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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话连篇

鬼话连篇

《毁槐》


  丧父
                 
  长安东北角有个临潼县,县里有个东渭村,村中有座东渭桥,桥南头世代居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姓纪,一户姓萧。
  那纪老儿年轻时候中过秀才,之后却屡试不中,堵着胸中一口恶气出不了,便决意不教儿子识字念书。他儿子名唤纪钟,长到二十岁,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整日里在桥前屋后寻人玩耍。纪老儿原是不懂田耕之事的,平日里靠帮附近庙中和尚誊抄经书为计,妻子王氏早些年去了以后,生活更加清苦。到了五十岁上,纪老儿心知时日无多,自己也早已了无生念,只是牵挂儿子孤苦伶仃,不由老泪纵横。
  纪钟看见,急忙问:“爹爹怎的伤心?”
  纪老儿道:“为父年老,大限已近,此本定数,然我一去,却止留下你一人,没了生机,此情此景,如何能不伤心落泪?”
  纪钟道:“爹爹莫愁,我在此间有诸多好友,要寻个差事想来容易。只是爹爹保重身体方好。”
  纪老儿了叹口气:“若如此最好。我若去了,只有两件物事留你,这破旧房子不消说,另一件却是十分贵重。”
  纪钟道:“莫不是爹爹还藏了什么好东西不教我知道?”
  纪老儿道:“何曾藏得?你看这屋外古槐,高逾廿丈,荫护方亩,凝碧聚翠。其间每有珍禽奇鸟出没,俨然槐中之王也。尔当早晚勤护,莫使损毁,切记切记。”
  一日吃完午饭,纪老儿照例午睡,交待儿子自己玩耍去。纪钟便爬在屋前槐树上掏鸟蛋,半晌,忽见一个和尚径直朝自家走来。正张望间,和尚早已看见了他,双手合十,叫道:“纪钟,尔父已仙逝,贫僧特来做法事也。”
  纪钟怒道:“你这秃驴,怎么开口就胡说八道,我父亲正在屋内睡觉,你大呼小叫,这会子怕是已醒了。”
  和尚道:“既如此,你叫父亲出来说话。”
  纪钟哧蹓哧蹓从树上下来,不慎被树刺划破了腿上皮肉,血淋林的。和尚道:“树不可攀。”
  纪钟也顾不得了,三步两步走进家中,只见父亲面朝天安卧榻上,身上棉被盖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凌乱。伸手探之,方知气息已绝多时矣。
  身后和尚念一句“阿弥陀佛”,纪钟放声大哭,惊动四邻。隔壁萧三携妻刘氏及子萧潘急急地赶来,看见纪老儿睡中归西,也是唏嘘不已。没奈何,只得对纪钟说些安慰的话儿,说纪老儿是安乐之死云云。
  于是做了简陋法事,安葬了纪老儿。天已漆黑,和尚乃对纪钟道:“我本此间空明寺藏经阁的主持,尔父常为藤抄经书,虽无佛份,已有佛缘。今既已去,必得善果。只是你从今如何为计?”
  纪钟道:“正想去托人觅个差事。”
  和尚道:“如今天赐的好差事在眼前,如何还要另觅?”
  纪钟道:“果真如此,请大师指教。”
  和尚指着外面道:“东渭桥,舟来车往,此处若设一茶嗣,既能为人解渴,又能为尔生计,岂不两全其美?”
  纪钟大喜,跪谢和尚指点。次日,和尚不辞而别。
                 
                 
  邻居
                 
  萧潘神神秘秘对父亲萧三说:“爹,有喜事。”
  萧老儿问:“儿子,你拾得金元宝了?”
  萧潘道:“爹,我们从此可不必去田地里干活,在院子搭个茶铺,此地舟来车往,行客颇多,必然生意兴隆。干这事也不需什么本钱,明日挂个牌子即可。”
  萧老儿道:“好固然好,你可试试,明日我还是到田里去。”
  次日,萧潘就在路口竖了块木牌,上书“萧家茶铺”,在院中放置桌椅,烧水煮茶。一日下来,果然生意兴隆。
  纪钟由于划破了那日下树时划破了腿,活动不便,于是在家静养。只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心下疑虑,一瘸一拐走出来时,却看见自己院子里坐了好些个人,就着那槐树的荫凉,嘻嘻哈哈,好不开心。看看隔壁萧家院子,更是热闹非凡,萧潘和母亲两个送茶送水,忙得不亦乐乎。
  纪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莫非这和尚与人为善,也指点了他家?”
  他虽这么猜想,却也不好明问。这是萧潘却跑过来,喜气洋洋地说道:“生意太好,借用了你家的院子,实在抱歉。你的伤可好些了?”
  纪钟道:“这伤得奇怪,昨日一点不觉得痛,但是今日起来,却疼痛不已,且伤口不愈,流血不止。”
  萧潘皱着眉头说:“如此倒是怪异,你且歇息几日,一日三餐,我教我娘送来便是。”
  纪钟听他在这么说,心里十分感激,刚才的疑虑早飞到九霄云外。于是一瘸一拐回屋子去了。
  但是躺了四五日,看了数个医生,伤口仍不见愈合,渐渐化脓,臭味满屋可闻。萧母刘氏来送饭,看见如此情状,也大惊失色。
  纪钟道:“我这左腿已不能动弹,恐怕几日之后就会病及全身,也随爹爹去了。”
  萧母听得眼泪婆娑,心想这纪钟年纪比自家儿子还小两岁,虽父母双亡,又身染奇疾,身世实在可怜。不过自己一个妇人,也没什么办法可想。勉强说:“我从小就听说,系铃还需解铃人,你这腿既然是槐树划破的,待我帮你取些槐树叶子杵烂了敷在伤口上,或许有用。”
最后编辑2007-08-18 09:14:43.39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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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就去院子里摘了几串树叶,用石臼杵烂了,敷在纪钟伤患处。一敷之下,纪钟立时感觉清洌无比,喝了两口茶水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伤口愈合,异味全消,左腿已能伸缩自如。
  纪钟望着老槐,惊异地想道:“槐树槐树,莫非你真是件宝贝?”
                 
  三不
                 
  纪钟对萧潘说:“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萧潘对刘氏喊道,“娘你先招呼一下”,然后把毛巾往颈上一挂,“说吧。”
  “我也要开个茶铺。”纪钟的声音很轻。
  “原来是这样”,萧潘笑着说,“纪兄弟,这个很正常,看见甜头当然谁都想尝尝。”
  “我知道,茶铺是你先开的,可是,我这主意是别人教我的,我已经答应了他,怎么说都要开了试试。再说,我爹过世以后,我也需要一个生计……”
  “你就一个人,怎么说都好生活,哪像我,我家的茶铺要养活三口人……”
  “萧哥哥,我已经想好了,我不和你抢生意,我们约法三章,我开茶铺,一不挂招牌,二不设凉棚,三不备桌椅。”
  萧潘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那叫什么茶铺啊?你要开就开,都是邻居,谁会在乎那么多。”
  可是纪钟就是开了这样的茶铺,他在槐树荫底下铺上几张凉席,席地而坐,旁边搭个小灶著着茶水。第一天,像以前一样好多在萧家铺子喝茶的人端着茶碗坐了过来,嘻嘻哈哈,好不开心。茶水喝光的时候,他们就叫纪钟给续上,纪钟就把他们杯子都倒满了。喝完了茶,他们仍然把茶钱交给萧潘,纪钟一个铜板也没有收到。茶客们都喊纪钟小伙计,已为他是萧家雇来帮忙的。纪钟念着萧家对自己有恩,也不放在心上。
  如此几天,都是这样。纪钟的几张凉席上坐满了人,萧家的桌椅上反倒显得有些冷清。可是结账的时候,人们都去找萧潘。
  一天有个熟茶客和纪钟搭话:“小伙计,你这边为啥不放些椅子?”
  纪钟说:“开张的时候和别人约法三章,所以不备桌椅。”
  “约法三章?还有什么?”
  “不挂招牌,不设凉棚。”
  “招牌不是挂着吗?那边写着呢,‘萧家铺子’。”
  “那是他家,我是这家。”
  “原来你们不是一家?那我过去喝了你的茶,钱都给那边去了。真对不住你啊。”
  于是这个茶客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茶客,这天,纪钟就收到了十几份茶钱。
  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有更多的茶客知道原来这是两家茶铺而不是一家,每天都有更多的茶客自动把茶钱塞到纪钟手里。再加上新来的茶客,生意越来越多。大家仍然管纪钟叫小伙计:“小伙计,我喜欢在你这儿喝茶,因为这儿院子里有棵大槐树。”
  由于纪钟的茶铺没有名字,而他约法三章的事又人尽皆知,所以,大家都叫纪钟的茶馆“三不茶馆”。
                 
                 
  鬼树
                 
  自从开了茶铺以来,纪钟一改往日怠惰之性,每日早起晚息,辛苦劳作,生意红火,衣食无忧。他道那老槐是个福物,依父遗言,照顾十分周到。每日头一壶茶水,必祭老槐一杯。
  隔壁萧家的茶水生意被他的“三不茶馆”分去了一大半,但是生意也不能算坏。萧老儿早就放下田里的活计不做,在家安享晚年,顺便打个帮手。这纪萧两户人家,原来都是穷得叮当响的,现在也能各自凭着一爿茶嗣安然度日。
  但好景不长,不久纪钟的“三不茶馆”就因为闹鬼而人迹罕至。
  鬼藏匿在槐树上,每逢月黑星稀之夜就在枝叶间哀号,那种声音,只要听见的人,无论是谁,脊梁骨上都会凉津津的,浑身长出一层鸡皮疙瘩。
  第二天起来,就见槐树叶落了一地,树干上星星点点,流下暗红色的血丝来。
  茶客被吓走了一半,胆小稍微大些的,也都尽量去萧家茶铺坐,不敢靠近纪钟的“三不茶馆”。
  说来也奇怪,自从闹鬼以来,纪钟总是在做一个同样的梦。只见一个身穿奇装异服的男人,站在水边,那水很宽,不象是渭河。那个男人喃喃自语,然后纵深一跃,只见一道白光拉长,瞬即消失在水里。然后又是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一仰脖饮下一杯毒酒,然后,尸首被放置在腐烂的木棺中,仅盖着一块破布,被弃于荒野。随后,就是万箭穿心的痛,那是鱼虾和野狗在咬啮尸体。然后有个声音在凄厉地喊:“树不可攀!树不可攀!”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左腿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梦境历历在目,使他不寒而栗。
  纪老儿逝世的时候,纪钟就曾因爬上槐树掏鸟蛋被划伤了腿。事后和尚告诫过他:树不可攀。纪钟敬重和尚,不敢爬上槐树去看个究竟,他好几次守在树下,听那鬼在枝叶间凄凄切切地哀号。最后他每次都昏昏入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发白,鬼也无影无踪了。
  隔壁萧家很关心纪家的奇事,一天萧潘对纪钟说:“有个巫师,住在此间不远,驱邪镇鬼,十分灵验。不如请他来给你家看看风水。”纪钟早已走投无路,听见这般说哪有不好的道理。
  那大巫来了,屋前屋后忙碌不已,口中念念有词。最后来到老槐树前,绕树三周,屏息凝神,片刻,忽作狂态,以手扼颈,隐约从口中吐出一团红色物体,细看却尽是沾了血的污秽之物。众人愕然,巫师却神情严峻,半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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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钟急忙询问巫师鬼异究竟生自何处,巫师一字一顿道:“槐树已成精”。
  纪钟大惊。巫师又说:“此树邪毒无比,若邪不去,则家破人亡,则日可待。”
  纪钟六神无主,哭丧着脸问:“难道就真的没了主意?”
  “砍。”
                 
  毁槐
                 
  巫师走后,纪钟又找萧潘商议,他道:“巫师要我砍了槐树,无奈我父亲逝世之前,曾叮嘱我好生看护此树,如此怎生奈何?”
  萧潘道:“现今这情形,不要说你家破人亡,我家的茶馆生意也不见得好于往日。切莫为了这树而误了活人,不如砍了这树,还能省下好多柴火钱。”
  纪钟一咬牙,下定了砍树的决心,他持了一把斧头来到院子里,用力朝树干挥去。只听闷钝钝的一声响,树干裂开一条口子,那里面的木头颜色是白生生的,却流出好多淡红色的液体。纪钟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停地砍下去,树干粗硬,足足砍了两天一夜槐树才轰然倒下。然后又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把树干劈成木柴,在院子里垒好。
  但是那些槐树枝竟然无法用作柴火,想浸了水似的,用火点它时只是冒烟却不着燃。眼睁睁比屋子还大的一堆木头全都成了废料。
  槐树砍掉以后,鬼异的事果然在没有出现过,“三不茶馆”得以重新开业。但是没了树荫,生意还不如以前一半的好。
  过了一段时间,邻居萧潘却得了怪病,本来还好好的,一日醒来,突然身上长出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伤口久久不能愈合,流血不止,继而化脓,恶臭满屋。
  纪钟去看他,奇道:“你这病却像我之前爬槐所受之伤一般。当日你母亲用槐树叶为我疗伤,十分灵验。只是如今我已无槐树,不如去别处寻槐树叶子敷了试试。”
  于是杵烂了别处槐树的叶子,敷于全身伤口,无奈半点不见疗效。捱不了几日,萧潘周身溃烂而死。萧氏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痛不欲生。
  纪钟仍然惨淡经营三不茶铺,勉强度日。
  一日午后生意清淡,不由泛起许多困意。朦朦胧胧中,忽见先前所见空明寺的和尚疾步走来,看见他劈头就骂:“世人之愚,竟至于此!”
  纪钟看见和尚来了,欣喜万分,说道:“大师,正有许多疑难之事要问大师。”
  和尚道:“你不消说,我全明了,可惜已晚。你昔日梦中所见投江者,屈平也,饮鸠者,杨震也。这两个人皆为谗言所害。所以托梦给你,是望你能以史为鉴。岂料你竟然毫不自知,依然相信谗言,砍掉槐树。槐树既毁,福荫亦毁矣。你此生注定贫困潦倒,无妻无子。想不到纪氏一族,至你而终。”
  又问起萧潘的死。和尚道:“萧潘即鬼也,凿洞窥壁,通巫造谤,槐不可攀,自取灭亡。”
  纪钟问:“那么我当初不愈的伤口,也是攀爬槐树的惩罚?”
  和尚颔首道:“所谓闹鬼之时,你旧伤隐隐作痛,是为提醒你有人正在攀槐。岂料你浑然不觉。”
  纪钟还想问砍槐时的看见的怪事,和尚却拿出一本经书,朝他头上用力一敲。纪钟惊栗坐起,方知是南柯一梦。
  四下里看看,那有什么和尚的影子?纪钟心想:不知道这梦是真真假。回到屋里,检视与萧家眦邻的那面墙壁,果然有一黄豆般大小的洞口。
  豁然大悟,悔之晚矣。
                 
  ——改编自林简言《纪鸮鸣》,《全唐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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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日情》

  七月初七,鬼门大开。这是一次投胎转世的好时机。每一个冤气很重的鬼魂无法正常在世为人,只有在阴门大开的时候趁机潜伏于新生儿体内再世为“人”。不过用这种不正当的手段为人,必遭报应。
  歌女物霓在人阴之间的魂道上漂浮了几百年,厚重的冤气每天都刻骨铭心的折磨刺痛着她透明的魂魄。吸取了几百年的阴气,养阴培元使她原本漂浮透明的魂魄可以在地面上行走自如了。所以今年的鬼门大开之日便是她再世为“人”之时。
  阴币飞扬的街道上,零星几盏昏黄的灯笼。阴暗的烛光把黑暗称得更加恐怖阴森。三更的梆声一响,鬼门大开。地面上冒出一颗颗龇牙咧嘴的恶鬼头。他们开始行动了。
  物霓从地里钻了出来。她回头目光幽怨的盯了盯城上之匾——“洛湘城“。风一阵的消失了。
  “哇——哇——”清脆的婴儿哭声在这个诡异的夜里响起。她诞生了,一个全新脱胎换骨的物霓出生了。一切重新开始,唯一不变的是凝聚在额头上的扭曲的紫色月牙儿。所有的冤气都被新生婴儿的阳气封印在紫色月牙儿里。
  福兮祸所伏,如果封印被至阴之物沾到,后果不堪设想。
  十六年转眼一过,当初的鬼物物霓摇身一变,竟成了名满洛湘城的名舞姬紫水晶。
  现在的她正是风光少年时,人若水晶般光彩夺目。其他舞姬在她面前顿然失去颜色。三寸金莲立于独台之上,水袖翩翩,发髻上的水晶掉坠闪闪发光。姣好的身子柔弱无骨的扭动着。整个长风阁唯她为焦点。当人们惊艳的欢呼时,她却站在华丽的高台上在人群里寻找着……寻找着她都不知道的东西。
  茫茫人海,唯有一人不曾用惊艳贪婪的目光看着她。难道一直让她不停寻找的就是他——那安静的坐在角落喝茶观舞的白衣少年?每次他们的目光总会有默契的交汇在一起,交织出火花。
  “水晶姑娘,有位客人请你明晚到府中去献舞一支。报酬不简单哦……一支舞曲一千两!”容妈妈喜笑颜开的讨好摇钱树。
  紫水晶卸下金步摇,讽刺的说:“妈妈又有财运了,恭喜啊。”
  “唉!女儿,我可是为了你好。这位有钱的主儿愿用一千两买你一支舞。可见对水晶你的喜爱哟!”
  “哼!喜爱?是色迷心窍吧!”金步摇被扔进首饰盒里,一闪一闪。
  七月七,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传说中至阴的日子。娘就是在那个时候……她不知道爹是谁,娘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便是三个字:“勿亲皇。”
  祭拜了亲娘,水晶擦干了泪水,扑了粉,擦上胭脂,换上笑颜,穿上绚丽的霓裳羽衣,发中插上孔雀羽翎。
  容妈妈见着仙女般的水晶顺利的上了轿,心里抹了蜜一样乐开了花,开始做她的发财梦。
  一下轿,水晶就被黑布蒙上眼睛让丫头扶进了府。
  四周寂静,走进一个院子,丫头扶她坐在石凳上便褪了出去。
  “紫水晶?”来人声音清脆清晰。她扯下黑布适应了黑暗后看清了喊她名字的人。他一袭白衣,竟是她心中日夜所想的公子!
  “你?”当这个人出现时那些在心中演练了千百次的话憋在嘴里竟不知说什么!她红了脸只是轻轻叹道:“是你啊。”
  那少年一笑欣慰说着:“姑娘记得小生,实在是小生的荣幸啊!”
  她不知如何面对心上人,便笑盈盈的邀请:“那么。请让小女子献上自创的霓裳花舞吧!” 
  水晶水袖一挥,婀娜多姿的身影在清凉如水的月光下灵气十足的舞蹈着。
  那少年看得犹如进入仙境,痴迷的投入那绝美的月色中,捕捉到飞扬的水袖。顺势一扯,美人入怀。
  一朵美丽的水晶花在那个七月七诡异的夜里绽放得绚丽异常……
  她终于明白她一直在寻的是什么了,她要的就是一个人的怀抱,她的归宿。
  回到长风阁便遭到容妈妈的臭骂。
  “死丫头!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不去跳舞?”
  “我去了啊!还见到主人了。“对于容妈妈,她一点都不害怕,冷冷的语气显然让老鸨气焰矮了一截。
  “哎呀!女儿,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你想那家可是大户啊,咱门可得罪不起!“容妈妈凑到她耳边讨好的说,一点不见刚才的气焰。
  “我真的去了。“水晶避开她,无奈却又坚定的说。
  “那家主人可是一身黄衣面容威严的中年?“容妈妈神色慌张的赶紧问。
  “没啊?他不是一个面容俊秀一袭白衣的少年么?“她不解的反问容妈妈。
  “你弄错了!人家可是中年人!你肯定搞错了。可惜我的白银哟。”容妈妈心疼的揪着心口的衣衫。
  “那……那……”水晶此刻已若误入冰窖。“那什么!快去给人家请罪啊!我可不能做这赔本的生意!”容妈妈心里只有她的钱。
  虽然搞错,但也算是阴差阳错吧!不然怎么认识他?会议起昨晚的月色,她嘴角流露出不警觉的蜜笑。
  “小女子紫水晶参见大官人。”她毫无惧色的来到失约的府上面见倾慕自己舞姿的这家主人。
  “你就是传说中舞艺超群的紫水晶?”堂上之人字字铿锵有力。
  “正是。”她也不弱,冷冷的回答。
  “好大的胆子!竟敢失朕的约!你可知你犯了欺君大罪!”听她毫无惧色的回答,堂上之人便大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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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就是当今的王?”她一惊抬起头。
  好一副绝世容颜!眉黛如墨,唇不画则艳,如若九天修女下凡。人见之仿如仙境。为洛湘第一当家花魁当之无愧!心中怒气不然而然的消退,王面有喜色温柔着语气说:“朕不与你等女子计较。这事不在追究。现在朕命你进宫,你可愿意?”
  她能说不吗?在王的眼里没有一个不字,别说进宫,就算让她死,她都不能多活半刻。只是,和她有缘的那个白衣少年,他们之间还有分么?
  宫已进,为什么每次王召见她都只是观舞那么简单?男人不是好色么?何况他是独一无二的王,只要他想谁敢不从?可是他没有。仅仅是观舞,每次都带着那个女子。
  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因为她总是带着一个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整个面容。不过她听过她的笑声,她应该是个绝美的女子吧,否则怎么会独揽圣宠。她也倒不希罕王的宠幸,因为她心里,他已经先入为主。
  世事难预料,她竟然有喜了!她明白没被王宠幸的宫女有喜意味着欺君,无一例外的女的堕胎后流放边塞,男的则先奄后拉去午门斩首。
  人都会自救,何况她。她不愿看到和魂牵梦移的他的爱的结晶还没出世就没了性命!
  所以就在那个夜黑风高的午夜,她成功的用药迷倒了王,把他拖到自己床上……
  果然,第二日册封的消息传到她耳里。买通了御医,名正言顺,她生下了小公主。
  无巧不成书,她竟然再次遇见了他,那个梦里缠绵了千百回的他!
  可是第二次相遇已经物换星移人事全非。她是王的水妃,他是王的儿子。
  为什么?她对着空谷呐喊。
  你爱我吗?她一次次的问他。
  不!我们只是情不自禁。我不爱你。他绝情的语句几乎让她窒息。
  罢了罢了,结识你这痴人是我命中一劫,怪只怪自己太真心以待!
  恍惚间,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望都顷刻崩塌,埋葬她的所有善良纯洁。现在的她一心只想将思念走完,一意只想将泪水流干。在哭了整整七天之后,她决定走上一条不归路。
  支持她的爱情原来是她一厢情愿得来的,现在爱情支柱崩塌了,她生存的信念没了。她决心寻死,至于婴儿,虽然他骗了她,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希望能好好待她。
  她拿气匕首在手腕处狠狠一割,所有的事都与她无关了,她能做的就是听血缓缓流出身体的声音。身体一软,她倒在血泊中。击起的血花溅到额上,紫色月牙此时被血染得分外红艳惊人。就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物霓。
  皇后莫名的陷害,皇帝愤怒的表情。了结她堂堂相国长女物霓一生的竟是她痴心一片的皇帝。因为皇后的精密布局的嫁祸,他对她只有怒,只有不敢相信。
  她就这样丧命于心爱的人遣来的三丈白菱下。
  最让她痛心的是最爱她的人竟然不相信她。
  因为带有这样的冤气无法超生,她在阴阳间飘荡了数百年。
  身体的血流干了,她的身体惨白得几乎透明,复仇的火焰一下燃烧了她的信念。负我的人,不能活得比我开心!
  拥有月牙的魔力,她已经不是个凡人了,或许可以说,紫水晶已经死去,现在物霓苏醒了。那个冤气和着怨气的女鬼幽幽的飘出了水妃宫,向他的寝宫飘去……
  “你?不要过来!”他怎么面如死灰?他也会害怕?她木然的看着他慌忙逃窜,惊呼侍卫的样子,这就是她认识的他么?
  “护驾护驾!”
  区区侍卫她物霓怎放眼里,优雅的挥挥衣袖,挡在她面前的带刀侍卫顷刻倒下。
  “你何苦要紧紧的逼我呢?“他撞起胆子开始巡回战术,他知道只要拖上一段时间有个人会来救他。他已经暗中命人放了流烟,那个女人一看到定来救他,那是他和她定下的契约:他不把她的身份透出去,她便会在他有难的时候来帮他,原以为那是在他登基的问题上才用得上的流烟,竟在今日用上了!
  “我将真心与你,何故负我?”她再次逼近。
  “水晶!难道你要我对我父王说你抢了我的女人,把她还给我吗?你还不明白吗?那是欺君,我们都会没命的!我是王子,将来的王。等我登基后必然立你为后!何必急于一时呢?”他见她越逼越近,终于把隐藏的话倒了出来。
  她沉思着不再靠近。既儿一阵惨淡的笑声响彻黑夜。“可惜……可惜呀!你的美意我无福消受了!你还是来阴间陪我吧……”
  “住手!”强烈的紫光刺痛她抓着他脖子的手。被激怒的她转向怒视不速之客。
  是她,那个得圣宠的女子。
  “你是何方妖物?”
  遮面女子说道:“我不是妖物,姑娘唳气太重,还是跟谁本宫回去修身养性的好!不要在这个地方胡闹!”
  “胡闹?我今天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负我的人!”她话一出已经化指为剑指向他。而遮面女子反应也不慢,一剑替他挡开。锋利的剑风划断了她颈上之物。
  “锦囊!”遮面女子低呼一声快速拾起。“还我!不要弄脏我娘给我的东西!”物霓欲抢回锦囊。
  “这是你娘给你的?”
  “对!”
  “你的乳名可是牙儿?”遮面女子声音渐渐急切。
  “对!”物霓答得也干脆,“你怎么知道?”这个皇宫女子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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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我就是你的娘亲!”她褪开面纱。额上的月牙在夜色里泛着紫光,清晰可见。
  她真的是娘!小时候娘给她唯一的记忆就是额上的紫色月牙儿!当她失神的时候,他已从她身边避开,逃到遮面女子身后:“额娘,救命!“然后在她耳边轻吟:“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替我降伏她。”遮面女子脸色一沉,怒喝:“我受够你了!你要说便说,我不会伤害我女儿的!”
  这他也来了脾气:“你就真的不怕我向父王禀告?你送走了亲生女儿,换来一个假太子?你非得搞个两败俱伤?”
  “不用禀告,我早就知道了。”王何时已经站在身后。
  “父王?!”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从天而降的王。
  王沉沉的叹了气说:“王儿,朕早已视你为己出,可你却一再要挟西儿。你的心胸城府太可怕了。”
  “父王,父王,儿臣都听你的,我改不行吗?”他连连认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心——”王正欣慰他能知错时,他靠了过来,露出藏于袖中的匕首。可被一直盯着他的物霓看穿,她先他一步刺穿他的胸膛。
  “水晶!你——”他吐出一大口鲜血,含着泪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目光是那么决绝。“王!你没事吧!”那个被唤作西儿的遮面女子也就是水晶的亲娘已经移到王身边。“朕没事,可惜了王儿,他怎么执迷不悟——唉!”
  看着他倒地,她的心一片一片的被撕碎。我们何苦要走到这一步呢?
  “哈哈哈……皇宫之内,处处小心,宁可做小人,决不为君子!你以为我看惯了杀头还不会珍惜自己这颗脑袋吗?唯一可以不用天天守口如瓶的办法只有自己做王!可是我等不急了,说不准哪一天我的脑袋在我做王之前就掉了!哈哈哈……“已经将死的他什么都不怕了!该发泄的全发泄出来!”所有威胁到我的王位的人都要死!“
  物霓明白了,为什么他不接受她的爱意。原来……“你!水晶,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对你吗?父王看上的东西,我就要先得到!哈哈哈……咳咳咳……”他再次狂吐完淤血的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死了。”她淡漠的说。然后抱起他的尸体飞向了天空。“别去追了,让一切随风吧!”西儿淡淡地结束了一切。可是能随风吗?
  他们飞出了天外,到了一个新的天地,那里不再有皇宫的争名夺利,不再有任何纷争。至少不会有欺骗!
  她要找的答案他还没回答。她取出他那颗停止跳动的心,上面赫然凝聚着水晶两个字。他的心告诉她,我爱你!这三个字不是说着玩儿的。要用实际行动来保护她。其实认识她的初衷是为了与王争夺,可是真正遇见了她却不能自己的爱上了她。但是他没有能力为她做什么,只有将爱深藏。
  强行为“人”必遭报应,天的两端,两个女子不约而同的叹道。
  这就是命运,娘当初离开你就是不想把报应应到你身上,没想到还是……
  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娘,你用尽苦心,可孩儿还是辜负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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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水井》

  青龙亭境内有一座大山。这座山的名字叫做“望月山”。
                 
  在望月山下住着一户姓柳的人家。柳家有一个少年公子柳一,不仅模样俊俏,而且才华出众。柳一的父亲见儿子日渐成才,心中喜不自禁,只盼他早日考取功名。柳一在乡野间长大,虽然满腹经纶,却不恃才傲物,对待乡邻儒雅有礼。
                 
  望月山有一条天然的道路直通山顶的落月寺。柳一自从能辨字知理起,就常上山听一个老和尚讲道。有一天那个老和尚对柳一说:“小施主生就不凡,望多保重!”老和尚指着寺庙后的山谷告诉柳一:“此谷和施主渊源甚深,但施主不可靠近。山中灵气都集聚于此。有一畜生利用这些灵气已修炼成精,不过受寺中佛光照耀,那逆畜也非败类。你自当小心,不要招惹她。”老和尚说完这些话,不到一个月就圆寂了。老和尚去世后,柳一陪母亲烧香外,也不再去寺庙了。
                 
  柳一挂念着老和尚的最后忠告。渊源,到底什么渊源,柳一不解。
                 
  那个山谷紧邻望月山。山谷很小,绕到寺庙后面,走上半会功夫就到了。柳一决心偷着去看个究竟。可惜老和尚的心思,道破天机,本意是想救柳一的命,哪想到弄巧成拙。
                 
  柳一去集市买了口剑,藏在自己卧室里。他对母亲说又想上寺庙听道,捎带了剑就直奔山谷而来。
                 
  柳一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来到一处平缓的地方。这里快到山谷的边上了。他放慢脚步,右手按着剑柄,轻手轻脚地挪动。树林里很静,没有奇异的事情。柳一心想:“妖怪,你出来吧,我们认识一下。”穿过树林,柳一停下来,前面的荆棘挡住了他的去路。荆棘下面是一个斜坡,顺着斜坡就能到谷底。柳一费了吃奶的劲才劈出一条路来。他用衣襟抹了脸上挂出的血珠,抖了抖手中的铁剑,朝谷中深处走去。
                 
  谷中地势平坦,长满人高的草,看样子根本没有人来这个地方。柳一抡起剑猛砍,那些草纷纷倒下,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柳一走出草丛,眼前一亮,前面的树林中有茅舍。他心情变得紧张起来,那妖怪原来在此。他不敢靠前,远远地站着喊:“有妖怪吗?我来拜访你了,有位得道高僧说我和这里有很深的渊源。”房子里没有动静,柳一朝前走去。到了房子前面,他又喊:“妖怪兄台,小弟特来拜访,请现身相见。”今天真是不巧,遇着妖怪出去办事了,柳一小声咕嘟,心中生起几分失望。正在他出神时,门吱地一声被打开了。柳一吓得倒退了三步,却看见走出一个漂亮的红衣少女。那少女嗔怒地看着他说:“书呆子,你说谁是妖怪?”柳一本是叫妖怪,没有想到叫出来一个漂亮的姑娘。他一时语塞,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啊-,那少女盯着柳一的眉宇,突然失声叫了出来。柳一回过神来,鞠躬说:“小生柳一,冒犯姑娘,望请恕罪。”那少女咯咯一笑,说:“公子多礼,请到屋里一坐。”柳一凝视着那个少女说:“姑娘绝非平常女孩。”那少女脸微微一红,说:“公子既已猜到,为何不惧怕?”柳一把老和尚的话重复了一遍。那少女道:“那光头怎地平白冤枉我。”她又对着柳一说:“公子既到来,还请到寒舍一坐。”柳一见她说得诚恳,相貌又娇美动人,哪还有心情拒绝。
                 
  柳一见房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心中喜悦,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地称呼那个少女。那少女听到柳一这般亲近,也一阵高兴。她对柳一说:“公子就叫我小月吧。”小月,柳一回味着,很随意的名字。柳一坐下,觉得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馨香。小月端来一碗水,柳一咕咕喝下,感觉水味甘甜,定是泉水。“这里有泉吗?”柳一问。小月轻轻一笑,告诉柳一:“公子刚才喝的是井水。这茅舍后面有口唤着‘八卦井’的古井。这水就取自里面,比泉水还好。”喝了水,柳一觉得精神焕发,神清气爽。他越看越觉得小月美丽脱俗。小月明知柳一看她,只是低着头,任他看。柳一想,老禅师说我和这里有渊源,莫非是指这姑娘和我有缘分。那么老禅师为何说我不能招惹她。柳一看得出神,心中的结更加解不开。“书呆子,你肚子饿吗?”小月突然温柔地问柳一。柳一这才想起自己不知道来了多少个时辰了。他向窗外望去,已是傍晚天色。
                 
  小月给柳一做了几碟素菜吃。夜晚二人同床而眠。
                 
  第二天,柳一携了小月回到家中。柳一失踪的一天,柳家乱了窝。柳氏夫妇分派了仆人四处寻找。如今他自己回来了,柳家欢喜的气氛如过节一般。柳一趁着机会,给二老引见了小月。小月的身份是他编造的。柳氏夫妇见小月俏丽,样子生性聪明,加之溺爱柳一,也就没有说什么。三天后,柳一正式娶了小月。
                 
  日子一过已是两月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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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正在柳一看书时,小月神色慌张地从外屋进来,插上门闩,背靠在门上哭起来。柳一吃了一惊,忙放下书,过去把小月揽到怀里,问她哭什么。小月抹掉眼角的泪水,低声说:“妾身有难,可怕得出家避上一段时间。”原来小月遇见柳一前,曾四处游玩。有一天她在虎卧山碰上了大面狐妖。这狐头看见小月貌美,产生占有小月的念头。小月施计逃脱,回到望月山的谷里不敢乱跑了。这狐头贼心不死,现在追到这里了。小月可怜巴巴地望着柳一,眼泪扑扑地往下掉。柳一也慌了神,一筹莫展。小月继续说道:“妾身本可以挡他一挡,如今破了身,力道大不如从前,只有逃避这妖狐。”柳一把小月越搂越紧。小月心一热,推开柳一的胳膊,娇声说:“公子好心念书,妾身这就离去。”柳一听到“离去”二字,拉着小月的手不肯放,两眼痴痴地望着小月。小月心一软,吹灭灯,扑在柳一怀里。
                 
  午夜时分,柳家周围的竹林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小月起身,越窗而出。柳一本没睡着,也跟着从窗子爬了出去。柳一站定,已不见了小月身影。浅浅的月光撒满了整个大地,柳一四处张望,哪有半点人影。柳一在竹林中转了两圈,只是看见竹叶飘飞,有些还被带落到路上。那路是通往望月山峰的。柳一沿着道路一直追寻下去。夜间的山风大,呼呼的风声听得他心里发麻。快到半山腰时,柳一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在打斗。柳一奔到近处,看了个明白后,背心直冒冷汗。衣裙飞舞的正是小月,另一个却是全身毛茸茸的怪物,虽有人型,看起来更是怪物。柳一看见那怪物化掉小月的一道白光,手臂忽地变长,向小月抓去。“小心——”柳一脱口叫喊。那怪物听到声音,侧过身向柳一抓来。柳一哪里能逃,一下就被倒着拎了起来。柳一被吓傻了,全身软绵绵地垂着。小月惊呆了,立着不动弹。那怪物不出声响,另一只手对准柳一的脑袋捏去。“等一等!”小月惊叫道,“他死了,你什么也得不到。”小月缓慢闭上了眼睛。那怪物抛下柳一,变长手臂,揽了小月向西飞去。
                 
  柳一被抬回家后,整个人都神志不清。柳氏夫妇折腾了月余,才算把柳一整理回了正常人。柳一记起了以前的事,人又虚弱了下去。柳氏夫妇急得没有办法,也只剩唉声叹气了。柳一身子逐渐单薄,形容日增三分憔悴。柳夫人看儿子如此下去,料定他挨不过半年光景,心中悲痛,每日暗自以泪洗面。柳家上下笼罩在一层阴影中。
                 
  转眼入冬,这时柳一的生命就像枝头的黄叶,随时可能被风吹落。柳一答应母亲每天出来晒太阳。这早他独自迈出门槛,忽看见一只漂亮的小狐狸蜷缩在门角落。柳一心一酸,把它抱起来,放在心口,用残余生命的余温暖和它。小狐狸苏醒过来,在柳一的怀中蠕动。柳一把它放到膝盖上,仔细查看它后腿的伤口。小狐狸的后腿被犬齿撕开了口,血凝固在皮毛中,呈现出血糊糊的一块。柳一轻轻抚摸着小狐狸。小狐狸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时仰头望着柳一。柳一突然发现它耳中塞着一块布。柳一掏出来打开,他几乎跌倒,只见上面用血写着:夫君安康,妾身困于魔手,苦海无边。你前生乃前朝永南将军,为奸臣所害,逃到望月山避祸。后来朝政崩溃,你愤然自刎。你的宝剑和盔甲都被部属扔进八卦井隐藏。那八卦井是神物,吸储天地灵气。你的宝剑和盔甲都已非凡物,取出定能战胜那妖狐。如能救得妾身,万世感恩。
                 
  柳一叫来仆人,把小狐狸抱进屋疗伤。他把信看一遍又一遍,接着又看一遍,这样一直看到日落。
                 
  柳一在家补养了两个月身子后,带着奴仆来到望月山谷。他们在茅舍后面寻到了那口八卦井。柳一命人放下绳索,他顺着绳索滑下。八卦井异常深,柳一触到水面时,约莫已耗了半盏茶的功夫。柳一潜到井底,果然摸出铠甲和一柄宝剑。众奴仆把柳一拉上来,只见主人怀抱的器物光亮照人。柳一回到家中,擦掉铠甲和宝剑的泥水。他仔细准备了一番,当日他就拜别父母,由小狐引导向西行去。
                 
  柳一乘马,紧随着小狐狸在山林中奔驰。也不知道越过了多少州界,他们到了一座气势霸道的山前。只见此山横亘南北,山势陡峭。这时太阳正挂在它山峰,那山峰尖细,直刺苍穹。柳一下了马,取出盔甲穿戴,右手提了剑跟着小狐狸走去。小狐狸跑得迅速,它不时停下等柳一。走了半天时间,柳一最后翻过一个小山头,眼前出现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山林。那山林中隐约散发出恶心的腥臭。小狐狸蹲在地上,不肯再往前走了。柳一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摸进林子。
                 
  山林很大,林中古树参天,野藤漫生。柳一拨开那些缠绕的枝藤,缓慢地前进。走了很久,他看见前面有块巨石。柳一小心翼翼地绕到巨石后面,探头察看,却见巨石前不远是一处山壁。山壁底部敞开着一个洞口。柳一握紧宝剑,偷摸到石壁下面。他朝洞中观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柳一返回林中,折了许多柏树枝堆放在洞的入口里。一切准备好后,他点燃柏树枝。这些湿的柏树枝点着不息,却不见明火,尽生烟。浓浓的白烟朝洞中灌去。柳一跳出洞口,立着等那妖怪自己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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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一不敢分神,眼睛直直盯着洞口。突然洞口一黄光闪出,跃出个人影。柳一看得明白,顿时悲喜交加。原来窜出洞口的正是那大面妖狐,他腋下还挟持着小月。柳一大叫:“妖狐哪里去!留下我家娘子。”那妖狐也不应声,抛下小月,两手齐齐向柳一胸口抓来。妖怪就是妖怪,来势迅猛,没有留给柳一半点反应时间。眼看妖狐双手在瞬息就要插进柳一心脏,却忽见盔甲生出一层金光,挡在柳一身前。大面妖狐缩回手去,诧异地看着柳一。“用剑砍他,你这书呆子。”小月半卧在地上,看到了刚才的情形。柳一在惊吓中清醒过来,拔剑向大面妖狐砍去。剑锋金光射出,削掉了大面妖狐的一根胳膊。那大面妖狐独手一挥,林中的落叶卷着石头向柳一袭来。柳一情急下握剑乱舞,剑光及处,枯叶,乱石纷纷落下。小月看得欢喜,嘴里直叫:“呆子,快砍妖狐。”柳一听到小月的话,抽剑又向大面妖狐劈去。这次妖狐多了心眼,剑光未至,他已身换异地。如此周旋了三四番,柳一始终不及妖狐变化快。柳一移动脚步,向小月靠近。他心想,杀不了妖狐就带着小月逃下山去。大面妖狐看出柳一的计策,吐出腥臭的乌烟把柳一和小月隔开。小月高叫:“不要走过来!”柳一不明白,身子已经困在烟气中。铠甲再次生出金光。乌烟遇着金光即化成条条死蛇掉在地上。柳一看着扭曲的蛇身,只想发呕。柳一身子挪到小月旁边,得意地看了眼小月。妖狐的身形幻化如光,柳一也不管许多,见着影子就砍。柳一终究是书生,妖狐幻化越快,他越感心力不支。半个时辰下来,柳一累得手脚酥软。柳一正在想法如何摆脱妖狐的纠缠,突然听见一声巨响。他见那块巨石裂出一块,向他疾飞过来。柳一忙举剑砍去。石头碰到金光,破碎成许多碎块。石头接连飞来,柳一手忙脚乱,处境危急。石头越来越多,柳一真想能有人帮着鸣金收兵。这关头,柳一发现一块石头被大量碎石碰偏了准头,向小月飞来。柳一不及细想,剑锋一转,迎着那块没规矩的石头劈下。他救了小月,自己却被两块石头击飞,撞在山壁之上。剑和他身体一起掉下,石头压在他尸体上。原来这铠甲只能防邪气之物,却是挡不了石头的撞击。大山中响起大面妖狐凄厉的笑声。小月见柳一死了,万箭穿心般心痛,只是一个劲哭。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显出本身的妖狐向她逼来。
                 
  万事变化莫测,小月和妖狐同时吃了一惊。他们看见一个金甲神突然现身立他们之间。“永南将军”小月呢喃道。妖狐软了胆,转身就逃。只见那永南将军摊开手掌,用金光把妖狐吸住。那妖狐瘫在地上,慢慢变成了一只丑陋的老狐狸。永南将军转身对着小月道:“我本已列入仙位,但你说我救你后感我万世恩情,我现在就投胎去。”小月怔怔地听着,后见一道金光驰出。小月望着石块下柳一的尸体,不觉痴痴一笑,心中甜蜜无限。原来只羡鸳鸯不羡仙是通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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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

  蜀山,月华峰。
  峰顶之上,月明高悬,花前月下,一位青衣人持萧而吹。优美而略带伤感的箫声此起彼伏,悠远悠长。微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如泉水的瞳眸。
  孤峰云雾之中,似乎还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青衣人的侧影。
  萧声戛然而止,随着一声断喝:“是谁!”。青衣人霍然回头。冷若冰霜的寒眸迎上了那束目光,身旁的佩剑微微发出龙吟之声。
  那人从云雾中走出,一袭白衣衬托出古朴典雅之色。犹若白玉的脸庞上明眸皓齿,秀发如水般散在双肩,笑容妖艳无比。
  “大胆妖孽,竟敢上蜀山!”青衣人说着,右手已握住了剑柄。
  那女子浅浅地笑,神色略显疲惫,说道:“我是寻箫声而来。”
  说毕,席地而坐。纤细的十指凭空一挥,竟有乐音从指间发出。
  “是‘无影琴’!”青衣人惊叹道。
  随着悦耳优雅的旋律从指间挥出,青衣人心中的敌意也消了。不禁暗道,这‘无影琴’竟有如此神奇,让人心如止水。想这世间能弹奏‘无影琴’之人屈指可数。只有乐技达到巅峰,并且人与琴配合默契,人琴合一,才能达到无琴自鸣的境界。竟没想,面前这妖物也能操控 ‘无影琴’。
  青衣人虽然这样想着,但也忍不住举起萧到唇边。旋律如泉水般聆听的琴音配上这清幽的箫声,完美如同天籁一般。两人像是长久故人,配合默契,心有灵犀。
  言不尽歌之,歌不尽舞之。
  琴到兴起,那女子合着箫声,翩然起舞。脚下踏着绽放盛开的鲜花,展转回旋,犹如惊鸿飞燕。
  忽然,剑光一闪,一柄利剑围绕那女子旋转一周,又急速回旋。
  “大胆妖孽,还不束手就擒!”一位老者接住飞剑,持剑而立,怒目圆睁。
  “师父!”青衣人惊道。
  那女子站起身,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叫晓云,后会有期吧。”
  说着,便消失在山雾中。
  只是青衣人依然望着那女子消失的地方,望眼欲穿。口中喃喃道:“晓云,晓云,拂晓的云朵。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老者见状,怒道:“你被那妖物迷惑,还不快去‘思过崖’面壁思过!”
  名叫清风的青衣人退去后,只剩那老者望着清风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息。
  那老者便是蜀山十二剑仙之一的焱一剑仙。

  淡雾,如水的月光挥洒而下,如坠梦中。这就是雾森林—万妖聚集的地方。
  晓云在森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一直回放着刚刚的那一幕幕—与青衣人在一起萧琴合奏的那一刻,眼中既有兴奋也有失望。
  “我真不明白”晓云身后一个长相怪异的男子抱怨道, “冒险上蜀山,只为见他一面。”
  “地妖,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明白的。”晓云转身笑着,还沉浸在刚刚的喜悦之中,“能见上一面我已满足。再说,一两个剑仙还是困不住我的,不然,这千年的道行是白练了?”
  “那是你走运,遇到的是焱一。如果你今天遇到十二剑仙之首的妙一,那你就没那么容易回来了。”
  晓云嗔怒道:“乌鸦嘴!”
  地妖一笑,继续问,“都这么多年了,还是忘不了吗?”
  “永远都不会忘记!”晓云一字一句道, 抚媚的脸庞显露出执着。
  地妖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晓云,面露痛苦,喃喃说道:“如果你肯这样对我,即使是死我也愿意了。”
  晓云像是没有听到,只是径直向前走去,口中自言自语的道。
  “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

  思过崖,思无邪。
  隐约间,山峰层峦叠嶂,奇苍翠绿高耸入云,宛如仙境。
  缥缈的峰巅之上,清风俯瞰整片蜀道。青衣在呼啸而过的山风中猎猎作响,与蜀山静动结合。
  根本没有办法平静下来,心中象涨潮一般汹涌澎湃。不知为何,那名叫晓云的女子回眸时的一笑,竟产生了心底的共鸣。从小到大,在梦中,一直有人弹奏着一篇篇熟悉的旋律。每次,清风都会举萧合奏。但那毕竟是在梦中。
  可这次,不是梦。
  熟悉的旋律再次在耳旁响起。整个山谷中都回荡着优美的乐音,时隐时现。
  清风心中倏然一动。
  是她,是她。一定是她!清风的心中如万马奔腾,已不顾一切想要再见到她。
  清风双脚往虚空中一踏,身影一晃,驭剑疾驰。
  向着心中那份久违的梦飞去。

  纤美如琉璃般的十指停在空中,晓云微微抬头。一道耀眼的光芒刹那间坠落在面前。仍然似那个熟悉的身影,持萧而立。
  “我就知道你会来。”晓云微笑着,继续低头抚琴。动听的旋律在指间流淌而出,令人如痴如醉。
  “你和我在从前认识吗?为什么我见到你时心中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清风困惑道。听着熟悉的旋律又追问道: “这首曲子我在梦中经常听到。”
  “一切都由缘起,世间万物都由缘生。你我有缘,所以才一见如故。有些事情,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又何必执迷呢?”晓云说话时一副波澜不惊的语气,字里行间又显露禅意。
  在无影琴编制的乐音素效之中,清风感觉心如空灵。先前的困惑已不消而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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