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有时候我会独自琢磨,我的胆怯、害怕好象是胎里带的,印象中最初的惊扰是在母亲怀里。我正吃奶,大概父亲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母亲极不高兴,我只觉母亲突然吼叫起来,顺手就把我扔在了床上,可我还含着她的奶头呢,肯定弄疼了母亲,她竟没好气儿地冲我骂了一句。
我啊啊的想哭,可就是哭不出来,心里难过地直捯气儿。母亲不耐烦地又抱起了我,使劲地拍了一下我的屁股,说还委屈你了!我偷偷看了看母亲,原本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她可能不好意思跟我发太大的火,生生自己憋的。
父亲逆来顺受惯了,母亲的辱骂再出格哪怕当着已经懂事的姐姐,他依旧能够忍气吞声。姐姐一时显得两为其难,搞不清父母之间谁对谁错,更不明白她该如何劝慰他们。母亲见她的淫威没有任何反响,心里的火更大了,骂父亲是个软蛋,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我吓得哇哇大哭,怎么吃个奶就这么难。母亲对我的哭闹毫不在意,好象我根本就不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看她那意思大概和我较上劲儿了,肯定知道我小小的年纪,除了啼哭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她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就是不肯把我搂抱在胸前。我不敢明目张胆地与她抗争,哭声稍微减弱了些,但也没有完全停止。
“没出息!长大了和你爹一个德行。”母亲不耐烦地抱起了我,却又近似声嘶力竭地骂了我一句,这回我可真的吓坏了,想放开喉咙发泄,又不敢哭出声,只有吭吭哧哧地抽泣着,可能是我太委屈了,抽抽噎噎地竟上气不接下气了,不小心口水还呛进了气嗓儿里,连咳嗽带气喘,憋得我是满脸通红。
突然之间我没了声息,只剩往外捯气的份了。姐姐害怕了,一把从母亲怀里接过去,一边轻轻叩拍我的后背,一边疯了似的冲母亲吼叫起来:
“别吵了,再旦快死了!”
姐姐的声调都变了,我捯过气来了也没再哭叫,好象知道姐姐的吼叫是向着我的。母亲好象才发现了危险,神色慌张地又把我抱了回去,斜横着将我搂在了胸前。啊!原来她并不是一点也不在乎我,毕竟母子连心呀,可她为什么又如此讨厌我呢?还在襁褓中的我就已经开始在琢磨这个问题了。
我重又听到母亲那熟悉的心跳声,它比任何一支催眠曲都更有效。脑壳里尚未完全发育成熟,但已确实开始起作用的脑细胞马上做出判断,搂抱着我人们称她为我的母亲的女人,已经将暴风骤雨般的愤怒缓缓地丢到了一边,其实歇斯底里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我从月窠儿里就经常无端地哭闹。
母亲的怀抱真好比天堂的卧榻,婴孩一旦投入其中,心烦意乱也好,焦躁不安也罢,那怕饿会儿肚子都没关系,统统都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我重新感受着自我的生命成形以来就十分熟悉的,那种似乎永不停息的心跳。待气息喘匀后,我气呼呼地摇动着脑袋,使劲在母亲怀里寻觅到了柔软、温润的乳房,我也重新听到了母亲的责骂:“小杂种!”但我已将她的态度置之脑后,扭过脸得意地含住了乳头。
“酒足饭饱”之后我打了个哈欠,感觉周围的光线在逐渐变暗,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感觉到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母亲无端地叹口气,象是受到了偌大的伤害,随后不耐烦地把我丢给姐姐,说:“不要脸的玩意儿,和你爹一个样。”姐姐笑道:“爹生的儿子还能不跟爹一个样。”我就象懂事了似的看看母亲,又扭过头寻找父亲,可我实在太困了,咂摸咂摸小嘴,迷迷瞪瞪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爹什么样?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他的容貌,便开始费尽心思地想把他搞清楚了。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懦夫,那个十分疼我却又在我面前手足无措的男人,他就是我爹吗?冥冥之中期待的父亲好象不是这样。整个童年我都在想方设法地弄清我爹的样子,但我一直也没能弄清,不过有一点我心里明白,我爹绝不是母亲眼中的样子。他本不该对母亲神经质地无端斥责无动于衷,然而他却能始终忍耐着不发火,只有当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小声唠叨几句。
父亲在家庭的地位折射出他在社会上所受的屈辱,若干年后我才弄明白父亲受辱的原因。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每一个人的命运似乎都有定数,假如真的能追根溯源的话,我想父亲一生的不幸实在是源于他的聪慧和善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保住因罢工而伤残的爷爷的性命,父亲不得不小小的年纪就去给日本人做工。家里穷得一塌糊涂,他根本就没资本去和日本人抗争,大概只有踏踏实实做工才能使我们家苟延残喘。他因为聪慧而被日本人看重,又因为贫穷而不敢拿手里的工作当儿戏。“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不得不做亡国奴的小小老百姓即便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也只能忍气吞声,岂止是忍气吞声,你还得尽量把工作做好。天性良善的父亲把所有苦水都咽进了肚里,凭他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做好手下的活计竟成了日本人的帮凶。
鬼子投降后,他成了任人辱骂的汉奸,他想不通,又不敢说出心里的话,只能忍着,只好逆来顺受,以至在国民党统治下依旧成了“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