者箭也,放箭为射,故应是'射箭'之'射'。"说完他又在纸上写了一个"射"字,坚持着说:"此字可读作'矮",从身从寸,身只寸高,不正是矮吗?"他这么一讲,把大家逗得哑然失笑,禁不住连连称绝,有人说:"纪才子,服气了吧?""好!"纪晓岚口中说道。他也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一个"出"字,让刘墉看是何字。刘墉说:"出入的'出'呀!"纪晓岚摇摇头:"料你也念不对,才读书几年,哪会有这么大的学问。"刘墉心里明白,纪晓岚不服气,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事已至此,由他说去吧。

  纪晓岚笑眯眯地说:"这字有两读,一读'轻重'之'重',一读'重叠'之'重'。"随即,他又写出一个"重"字,指着说:"此字才读作'出入'的'出'呢!"众人都围上来打趣,问他作何解释,纪晓岚笑道:"重(出)者,二山也,山上加山,两山相叠,读作'重叠'之'重'。一座山本已很重,再加上一山,那就重不可比了,故又读'轻重'之'重'!"他再指着'重'字,继续说道:"上千下里,合为'出'(重)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居家而不出,何以致千里,故应读作'出入'之'出'字。"众人听完,又是欢笑不止。刘墉笑道:"如此看来,我这一课补得很好,你的长进很快!"大家又接着笑起来。纪晓岚这回也不再反驳。

  很快就到了乾隆甲子年,考期临近,纪晓岚从北京回到家乡,参加这年的科试。清时的制度,每届乡试之前,一省的提督学政要巡回本省所属州府,举行科试,俗称科考。科考合格的生员,才有参加本省乡试的资格。

  纪晓岚寄宿到河间府学,要在这里温习两月,然后参加考试。在这里,他遇上了戈源。戈源字仙舟,家住献县城里。

  两人一拍即合,情趣相投,于是形影不离,在河间闹出了一场又一场的笑话。

  这天,纪、戈二人到河间街上闲游,刚过十字街口,看到他们的一位同学正大摇大摆地向前走。这人叫邵思德,是河间府学的生员。这时,从邵思德的对面,走来一位20多岁的少妇,生得容颜俏丽,眉目含情,香腮带笑。邵思德见少妇走近,便在街心停下来,盯着少妇上下打量。少妇与他错肩而过,邵思德也随之转身,跟在了少妇后面慢慢行走,两眼滴溜溜乱转,贪婪的神情将他眼馋心急的丑态暴露无遗,活像一只馋猫盯上了一块儿不能到口的鱼饵。

  纪晓岚、戈仙舟将此事看在眼里,不由得相视一笑。转眼见少妇已从他二人身边走过,邵思德仍跟在少妇身后。他俩迎着邵思德停下脚步,意欲同邵思德打个招呼,调侃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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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邵思德一心一意地盯着少妇,哪里将他们二人看到眼里。

  邵思德走近了,纪晓岚也不躲闪。正当邵思德与纪晓岚擦肩而过时,纪晓岚忽然伸腿一绊,邵思德"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邵思德没顾得思想脚下发生的事情,慌忙起身,嘴里向身边的人道歉,眼睛却不停地盯着少妇远去的影子。纪、戈二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邵思德这才注意到站在眼前的是他两位同窗。

  回到府学,邵思德才回味过来,是纪晓岚使了一绊,将他跌倒在地,使他丢掉了跟踪的念头,最终没能弄清少妇住在哪处屋舍,心中说不出的懊恼,于是他就寻找机会,要整治一下这个坏小子。

  邵思德出身在富贵之家,生得身高体胖,在府学里却孤傲不群,常与同学发生口角。有几个年少力薄的生员,曾吃过他的苦头。纪晓岚看邵思德已经衔恨在心,便与戈仙舟商量,来个先发治人,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也为同学们出出气。

  一天午饭时,邵思德正在纪、戈二人的近处。戈仙舟闪眼一笑,俯在纪晓岚耳边私语起来,却有意让邵思德听个清楚。戈仙舟说:"这几日午间,在学院前面的大柳树下,总有个美貌的小娘子,歇息在荫凉里,看其左右顾盼之状,定是久闷深闺,在此寻觅情郎,欲求欢会,我等何不觑个机会,与他调笑?""不可,不可。"纪晓岚摇摇头,"考期临近,我等温书为要。"这一说一答,邵思德听得句句真切。表面上若无其事,心思早已想入非非了。等同学们都已午睡,邵思德便借故走出府学大门。

  府学位处河间城的东南角,学院外面有一方池塘。池中荷撑绿伞,莲掌红灯,蛙鸣鱼戏,好不悠闲;四周茂密的芦苇,翻动着绿色的波浪。池塘那面,一行依依的垂柳,摇摇摆摆,飘飘荡荡。柳丝拂水,鸟语蝉鸣,颇有情致,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邵思德踽踽独行,看到这美丽的景色,想着那俏丽的佳人,更是春情荡漾,匆匆绕过池塘,钻到柳荫之下。看这里静悄悄地,空无一人,邵思德怅惋地犹疑起来,但又不忍心离去,便倚在树上观望。

  正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树林的尽头传来叮当的铃声。邵思德扭头一望,不由得心中一喜,一颗心呯呯地,要跳出胸外。只见迎面走来一头小驴儿,驴上坐着一位浓妆艳抹、俏丽妩媚的女子。邵思德站在那里一时发起呆来,不知道怎样上前招呼才好。

  不料,那女子来到近前未曾下驴,嫣然一笑,拨转驴头。回眸含羞带怨,娇滴滴说道:

  "期盼数日,终得相见,郎君不弃,请随奴家舍中吃茶纳凉。"邵思德万万没想到这般顺利,一言未发,悠悠乎乎地,跟着驴子便走。心里美滋滋地,暗喜今日吉星高照,运交桃花,只等到得女子家中,成就好事,再慢慢询问女子的来由。

  驴子越走越快,渐渐地拉开距离,邵思德急急追驴。没想到从一旁的庄稼地里飞出一阵砖头瓦块,一片正打在邵思德额头,立刻血流满面,疼得他嗷嗷怪叫。待他定神观看,庄稼地里静无声响,前面的毛驴早已钻进庄稼地里,看不到踪影了。

  邵思德惊魂未定,回到府学,用帕子包扎额头。同学们询问他何致伤着额头,邵思德隐衷难诉,只说是去亲戚家时,从驴上坠地而致,纪晓岚、戈仙舟听了,窃笑不已。

  邵思德吃了苦头,狐疑惊惧。第二天偷偷地向纪、戈二人询问起柳下少妇之事,戈仙舟故作惊愕地说:"昨日曾与纪晓岚言及此事,那妇人非狐即鬼,邵兄可曾见得?"邵思德听了,惊愕不已,便说起昨日经过,最后怔怔地说道:"未见妇人举手,而瓦块横着击来,我也疑其非人。可是,鬼魅不会白天出来,我怀疑是狐仙呢。"纪晓岚说道:"此事不可深究,无论是人是鬼是狐,总之......当击。劝君莫再造次。"邵思德惊魂未定,连连称是。

  不料,这件事被府学的讲学先生知道了,先是对邵思德严厉训斥,又向训导惩报,严加苛责,整肃风纪。邵思德被整得苦不堪言,连连抱怨纪、戈二人将此事讲了出去。

  纪晓岚眼珠一转,对邵思德说:

  "要堵住先生的嘴,倒也不难。"

  邵思德连忙追问有何良策,纪晓岚低声对邵思德说:要如此这般。邵思德连连点头,依计而行。

  这位讲学先生性格古板,循规蹈矩,对生徒要求十分严厉,在河间府素享端方之名。

  这天傍晚,先生像往常一样,到府学后面的菜园散步,见月下花间,有一个人影晃动,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当时积雨初晴,府学后院的围墙倒塌一段,先生还认为是邻近的人,来院中偷窃蔬菜,便要过去盘问盘问。走到近前一看,却是一名美貌的少女,躲在树的后面。见先生走到跟前,这女郎也不躲闪,跪在地上,娇滴滴地说:"妾身本是狐女,怕见端方公正之人,白天不敢来,所以夜间才敢来这儿折花,没想到遇到先生,请先生饶恕!"女郎的声音,像银铃一般悦耳,两只闪亮的眸子,脉脉含情,光彩动人,娇羞的面容,百媚俱生。先生看了,禁不住生起爱怜的情怀,一时间没了言语,只是在女子身上看来看去。

  见此情景,那女郎又说道:

  "先生不作计较,宽恕待人,妾身定要报答!""你将怎样报答我?"先生急切地问着,已经想入非非。

  女郎回道:"妾身除了俏丽的容貌,婀娜的体态,再没有值得先生喜欢的了。"这话说得先生心里颤悠悠儿的,女郎又说道:"如先生不弃,妾愿一荐枕席。"这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让先生有些惊慌失措,口中忙说:"使不得,使不得!"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少女的身上。

  女郎莞尔一笑,站起身来说道:"先生无须担惊,小妾道行虽浅,但也会隐形之术,往来无影无踪。即使有人站在一旁,也看不见我,不会被人发现的。"说着话,女郎上前拖起先生的臂膊,先生看着女郎的笑脸,忐忑不安地来到了寝室。于是,一夜的卿卿燕昵,说不尽其中情趣。

  天色欲晓,先生催促她早点离去。女郎温存地说:"先生太狠心了!奴家怎么舍得离开你呢?其实,先生用不着担心,即使外面来人,妾会从窗缝里飞出去的!"先生这才放心下来,又是一番男欢女爱,直到天光大亮。

  生徒们都来了,等着先生讲经。但此刻先生刚刚起床,那女郎仍偃卧在围帐之中,懒洋洋地,听着先生让她离去的催促,笑而不语,把先生急得惊慌不迭。先生从昨天夜里,就根本没有相信她是什么狐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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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赖着不走,先生也没办法,说声:"你且在在屋中歇息,千万不要出去。"就惴惴不安地给生徒们讲课去了。不想课未讲完,外面有人来向他说道:"外面来了个老太太,说是接她女儿的。"这时,女郎披着衣服,径自上了先生的讲坛,坐到先生的椅子上,旁若无人地梳理着头发。生徒们哗然大笑,邵思德等人,冲着先生大喊大叫。

  先生惊慌失措,脸上变颜失色,一副魂不附体的姿态。

  女郎梳理完毕,敛衽向先生谢道:"多谢先生厚爱,昨日来得匆忙,未带妆具,贱妾回家梳洗,改日再来相见。"话刚说完,生员们已嚷成一片。

  女郎伸出手来,要昨夜的缠头,先生才如梦方醒,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像死了亲娘老子一样。

  原来,这女郎是城中新来的艺妓,受邵思德的贿使,来坑害先生的。先生上当受骗,又被搞得声名狼藉,当天下午,就离了府学。邵思德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眨眼两月过去,纪晓岚顺利地通过了科试,并以优异的学识,得到督学大人的赏识。督学在离开河间府前,将纪晓岚传到寓所。

  行过师徒大礼,纪晓岚接过督学要他对的一副上联,只见写道:"县考难,府考难,院考更难,当名秀才不易;"纪晓岚心中疑惑起来,以为学政大人,没有将他这名秀才看在眼里,便自恃年少才高,要对上一副表明心迹、抒发志向的下联,随即写道:"乡试易,会试易,殿试更易,中个进士何难?"学政大人皱起了眉头,俄而说道:"为学之道,谦虚严谨,切不可恃才傲物,尔当牢牢记住才是!"督学的话讲得语重心长,纪晓岚若有所悟地点头应诺。实际上,督学提醒和教诲,纪晓岚只是听着在理,但当时并没有引为鉴戒,直到乡试过后,才深刻地领会了督学的用意。

  这年乡试,纪晓岚所作破题,因考官不欣赏,考卷被置入劣等。果然如学政大人所言,纪晓岚名落孙山。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打击,于是想起了学政的话,心中感念不已。回到家中,痛悔自己恃才傲物,于是闭门谢客,发奋攻读经义,夜以继日地将自己埋在书堆里,一盏寒灯夜夜闪亮,伴着他度过了上千个夜晚。

  功夫不负苦心人。乾隆十二年丁卯科,纪晓岚再应顺天府乡试,终于扬眉吐气,以第一名解元夺魁。

  喜讯传来,合家欢腾起来,前来贺喜的络绎不绝,纪晓岚反倒表现得非常平静,在应酬来客的时候,置办了丰盛的礼物,亲自上门拜谢座师刘统勋。

  刘统勋,字延清,号尔纯,山东诸城人,是雍正年间进士,乾隆元年擢为内阁学士,是纪晓岚好友刘墉(石庵)的父亲。乾隆十二年,他卸任漕运总督后还京,受命同阿克敦主持顺天乡试,这次乡试出的文章题目是,"拟乾隆十一年,上特召宗室廷臣分日赐宴,瀛台赋诗,赏花钓鱼,赐赉有差,众臣谢表。"阅卷时,刘统勋接连看了几份,都觉得不够满意,又拿过一份审阅,先是清秀字体和干净漂亮的卷面,已让他有几分喜悦,再看那文章辞句,只见开始写道:"伏以皇慈雾洽,雅叶夫酒醴笙簧;圣渥天浮,道契夫赓歌飏拜。。.....集公姓公族以式燕,玉牒生光;合大臣小臣以分荣,冰衔动色。棂槎八月,真同海客之游,广乐九成,似返钧天之梦;屏藩有庆,簪组腾欢,。.....窃维世道升平,著太和于有象,朝运清暇,敷恺乐以无疆;。....."这段开场白,读起来回肠荡气,宏伟壮阔,刘统勋极其欣赏。往下看时,更是气象千重,夸张新异,盛赞至极:"青龙布席,白虎执壶,四溟作杯,五岳为豆。琳琅法曲,舜韶奏而凤凰仪;浑穆元音,轩乐张而鸟兽骇。红牙碧管,飞逸韵以千云;羽衣霓裳,惊仙游之入月,莫不神飞色舞,共酌大和。感觉心旷神怡,同餐元气。....."读着文章,刘统勋确实心旷神怡,禁不住拍案叫好,往下看瀛台赋诗的描写,更觉词藻华丽,五彩缤纷:"天章首焕,落一串之骊珠;御笔高标,扛百斛之龙鼎。

  葛天浩唱,不推义绳以前;丛云奥词,漫道娲簧而后。因之句成七字,仿汉事以联吟;人赋五言,分唐诗而探韵。宫鸣商应,俱协和声,璧合璋分,细裁丽制。歌叶八拍,盈廷依纪缦之华;颂出九如,联袂上冈陵之祝。"接着看其赏花钓鱼的情景,形容得更加生动逼真,引人入胜,恍如亲临其境:"......舟浮太液,惊黄鹄以翻飞;帐启昆明,凌石鲸而问渡。指天河之牛女,路接银潢;塞秋水之芙蓉,域开香国。寻芳曲径,惹花气于露中;垂钓青波,起潜鳞于荷下。檀林瑶草,似开金谷之郁芬;桂饵翠纶,喜看银盘之拨刺。....."看到这里,主考刘统勋高兴地站立起来,让人去叫阿克敦,让他也欣赏批评一下这篇文章。刘统勋又拿着试卷,声情并茂地读其最后一段:"观九族之燕笑,则思自亲睦以至平章,顾千官之肃雍,则思正朝廷以及邦国。赏花而念贡花之非礼,勿信其小忠;垂饵而知贪饵之不情,务察其大伪。供来芬馔,莫忘东作之耕人;捧出霜绡,当厘西江之浣女。乐谐韵潗,致戒夫琴瑟之专;诗被管弦,务亲夫风雅之正。....."读到这里,刘统勋的激动心情竟然镇定下来。仔细考味,确为其实稳健,拓展宏深,发人深思,画龙点睛,堪称神来之笔!没有它,那些虚构场景、人物和情节的描述,将会让人觉得虚言浮夸,华而不实;有了它,全文便落地生根,巍然屹立。刘统勋越品味越喜欢,暗赞此文出手不凡,匠心独运。

  阿克敦来后,两人又一起诵读一遍,禁不住交口称赞,这篇只有两千字的文章,引经据典,宏大精深,词藻瑰丽典雅,把一场假设的宴会,写得富丽堂皇,盛况空前,誉为"千秋旷礼,万古奇逢。"两人当场决定,此卷擢为榜首。阿克敏问是何人所写,刘统勋才想起只顾看文,竟没顾得看卷封内的姓名。

  启封看时,这位以"俪语冠场"而高中解元的考生,就是年仅24岁的河间秀才纪晓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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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统勋早在上年卸漕运总督任回京时,就曾听儿子刘墉讲过,他有位好朋友叫纪昀字晓岚,学识超人,才华横溢,刘统勋也很想见见这位年轻后生。

  纪晓岚来访,刘统勋十分高兴。纪晓岚先是施礼谢恩。然后向老师贺喜,原来刘墉这年也中了举人。在刘统勋看来,这位门生虽比儿子小几岁,但其学识远比儿子优长。言谈话语之中,显得机敏异常,应答如流,在这年纪轻轻的时候,竟已熟知经史,旁及百家,是位难得的文才。

  由此而后,刘统勋对纪晓岚的爱护有加,更是悉心教诲,使之受益匪浅。后来,纪晓岚因为泄露查盐机密,而充军乌鲁木齐,也是由刘统勋保荐他当《四库全书》总纂,他才被诏还京城。

  纪晓岚得中解元,好像暗淡的书斋生活,打开了一扇窗子,照进了一片光亮,幽暗日子结束了,又恢复三年前的光彩。还有一件让他高兴的事,他的长子降生了,取名纪汝佶。

  小汝佶的到来,使他尝到了做父亲的欢乐。妻子马月芳对丈夫体贴入微,让丈夫将倩梅正式纳为妾室,以照顾他的起居。

  也就在这个时候,纪晓岚反倒更加思念文鸾,竟至辗转反侧,夜不成寐,白日里倦温诗书,失魂落魄。

  侍妾倩梅见到反常的样子,猜想他有什么事藏在心里。问他有什么心事,他却摇头不语,让倩梅急得没办法,最后只好搬出夫人月芳,两人硬要他说出个究竟,他这才将埋在心底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当初离开献县崔尔庄,迁居京城的时候,纪晓岚就想把文鸾一同带来,可是四婶李氏有些不愿意,她是看他刚结婚不久,又是少年夫妻,天天享受着无尽的恩爱,还有陪嫁丫环服侍,那是当然的媵妾,纪晓岚对她也很满意,再搭上个年轻貌美、趣味无穷的文鸾,岂不让他耽于床第的欢娱,而毁掉了锦绣的前程。李氏好言相劝,句句在理,纪晓岚也无可强求,心想这煮熟的鸭子,怎么也飞不了的,晚个一年半载,再来商议此事不迟,遂同意婶母的好意,让文鸾再在家中住上一段时间,以后来接她。

  他把这个主意,告诉了文鸾。文鸾痛苦非常,不能自持地俯在他的怀里,呜咽起来,哭得纪晓岚的心里酸楚难忍。但他还是遵从了婶母的意见,软言细语地安慰文鸾,等他乡试中举,一定来接她,自信时间顶多只有一年,这个愿望很快就会实现。文鸾无奈,只好送别了情人,依依怨怨地苦等苦挨。没想到那年乡试,纪晓岚名落孙山,痛苦之下,没有心思再纳妾室,这样又过了三年,一直没有回去接纳文鸾,现在中了解元,许下的诺言该实现了,但身边的夫人和倩梅,对他百依百顺,恩爱无比,他一时又觉得难于启齿,要不是她俩追问究竟,还不知他会在肚子里闷多久。

  听完纪晓岚所说的情由,马月芳心中难于平静,想着丈夫对自己没有不满意的时候,尽管有了倩梅陪他夜宿,他也是不出三日五日,定去自己房中,共叙夫妻之乐。两人恩爱有加,情深意浓,可他仍旧对一个婢女情深如海,经久莫忘,有这样一位多情的丈夫,虽然有时心里酸溜溜地,但也是十分欣慰,便欣然答应,打发人回献县去,将文鸾接进京来。

  不料,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说文鸾姑娘早已经死了,这突然的消息,使纪晓岚心中忍不住一阵阵作痛。细究其中情由,原来是在他三年前乡试未果,文鸾卖身纪府的期限已满。

  虽然她愿意留在纪府,但也不再是奴婢的身份,婶母李安人有意成全,便为她置办衣裳簪环,即将打发人送她进京。不料文鸾的父亲来到崔尔庄,向纪家索要一千两纹银的身价。这下把李安人气坏了,心想买下一个婢女顶多花上三百五百,现在与你家作亲戚,岂有索要身价之理。即使你不说要钱,那纳为妾室之后,侄儿还能亏待了你?一千两纹银也不算太多,但给了岂不招来别人的讥笑,一气之下让他把女儿带回家中,纳妾之事就这样僵持下来。文鸾随父亲回到家中,痛苦难忍,竟然一病不起,不久便抑郁而死。为了让晓岚安心读书,李安人不让人告诉晓岚,免得他为文鸾伤心,直到乡试中举,回家去接文鸾时,才让人告诉这其中的原委。

  文鸾死去,事出意外,煮熟的鸭子又飞了,纪晓岚怅然良久,痛苦地思念使他无可奈何。想起文鸾说过的命由天定的话,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似乎全然无理。这样一朵美丽的花,岂不是被毁在了人的手里?雁过长空,影沉秋水,一场难以克制的期盼,竟早已成为泡影,但幼时与文鸾嬉戏的场面,永远保留在他的记忆里,文鸾那俏丽的身影,铜铃般的笑声,深深地镌刻在纪晓岚的心中,每逢看到海棠花,他的思念之情,便油然而生。.....这年春节过后,纪晓岚正准备参加本科会试之时,家乡传来生母张夫人病重的消息,立刻使纪晓岚心神难定,如坐针毡,急忙回家探望,在病榻前守护半年,母亲终于命归黄泉。临终前,张夫人叮嘱儿子奋力进取,光耀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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