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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见鬼鬼无踪

啊!是在长辛店体育场,而且时令已是深秋,大家正抢购冬储白菜呢。既象是冥想中的情景,又好象再一次经历少年时代,这两年买冬储白菜真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要是还小也就罢了,母亲再不待见我也得为我撑起一片天空,可我已经长成少年了,必须挺起胸膛,担负起家庭的重任。有病也不怕,再说那病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最清楚,母亲最近似乎有些良心发现了,我的病也就轻了许多。这不,我刚刚推回家一车冬天取暖用的蜂窝煤,就又赶来买冬储大白菜了。
  买煤好说,不怕受累,多推几趟全有了,这大白菜可不是好买的,一级菜需要排队,早的夜里就去占地儿了。菜没来怎么都好说,排着呗,可一旦来了菜车,队伍马上就乱,大老爷们和壮小伙子挤成了一团死疙瘩,想挤上窗口开票儿,比做梦娶媳妇都难。
  我灰溜溜地躲到一边,看着人家拿着开好的票儿,趾高气扬地去了地秤那儿约菜,心里不免嫉妒万分。我要是能买到一级菜该多好,推回家一车,母亲不乐开了花才怪呢,她就是想骂我也张不开口了。可惜我太悚,不是不想挤上去,是身上真没那股蛮劲儿。我在地秤边上徘徊着,幻想着要能有个行侠仗义的哥们儿就好了,不指着他为我两肋插刀,帮我买车一级菜就得活。
  “干吗呢!哈哈哈!”一声大叫,几声大笑,外带着挨了一巴掌。当时都跟傻了似的,晃悠晃悠脑袋才看清是中礼。他可臭美了,拿着一级菜的票儿,跟我眼前一个劲的显摆:“怎么着哥们儿,还没买着呢?你不早言语儿,我给你带几百斤呀。”我尴尬地笑笑,一句话也没说。
  “没劲没劲,气人有笑人无,你这人顶没劲了。”中礼不咸不淡地给了我两句,转身就去约菜了。他也是乐极生悲,让几百斤一级菜烧的,以为欺负了我就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等着约菜这会儿工夫,竟和维持秩序的工人民兵发生了冲突。起因都不叫事儿,他排着队呢,突然探出了身子想看看菜,一个奘老爷们儿让他插进去,小心别人加塞儿,他张口就来了句片儿汤话:“插进去,插进去拔不出来了你负责。”工人民兵可不是吃素的,他们个顶个都是工厂里的生瓜蛋子,你生,他比你还生!真要是好好的工人,领导还不留厂里干活。
  “出来!”奘老爷们儿上来就拉中礼,中礼猛一甩手,正打在他脸上。这下可坏了事了,老爷们上面一拳,下边一脚,中礼也手脚并用,上下出击,三两个回合两人就扭打在了一起。旁边的工人民兵一招呼,呼啦啦来了一大帮,撅巴撅巴竟给中礼捆了起来,中礼动弹不得,只有破口大骂。
  事儿闹大了,工人民兵可是专政机关的代表,搁社会上顶半拉警察,敢打他们不啻于跟太岁头上动土。当时就把中礼抓走了,还给他扣上了破坏社会治安、流氓滋事的大帽子。现场说什么的都有:别看小伙子牛,进去就是一顿臭揍,不服?打的就是你这不服的。打完了你再关你几年大狱,出来准他妈老实。
  事情的经过我全看到了,心里一边感到忿忿不平,一边又觉得十分解气,中礼终于遇到比他更厉害的人了。
  回家吧,没心思买菜了,我既没打人又没挨打,可心里还是慌乱不已。母亲见我两手空空地回来,想骂我两句又忍下了,因为姐姐和姐夫回来了。我想高兴,却不敢露出笑模样,和母亲在一起太憋闷了,所有的情绪你都没法发泄出来。说她偷偷养了汉子,别说是我母亲,就是寻常妇女,我一个孩子也说不出口。和母亲的关系非常奇特,心里都明白,就是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彼此都在躲避着对方的目光。
  平常盼着姐姐回家,可她真回来了又产生了新的矛盾。生活一天天困难,母亲想跟姐姐要点钱,然而姐姐每次都会说出一大堆困难,为婆婆治疗哮喘,为公公准备寿材,而他们两口子也只有很少的一点工资。母亲要么默默地流泪,要么无端地唉声叹气,埋怨姐姐不该这样对待她,说我宁可亏了你兄弟也不愿委屈你,可到头来你却跟我有了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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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想依靠我么?也许不是没想过,可惜我已成了废人,别看我心里明明白白的,想的事一多脑子准乱。好的时候好着呢,可不知怎么着就犯病了,自己跟自己没完没了地叨唠,据说深更半夜了,还跟街上张牙舞爪地胡说八道呢。怎么叫据说呢?犯病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呢,都是好了以后母亲骂我的时候说出来的。成了废人也就罢了,即便我精神好的时候,我也没有原谅过母亲,谁让她逼死了我的父亲呢。
  人的内心世界真复杂,好多事情都不是我所能够把握的。看着姐姐和这个家离心离德的样子,我不由得怒上心来,张口就骂上山下乡,执意认定就是它毁灭了我的幸福。不是上山下乡,姐姐和中敬大哥就能顺顺当当地走到一起了,就算姐姐讨厌我,还有中敬大哥呢,有了大哥的庇护,中礼也就不敢欺负我了。现在全完了……全完了……
  我神神叨叨地出了门,嘴里也不知都胡说着什么,好象碰见张姨了,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这个臭婊子,仗着男人是领导,总和我们家过不去。母亲追上来了,一把揪住了我,低三下四地给张姨陪不是,说都是我不好,让他买了趟煤,又去买菜,没买着一级菜,急得就犯了病。
  “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病,都是你害的我!”我不管她是不是我母亲,除了憋在心底的那件事,我拿起什么就骂她什么。
  母亲好说歹说把我哄回了家,马上就和姐姐唠叨起来:“整天就这么疯疯癫癫的,要么满嘴胡吣,要么一句话也不说,我跟他可是过够了。”姐姐能说什么呀,假惺惺地给我倒了碗水,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回家搜刮点还能用的东西,然后一走了之。也难怪,结了婚的女孩儿就是婆家的人了,疼爱你能怎么样,关心你又能怎么样,人家也有人家的一大家子人,犯不上跟你这耗青春。
  难得塌实两天,是姐姐在家的缘故,但一级菜还是没买到,这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正琢磨怎么才能买到一级菜,街上传来一阵喧闹,细听才知道,家属委员会来开会了,会场就在我们家门口。主持会议的人声音挺熟悉,扒门缝看了看,原来是孙立平,听说他解放了,但安排他专管工厂家属委员会的工作,也是一碎催,跟军宣队那不得烟儿抽。
  “大家要提高警惕,严防那些形形色色的阶级敌人搞破坏。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
  这必是说我无疑了,连樊大妈都听出来了,说别给人孩子胡乱扣帽子。
  怎么才能摆脱这种烦恼?真希望能有一段快乐的时光,哪怕一两天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也知足了。父慈母爱,姐姐怜惜,哥哥关怀,弟弟妹妹陪伴左右,当然也不能少了姑娘的温存。总也忘不了孙蕙,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心,还有张姨,都说她是个臊货,可我老是把她往好了想,她长得就是比母亲漂亮。
  散会了,母亲还在生气,肯定怨我是笨蛋呢,我说了中礼的事,意在说明不是我无能。姐姐打听樊家的事,母亲说你也别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了,往年还不是中敬帮着买菜。姐夫吃醋了,给姐姐脸子瞧,姐姐只好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去了樊大妈又要想中敬了。我只惦记着一级菜,说您甭着急,明儿我一定给您买回一车一级菜。母亲忙说:“罢了、罢了,吃不上一级的咱吃二级的,吃不上二级的咱就吃等外的,谁让咱家没那福气呢。”姐夫听出了话外之音,干生气,没办法。
  两天后,体育场开了公审大会,中礼竟被强劳两年。他头剃光了,脸蛋子也肿了,看样子跟里边没少挨打。
  二十三
  我想弄清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光凭我个人的猜测恐怕无能为力,听刚才他们的低语,真象是国安局的密探,他们总是问些彼此都心领神会的问题,与公安局破案的警察有天壤之别。可我看他们的神态,又与当年不可一世的工人民兵极为相象。
  啊!终于看清了他们的真实嘴脸,瞧那副流氓相,不是当年耀武扬威的工人民兵又能是什么。我仔细揣摩他们找我来到底是为什么?红卫兵上山下乡毫无疑问是个历史错误,但这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难道就因为我当年在疯癫状态下说了两句真话就该获罪吗?就算我给安娜女士的信是我的直接罪证,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它既没威胁到国家安全,也没有挑战主流价值观的地位,充其量不过是几句牢骚而已。
  见他们仍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我坦然地伸出右手,说:“请便,你们随便带我去哪儿,我都不会有丝毫反抗。”心中涌动着悲壮的豪情,我住过人生的另一极端所在——精神病院,但对和它针锋相对的监狱却一无所知。那是我早就渴望的地方,假如真能以思想犯的身份跨入地狱,那在我这个脑后有反骨的狗东西看来,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奖励了。
  然而就在我豪情四溢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出中礼出狱那天的模糊身影,多刚烈的小伙子,居然老实得象个猫了。剃了光头,衣服破旧不堪,脸庞不知是胖了还是肿了,反正比以前大了一圈。他没有跟我诉说他在里面遭的罪,但樊大妈和母亲念叨的时候我听见了,打骂、折磨、受累、吃不饱、一切受限制。学校不要他了,工厂也嫌他太小。樊大妈急了,找党委去哭闹,说我们爷爷参加过大罢工,大儿子又是烈士,国家不能不管我们。工厂领导一方面想息事宁人,一方面也想做点好事,真就把中礼招进了工厂。
  周围人说什么的都有,臭流氓进了工厂,好学生倒去插队,什么事儿呀,往后干脆谁也甭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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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么说,老实人还是老实人,想象着那种奋不顾身、旁若无人我都哆嗦,别说让我亲身实践了。我大概命里注定就成不了烈士、壮士,即便报复也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偷偷摸摸。
  如何我竟不顾一切了呢?我是在装着大个儿的?还是真的成了大个儿的了?我自己无论如何也分辨不清。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又犹豫了,妥协吧!投降吧!免得受那万劫不复的囹圄之苦,据说古今中外思想犯的刑期都没有尽头。关进新世纪的监狱还好说,万一被抓进“四人帮”控制下的牢房,我还能有活路吗?张志新怎么样!不是也给折磨得精神错乱了吗,听说她最后完全疯了,竟旁若无人地拿馒头蘸着经血吃。烈士尚且如此,何况我辈一身污泥浊水了,如何抗拒得了那么巨大的压力!不用当局出面,周围人只要高兴,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淹死,再说即便真死他百八十个我这样的疯子也算不得新闻。
  忽然感到我是那么渺小,渺小地别说一介尘埃,就是飘忽不定的鬼魂也会比我重上八千倍。算了吧,低头吧,告饶吧,你原本就不该有那么多胡思乱想。你的病因就在于精神的膨胀超出了肉体的有限容积。
  心是这么想的,可就是说不出口,不是害怕伤了自尊心,也不是怕给自由、民主的旗帜丢脸,而是冷不丁想起小学二年级的那篇课文,题目至今也没想起来,但故事却记得比整个童年还深刻。
  一只恶狼想要吃一只小羊,它得找出种种借口,说小羊喝水污染了山间小溪,我怎么能喝你的剩水呢!聪明的小羊说:“狼先生,您在我的上游,我怎么会污染到您脚下的溪水。”恶狼哑口无言,就摆出了一副无赖相:“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要吃了你。”
  万一我低头服软,他们依旧象恶狼那样蛮横无理怎么办?生活中类似的例子太多了,萨达姆明明销毁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可蛮横无理的老美依然以此为借口发动了战争,至今也没找到证据,竟也和恶狼一样搬出了可笑的理由——你企图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身处两难境地的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觉得体内正膨胀着一种力量,它在我胸膛里左突右撞,我知道这正是我犯病的症候,一旦爆发我将不顾一切。什么天王老子,什么金科玉律,统统不在话下,我只有我,也只相信我……太可怕了,疯癫,眼里没了任何人与物,旁人吓成什么样,我不想管,可中敬大哥还不知道我的详情,怎么可以在他面前丢人现眼呢。哪怕他现在就是俄罗斯的大款,就是克格勃的间谍,哪怕他身披工人民兵与国安局雇员的双重虎皮,我也不愿让他看到我的疯癫。因为在我心中,他永远是我的好大哥,尽管我曾经恨过他、妒忌过他,可他与姐姐带我游玩的情景我这辈子也忘不了。等所有疑惑都真相大白的时候,我一定要跟他解释清楚我和我们家的一切,尤其是姐姐至今还思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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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静,一定要镇静,可谁又能给我力量呢?父亲吗?他早已离开了人世,而且我一直害怕他的鬼魂有一天会找到我。母亲吗?从记事起我就从没真正地信赖过她,临时抱佛脚恐怕也无济于事。还有谁呢?在世的亲人只有姐姐了,我说的是那原窝里的亲人,当然不包括妻子女儿了,难得妻子对我那么好,否则我早不知成什么样子了。但就是那唯一的亲人,我也与她好象隔着心。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早已阻断了姐俩心灵沟通的桥梁,莫说求助于她,想想她的样子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紧张,真不知道谁还能支撑我孤独的灵魂?
  蓦地,仿佛黑夜里划过了一道闪电,一段久违的导师名言出现在了我的脑海:“在科学的入口处和地狱的入口处一样,这里任何怯弱和犹豫都无济于事……”啊!我怎么忘了导师的教诲,还有领袖的格言:“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这些治世格言我都学过、背过,至今随口就能说出一段。
  的确如此,在寻求真理的三十多年中我不是真正的勇士,我多少次向主宰我的命运俯首称臣,结果怎么样?除了受到羞辱就是遭到嘲弄,连守着妻子女儿聊此残生的卑微愿望都无法满足。我是在毫无出路的情况下才钻进了死胡同,才将灵魂寄托在了虚妄的想象世界上。
  面对一个无穷大的数字,一个1无论怎样挣扎反抗都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我急切需要找到一种对待暴力的新方法。看客们不必嘲笑我,不是连强大到无以复加的共**,当年都钻山沟、打游击吗。示弱不是自卑,想想罗丹的“思想者”吧,我愿用我写过的一首拙劣的小诗,描述我此时此刻的心境:
  干嘛嘛灵嘛不灵,缘于思来毁于成。
  食色性也圣人定,由此演出千万重。
  松生涧底不由己,由己还当悟色空。
  高唐北上又西行,行至天竺感唐僧。
  唐僧不老色不尽,空向莲花佛门生。
  伽蓝常毁又常建,迷到极处应自然。
  早春暂借一点绿,随风随雨亦成眠。
  亦庄亦谐频频至,敌耶友耶事事清。
  但愿风雨飘摇后,假以时空慰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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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我真的是干嘛嘛不灵吗?人家都这么说,可我从不这么认为,我的聪慧非一般孩子可比,即便二般三般的也不在话下,我至今也忘不了我少年时的得意之笔。
  还说我那种近乎畸形的爱与恨,有一段时间我险些成了恶魔,要说仇恨,我理应对中礼恨的咬牙切齿。是男人都忘不了那种耻辱,响亮亮的一个大嘴巴,还不敢还手。为这事我没少受到孙蕙的嘲笑,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嘛,我又没把你们家人推井里,让你这么抡圆了打我。老实说,我真想忘了那个大嘴巴,实在是觉得他太强大了,反抗无异于自取灭亡。是退而求其次?还是想找个辙摆脱挨打的窘迫?心里竟主动平息了愤怒,都是小孩子,谁跟谁能有多大仇。如此想来,我竟能主动忘却了,求的就是一个心理平和。
  但有一种仇恨是无法从心底消除的,张姨,张姨她说过我父亲是什么东西我知道。还有她那个狗男人,居然嘲笑我是老鼠生来会打洞。告诉你,我会的多了,等着,有你们好瞧的。都是仇恨也就罢了,偏偏我还喜欢他们家的孙蕙,好长一段时间里我见不着她就心慌。
  她跟小伙伴在街上一起玩,听见她的声音我就象打了吗啡那么精神,小鸟出窝似的跑出院门,没想到却先看见了中礼。不能过去,单独受他欺负也就算了,回头再当着孙蕙的面让他打一顿,多丢份不说,孙蕙还能看得上我吗。垂头丧气地回了屋,就这么一人干坐着,我也不嫌烦。没一刻钟的工夫呢,就听见中礼破口大骂起来,赶紧看热闹去,但得躲的远远的。听人说是孙蕙说了中敬大哥的坏话,中礼就不干了。真解气,他们谁打谁我都心花怒放,遗憾的是孙家竟是软的欺负硬的怕,碰上中礼那样的混小子,他们一家子都尿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忽然间热血沸腾,激动不已,是我想出了绝妙的好主意。盼着天快点黑下来,我好实施我的绝密计划。樊大妈来了,和母亲念叨起孩子吵架的事,说孩子说什么她也是孩子,那臊娘们也跟着掺和,要捯后帐、抖落事,她的臊事我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咱不能那么干就是了。
  终于夜幕降临了,再黑点、再黑点,最好是夜深人静,鬼魂游荡的时刻。从没这么热切地盼望过黑夜,等钟声敲过十二点后,再熬过一段时间,我蠢蠢欲动了。槐树庄的夜晚真静,摸到孙家的窗下,里面还亮着灯,抄起一块砖头就砸了过去。咣啷啷!玻璃碎了,我象猫似的溜回了家。
  当鬼的感觉真好,显然好多家都听见了,但就是没一人敢出来。清晨我还迷瞪呢,就听见张姨在骂大街了。她不敢点名,可说的小流氓、小混蛋不是中礼还能是谁呢。中礼不干,要打架,被樊大妈拦住了,两家大人吵了一溜够也没弄出原委来。
  到底是孩子,我憋不住,那是难以抑制的喜悦,竟悄悄告诉了母亲。
  “又说梦话呢吧?”
  “这回绝对是真的!”原以为能得到几句赞赏,谁知母亲却不置可否,只让我吃了饭玩去。
  天地为之清爽,还从没这么快活过呢,有一种将世界玩弄于手掌之上的感觉。主动和中礼套近乎,他只顾喊冤,自然顾不上找我的麻烦。感觉好极了,少不了找他玩,接触多了才知道他不过是匹夫之勇。平生第一次挺起胸膛走路,真的感觉兴奋不已,我需要抒发这种情怀,直接去了铁架子。
  秋高气爽、蓝天白云,不知不觉地我居然爬上去了,清楚地看到了西山的全貌,北边的山峦听说是八大处,还有东边广袤的平原,那地平线的尽头就是北京……啊!卢沟桥,宛平城。世界真美好,生活真美好。
  回家遇到了樊大妈,刚要打招呼,她竟然破口大骂起来:“什么东西呀!有本事你一对一的上去,那算你小子能。”中礼正好来找她,她戳着他的脑门子说:“你小子长俩心眼,明儿把你卖了还帮人点钱呢。”
  我恍然大悟,绝对是说我呢,谁透的风?只能是母亲。想起来她也是为我好,但感情上我就是扭不过弯儿来。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却越发痛恨她欺骗了我的父亲,然而母亲此时的态度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她对我已从厌恶之极到生怕我出什么事。大概人到中年,情欲收敛了,另外她也得为她的养老做准备。
  有一次我隔窗看到她没好气地打发走了叫花子,她一定是后悔了,不然也不会对我这么经心。明摆着的,两个男人的孩子泾渭分明,孰是孰非,谁好谁坏,她心中必有个评价。
  鬼节到了,母亲第一次要给父亲送寒衣,没地儿烧纸,她就悄悄躲在西耳房前的空地儿祭奠父亲。她没叫我,好象在用行动洗刷她灵魂的污点,我也想起了我的不是,那种内心深处的悔恨时时都会啃噬我的心。说起我对父亲的伤害来,我想也决不次于母亲,然而我却无法摆脱心灵的创伤。因为父亲从小最疼我,更因为他看出了我对他的厌恶,也就是说我自觉地与父亲划清了思想界限,这种打击肯定比单纯在生活上的冷漠要严酷得多。或许正是因为对我的绝望,才促使他走上了绝路。
  入冬了,花钱的地方更多了,母亲硬着头皮跟姐姐要钱,姐姐来信却说得给公公准备寿材。我不以为然地为母亲宽心,说钱多多化,钱少少花,没钱不花,反正老天爷也饿不死瞎家雀。
  “儿呀!妈对不住你。”母亲哭了。
  这都哪跟哪呀,噢!明白了,“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让她想起了叫花子。这可不是我故意伤害她的,也没准她还是因为姐姐的吝啬呢。她不说也罢了,一悔恨反倒让我恨她了,我觉得我没理由恨姐姐,毕竟她是人家的人,尽管和我一母同胞,但人生的根基决然不同。我能感觉到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我父亲的血,是一种死不悔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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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积我五十年之经验,对面的三条汉子肯定来者不善,要不是国安局的才怪呢,因为对待思想犯根本就用不着手忙脚乱的。我心已定,就等他们出牌了,无所谓呀,对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什么国安家安的,跟哪都得一饱仨倒儿。奇怪的是,为首的那个人还是那句话:“我要代表三千万知识青年向你讨还血债,因为你污蔑了伟大的上山下乡运动。”我不再慌张,也能不动声色地说话了:“可以,大丈夫敢作敢当,我确实非议过上山下乡运动,无论你们用什么方式惩罚我,我都欣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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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那个人忽然狡黠而笑,就跟街头巷尾寻衅滋事的胡同串子一样,又象嬉皮笑脸的泼皮无赖。未等我猜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却得意洋洋地坏笑道:“我们的惩罚很简单,你老老实实让我们仨每人打你俩嘴巴,一共六个,取六六大顺之意,然后咱们彼此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我不禁嗤之以鼻,这哪他妈是国安局的雇员,分明就是当年不可一世的工人民兵,未及思量倒置的时空,忽觉耳畔响起了狂热的歌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这是“四人帮”垂死挣扎时的真实写照,是我印象里最反感的歌曲。猛然头疼欲裂,阵阵眩晕,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我赶紧四处打量,安顺城农贸市场的夜市倏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肃杀的斗争会。我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真怕掉进所谓的时空隧道。道理再明显不过了,在改革开放的二十一世纪,在堂堂的共和国首都,无赖们再不讲理也不能出圈,但到了“四人帮”统治下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他们弄死个人比踩死个蚂蚁都容易。
  时空在我的焦虑中迅速倒置,眼前出现了工人民兵耀武扬威的场面,好象是高中的情景,中礼因为唱俄罗斯民歌《三套车》而被老师发现,老师奈何不了他,学校领导也没辙,只好找来工人民兵。不对呀!中礼别说高中了,就是初中他也没上几天就参加了工作。更奇怪的是中敬大哥居然也出现在了工人民兵当中。我着实害怕了,该不是随着变幻莫测的时空隧道进入了另一种世界吧?在这里人们的所有经历都失去了一维性,造物主按随机抽样的方式重新组合着社会生活与个人的兴衰际遇,甚至生老病死。活活死死,死死活活,活即为死,死包含活……
  那……那我在这样的世界里该怎么生活?我想最好先经历一番老年的岁月,体验一下阅尽人间春色的坦然、欣然,随后我再和孙蕙重组人生,共渡一大甜蜜的岁月。当然,再见到中礼可决不能当缩头乌龟了,即便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得象个老爷们的样儿。张姨最可恨,而且他们两口子都一样,赶上闹红卫兵,要先把老孙放一边,好好收拾收拾那个臭婊子,脖子上挂四只破鞋,飞机头统统剃掉,还不能剃的光光的,最好坑坑洼洼的象狗啃的那样才有味道。
  ……万一她狗急跳墙怎么办?这可是麻烦事,因为我爸有短儿在她手里,而且我妈和叫花子偷情她也知道个大概……憋闷、难受、呼吸急促,好象被人活埋了一样,面对这束手无策的难题,我竟只有大眼儿瞪小眼儿。心里好一阵痉挛之后,我的意识才恢复过来,哪里是中礼被工人民兵带走了,分明是我成了他们的阶下囚。
  好阴森呀,同样的庭院深深,给我的感觉可极其恐怖,虎皮墙一人多高,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两侧全是厚厚的青苔。一棵棵粗壮的洋槐树,一个人绝对搂不过来,宽大茂密的树冠紧紧相连,遮天蔽日,树冠下是一座高屋脊的别墅,整体方凡正正,角落处略有凹凸,想象中关押江姐的渣滓洞、白公馆什么的和这极相似。该不是顺着时空隧道走岔了道,一不小心来到了解放前吧?
  “你叫再旦。”问话的是中敬大哥。
  噢,原来没走岔道。
  “您连我都不认识了?大哥。”
  “回答问题!”
  原来是查问我挑拨离间的事,奇怪,他们怎么发现我偷偷砸了孙家的窗户?也不对,中敬大哥不该是工人民兵,他死的时候社会上还没这种组织呢。我求中敬大哥饶了我,看在姐姐的份上吧,她不是不爱你了,是因为得不到你的确切消息了。
  中敬大哥好象根本不知我在说什么,或许是他太大公无私了,要不就是他还在记恨姐姐嫁了人。
  啊!中敬大哥在倒置的时空里终于露出了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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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忠不孝,背弃父亲,记恨母亲,责怪姐姐。你知道吗?父母姐姐为你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沉默不语,我所经历的你知道吗?我错了,可谁又做对了!承受着怎样的心理压力,没人能想象得出我都好几十岁了,居然还惧怕鬼魂。
  我失去了我不想失去的家园,背离了本该永远怀恋的故乡,如今我真成了夜晚的孤魂野鬼,白天的行尸走肉。
  当一切似乎都已过去的时候,我母亲突然病了,而且一病不起。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我承受了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妻子谈不上好坏,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城里女子,她既不会为了这郊区的破房而较尽脑汁,也不会为多干少干家务与婆婆赌气,同时更不会心甘情愿地在床头伺候将死的病人。
  姐姐回来了,带回了好消息,按政策她可以调回北京了,但需要自行解决住房和工作。工作她已联系好,就是住房,她得征求母亲和我的意见。她对我太了解了,说这么大的院子,我一家住太冷清了。她想借住在此,说人多阳气儿旺,镇的住老宅子。我心里乱了,妻子无所谓,她是城里人,根本瞧不上这座郊外的院子,她的口头禅是:“郊区一套房,不如城里一张床。”
  我心里矛盾重重,无论同意还是反对,都不敢说出真实的原因。这些年我生活在我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似乎无论什么事都会找出一个另外毫不相干的理由赞成或反对。真累!我太想恢复我的真性情了,面对姐姐的咄咄逼人,我想最好的方法就是顺其自然,因为妻子早晚都要进城住的,而我命中注定就得随着她。
  姐姐利用我骨子里惧怕鬼魂,达到了诱使我放弃财产的目的。家里生活还不富裕,母亲一旦不测,工人义地是不能埋了,而埋进太子峪陵园则需要一大笔钱,她出不起,我们也出不起。怎么办?她想出了好主意,将来就把母亲埋在窗前的洋槐树下。理由自然堂而皇之,永远把母亲留在身边。我恨她的阴险歹毒,但我却无力反驳,谁让我就是这么怕鬼呢。
  母亲也是矛盾重重,未及表态,讨厌的叫花子又来了,母亲不想理他了,姐姐却执意赏了他碗残羹剩饭。叫花子这回真的是来要饭的了,穿的破衣烂衫,走路一步三晃。母亲以为姐姐能悟出她的身份,可姐姐则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她的生父,可见她还蒙在鼓里呢。
  母亲看到姐姐一步步实现着她的计划,心里又气又急,她用眼神示意我别答应,我却不想揭穿事实真相,我实在怕别人说我怕鬼,尤其这个鬼还是我的父母。
  二十六
  姐姐的户口迁来了,她还要继承房产,母亲说:“这可是再家的财产”
  “我不是再家的后代吗?”姐姐的理由堂而皇之。我还是沉默不语,母亲悄然流下了眼泪。
  叫花子不行了,他想找他的最后归宿——他的女人,他的女儿,竟赖在我们家不走了。姐夫和外甥女去哄他,他说出了真相,爷俩生气了,就差动手打了。争吵引来姐姐,她当然不能相信,可叫花子却准确地说出了姐姐大腿根儿的一快紫红色胎记。姐姐大吃一惊,这可能吗,但他说的却又是那么准确。
  吵嚷惊醒了已经昏迷的母亲。
  “都过来,都过来。”母亲居然能坐起来了。
  叫花子好象看到了希望,一瘸一拐地往里闯,姐姐也不敢阻拦,只茫然地跟在后面。全家除了妻子都围在了母亲的床边,妻子已分到城里南菜园的楼房,眼下正在收拾屋子。
  母亲终于说出真相,姐姐愕然,叫花子却如释重负,这些消息对我来说都不是新闻。
  “再旦,要恨就恨我们吧,你之所以胆小如鼠,都是我们故意吓唬的。就是中礼打你,也是我安排好的,千万别恨人家。”
  啊!太可怕了,我一生的幸福都毁在这两个女人手里了。然而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沉默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慨,连失去祖宗的房产都不觉遗憾了。
  母亲陷入昏迷,剩下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怎么办。叫花子忽然哭天抹泪,我极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姐姐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把他劝走,她也好为难,左不是,右不是,只有当外甥女呵斥那个叫花子时,姐姐才说:“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姐夫讪讪的,眼下他能做的只有悉心照料他的岳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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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憋闷,尽管早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可一旦到了直面它的今天,我还是显得无所适从。我在母亲的床前不知该干什么,我每发出一点声响,哪怕咳嗽一声,都会引来母亲痛苦的呻吟。我知道他牵挂的是什么,这个家风风雨雨地能走到今天,我们娘仨好好歹歹地能活到现在,多亏了樊家的帮忙,自己窝里的人爱怎么掐就怎么掐了,因为谁和谁都有血缘连着呢,可樊家就不同了。道理我都明白,但情感却始终对我说“不”。
  ……
  中敬大哥听了我的解释,似乎并不理解我的苦衷,只是重复着一句话:“虽然如此,你也难逃其咎。”但具体的责备他一句也不说。不知道他是怀疑我说的话,还是怨恨我冤屈了他的兄弟,抑或伤害了他心中永远的岳母,我较尽脑汁也不得而知。
  既然他丝毫不考虑我的感受,我索性坦然而欣然了,随你们去吧,反正我就这一百多斤臭肉,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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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就在我用尽全身力气,拼死抗拒已然扭曲的时空之际,为首的那家伙又说话了:“跟我们走。”我无言以对,谁让我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呢。我象被拍花子拍晕了的孩子,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到厕所门口他们忽然站住了,为首的坏笑着示意我进去。我睁大眼睛细看,不好,这是那种乡下的茅厕,根本不分男女,一向狡猾的我又多心了。不能进去,万一他们设个圈套,事先派个女同伙进去,我若贸然闯入,他们就会联合起来诬陷我是流氓,那我就是长出一千张嘴来恐怕也说不清了。
  我站在门口死活不进去,任凭他们软硬兼施。就在他们连推带搡地要将我强行推进去的时候,里面突然呼啦啦涌出一群人,衣着打扮分明就是二十一世纪当代英雄,上前打问才知道,敢情他们在拍电视剧呢,仔细观察,果然有一人扛着摄象机。阿弥陀佛,真是吉人自有天助,看你们仨狗东西还能把我怎么样。我俨然英雄似的说:“别枉费心机了,就在这打吧,你们放心,我决不躲闪。咱们早了早断,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
  “说,只要让我们打六个大嘴巴,八个条件我们也答应。”
  “好,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我记着工人民兵归“四人帮”管,而“四人帮”的头子就是江青,看来穿越时空隧道后我仍然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我老老实实挨你们六个大嘴巴,从此后你们也别再干涉我的言论自由了。”
  那三人对我的话丝毫不感兴趣,没过脑子似的说:“行行行,全依你,只要你让我们打六个大嘴巴,我们全依你。”
  我站定脚跟,稳住思绪,想着那火辣辣的嘴巴子该是怎样的屈辱,心里一阵委屈,又一想从此后就能自由自在地驰骋思想的骏马,自由自在地放开理想的歌喉,再也不用小心谨慎,再也不用因不敢言辞而被迫胡思乱想,以至因不敢说出真相而被家人送入安定医院,别说六个嘴巴子,就是六十个我也认了……
  可让我害怕的是,那抡圆了手臂打下来的嘴巴,居然一点也不疼,感觉似痒非痒的,就象落了个苍蝇。妈呀!该不是真的遇到鬼魂儿了吧?轮到长得极象中敬大哥那个人了,他又提出了新点子:“我得从后面打。”
  “行。”我忐忑不安地答应了,转过身来,静等着那重重的嘴巴,可那手掌却迟迟不见落下来。狐疑之际,那三人倏忽一下竟没了,消失的方式和那神秘的女郎一模一样。我这才弄明白真的遇上鬼了,准是中敬大哥在阴间无法忍受我的胡说八道,特意来警告我的。
  奇怪,真的遇上鬼了,怎么没象平日想象的那么可怕,也跟人们描述的大相径庭。我感觉有一种极放松、极坦然的快感,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阵甜蜜的瞌睡。见过鬼的人大概多少都能沾上点仙气儿,我就势往后一躺,好象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侧脸一看,身子底下竟然是玉渊潭东岸的那块大青石——我常游完泳后躺在那独自遐想,我想看看今天的湖水是涨了还是落了,遗憾的是睡意太强烈了,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酣眠中忽觉内急,这才意识到刚才那泡尿还没撒完呢,闭目静躺了几分钟,睁开眼着实吓了我一跳,哪是什么玉渊潭,哪有什么大青石,这分明是我和妻子睡了二十多年的席梦思。
  妻子已经醒来,窗户也染上了玫瑰色的霞光,我努力回味着神奇的梦境,试想着再展现一下自己的特异功能,谁知妻子却上来紧紧地搂住了我,这是我们夫妻每天清晨的必修课,我们的信念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就在这朝朝暮暮。”因为刚经过一番奇妙的梦幻,我对妻子的搂抱反应冷淡,她随意责怪了我几句就穿衣起床了,因为家里还有女儿等着她去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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