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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转

这个乌喇那拉皇后,是满州正黄旗人,一等承恩公那尔布儿之女。她比乾隆小七岁,在乾隆登基以前,就是他的侧福晋。乾隆登基坐殿的第二年,她被封娴妃。乌喇那拉氏不仅美貌超群,端庄秀丽,而且温恭和顺,深明大义,深得乾隆皇帝的宠爱。乾隆十年,她又被晋封为娴贵妃,乾隆的第一个皇后孝贤皇后富察氏逝世,乌喇那拉晋为皇贵纪,代理皇后管理六宫事务。乾隆十四年,她被封为皇后,并陪伴皇帝两巡中州,先后生了十二子永璂,皇五女和皇三十子永瑁不料想,就在这次陪乾隆皇帝下江南巡视时,她的厄运终于来到了。

  乌喇那拉氏的凤船,在皇太后的后面。一路上,她派几个心腹太监,打听皇帝的举动。她见皇帝无所顾忌,乱播龙种,心中无限恼怒。但因太后十分溺爱乾隆,乾隆的种种无道的作为,又全都瞒着皇太后。皇后即使向太后讲了,太后怎么不向着皇上?所以皇后一路忍耐。

  现在到了扬州,扬州又以美女著称,说不定皇上会干出些什么风流事体。皇后心中,不胜酸楚。

  夜色来临,几艘船停在岸边。皇后透过舷窗,看到御船上灯火通明,不见皇上召见,心中无限惆怅。正在这时,太监到舱内报道:"启奏娘娘,皇上把许多歌妓,接到船上来玩耍。"乌喇那拉氏皇后立刻气得双眉紧锁,玉容失色。恨不得立刻赶到御舟上去劝谏,又怕当着一帮妓女的面,羞了皇上。

  皇上怒恼,事态就无法收拾,皇后站在船头上听前面御舟上传来一阵阵歌舞欢笑,皇后心中痛苦难忍。

  皇后原是深通文墨的,便回进舱去,拿起笔来,写了一个极长的奏章,劝皇上保重身体,不可荒淫。写到伤心的地方,忍不住掩面痛哭,哭过了再接着写,在一旁伺候着的宫女太监,劝又不好劝,只好站在一旁看着。

  皇后写完了奏章,向岸上看时,正是灯火通明、车马杂沓,那班妓女,辞别皇上,登岸回院的时候。皇后悄悄说道:"这班妖精走了,俺可以见皇上去了。"皇后匆匆地梳妆了一回,抹去脸上的泪痕,手中拿着奏章,任尔太监、宫女们拉住皇后衣角,如何劝谏,她总不肯听。

  这下急坏了总管太监,他趴在皇后脚下,连连磕头说道:"皇上正在快活的时候,娘娘这一去,不但没有什么好处,反叫皇上生气,那时不但奴才要掉脑袋,怕娘娘也未必方便。

  况且时候到四更了,那班下流坯子也去了,皇上正好睡觉呢,娘娘既有奏章,待天亮以后,奴才替娘娘送去,岂不是好?"皇后听了,止不住又流下泪来,呜呜咽咽地说道:"皇上这样荒淫下去,天怒民怨,社稷危亡,便在眼前。

  我职司六宫,居于坤位,有匡君之责,如何任皇上妄为?我今主意已定,拼着一死,也要去见皇上一面。倘若不幸死在御舟之上,你们便把我的贴身衣服和皇后的宝玺,送去俺父亲大将军家里,只说俺因苦谏皇上而死。"皇后说到这里,便忍不住哽咽万分,不能说话了,双腿一软,侧身坐在椅子上,宫女上前服侍,洗脸送茶。

  停了一会,止住了哭,皇后一纵身从椅子上直跳起来,嘴里说声:"俺终须要见皇上去。"便飞也似地走出船舱。

  皇后踏上跳板,宫女、太监们忙去搀扶着。皇后急急走着,两眼望着前面的御舟,忽然见御舟桅杆上,挂着一盏红灯,闪闪烁烁地射出光来。皇后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伸着手向那红灯指着,两眼一翻,倒在宫女们的怀里。晕厥过去了。

  那班宫女、太监们慌了,既不敢声张,又不敢叫唤,架着皇后,轻轻地拍着皇后的胸口,按摩着穴位,又灌下人参汤,皇后才慢慢地清醒了,眼泪又像小河一样直淌下来。

  皇后见了御舟上的红灯,为什么如此伤心?原来,宫中有个规矩,皇帝在屋子里倘有召幸,那屋子外面,便点着一盏红灯,叫人知道回避,又叫人不可惊动皇上的意思。

  如今在御舟上,那盏红灯,没有地方可以挂,便挂在了桅杆上,因此皇后见了,知道皇上有宠幸的人,心中不觉一酸,眼前一阵黑,便晕了过去。

  待到皇后醒来,吩咐总管太监到舟上去打探,谁在那里侍寝,那太监去打听了回来,悄悄地报道:"如今在御舟上侍寝的,有三个人,一个是扬州的闺秀,两个是方才留下的歌妓。"皇后听了,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敢是不要命了吗?俺越发不能不去劝谏了。"说着,听得远远的雄鸡啼鸣。皇后又说道:"五更时分了,皇上也可以叫起了。"皇后叫侍女整一整衣服,悄悄地走上岸去。宫女们扶着,太监们随着,前面照着一对羊角小灯,慢慢地走到御舟上来。

  御舟上值夜的侍卫,和岸上的守卫的兵士,见皇后忽然到来,慌得他们忙趴下去跪见。太监传皇后的旨:不许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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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也不用人通报,走进中舱,见桌上放着三五只酒杯儿,杯中残酒未冷,桌下落着一只小脚鞋儿,金绣红绫,十分鲜艳,皇后看了,轻轻叹了一口气,便直入后舱,锦帐绣帷,正是皇帝的寝室。

  乌喇那拉皇后直走到御榻之前,也不叫醒皇帝,突然在地上跪倒,拔去头上的钗簪,一缕云鬟,直泻下地来。然后从太监手中接过一本祖训,朗朗地背诵起来。

  乾隆皇帝正搂着两个妓女睡着。那妓女却不敢合眼,见忽然走进一个贵妇人来,知道不是平常的妃嫔,忙悄悄地把皇帝推醒。

  皇帝睡眼惺松,听见有人背祖训,他没奈何,只得从被底下坐起来,披上衣服。又在被面上跪倒,恭恭敬敬地听着。

  待听完了祖训,乾隆走下床来,十分恼怒,直问皇后说:"你什么时候闯进来的?"皇后低着头答道:"臣妾该死,听过五更鸡鸣,天已放亮,臣妾请个圣安!"乾隆冷笑一声:"好个不知体统的皇后!没看到桅杆上的红灯吗?敢是在暗地监察朕躬?"一句话,问得皇后无可回答。

  乾隆气愤不减,又接着说道:

  "你在暗地里监察朕躬,倒也罢了;如今这夜静更深的时候,你悄悄地闯进寝室来,敢是要谋刺朕躬吗?"这句话说得太重了,皇后也觉得实难承受,也愠然变了脸色,两行珠泪,倏地流淌下来,凄声说道:"陛下这句话,叫贱妾如何担当得起?贱妾既已备位中宫,便和皇上是嫡体。圣驾起居,是贱妾应当伺候的。如今听说皇上有过当的行为,贱妾不自揣量,窃欲有所规劝,又怕在白天抛头露面,失了体统,特于深夜到此,务请陛下三思。烟花贱妾,人尽可夫,陛下不宜狎近,倘有不测,贱妾罪该万死了。"皇上被惊醒了好梦,心中万分愤怒,又听皇后骂那妓女,更加忍耐不住,把床头的小钟,打了一下,进来四个太监,皇上喝道:"拉出去!"太监看见是皇后,却不敢怠慢,便恭恭敬敬走上去,扶皇后起来。皇后直挺挺地跪着,死活不肯起来,哭着说道:"陛下不顾念贱妾的名位,也须顾念俺夫妻一常怎么没有一点香火情呢?陛下无论如何愤怒,只求看了臣妾的奏章,臣妾便是死了也不怨啊——"说着,皇后把那奏章高高捧起。

  皇上无可奈何,把奏章接过来,约略看了几句。见上面拿他比着隋炀帝、正德帝,不觉大怒,把奏章抛在地上。抢上前去,扬手一巴掌,打在皇后左面粉颊上,接着,右面脸上又是一下。打得皇后两腮红晕,嘴里淌出血来。

  太监急忙上去遮住,皇上气得愤愤地披上风兜,走出舱去。说一声:"见太后去。"皇后用膝盖爬行,抢上几步,抱住皇帝的一条腿,死劲不放,说道:"陛下今日便是杀了臣妾,也请陛下看完了臣妾的奏章再走,呜呜呜"皇上被皇后抱住了,脱不开身,一时火起,提起另一只脚来,奋力一踢。可怜皇后肋骨上挨这一脚,"啊"地一声惨叫,痛得晕倒在地。

  皇帝也不回头,气冲冲抢出船头,跳到岸上。侍卫赶忙上前保护着,走进太后船中。

  这时天色已明,太后正在梳洗。侍女们报说:"皇上驾到。"太后不觉吓了一跳,慌忙看去。只见皇上衣服不整,满面怒气,走进舱来。一开口,便把皇后如何胡闹,如何有失体统的话说了一通,又说道:"她深夜直入,居心不测,请太后赐死。"皇太后听了,十分诧异,问道:"皇后是怎么到御舟上去的?"立刻把侍候皇后的宫女、太监们唤来询问。问明经过,皇太后便吩咐把总管拉出去,用火棍打死。接着,又打发内监,拿着皇太后的节牌,到御舟上,把皇后召来。

  停了一会儿,皇后来了。皇太后见她披头散发,热泪满面,叹了一口气,说道:"闹成这个样儿!皇后的体面何在?"皇后痛彻心肺,失声哭泣,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上在一旁,三番五次地催促太后赐死。皇后看皇上如此绝情,心中全然灰冷,瞧着旁人不防备的时候,抢到船头上,向河心里一跳,"噗咚"一声,落到了水里。可怜一代皇后,一阵水花动荡,没入了水底皇上看了,好像没事人儿一样。到底是太后看皇后可怜,立刻传命太监、侍卫们,将皇后打捞上来。

  皇后已被灌得昏迷不醒,被内监们七手八脚地抬上太后的船去,呕出了许多水,才清醒过来。

  此后乌喇那拉皇后,几日不弃。皇后心中好似万箭攒刺,十分悲伤。这时南巡的船队,已经到达杭州。

  这天在蕉石鸣琴行宫,适逢皇后的生日。乾隆拗不过皇太后,早饭时赐予皇后几道菜。到了晚餐时,餐桌上却不见皇后的身影。

  原来这天早饭以后,皇后忽然心情开朗,拿定了主意。找个宫女们不在跟前的机会,拿出金剪来,"嚓"地一声,把一缕青丝,齐根剪下。然后走到前舱,跪在太后跟前,求太后开恩,准她削发为尼。太后看事已至此,知道皇帝和皇后决不能再和好了,便命人扶起皇后,说道:"咱们过山东的时候,见大明湖边有座清心庵,水木明瑟,很可以修静。如今打发人送你到那边住着,俟皇上回銮的时候,再带你进京去,你可愿意么?"皇后听了,又跪下去谢太后的恩典。太后便唤过四个小太监,吩咐他们随皇后到她的船上去,立刻开船,将皇后送到济南府清心庵去。

  皇太后、皇上回京之时,真的将皇后带回宫中。但回到宫中怎么样呢?就谁也说不清楚了。到了第二年,传出皇后的死讯,这时皇帝正带领着妃嫔们在热河行猎。

  乾隆帝不但没有回京参加葬礼,反而限令乌喇那拉皇后的丧仪,只能按皇贵妃等级行事。

  京内大臣们对这一决定议论纷纷,纪晓岚也感到这样不合规矩。当时,大臣们又不明白南巡皇后遭冷遇事实,虽也曾参与议论,但也无法进谏。

  过了一段时候,纪晓岚才听说皇后剪发之事。按《大清会典》规定:皇帝死时,所有后妃均摘下首饰,披散头发,还要剪下一绺头发,以示对帝王的哀思。在南巡途中,帝后之间发生了口角,皇后竟然剪下了头发。这举动,不是在诅咒皇帝早死吗?堂堂一国之君,怎容的皇后如此"放肆"?皇后回京之后,乾隆皇帝真想把她废掉。但因乌喇那拉氏入宫多年,没有失德之处,加上皇太后的苦苦阻拦,又没有得到群臣的同意,悬而未果。但乾隆暗地里派人,将皇后晋升时所存留的妃、贵妃、皇贵妃直至封为皇后时的绢宝(印在绢上的印记),全部烧掉。纪晓岚又曾听皇上亲口说过:"没把皇后位号去掉,已算是仁至义尽了。"到后来,纪晓岚整理皇宫文书时,查出皇后回京之后,手下十一个宫女已裁减为二人。乌喇那拉氏每年应分得的银两,每宫一份的物品,也全部扣减,皇后已是空有其名了。纪晓岚将自己的亲眼所见与所听到的有关南巡传闻,两相印证,方相信南巡途中之事不假。

  如今,皇上又要南巡,并要纪晓岚出主意,纪晓岚怎会不胆战心惊?但转念一想,皇上已经年近古稀了,已没有当初的精力,那些风流兴致自当减去不少。再说自皇后乌喇那拉氏死后,乾隆帝再也没有立皇后,早已没有了皇后的约束。

  这次不会再发生那样惊心动魄、令人不快的事了。又看皇上南巡的心情,是那样的迫切,不象是为了巡幸江南女子,这其中肯定又有缘故。纪晓岚思之再三,猛然间恍然大悟:皇上这次南巡,莫非是为了这件事?

  那年夏天,纪晓岚在宫中当值。午间天热,睡不着午觉,正在值房看书时,进来一个老太监,纪晓岚一看认得,便招呼道:"王总监,多日不见,莫不是身体不爽?""哪里哪里,身体好着呢。"王总管神秘地睒睒眼,"纪学士,咱家出宫去了一趟。"纪晓岚听了一惊。因为宫中规矩,太监是不能轻易出宫的,更何况已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了,这里面定有什么秘密。

  王总管好像看出纪晓岚的心思,便凑到跟前说道:"咱家是伴驾微服出巡。"这王总管是直隶青县人。青县与献县相邻,王总管的家与纪晓岚的崔尔庄,相距不足三十里,说来还是老乡。在宫中同乡极少,所以二人很亲近。王总管在十三四岁时,因为家中贫困,自己净了身。至今,进宫已有四十多年。十分熟悉皇家的隐秘,常常偷偷地说与纪晓岚听。此时,纪晓岚心中猜道:这王总管又要有什么话要说,便说道:"王总管,这次侍驾巡行,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你可要说给俺听听。"王总管说:"新鲜事儿?倒没什么,只是皇上用了个奇怪的名字,这里面就很有说道儿了。""用了哪个奇怪的名字,你快点儿说说。"王总管凑到纪晓岚耳边,悄悄地说:"这次皇上微行,打扮成一个读书人。一路上逢人问起,便称是京中的秀才,名叫'高天赐'。这个名字,非比寻常啊!

  里边的事故,你可能猜测的出来?"王总管说得神秘兮兮地。

  "高天赐?"纪晓岚若有所思"这名字似乎有些来历,但皇宫秘事,我知之甚少,哪里猜测得出?还是你来指教吧!""你真的不知道?""确实不晓得。""那么,原先有位陈阁老,叫陈世倌,你可晓得?""晓得,浙江海宁人士,早已告老还家。""对,对,就是他。在世宗雍正爷还作王子被封为雍郡王的时候。雍王爷府上,常有张廷玉、隆科多、年羹尧、张英和陈世倌等几位大臣走动,是雍王爷的心腹,雍王爷继位,他们是效了力的!""果真有此事?"纪晓岚故意问道。

  "常去王府里的,还有陈世倌的一位如夫人,这陈夫人与雍王妃十分投机。那时,陈夫人与雍王妃,都身怀六甲。两人见了面,常笑着说话:'咱们倘然各生一个男孩儿,便不必说。倘然养下一男一女来,便给他俩配成夫妻。'陈世倌的太太听了,慌得不得了,忙说:'不敢当,咱们是草野贱种,如何当得起皇家的神龙贵种?'话说过去了事,谁也没有认真记怀。但王妃屋里的一位妈妈叫逢格氏,悄悄地对王妃说:'俺王爷不是常怨着娘娘不养一个男孩儿吗?娘娘也为的是不曾养得一男半女,所以王爷在外面的拈花惹草,也不便去干预他,如今老身倒有个法子。此番娘娘倘然养下一个王子来,自然说得响亮,倘然养下个格格来,只要如此如此,便也不妨事了。'王妃听了她的话,连连点头称好。""什么好计?""你听我往下说呀!过不多久,陈太太生了一个男孩。这话传到王妃那里,王妃心中着急,看看自己带着一个肚子,不知养下来是男是女,悄悄地说与管事妈妈,那妈妈却向王妃道喜,王妃会意自然不再着急了。

  "过了几日,王妃也分娩了。王爷知道,忙打发人进去探问是男是女?里面的了出来说:'恭喜王爷,又添了一位小王爷。'雍正爷听了,十分欢喜。接着文武官员,纷纷前来贺喜。

  到了三朝,王爷府中,摆下筵席,一连热闹了七天,便是那班官太太,也一起到王妃跟前来贺喜请安。""究竟是男是女,王爷何不亲自看看?"纪晓岚插问。

  "哎——,这王府的忌讳,纪大人怎会不知?小孩子生下来,不满一月,不许和生客见,因此那班官太太,却不曾见得那位小王爷的面。王妃娘娘又怕别人靠不住,诸事都托了这个管事妈妈。管事妈妈是一位精细的人,只有她和乳母两人,住在一座院子里,照料小孩子的冷暖哺乳等事。虽然另有八个服侍的宫女,却只许在房外伺候。

  "王妃平时有陈世倌太太常来,说话投机,如今在月子里,陈太太不能来王府中行走,王妃每天要念上陈太太几遍。好容易望到满月,陈太太又害了病不能出门,把这个王妃急得没法,自己满月以后,便亲自坐车到阁老府中去探望陈太太,又叫把小孩抱出来,给王妃看。王妃看他面貌饱满,皮肉白净,王妃乐得抱在怀里,一声声地唤着'宝贝'。王妃又和陈太太商量,要把这哥儿抱进王府去,给王爷和臣妾们见见。陈太太心中虽不愿意,但在王妃面前怎敢说个'不'字呢?只得答应下来,把小孩子打扮一番,又唤乳母抱着,坐着车,跟着王妃进府去。那乳母抱着孩子,走到王府内院,便有府中妈妈出来抱进一屋去,吩咐乳母在下屋子守候。下屋子有许多侍女嬷嬷,围着这乳母问长部短,又拿出酒菜来劝她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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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色靠晚,乳母吃得醉醺醺的,只见那妈妈抱小孩出来,脸上罩着一方绣双龙的黄绸子,乳母上来接在怀里,一手要去揭那方绸子。那妈妈忙拉住说:'这小官官已经睡熟了,快快回去吧!'接着一侍女捧出一只小箱子来,另外有一封银子,说是有赏乳母的,那小箱子里都是王爷和王妃的见面礼。乳母得了银子,满心欢喜,顾不得再看看那小孩子,就匆匆地上车回去了。回到家里,陈太太见小孩子睡熟了,忙抱起轻轻地放在床上,打开那小箱子一看,陈太太一下子惊呆了,你猜为什么?""为什么?"晓岚不解地问。

  "原来这箱子里面,有圆眼似的东珠十二粒,金刚石六粒,琥珀、猫儿眼、白玉戒指、珠钏和宝石环,都是大内中极其贵重的宝物,最奇怪的还有一支玻璃翠的簪子和羊脂白玉簪子,翡翠宝石的耳环也有二三十副。说到见面礼儿,少说也值上百万银子。陈太太尚蒙在鼓里,看着这些东西,笑道:'这王妃娘娘把我们哥儿当作姐儿看了,怎么赏起簪子和耳环来了?难道叫俺们哥儿梳着旗头,穿着耳朵不成?'那乳母接着说道:'亏王妃想得仔细,簪儿环儿,大概留着给俺们哥儿长大起来,娶媳妇用的!'两人正说着,那小孩子在床上'哇'地哭醒了。乳母忙到床前去抱,禁不住'啊哟'喊出声来。陈太太听了,也走过去看时,由不得连声喊叫:'奇怪!'接着又哭着嚷道'俺的哥儿哪里去啦?'这一喊不要紧,轰动了全府的人,都到上房里来探问,这时陈世倌正在厅屋里会客,只见一个僮儿,慌慌张地从里面跑出来,也顾不得客人气喘嘘嘘地说道:'太太有事,请大人进去!'"陈世倌听了,向僮儿瞪了一眼,那客人也便告辞出去。

  陈阁老送过了客回到内室里,一边走一边问:'出了什么事值得这般慌张?'一脚踏进房门,只见他夫人满面淌着泪,拍着手嚷道:"我好好的一个哥儿,到王府去一趟,怎么变成姐儿?'"陈世倌听了,心中便已明白,忙摇着手说:'莫声张!'一面把屋子里的人一起赶出去关上房门,把乳母唤近身来低低地盘问她。乳母便把进府的经过说了个仔细,只是把自己吃酒的事瞒着。陈世倌听完乳母的话,心中更加明亮,便对乳母说道:'哥儿姐儿你莫管,你在俺家中好好地乳着孩子,到王府去的事,以后不许提起一个字,倘然再有闲言闲语,俺先取了你的性命!退下去!'这个陈世倌为官多年对官场世故十分熟悉,且又聪明过人,老谋深算,这件事他哪里敢声张,便好生劝过了夫人,将此事平息下来。陈世倌生怕换子的事体败露出来,拖累自己,便一再上书,说体弱多病,抗不住北方的天气,求皇帝放归故里,康熙爷挽留不住,只得准了他的奏,放他回去,直到雍正爷继了大位,陈世倌才又被请出来做官,这当今圣上,便是那陈阁老的亲生儿子"王总管的话声低得几乎听不到了。纪晓岚悄声问道:"你说得这般详细,像你亲眼见一般,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看你看?哎——,不是真的,我能编给你听吗?别看这类事体,能瞒得住你们做官的,却瞒不了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咱还是老话:听完即了。咱们的脖子上都只长了一个脑袋!"纪晓岚点头,让王总管放心。然后又悄声问道:"这么说来,皇上用了'高天赐'这个名字,是已承认了自己的身世?""那是当然,那次我当值坤宁宫,在宫门口向前望去,看见皇上一个人,也没带侍卫,过了月华门,正向隆宗门走来。

  我便要向前去迎接皇上,谁知下了台阶抬头看时,已不见了皇上的影子。到那座穹窿时,听见皇上的保姆逢格氏正和一个太监说话,那人说:'如今公主还在陈家吗?'我一听这话,吃了一惊,赶忙贴了墙角,不让人注意到,又听逢格氏保姆说道:'那陈阁老被俺们换了他的儿子来,只怕闹出事来,告老回家,如今快四十年了,彼此信息不通,不知那公主嫁给谁了?'那人又问道:'照你这样说来,陈家的小姐,确是俺皇太后的嫡亲公主。当今的皇上又是陈家的嫡亲儿子吗?'那保姆说道:'千真万真,当年是俺亲自换出去的,那主意也是俺替皇太后想出来的。'再往下说的,就是俺刚才向你说的那些事情,最后听那位太监问道:'这样说来,俺们的当今皇上真正是陈家的种子了?'那保姆说:'怎的不真,可叹俺当时白辛苦了一场,到如今,皇太后和皇上眼里看我,好似没事儿人一样了?'听到这里,小的出了一身汗,这是不该听到的话呀!闹不好就要一命呜呼啦。俺赶快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地回到坤宁宫。""那逢格氏怎么样了?"纪晓岚问道。

  "这天的事儿好险呀,俺后来才知道原来皇上躲在穹窿那边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就悄悄地听完,然后转身去了御书房。接着打发太监,把逢格氏召到那里,又问了个详细。逢格氏向皇上说了个清楚,这是肯定的。那天她从御书房回去,皇上还派上赏赐了些物品,到了晚上,就有一个太监奉皇帝上谕,把她勒死在床上,悄悄地埋在院子和墙角里。与他说话的那个太监,也在那天夜里死了。多亏没人知道俺听见了这些话,否则,俺还能和你在一起说话吗?"说完,王总管侥幸地笑了笑,纪晓岚却有些害怕了。王总管的这些话,他原也不该听的,一旦王总管出了事,自己也命也不保啊!但又想王总管在宫中几十年一直很安稳,便放下心来。又耐不住好奇地悄声问道:"传说那年皇上御巡江南,曾到海宁看了陈阁老,此事当真?""怎不当真?那次俺随驾南巡,亲自去过的。这时,陈阁老已年近八旬。陈家全家分男眷女眷,由皇上、皇太后分别召见。这父子、母女相见,说些什么,俺就不清楚了。"说到这里,王总管站起身来,说道:"时候不早了,俺该回去了,改天再会,改天再会!"说完出门走了。

  这天之后,纪晓岚提心吊胆了很长时间,直到王太监病死宫中,朝中给以发葬、送灵柩去了青县,纪晓岚才放下心来。今天想起当时说话的情景,心还禁不住激烈地跳动。

  纪晓岚想来想去,心想皇帝要在这古稀之年巡幸江南,肯定要到那陈家看看,人到晚年,更加珍重骨肉亲情。这种心情,远远胜过对江南山水和南国佳丽的眷恋,皇上此番决意南下,恐怕为的就是这桩事体了。

  纪晓岚苦苦思索,终于理出个头绪,既然皇上去意已决,那谁也不要阻拦。但要给皇上寻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确也不容易。

  第二天,纪晓岚仍在苦苦思索,适有一名友人来访,向他说起一件事:明代皇陵的一座楠木殿被拆了,这些木料要充备清东陵建殿之用。因为这时期楠木实在不好采伐,象明皇陵中所用的那样粗大的,更是国内难寻。于是这些木料都运到遵化去了。

  纪晓岚闻知此事,先是一惊,《大清律条》上有明文规定,盗掘陵墓者属要犯,发配充军的。如此乱来,那皇家不是自乱朝纲吗?越思越想,对此事越反感。但这事必定是奉了圣谕的,否则谁有这个胆量?纪晓岚便也无可奈何。他想近几年来,盗墓之风越刮越大,许多古墓被人盗掘,各级官署也屡屡发出告示,明令禁止,但一点儿也不见效果,确成了屡禁不止。盗墓人往往和官方勾结。所以得到官府的纵容庇护。

  有些封疆大臣将盗墓人献来的珍宝,或匿为己有,或献入朝庭,谄媚皇上,皇上怎能不清楚这些珍宝的来历?但见其中许多物品,是稀世珍宝,也就不去追问,任期进献。于是各地的盗墓案件,屡屡发生,现在可好,朝廷也动了手,拆掉了明皇陵的大殿。纪晓岚不由得叹惜起来,继而想要进朝劝谏,但又想这是万万使不得的,皇上一旦不高兴,岂不惹来大祸?

  "有了!"纪晓岚心里一动,"我何不这样劝谏皇上!"纪晓岚主意已定,便在第三天早朝之后留了下来单独见乾拢乾隆见了纪晓岚,开口问道:"纪爱卿,朕前日所命之事,你可曾想好了?""回奏皇上,微臣该死,想了两日,仍无万全之策,虽有一个主意,却不知是否妥当,请圣上酌裁!"纪晓岚站在下面,毕恭毕敬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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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出来看。"乾隆催促说。

  "吾皇万岁,乃圣明天子,自登极以来,文治武功,皆胜往昔。天下承平,万民安乐,皆承圣上隆恩。今万岁年事已高,似思御临江南,视察海疆,巡检吏政,政躬劳瘁,国运昌盛,臣下感戴圣恩,乞望龙体康健,圣上果欲南巡,当有特别缘由才好。"说了一大通,仍未转到正题上,乾隆有些不耐烦了,说道:"纪爱卿,别绕弯子啦,照直奏上来吧!""圣上所命之事,臣已写成奏折,恭请御览!"说道,纪晓岚将事先写好的奏折跪着举过头顶。

  侍卫人员接过奏折,送给乾隆,乾隆将奏折放在御案上,脸上挂着微笑。展开看时,上面根本没提南巡江南之事,开始盛赞大清国纲纪严明,定国安邦,恭颂圣上是圣明君主,接下来写盗墓案迭起,屡禁下止,奏请朝廷严令地方官府,禁绝盗墓之风。再往下看,竟然指责拆毁明陵园寝的殿堂,疏请追查案首,严明法纪,教化万民。奏折义正辞严,言语激烈,全然不象纪晓岚往常的奏疏。

  乾隆看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啪"地一声响,奏折摔在了书案上,龙颜大怒,厉声喝道:"大胆佞臣!朕对你悉心栽培,着意提拔,委以重任,你竟敢胆大包天,无视朕躬,肆意攻忤。大胆纪昀,你长了两个脑袋不成?""圣上息怒,纪昀罪该万死!只是臣所奏一折,是受了万岁旨意,才敢如此行事。微臣屡蒙圣上垂怜,万死不敢有辱圣上。恭请圣上明察!"纪晓岚跪在地上,声调有些发颤。

  "大胆纪昀,朕何曾命你奏上这等胡言!来人!将纪昀拉下去,乱棍打死!"乾隆显得很激动。

  纪晓岚看死到临头,跪在地上,哭喊起来。

  "万岁爷,为臣冤枉啊!臣纵有死罪,恭请圣上开恩,容臣禀完口中之言,再死不迟啊!万岁爷容禀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乾隆看着纪晓岚哭得可怜,突然间动了恻隐之心。

  "万岁爷,微臣想圣上御驾江南,当有特殊因由,方能免去朝臣议论阻谏,才敢冒死呈奏此折。""拆掉明陵殿堂,与朕南巡之事,毫不相干!"乾隆显得平静了许多,但仍然带着怒气。

  纪晓岚见皇上已无意将他处死,便镇定下来,跪在地上奏道:"万岁息怒,容臣细禀;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疆土之上,莫非圣朝所有。折殿修陵,乃国之所需,臣本知无可参奏。但《大清律条》,是立国纲纪,不容违犯。人偷鸡盗牛,皆定处罚;盗墓毁陵更应从严惩治。今域内盗墓之风肆虐,如不及时煞住,无数的古墓,将被盗掘一空。其中的财宝古物,将遍匿于民间,朝廷所收,万不及一,让人岂不痛惜!我主圣明,广开言路,从谏如流,臣斗胆直言,上奏陈情,乃为臣之本分。明知国利受损,而又默不陈言,才是罪该万死!况且万岁谕命,为臣当为圣上巡幸江南表奏,臣不敢有辱圣命,正是为此事上奏。"纪晓岚的陈词,乾隆皇上听着在理,怒气已消去许多,但纪晓岚的最后几句话,倒把皇上说糊涂了。他不明白,拆殿与南巡,有哪里相干?乾隆这才想起是纪晓岚有话没有直说,朕何不问他个明白?于是问道:"这拆殿与南巡,本毫无干系,为何一张奏表,即称回复圣命?你给朕说个清楚!"乾隆的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纪晓岚偷眼看得清楚,心里明白刚才的危险,已如云消雾敛,化险为夷了,便胆子又大了起来,说道:"圣上已赐纪昀死罪,为臣是将死之人,有话也不能说啦。"这下把乾隆逗笑了,心想他还记着刚才那茬儿,便笑吟吟地说道:"朕免去你的死罪!有话可以说了吧?""臣有话想说,臣不敢说。""你怎么不敢说?""臣怕圣上怪罪下来,臣死罪难逃!""朕不怪罪,你快说吧!""圣上贤明,真的不怪罪?""真的不怪罪!"乾隆心想,纪晓岚的毛病又来了,他以往总是问清了没罪才肯讲话,今天若早点问上一问,朕也不会生气的。看来他是有意和朕开玩笑,可也差点把命搭进去!

  想到这里,接着说:"君无戏言,朕不加罪于你,你快快奏来!"纪晓岚看这回皇上的胃口,吊个差不多了,便说道:"万岁爷,臣已下跪多时了。"敢情是想站起来!乾隆脸上挂起了微笑,"朕赐你起身,站起来讲话!"纪晓岚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容。乾隆看了,心想纪昀果然是与朕开玩笑,禁不住喜上眉梢。又听纪晓岚笑嘻嘻地说道:"万岁爷,怒气全消了吗?""朕何曾生起来着?哈哈哈"君臣两人相视而笑,刚才的一幕,全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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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说道:

  "纪昀该死。为臣说出来,圣上不会生气?""朕怎么会生你的气呢?""那么,臣就说了?""直说无妨!"纪晓岚哪敢直说,便向皇上问道:"主上圣明,微臣恭请皇上明示,按大清律条,盗鸡者何罪?""罚银一两。"乾隆说。

  "盗牛者何罪?"

  "罚银五十两!"

  "杀人者?"

  "偿命!"

  "盗陵掘墓者何罪?"

  "充军三年"。

  "那么,圣朝兴修陵寝,拆用明陵木料,与盗陵掘墓者何异?其主谋岂不该充军发配?""这,主谋所指何人?""圣上既不降罪于臣,臣就直说了?""你尽管说来!""主谋就是万岁爷呀!""这话就无道理了。朕既无拆陵毁殿,又无诏命谁人为之,怎会成了主谋呢?"乾隆这回倒没生气,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主圣明,容臣细禀。治军不严,将之过也;治国不兴,君之过也,此乃古人之训,圣上如何不晓?今圣上虽无诏命何人毁陵拆殿,但纲纪不整,法网不张,听之任之,也是责无旁贷啊!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曾制定了法律,但因有人进入他母亲的墓地放羊,李世民便欲定这个牧羊人的死罪。魏徵谏道:'国家大法乃为天下而设,非为一人而设,今陛下以已之私,而坏天下大法,臣窃以为不可。'唐太宗听了魏徵的劝谏,仅依法罚钱五百文。由于李世民带头执行,因而天下大治。今吾皇万岁,乃一代明主,当思治国之道。如君臣庶民同守纲常,共遵法纪,君为民首,率先自责,那国中盗墓之风,即可禁绝。江南以秀美之地,吾主南巡不就顺理成章,无人阻谏了吗?""啊——"乾隆完全明白了,"好个纪昀,你想把朕'发配'到江南!""纪昀万死不敢!"纪晓岚仍是笑嘻嘻地。

  "那么,谁敢'发配'朕躬?"

  "皇太后在时,皇上恭奉备至,实为臣民楷模。今皇太妃玉体康健,皇太妃的懿旨,皇上也可听得!""噢!你是要皇太妃传旨!"乾隆这才大梦方醒。这样一来,皇上彻巡江南,岂不成了'发配'江南,这等国家大事,大臣们谁敢劝阻?纪晓岚出这个主意,即可免去了朝中臣僚们的议论责怪,不用担心罪名。与此同时,又可煞一煞盗墓之风,这不是三全其美吗?纪晓岚的馊主意,确有它的绝妙之处。

  乾隆高兴地让纪晓岚退下,然后亲自到了皇太妃的住处,将去江南的打算,悄悄说出,又亮出纪晓岚的折片,请皇太妃过目。然后口中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帝为万民之表率,自当发配江南,以正视听,请皇太妃降下懿旨。"皇太妃心想,这岂不是笑话,犹豫再三,终于同意了皇帝的请求。

  乾隆召集群臣,诏令全国各地,对古代陵墓,严加保护。

  然后,由司礼官宣读皇太妃的懿旨,"将皇上发配江南!"于是,乾隆第六次下江南,顺利成行,朝中大臣没有人敢出面谏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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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扈驾南巡


  烟花三月。

  扬州城北的茱荧湾上,热闹非常。这里是大运河由北向南,进入扬州的第一个码头,"春风荡名城,满耳充箫笙","一堤杨柳三面水,十里茱萸千艘船"。御驾未到扬州,早在这十里河塘上,排满了接驾的船只。

  御舟一到,鼓乐齐鸣,八音合奏,响彻云天。两岸的官绅,手板脚靴,一片嘈杂,匍匐在船头接驾。"圣上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随着满河的浪花,荡漾在河面之上。

  一阵烟花爆竹,岸上黑烟一片,慢慢露出一点火星来,火星四处乱滚,越滚越大。忽然"啪"的一声,火星爆裂,满地红光。红光之中,倾刻间现出一棵大树来,满树桃花。在空中展开,一朵桃花越开越大。一霎间,花谢蒂存,花蒂上结着一串桃子,那桃子又渐渐的长大起来,其中一个最大的,从树上滚落下来。树枝树叶都不见了。这桃子从中间裂成两半,向左右分开,眨眼间变成一座戏台。戏台装成庄严宝相,上面莲台上坐着一尊观音,众仙女在下面膜拜。停了一会,出来一个孙行者,演出一扯偷桃》,把一盘鲜桃献了出来。戏台上的一个仙女,接过了盘子。此时皇帝的御船,早已停靠在戏台口上,那仙女端着盘子,登上龙舟,献到皇帝面前。乾隆看这"仙女",是个绝色的美人,且低鬟敛袖,娇媚天然。

  便笑道:

  "果是江南地方,真多美人矣。"

  这句话一出,便有一个太监上来,把这个仙女领了下去,由她侍候皇上。

  戏台上的戏仍在演着,歌舞笙簧,管弦齐鸣,原来这戏台搭在船上,在御舟的前面,徐徐而行,使人感觉不到船在移动。

  乾隆皇帝端坐在龙舟的宝座之上。站立在两旁侍驾的,是兵部侍郎纪昀,吏部侍郎彭元瑞,另外还有金简、惠龄、福康安等几位大臣。朝中政事,皇上已命大学士梁国诒代理,军机大臣阿桂总揽军务。

  御舟行至城内,两江总督萨载、江南河道总督李奉翰等,率领地方大员,跪在船头上见驾。

  皇帝将萨载传进舱内,问道:"此地何处可以驻跸?"萨载奏道:"回皇上话,万寿重宁寺,已经建成,聊堪圣驾住寝"。

  于是皇上吩咐,驻跸重宁寺。纪晓岚等人奉陪皇上来到这里。重宁寺原来是在上年落成,由扬州江鹤亭为首的众富商吁请,建在天宁寺后面。乾隆皇帝有旨先行,曾赐额"万寿重宁寺",还御书两额为:"普现庄严","妙香花雨"。纪晓岚看了,心中为之一动,上年即建好了这富丽堂皇寺院,皇上此次南巡,岂不早有计划?

  当日,皇上在重宁寺内歇息,由那戏台上的"仙女"侍寝,这班大臣们一夜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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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扬州古城,自古有名,又叫江都、广陵。轻扬奢侈,仕女繁华,舟车辐辏,万货云集,是南北的都会,江淮的要冲。自古来,诗人才子,美女名嫒,辈出不穷,代领风骚。扬州八怪,都以怪闻名,这时正活跃在扬州。隋时炀帝在这里建楼,开了邗江直接汴京,作为游幸之地,观赏琼花观的仙葩,二十四桥的明月,临幸江南的美女,荒淫无度,终至身灭国亡,而留下千古骂名。在这三月莺花时节,扬州的妇女都出来游春,鲜装丽服,轻车宝马;故有"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的诗句。满城中花柳争妍,笙歌慢奏;到了半夜,河面上花船荡漾,箫鼓不绝。纪晓岚看了这扬州的风俗,心中禁不住暗叹:这确是一个销金窟呀!

  乾隆几次来过扬州,少不了召幸扬州娇娃,早已领略过其中趣味。这次南巡,圣上年事已高,虽有美女侍寝,也没了当年的兴致。皇上对扬州风景,这次倒细细地留意起来了。

  看过了琼花观,巡游二十四桥,接下来是法净寺、舍利塔、平远楼,在芳圃的美泉亭,品尝了这里的泉水,又上观音山,巡看了炀帝的迷楼故址,为这里还御笔题赐了"功德林"、"天池"匾额,并赐联一副:"绿水入澄照;青山犹古姿。"接着皇上召见地方官绅,赏赐兴造园林及献上百般技艺接驾的缙绅盐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由纪昀、彭元瑞侍从,微服出了重宁寺,来到了扬州街上。一班侍卫,也换上各色的便装,悄悄地跟随在后面。

  沿街所见,是数不尽的钱庄缎铺,看不完的鱼店盐行,酒楼花肆,比比皆是。雕梁画栋,园林馆阁,奇花异草,古木修竹,赏心悦目。"明月莺花翡翠楼,繁华今古谈扬州"。更惹人注目的是,扬州女人的打扮。先说这发式,与别地则大不相同,钗钿簪珠,点缀装饰,什么蝴蝶髻、望月髻、花篮髻、折颈髻、罗汉鬏、懒梳头、双飞花、倒枕松、八面观音、貂覆额、渔婆勒子等,形态各异,花样纷繁,各有千秋,让人越看越爱看。再说那衣着,这里是以淡雅著称,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扬州打扮。君臣三人走着,不停地指点谈论。

  行走间,前面的一家盐店里,走出一个妙龄女子,体态苗条,步履轻盈,两腮含笑,楚楚动人。上身一件月下白透地春罗,衬底是桃红绉纱女袄,系一条素白秋罗湘裙,宛若天街仙女,下凡到了人间佳境。乾隆皇上虽然上了一把年纪,但那"观花"的兴致,却是"老夫不让少年狂",盯着女郎看个仔细。

  那女子横穿而过,下到临街的河沿刚露出裙下的绛瓣弓鞋,轻轻一点,跳到了停在那儿的小船之上。那一幅娇态,真让这君臣三人,心旌摇荡。

  彭元瑞一点身边的纪晓岚,口中悄悄说道:"纪学士,这便是扬州瘦马!"纪晓岚早就听人说过,扬州"瘦马"就是小妓女。只因这淮扬地方,有一种绝妙的生意,叫做养"瘦马"。穷人家生下个漂亮的女儿来,到了七八岁,出落成鲜嫩苗条,白净脸儿,细细腰儿,缠得一点点小脚儿,便有富家买去收养,教她弹琴吹箫,吟诗写字,奕棋绘画,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艺,都请师傅传授。这样的女孩,聪明清秀,性情风流。更学会梳头匀脸,点腰画眉,在人前卖弄三步风流俏脚儿,拖着伪袖,行动坐立,媚态横生,即使柳下惠见了,也要欣然开怀,遇到贵官公子到了扬州,准要找个上好的姑娘娶回去,那才貌伎艺,是各地女子所不及的,所以花上一千两千的银子,也在所不惜。女孩的父母,只受一份卖身的财礼,多也不过三二十两,其余的银子,则全归了收养之家,做了教习的谢礼。这扬州城内,盐业为全国之最,富商大贾,不胜枚举,都是几十万、几百万的巨富,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个家中,都有几个绝色的女子。纪晓岚暗想这扬州美女云集,真正是一个烟花世界,怪不得圣上六次南巡,几番都来这扬州驻足呢。

  乾隆偶一回头,正看见纪晓岚望着自己,心想好个纪晓岚,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何不难他一难。便说道:"纪爱卿你可赋诗一首,以记今日之游。"纪晓岚连忙说:"遵旨。请万岁爷命题。"皇上道:"即以上船的女子为题,作一七言绝句,绘出其衣着打扮,点明是盐商之家,但不得犯着女字,爱卿你看如何?"纪晓岚领命,稍一思索立刻吟道:淡红彩子淡蓝裙,淡扫蛾眉淡点唇。可怜一身都是淡,偏偏嫁与卖盐人。

  乾隆听后忍不住笑道:"真乃滑稽之极!"彭元瑞也赞道:"确是一首好诗!"君臣三人于是又向前走去,不觉已来至一座翠楼之前,翠楼修建得十分华丽,乾隆帝指一指问道:"这是一个什么所在?"纪晓岚、彭元瑞答不上来。纪晓岚独自向前,看到那门前有一副对联:雪色梅花三白夜;酒灯人面一红时。

  原来是一座妓馆,纪晓岚回来,迎住皇上,悄声说道:"请万岁爷驻足,前面原是一座青楼之所"。

  乾隆笑道:"这扬州的青楼,确也和京城不同啊"!

  进入一条小巷,捡个平静之处,皇上悄声问道:"纪爱卿,这扬州的名胜,你们还有哪些未曾看到?"纪晓岚不假思索,立刻回道:"万岁爷,扬州的虹桥,据说是个绝妙的去处,圣上何不率臣等去游赏一番!""噢,这虹桥有甚好处?朕如何不知?"乾隆皇帝原是巡游过瘦西湖的,确实也很欣赏这里的风景,见纪昀向往这里,故如此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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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臣初次来扬州,没见过这虹桥。只是在读亲家卢雅易的一首题为'梦香'的词,那词中写道:

  扬州好,第一是虹桥。
  杨柳绿齐三尺高,
  樱花红破一声箫。
  处处驻兰桡。
  如今到了扬州,很想去这里看看。"

  乾隆听了,含笑不语,点头同意了纪昀的请求。君臣三人,改乘小轿,于是奔瘦西湖方向而去。

  纪晓岚说的虹桥,位于西园曲水的北面,横跨在瘦西湖上,通向长堤春桥,原为木桥,朱栏跨岸故名红桥。这里景色优美,诗人墨客多来此聚会,吟诗唱和,为一时之盛。王士祯有诗赞道:虹桥飞跨水当中,一字阑杆九曲红。日午画船桥下遇,衣香人影太匆匆。

  在乾隆初年,红桥改建成一座拱形石桥,恰如长虹卧波,宏伟壮丽,于是改名虹桥。

  纪晓岚虽然初来扬州,却对这座虹桥早有所知,他的亲家卢见曾,当年就在扬州盐院,乃两淮盐运使,在一年的三月春光明媚之时,卢见曾到这虹桥修禊,尽兴而归,曾作了四首七律,拿给友人品评,友人们赞不绝口,竟相依韵而和,谁也未曾想到,和诗的竟多达七千多人,轰动海内,盛举一时。卢见曾将这些诗作,编成一部三百多卷的诗集,刻版付印,流行于世。卢见曾为人义气,出手大方,以文会友,来去馈赠颇丰,终至花亏了公帑,发生了戊子年的"查盐"一案,纪晓岚为他透露了消息,使他免于抄家,却未能免去一死,于拘审期间死在扬州狱中,终年78岁。纪晓岚也因泄密获罪,被发配去了伊犁。十几年过去了,纪晓岚今日到了这扬州,往事却涌上心头,怎么能不想看看这座久在心中的虹桥?其实,纪晓岚的隐衷,早被圣上猜透了,所以皇上笑而不语。

  君臣来到了瘦西湖后,漫步在虹桥之上,乾隆兴致很高,与彭元瑞谈论着四周的风景,纪晓岚却默默不语,忽听乾隆说道:"纪爱卿,你默然不语,像有什么心事?""回禀圣上,臣是想起了当年的七千人和诗之事!""这件事嘛,朕也听说过。卢见曾挪用公帑,被朕革去官爵,你也被贬戍伊犁军中,莫非是心有余悸?"乾隆皇帝的话,搔到了他的痛处,他心中不禁一惊,赶忙笑着说道:"罪臣并非心有余悸,确是感念圣上不杀之恩,心里暗自祷念:吾皇万岁,万万岁!"这下倒把皇帝哄笑了。

  几经辗转,当回到重宁寺时,天色已晚。用过晚饭,纪晓岚独自在房中看书,彭元瑞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卷,在桌上展开,向纪晓岚说道:"春帆,你来看看这件东西,是真品还是膺品?"纪晓岚看时,见是一封书信,纸长三尺有余,宽约一尺,纸质略显发黄,字体苍劲有力,上面写道:恭候太太、杨太太、夫人万安:北兵于十八日围扬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来。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随我去否?如此世界,生亦无益,不如早早决断也。太太苦恼,须托四太爷、大爷、三哥大家照护。炤儿好歹随他罢了。书至此肝肠寸断矣。

  四月二十一日法案

  纪晓岚心中一惊,谛视再三,向彭元瑞道:"此物何来?""一位门生觅得。今闻我等来到扬州,特来献上。""此物确为史阁部遗笔,价值恐怕不止千金啊!""以你看来,此物确是真的了!"纪晓岚对古物很有鉴别能力,同时他也收藏了许多古物,所以彭元瑞特来请他鉴定一下。

  纪晓岚再次拿起书信,看过正面,又看背面,摸一摸墨迹,在灯光下端详再三,最后说道:"此件确是史阁部亲笔!芸楣兄,当妥为珍藏!"彭元瑞一阵欣喜,说道:"我想呈献圣上,请圣上御题,制成手卷收藏,你看如何?"纪晓岚十分赞同,彭元瑞欣然离去。纪晓岚室内独坐,心中一阵翻腾,当年叱咤风云,威武不屈的史可法,使得他久久不能入睡。

  这史可法是明代顺天府大兴县籍人,崇祯年间进士。福王称帝以后,史可法以兵部尚书大学士督师扬州。清兵南下,南明军队望风溃逃。摄政王多尔衮遣使传书,劝史可法归降大清。史可法作书回复,与来书针锋相对,辞婉而志坚,语谦而意决:清兵果来攻打,"法处今日,只有鞠躬致命,克尽臣节!"南明在扬州原有四镇(军队编制),即黄得功、高杰、刘泽清、曹腾蛟等,但因左良玉兴兵"清君侧",被马士英调出三镇,堵截左良玉,兵势更单。清吴围攻扬州,城内防守力量薄弱,又没有外援的军队,史可法自知扬州城终不可保,决心以身殉国,写下遗书,对他的中军副将史德威说:"我死之后,当把我葬于太祖高皇帝之侧;如不能,则葬于梅花岭。"当城被清兵攻破,史可法命部下成全自己。部下不忍心下手,他就拔剑自刎,又被部下抱住,血溅衣袂,未能绝命。

  被清兵抓住,带到南城。豫王多铎肃然起敬,劝慰他说道:"多次以书招降,而先生不从,今既已竭尽臣忠,也不算负国了。如能为我收拾江南,当不惜重任!"史可法大怒,说道:"我为朝廷大臣,岂肯偷生为万世罪人,我头可断,身不可辱!愿求以速死,从先帝于地下!"豫王又说道:"君不见洪承畴吗?降则富贵矣。""洪承畴是什么东西!受先帝厚恩,而不以死尽忠,我怎肯效他!"豫王又命降将来劝,史可法怒不可遏,厉声叱骂。豫王多铎拔刀要砍,史可法挺身迎上前去,惊得多铎连连后退,连声喊道:"好男子!好男子!"史可法最后不屈而死,尸体被清兵肢解,已无处可寻,史德威葬其袍笏,在扬州城西梅花岭下,修成史可法墓。

  纪晓岚本来对史可法极为敬仰,这次来到他就义的扬州,又见到了他的绝笔,心中激动不已,终至彻夜不寐。

  次日,彭元瑞将史可法的遗书,呈献给乾隆,皇上看后,沉思良久,对身边的纪晓岚等人说道:"诸位爱卿,这史可法真乃千秋忠烈,朕追赐谥'忠正'二字你们看可否?"这乾隆皇帝深知教育大臣的重要,经常同大臣们讲究些礼义纲常的话,今天更不肯放过机会,以此教育臣下报效君主。纪晓岚心中清楚得很,随赶忙奏道:"圣上贤明,史可法虽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但不惜性命,殉国尽忠,臣等万分敬仰,是第二个文天祥啊!圣上追赐谥号正遂我等的愿望,乞请圣上有所题赠,晓谕后人,以褒扬忠烈。"纪晓岚的话,正合乾隆的心意,略一思索,题下了"褒慰忠魂"四字。并撰了一首挽诗,要大臣们唱和题跋,且命人刻石立碑,置于梅花岭史公祠内。乾隆吩咐完毕,然后要扈驾的大臣们,去一趟梅花岭,拜谒史公祠。

  纪晓岚、彭元瑞等扈驾南巡的大臣,遵照圣谕,祭过史公祠,然后上了船,随皇上继续巡游。

  御舟驶向镇江方向,一路上山明水秀,景色迷人,船行江中,碧波千顷,沙鸥翔集,更加令人心旷神怡,纪晓岚、彭元瑞陪在乾隆身边,从舷窗内看望江中景色,忽听皇上说道:"纪爱卿,朕记起你曾说过,你对史阁部万分敬仰?"纪晓岚一楞神,心想皇上心不在焉,不欣赏这壮丽的景色,又在乱想些什么?我当谨慎说事。于是回道:"万岁,这史阁部是臣等的楷模,为臣敬仰备至!""既然如此,朕倒要问你一问。"乾隆看着纪晓岚,眼中流露着狡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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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请讲。"不知皇上又要出什么难题,纪晓岚心中立刻警觉起来。

  "自古以来,忠臣皆不怕死,可信乎?"

  "当然可信。"晓岚立刻回道。

  "爱卿想必也是个忠臣吧?"乾隆说着,神色庄严。

  纪晓岚看看乾隆,心想皇上何出此言?遂赶忙回道:"臣赤胆忠心,效忠陛下,虽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何用万死,朕只要卿一死足矣。"乾隆笑着说。

  纪晓岚不由心中一惊!心想我何处没让皇上满意?突然间降下死罪。又想皇上莫非又在同我开玩笑?皇上的话半真半假,颇费猜测。纪晓岚只好回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朕命你投江而死,你可愿意从命?"这叫什么话?彭元瑞听着心惊胆颤,刚要跪下为纪晓岚求情,却见纪晓岚高喊一声"领旨",磕头谢恩之后,起身走向了船头。

  纪晓岚走到船边,挺身就要扑向江中,突然间却又站住了,对着江水鞠躬施礼,然后口中"咿咿呀呀"的,好像在和谁对话,还不时连连点头。

  乾隆看在眼里,禁不住心中暗笑。他本来就是想难一难纪晓岚,但眼前这副莫明其妙的样子,倒叫皇上猜着了:他不会跳江而死。皇上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纪晓岚的表演。

  纪晓岚装模作样地闹腾了一阵子,最后又深深地打了一躬,转身向舱内走来。

  皇上见他回来了,就问道:"爱卿为何不投入江中?"纪晓岚跪下说道:"臣遵旨正欲投江,忽见三闾大夫出于水府,将臣喝祝又对臣说道:'想当年,楚怀王昏愦无道,近小人,远贤臣,听信奸佞,不纳忠言。致使纲纪败坏,国势日蹙,国家危如累卵。余因遭谗谤,流放江南。秦将白起攻占了郢都,楚国沦亡,余肝肠寸断,生不如死,才不得已自沉于汩罗江中。今子幸甚,生逢盛世,国家强盛,万民安乐;且当今天子乃有道明君,爱民如子女,待臣如手足,子若投江而死,乃陷当今天子于不义也,,岂可做得?还不速速奏与圣上!'臣听屈大夫之言,句句在理。臣虽愚顽,也觉茅塞顿开,不敢以死而谏君,故来启奏圣上。"乾隆听着他的一番话,心里十分舒服,脸上露着笑意,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口中说道:"爱卿聪明至极!朕怎么舍得让你去死呢?不过试你一试,快快观看这江中景色去吧。"这玩笑就这样开过去了,纪晓岚脸上笑着,心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彭元瑞却心中暗笑,这纪晓岚就是机敏过人。

  御舟到了镇江,要在这里停留两日,驻跸到金山寺内。寺庙依山而建,殿堂叠次而上,几乎把整个山头都遮盖了,巍峨壮丽,实为壮观。在山顶眺望长江,白帆点点,烟波浩淼,令人胸怀开阔。

  乾隆皇帝的游兴很浓,从山腰游到山顶,又从山顶下至江边。忽见一处水草茂密,葱郁可爱,乾隆忍不住伸出手来,拽了一株。草茎拔出来时,"追儿"一声响,听着清新悦耳,顿时来了雅兴,乾隆向身边的大臣们问道:"诸位爱卿,你等可听到这草鸣之声?"说着,乾隆又伸手拽了一株,其响依然。

  纪晓岚侧耳细听,然后说道:"草木之声,也做琴鸣瑟响,皆因圣上驾临,表示欢迎圣驾。"皇上听着他这恭维的话语,心里确实挺舒服,随再次拽了一株,又听一次鸣响,然后向纪晓岚道:"这草鸣之声,当是何字,怎样写法?"谁也没有想到皇上,想出这么一个题目来问大家。在场的大臣,都默不作声,因为听着这草的响声,还没有一个汉字的发音,能够准确地摹拟这一声鸣响。皇上又出了这么个难题!大家都等着看纪晓岚做如何回答?

  纪晓岚搜肠刮肚地思索,感到确实难以回答。又听皇上催促说道:"纪爱卿,你素来广闻强记,学识渊博,这个字不能不会吧!"纪晓岚不能不回答了,再想自己这么大的名声,怎么能说不会写这个字呢,就走到皇上身旁,斯斯文文地说道:"这一声鸣叫嘛,应该写作''(音"追儿")。左边是个'提手',右边上为草头,中水,下土,乃此''字也。"乾隆又问:"何故如此写法?""水在土上,草生水中,以手提之'追儿'然有声,即''字也。"纪晓岚说的一本正经。

  乾隆知道他在诌字,便又接着问他:"《说文解字》上可有此字?""圣上容禀。《说文解字》上,确实不见此字。中国汉字多至四万七千,苍颉所造虽多,《说文解字》仅收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后又增收一千一百六十三字,皆后人因时、因景、因事、因需而造,今圣上亲自造字,乃是赐民万世之福,不必胜求古有。"乾隆笑了起来:"全是你信口诌来。"在场的诸位大臣们也都跟着笑了。

  乾隆君臣回到寺中,用过晚膳后,纪晓岚让人在文宗阁内,为他安排了寝处。他住到这里,一来是看看这里的《四库全书》的保存情况,二来是为了借晚上的时间,读读寺中珍藏的古书。

  他仔细看过架上的书籍,吩咐阁内值事,要如何改进阁中庶务。然后,让人找来寺中的藏书,独自一人坐在阁内,在灯光下读起书来。

  纪晓岚手捧书卷,兴味很浓,全神贯注,不觉已到深夜,眼睛也觉得累了,仍不愿上榻安寝,就闭上眼睛,趴在案上略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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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睡意朦胧之时,听到有人向他问候。抬头看时,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坐在了他的对面,自称是琴瑟琵琶居士,此人举止儒雅,光采照人。纪晓岚与他谈论起来,言语十分投机,心中一阵欢喜。又试罢居士学问深浅,更觉令人佩服,五经四书、诸子百家、三坟五典、八索九邱、皆无不通晓;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纪晓岚见难不住他,就以总纂《四库全书》时见到的皇家秘籍相问,琴瑟琵琶居士依然侃侃而谈,有板有眼,如数家珍,一字不差,纪晓岚甚为惊异。渐渐地,这老者的话题纪晓岚已难以插话。有的他只是知道书的名称,而不知其内容;有的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心中暗想,某书已经亡佚了千年,这老者何由得知?

  纪晓岚心中一惊,暗忖:老者难倒非人?说不定是什么神灵仙怪吧!想到此处,纪晓岚暗取出礼部正堂之印,乘老者不备猛的向他的额上一按。老者翻身倒地,显出原形,乃是一大如锅盖的老鼋。仍作人言说道:"余此来乃为求教,并无恶意,何必如此恶作剧?"纪晓岚忙用水给他洗掉额上朱印,然后作揖道歉说道:"我思量你决非凡人,故而开了一个小玩笑。愿输一个东道,以补前衍,再作竟夕之谈何如?"老鼋转瞬间又复了人形,摇头苦笑说道:"我已修练三千年之人,本为慕名而来,以广见闻,不想君以一举,已损去三百年道行。"闻听此言,纪晓岚歉疚不已。即而老鼋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咎由自取,不尔尤也。"语毕转身而出。

  纪晓岚连忙起身,追至户外,已是踪影皆无,唯闻虫声唧唧,江水滔滔,满天星斗,一江明月而已。回身复坐案前,案上一切如旧,不觉疑惑起来,刚才莫非是梦?却见那方官印,已从囊中取出,放在了书案之上;老鼋的谈论之声,犹在耳边回响。是真是幻?难辩难解。困惑间倒在榻上,酣然一觉到了天亮。

  纪晓岚想起昨夜之事,犹历历在目,琴瑟琵琶居士的一番宏论,全都清楚的记得,越思越想越觉得不是梦境,而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他把这事说给彭元瑞,彭将信将疑,笑着说道:"世上之人,没有比纪大学士学问更深邃的了。但神仙灵怪,那又非凡人所能比的了。正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话实可信矣。"这天午后,纪晓岚随着乾隆,出了金山寺,微服来到附近的一个江村。君臣两人都感到口渴了,便走进一户人家求茶。这家竹篱柴扉,房屋低矮,不想竟然灶无烟火,衣不蔽体,主人面黄饥瘦,几个孩子皮包着骨头,正啼饥号寒。主人见有人进来,有气无力的打了声招呼,便站在一旁,垂泪不语。这幅悲惨情景,真令人目不忍睹。乾隆这时水未沾唇,却也不觉得口渴了,忙问这是什么缘故,致使身世家境如此凄惨呢?

  原来这一带每到汛期,堤防毁坏失修,无所遮拦,江水肆意漫溢,禾稼全部被淹没。收成无几,赋税又重,因此一家老小难以卒岁,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家老小只能以野菜充饥。

  纪晓岚跟着乾隆退出院来,正要奏请皇上,要官府施以救济,却听皇上说道:"纪爱卿,可曾带有笔墨?"纪晓岚知道皇上有走到哪里题字到哪里的爱好,早在身上带好笔墨准备着,于是回道:"陛下,笔墨虽然带有,但不曾携带纸张。""这也无妨"。乾隆说道,转身又向送出门来的主人说:"俺给你在门上题几个字,自会有人给你家来送衣食的。"主人听说,又惊又喜,跪下叩头感谢。

  纪晓岚研好墨,乾隆提笔在手,在柴门的木框上,写下一幅门联: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还有横批为"日南日南"。主人莫明其妙,也不在意,由他们写完告辞,自己便回院内去了。

  乾隆离开这家门前,回首向纪晓岚问道:"爱卿可解其意?"这副门联,纪晓岚已经猜透,但仍很谦恭地说道:"陛下睿智天聪,猷模宏深,为臣才疏学浅,解释如有不当,乞万岁恕罪。""你说来无妨。""臣以为朕中隐有缺衣(一)少食(十),饥寒已极之意,不知妥否?若此,则请陛下施恩。"乾隆点头称善。

  回到金山寺行宫,乾隆下诏,要地方对这一带灾情进行勘察,施以赈济,加修堤防,并免去三年的钱粮。纪晓岚侍候着皇帝,免不了又恭颂一番。

  乾隆皇帝用晚膳时,心想要乘着这满江明月,驻跸南行,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题目,传纪晓岚、彭元瑞来到身边,说道:"适才朕想出一个上联,两位爱卿可对来。""请皇上赐教",两人齐声说道。

  只听乾隆吟道:寸土为寺,寺旁言诗,诗云:明月扬帆离古寺;有合字,又有拆字,最后一字还要落到第一句的末字上。并且皇上的未句用的是《千家诗》中的一句,彭元瑞正在思索,听纪晓岚对道:"两木成林,林下示禁,禁曰:斧斤以时入山林。"皇帝听了立刻称赞。彭元瑞见纪晓岚的对句贴切自然、天衣无缝。用了《孟子》中的现成句子,并且有规劝皇上的意思暗含其中,确是一副好联,难怪皇上连连叫好。彭元瑞想自己也能对得出来,只是不如纪学士敏捷,在这方面争不过他,甘心情愿地退避三舍了。

  果然是明月扬帆离古寺,就在这天晚上,趁着风平浪静,融融月色,乾隆皇帝的御舟,驶离镇江,沿运河南下,向苏州方向行进。

  一路行来,乾隆皇帝看到两岸的风景,时常出个题目,要纪晓岚来对。比如皇上看到岸边桥木葱笼、满山青翠,便想出一个上联:"此木为柴山山出;"纪晓岚则用岸旁人家的炊烟对之:"因火生烟夕夕多"。

  乾隆看到一处池塘的荷叶密植,含苞待放的花蕾,犹如握着的红拳,又口占一联道:"池中莲苞攥红拳,打谁?"纪晓岚又以岸边挺拔的剑麻对道:"岸上麻叶伸绿掌,要啥?"这样船行一路,应对不停,吟出了许多佳诗佳对儿,传成一串佳话。船行二日即到了无锡,乾隆游览了太湖之滨的鼋头渚,观赏了战国时越王侍臣范蠡居住过的五里湖,品尝了惠山泉的泉水,然后继续南下,到了誉满天下的苏州古城。

  这苏州素享"人间天堂"的美称,山水清秀,风景如画,名胜古迹遍布城内城外。苏州的佛丘山、灵岩山、天平山、楞伽山、七子山、支硎山、穹窿山、岩穹鄂山、邓慰山、东西洞庭山,乃至常熟虞山、昆山玉峰等或幽或峻,或雄或秀,各擅其胜,争艳斗奇;苏州的水更是非同寻常,太湖、石湖、阳澄湖、金鸡湖、独墅湖、澹台湖、浣山湖,葑溪、越溪,横塘、山塘,大运河,可谓星罗棋布,交错纵横,真是"绿浪东西南北水;江栏三百九十桥。"更有那举世无双的苏州园林,如沧浪亭、狮子林、拙政园、留园、网师园、耦园、临园、环秀山庄、退思园等等,或玲珑窈窕,或旷豁舒展,四周石窟回廊,中涵碧池绿水,融大自然之高山深林、巨岩飞瀑于咫尺庭院,极尽精致委婉,妙趣横生,鬼斧神工,叹为观止!果然是"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乾隆每次到江南巡幸,必在这苏州居留多日。这次乾隆来到这里,兴致不减当年,先是观赏这苏州的园林。原来在乾隆这次南巡之前,地方的官绅打听到皇上即将六巡苏州的消息,即大兴土木,在各个名胜之处,又挖空心思地增添了许多新鲜花样,来迎接圣驾。

  单说在徐氏枣园,有一座太湖石,名叫瑞云峰,高三丈有余,清秀奇特,玲珑剔透,通体折皱孔窍,涡洞连接,相传是北宋朱勋进呈花石纲遗物。当年朱勋在太湖采到块奇特的湖石,分别名为大游姑和小游姑。大游姑先运往艮岳,赐名神运。小游姑正当装船启运,突然狂风大作,连船带石吹翻沉入湖底,曾派遣了许多人打捞,觅寻不得,只好弃之湖中。到了明朝,吴县陈氏在西洞庭山找到了这块奇石,雇人装船运走,在渡河时船破了,湖石又沉水中,百计搜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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