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象心里减轻了一点点负担,好象悔恨不再那么无情地啃噬我的心了,但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抛弃了我的亲生父亲。想到父亲是那么的疼爱我,我却残忍地伤了他的心,心里就又愧又怕。
爹呀,原谅你这不懂事的儿子吧,他不是有意伤害你的,他也想不开呀,要恨咱们就一起恨那个阻挠咱爷俩相亲相爱的恶魔吧。我想好了,今后再也不掩饰我心中的爱憎了,喜欢谁就无条件地亲近谁,讨厌谁就毫不客气地疏远谁,管他是好人坏人呢,管他是天使还是恶魔呢,我行我素就是对上帝的感恩。
从墓地回来我竟一点不困,居然能一直坐到大天亮,母亲好象害怕我似的,既不敢严厉的呵斥我,也不敢理直气壮地让我睡觉。倒是姐姐还是老样子,给我铺了炕,倒了洗脚水,责备我心太重,爸爸已然走了,你再想八百年他也不能复生。你与其苦苦相思,不如节哀顺便,只有咱们都好好活着,咱爸的亡灵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这还象两句人话,她要早一点安慰安慰父亲就好了,毕竟她已成年,说话能说到点子上。
吃了早饭我才觉得困倦,随意躺下就迷瞪了,人还没睡着呢,脑袋却先大了,“嗡嗡嗡”地象搅拌机似的,弄得我睡睡不塌实,醒又怎么也醒不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觉得有人坐在了我的炕头,心里猛然一惊,以为父亲来了呢。以往每当早晨我恋炕贪睡,父亲都是这么轻轻地坐在我的炕头,一边抚摩我的脑袋,一边温和地责备着我不该睡懒觉。
好一会儿意识才清晰,原来是母亲坐在了我的炕头,我极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她居然对我有了笑模样,可惜呀,不是为人父母那种慈爱的微笑。笑的真假,何苦呢,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我当儿子的再怎么不高兴也不敢埋怨你呀。
“再旦,你爹是冤死的……”
这还用你告诉我,槐树庄人人皆知。
“他……他这辈子净遇倒霉事了,解放前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给日本人做事——”
“我都知道,那根本就怨不得父亲。”我打断了母亲的话。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有历史问题还没什么,关键是他得罪人了。”
“可能吗?我爹走路都怕踩死个蚂蚁,何况是大活人了。”
“我不说你是不会信的,你爹走的是桃花运,遇的是桃花劫,毁就毁在女人手里了。”
我有点茫然,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依稀知道点儿张姨和父亲的关系,可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有谁还去计较呢。
“就是那张姨,她死缠着你爹,你爹也是……”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显得很委屈。我二乎了,莫非父亲真和张姨有一腿?
“你爹不理她,她就不干了,向造反派告发了你爹的历史问题。你爹这是死了,否则人家就要来抄家了。”
可能吗?我怎么也不能将善良的近乎懦弱的父亲,和一个风流男人划上等号。母亲看我不信,又十分神秘地说:“咱娘俩可哪说哪了,实话跟你说吧,那张姨原来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小老婆,风骚得很,嫁了孙立平后也不老实,没少去挑逗男人。六零年困难时期,她每礼拜六晚上都跟俱乐部门口晃悠,摸一摸五毛钱,弄一弄两块钱,谁不知道呀,也就是瞒着你们小孩子。”
我的脸直发烧,怎么母亲跟我说起了这些烂七八糟的东西,也许是想印证父亲曾有过花心吧,可父亲哪象走过桃花运的人呢。可能、大概……我慌了,因为我想到了我自己,自从无意中看见了孙蕙白嫩的屁股,我的内心深处就象跳进了一只小兔子,时不时就会闹腾一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父亲也是男人呀,他难道不会……
不!不!我不顾一切地喊叫起来,很快就憋醒了。母亲过来了,问我怎么了?我擦去额头的汗珠,直愣愣的看着她,心说你还问我怎么了,刚才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母亲该和儿子说的吗。姐姐也来了,说再旦又做噩梦呢吧,我这才纳过闷来,感情刚才我在做梦呢,真悬!我险些误会了母亲。
“你们干吗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能干什么,说你爸呢,好好的他就是想不开,剩下咱娘仨可怎么过呀。”
“我爸到底为什么想不开。”
“能为什么,人家说了两句闲话他就受不了了。”
闲话?莫非是梦中母亲告诉我的那些闲话?还是他的历史问题?我不好意思问母亲,觉得那样就是亵渎了亡灵。不管怎么说,反正人也死了,所有的可能都是活人的猜测,那还是不要妄断的好。
我头晕脑胀,重又躺下,朦胧中觉得母亲和姐姐去了堂屋,好象在悄声谈论我。
“他就是身子弱……”
“有一回还在梦里喊什么谁是谁生的呢,不知小弟整天都在想什么。”
“可能是鬼魂附体,忘了你樊爷爷死的时候了?鬼魂最易侵入阳虚之体”
“真的?!那怎么办呀,叫叫魂儿吧?”
“不管用,他魂儿没丢……哪天大仙儿来了跟他说说,兴许能有办法。”
“您说那要饭的。”
“大仙儿。”
“对,那个大仙儿。他行吗?”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害怕,自己最了解自己了,什么鬼魂附体?都是胡说八道。不过这个怪梦还是给了我一个神秘的启示,我觉得父亲死得冤,而且不是一般的冤。忽然想起了那天的怪梦,母亲和姐姐为什么执意要跟着叫花子走?她们要去哪,或许正是因为她们要离开这里,才酿成了父亲最后的悲剧。很有可能,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见过她们对父亲有过好脸儿。
都怨这个怪异的家,使我小小的年纪就生出了莫名的仇怨,怨母亲、怨姐姐、由此及彼,我还对社会上的一切也都充满了仇恨。但我又觉得很蹊跷,因为我恨不起红卫兵,是中敬大哥的影响吗?我太小了,找不出具体原因。
中敬大哥丝毫没有歧视我们家的意思,使我很感动,看来以前我误会了他。他有空就来找姐姐,母亲对他更好了,言谈话语中还一个劲地念叨她娘家原本就是穷人,没房子没地的,意在讨好这个威风凛凛的红卫兵头头。中敬大哥不高兴了,他从来没怪过我们家呀,为转移话题,他提到了我父亲,说再叔也没必要走绝路,好多事还很难说呢。
真恨母亲,就跟卖国求荣似的,没骨气。心里刚骂完了母亲,我就脸红了,这分明是五十步笑百步,还有脸说呢。眼下我心里只剩了悔恨,或许是“至亲者为父子”的定律起作用了,我对家庭背景的怨恨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毕竟血浓于水。再不羡慕工人阶级、贫下中农了,也不以狗崽子为耻了,我就是我,我是我父亲的亲儿子。
一切情感都化做了深深的怀念,总觉得冥冥之中父亲还有感觉,他恨我吗?找不到答案,又不能自欺欺人。渐渐地,悔恨转成了敬畏,非常想找个依靠,然而母亲和姐姐却看不上我,只有中敬大哥来了我才稍觉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