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清晨,窗外合抱粗的洋槐树飞来一群麻雀,唧唧喳喳地欢叫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但我却懒得睁眼。是想重新进入梦乡?还是在细细品味那种一觉醒来、毫无压力的惬意?我说不清也道不明,不过我却分明感觉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高兴的原因正是父母忧虑的根源——学校停课了。
真怪了,上学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是在父亲反复地呼唤下,才能迷迷瞪瞪的清醒,怎么可以肆无忌惮地睡懒觉了,我却每每都能够清清亮亮地自己醒来?
父亲给我掖了掖踹开的被子才去开窗户。我依稀听见母亲正在东厢房里捅开炉火,准备做饭,姐姐大概已对着西厢房的玻璃窗在梳妆打扮,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做。本来我也想好了今天要干的事,偏偏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后让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急得脑瓜子直冒火,再也不能那么懒懒散散地闭目养神了。睁开眼,爬起身,屁股撅成了冲天炮,整个脸都埋进了枕头窝儿,还时不时狠命地摇晃着身子。
“再旦,大清早的你和谁较劲呢?”父亲正在叠他们的被子,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坐在炕沿胡噜着我的后脑勺安慰我。
我心里的火气没法撒出来,打记事起母亲就对我不好不坏,抑或时好时坏的,我怎么也弄不清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她好象也不是不爱我,想起来了,抱起我就亲,但更多的时候则是无端地发火,也不管我小小的年纪能否承受得了,经常搞得我无所适从。可我到底还是孩子呀,渴望母亲的爱抚是儿童的天性。她不爱搭理我的日子里,我经常毫无原由地和家人闹脾气。不过今天我闹腾还有其他原因,谁让我自己忘了自己的好事呢,但就这样无端地和父亲闹小性,也无法使我焦虑的心情平稳下来。
“快起来吧,要不一会你妈又得骂你。”父亲慈爱地抚慰我。我们家特新鲜,爹妈掉了个个儿,慈眉善目的总是父亲。我心里犹豫不决,表面依旧执拗地在炕上咕容。
“咣!”的一声响,母亲拿脚踢开了门。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又似乎理解了母亲。她双手端着热粥锅,侧身进了屋。热锅还没放下呢,先冲我骂开了大街:
“小挨刀的,不会自个起一天!”话里显然还包含着对父亲的责备。父亲冲我挤挤眼儿,意思是说:“我说什么来着,惹你妈不高兴了吧。”
早饭是窝头棒子面粥,但笼屉里有个白白的馒头,那是母亲特意为父亲准备的。别看父亲在母亲眼里几乎一无是处,可她还是在饮食上尽可能照顾好他,原因很简单,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他每月六十来块钱的工资,我们娘几个还不知道上哪讨饭去呢。
母亲很不情愿地将白馒头扔进了父亲的碗里,父亲拿起来看了看,掰下一小块想递给我,但被母亲拦住了,没好气儿地说:“让他吃饱了除了折腾还是折腾。”我吓得赶紧低下了头,既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那白馒头。
街门有规律地响了三下,父亲手里的白馒头突然掉在了地上。姐姐说:“准又是那叫花子来了。”
“胡说什么呢!那是大仙儿。”母亲厉声责备着姐姐,又吩咐道:“快给拿个窝头去,别怠慢了人家。”
姐姐好象没听见似的,依旧吸溜吸溜地喝着棒子面粥。父亲犹豫片刻,还是极不情愿地拿个窝头出去了。
我对那个要饭的也不陌生,刚懂事的记忆中就有他的印象。左邻右舍的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方人士,说话南腔北调,言谈举止极为怪诞。听到他与父亲的对话,说的都是似懂非懂的话语。什么佛祖保佑,什么善有善报,好象不说几句话,就对不起我们家给他的那个窝头。姐姐急了,冲出去嚷道:“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抓到派出所去!”父亲已从外面回来了,说算了算了,别理他就是了。父亲这人就这特点,甭管遇到什么事,他的第一方略就是息事宁人。
咣当一声,姐姐将街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接下来就是姐姐和母亲的议论,姐姐说:
“其实给他口饭也没什么,我是实在烦他那副嘴脸,每回上门要饭总没话找话,恨不能跟这落地生根才好呢。”
“那你也不能和人家耍态度,谁也不敢保证谁这辈子没倒霉的时候。”
“我要象他那样,早扎茅坑死了。”姐姐恨恨地说。
“还别把话说绝了,人啊……”
“您怎么老替叫花子说话!”
“因为人家有本事,别看他现在要饭,那是没赶上机会。”
“怎么,您还真相信他说的鬼话了?”
“人家算命就是有一套。”
“是有一套,说小弟克父母您也信。都是迷信,早晚得给他清除了。”
我弄不清母亲和姐姐说的是什么,什么叫克父母?想问明白,但不敢开口,怕母亲又呲叨我。
父亲吃了饭匆匆走了,姐姐也上学校了,家里就剩了我和母亲。正焦虑不安呢,中礼推门而入。我心中大喜,看到他会意的眼神儿,我马上想起了今天要做的事——掏麻雀。不担心母亲管我,似乎我可有可无,但我跟中礼出去的时候还是和母亲打了招呼,否则准得挨骂。
出了院门我才敢畅快的呼吸,忙不迭地问樊中礼:“哪掏家雀去?”中礼不屑地说:“当然是学校了,你上谁家房谁愿意呀。”我笑了,笑自己太木,没辙,脑袋就这么简单。说起来还得怨我妈,一天到晚的呵斥我、呲叨我,搁神仙也得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