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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见鬼鬼无踪

天还不晚,我一时半会睡不着,父亲过来安慰我,我忽然想起个问题,问父亲是不是当过八路军团长。父亲苦笑着摇摇头,不解地问:“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八路军团长呢?”我一下子脸红了,实在弄不清想象的东西怎么就成了认定的东西了。
  失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冷不丁想到了孙蕙的白屁股才稍觉安慰,朦胧欲睡之际,孙蕙忽然来找我,看她那样子已经完全不记恨我了。我心中大喜,穿上衣服就和他出去了。哪玩去呀?正好是月亮地儿,爬铁架子去,路上我说了不少中礼的坏话,当然都是为了讨好孙蕙。
  没想到月夜的山坡是这么清净,我们手拉手的来到了铁架子下面,抬头看去惊出身冷汗,塔尖好象够着了天。我再竦也是男子汉,怎么也得第一个往上爬,上了几登感觉还行就放开了手脚。我只顾向上爬,反正是铁梯子,只要抓住就掉不下去。忽然听见中礼在大喊大叫:“他在这呢,快抓住他。”
  低头看去不得了,中敬大哥带着一群红卫兵来了,说我侮辱毛主席的红卫兵,罪该万死。我心里害怕,突然一脚踩空。
  “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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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惊恐,跟一般的惊吓、害怕大不一样,晴天霹雳、当头一棒都不足以形容它的震撼程度。现实中的我尽管脚踏实地,但还是险些跌倒在地,就为了身后那一声吼叫。
  缓过神儿来才顾得回头张望,妈呀!又是气势汹汹的三个来人,说他们是哪户大财主看家护院的打手绝不为过。我心里“咯噔”一下,就象在梦中打高处坠落似的,俨然又失去了平衡。坏了!坏了!深更半夜的一处偏僻的角落,男人脚下蹲着位脱下裤子的陌生女郎,我立码长出八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何况我刚才的确起了淫心,裤裆里勃起的阳物还余威尚存呢,一向追求表里如一的我该如何为我的举动自圆其说呢?惊悸之后一层冷汗透遍全身,肌肉和皮肤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我算是倒霉到家了,原打算睡不着觉出来散散心,谁承想却陷入了无以自拔的泥潭。
  想仔细观察对方的态度,可怎么也看不清楚,都怪那片舒乐安定,搅得我脑子象一团糨糊似的。眼睛好似清早起来蒙了眵目糊,再加上夜晚灯光暗淡,所见之物都是灰蒙蒙的。还好,这三人是从远处向我这跑来的,我依稀判断出了他们和我的距离,大约有个二三十米的样子。但为什么他们刚才那声威慑性的呵斥,却好似炸雷似的响在我的耳边呢?我实在弄不清怎么回事了,或许他们天生大嗓门?或许正义的声音总是这么震撼天地?
  这个疑问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尽管我视力模糊,可我还是能分辨出他们大体的轮廓。看!依旧是三个人,依旧分成扇面向我包围过来。这是三个训练有素的家伙,行动敏捷,目标明确,看不清他们的脸庞也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又是联防队员?很有可能,安顺城开了夜市,派出所肯定得将它列为重点防范单位。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等了你们半宿,你们居然找上门来了。想跟我这找便宜,没那么容易。但愿别再碰上樊中礼了,父辈是挚友能怎么样?一块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儿又能怎么样?话不投机,情谊相悖,那还是不见面的好。再说他从小就没少刻意地为难我,要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惊扰我,恐怕我也不至于这么胆小怕事……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往事的确不堪回首呀。
  正当我为意外邂逅联防队员而兴奋不已时,脑子里冷不丁又蹦出了那个闪念:这仨东西该不是劫匪吧,这跟灯火辉煌的白纸坊桥头可不一样,他们八成来者不善,光天化日之下都有当面持刀抢劫、背后打闷棍的歹徒,何况这夜深人静之时,人少偏僻之地了。白晃晃的利刃横在你胸前,谅你也不敢惊呼救命,虽然不远处就是安顺城农贸市场。那些小商小贩们一心只知道赚钱,即便听到我的呼救也会装聋作哑,要说仗义还得说北京爷们儿,可惜逛农贸市场的多是些老人妇女。
  不行,我得跑!好汉不吃眼前亏,乘他们撒开的扇面尚未收拢之际,从他们中间的空隙突出去,只要能跑到安顺城门口就行,正在卸货上货的小商小贩们,就算不言不语,也可为我站脚助威。主意已定,当下心安。
  我刚要撒腿跑向安顺城,在我身边小解的陌生女郎忽然抱住了我的腰,并不时扭过身用白嫩丰腴的屁股擦蹭我的大腿。要坏事!这回准是遇到敲诈碰瓷的狗男女了。“嗡”的一下子,大脑顿时变成一片空白。事情明摆着,甭管白道黑道都够我喝一壶的,怎么办?我不能束手就擒呀。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从身边溜走,对面神秘的三个男人与我只相隔两座土堆儿了。我迅速地环顾四周,逃跑根本不可能了,右侧是安顺城农贸市场,顺它的山墙是一条三米多深的壕沟,里面密布各种管线和支架,能逃的方位只剩面向安顺城大门外广场的一个九十度的敞口儿,而这儿已被三位神秘的汉子堵成死路
  完了!全完了!甭管是让联防队员抓住,还是被狗男女们敲诈勒索,我都将身败名裂。该死,平常老婆怎么让你去安顺城买菜你也不去,偏偏夜深人静了你倒来了情绪。鬼使神差,绝对的鬼使神差,看来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即使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就在我万念俱灰,束手就擒之际,忽觉身边幽光一闪,那斜刺里搂着我腰的漂亮女郎已消失无影无踪。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总算解脱了。那怕你们来得就是货真价实的警察,也奈何不得我一丝半点了。捉贼捉脏,拿奸拿双,没了那女郎,凭你们白道黑道,都拿我没办法了。然而正当我洋洋得意的看着那三位神秘男人从黑影中向我围拢过来,我刚要松口气的时候,突然另一种不详之兆又涌上了我的心头。骚扰我的女郎是没了,可她没的也实在太离奇了,在三个大男人雷达般犀利的目光下,在我切肤感受着她血肉之躯的搂抱下,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她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的心不由得缩成一团,该不是遇到了人们常说的鬼魂吧?听老人说刚解放那阵子,安顺城一带还是荒芜人烟的坟圈子呢,是不是市政施工惊扰了哪位冤死的幽魂也未可知。如此想着,我倒盼着那三位神秘的汉子快点过来,也好将我从孤魂野鬼的纠缠下解救出来。不过我想,她即便是鬼,也肯定是那种善解人意救命鬼。
  十二
  孙蕙的父母挨批斗后,她跟谁那都低人一等,却惟独在我面前还能挺起胸膛,她把所有的压力都转嫁到了我的身上,我害怕了,害怕她说出我的“流氓行为”,因为只有我们俩清楚当时的具体情景。
  我的心情糟得不能再糟了,孙蕙对我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恶劣,看来我在她的眼里早已成了另类。“臭流氓”的帽子太可怕了,比起打架斗殴、溜门撬锁来要严重十倍。万幸的是中礼目前还不知道,大概孙蕙也觉得让男孩子看了屁股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老实说,我的愧疚和自责是极其有限的。细想起来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过后甚至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冲动,哪怕真的戴上“臭流氓”的帽子呢,也想再一次目睹孙蕙那白腻腻的如南豆腐般鲜嫩的屁股。
  可惜那样的艳遇不可能经常遇到……其实……其实那天我动作要是轻一点就好了,既能痛痛快快的一饱眼福,又可避免被她发现,遗憾的是只要为已然发生的事,就无法再用“假如”来安排了。真是矛盾重重,忽儿后悔莫及,忽儿又觉得不过瘾。
  这种事我可不敢告诉任何人,母亲那么厉害,姐姐又那么高傲,和从小一起玩的中礼更不能随便说,就是对父亲,我试了试也把话咽了回去。是啊!这可不是一般的过错,连母亲和姐姐穿衣脱衣都避着我,何况是外人了。想起来我真该死,那天我怎么竟如此唐突,要是脑子转个弯儿就好了。
  我发现我在孙蕙面前渐渐变得笨嘴拙舌了,就是和其她女孩儿在一起也有些自形惭愧,肯定是因为那次“艳遇”,它对我性格、心理的影响真的绝对不可小觑。孙蕙越是因为那种羞涩、那种激愤而冷落我,我心里就越多疑,总认为女孩子对此类事情不可能轻易罢休,她羞于告诉中礼,但怎么能不告诉父母呢。好在孙立平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大黑帮”,别说要帮她讨回女孩子的尊严,就是他自己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她心里憋不住而告诉她的母亲,张姨那人看上去就不是善主,斗争会上红卫兵给她脖子上挂了两只破鞋,剪秃了头发,围观的人们还肆意地羞辱她,搁一般人恐怕早就跳井自杀了,她第二天居然还能照常上街买菜,而且连块头巾都不戴。一连好几天我都偷偷观察孙蕙进出家门的身影,她很少和母亲一起出门,母女俩即便在一起也很少说话。张姨总是高昂着头,步履匆匆,孙蕙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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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蕙在我面前越来越强硬,事事处处都想压我一头,真怕她哪天心血来潮给我广而告知去,那样我就没脸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我真象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泥潭,跟母亲那得不到呵护,父亲也做不了我的靠山,姐姐更和我拉开了距离。是啊,男女有别,就是亲弟弟到时候也得避讳,这原本是正常行为,但在敏感多疑的我面前都变成了一种无形的伤害。我总觉得好象人人都不待见我似的,联想到孙蕙骂我的那句“臭流氓”,我的精神世界感到特别的压抑。
  孤独、寂寞,不想和任何人一起玩。一天早饭后,我独自一人出去转悠,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孙家的门口,是越怕越想,还是越想越怕,我也说不清了。正不知干什么好,忽听她母亲一阵吵嚷,过去细看才知是母女吵架呢。孙蕙气性大,但象所有小孩子一样,她也爱粘大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她正围着母亲撒娇耍赖,张姨或许正心烦,竟没搭理她。孙蕙气急败坏,随手就将《毛主席语录》摔在了地上。
  “反动!反动!敢摔《毛主席语录》。”我象发现了新大陆,喜出望外的惊叫道,好不容易抓住她一回把柄,这回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她。我并不知道我的话一旦被公众发现到底意味着什么,张姨脸色刷白,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气呼呼地说:“回家问问你爸是什么东西!还有脸说我们。”
  眼前一阵发黑,血液似乎要凝固,我连呼吸都感觉困难了。满以为胜券在握,可以在孙蕙面前昂起一次头,挺起一次胸了,谁承想竟被人家打了个满脸花。其实、其实我对父亲的情况并不了解,不过是有那么一种近似第六感官的预感罢了。社会上到处都在热火朝天地揪斗“黑帮”,家家户户都洋溢着极兴奋的激情,为什么惟独我们家冷冷清清,父亲好象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突然让张姨点出来,我才真的恍然大悟了,原来父亲也是黑线人物。
  为什么红卫兵不来斗争他?他一定是属于那种隐藏的比较深的阶级敌人。啊!真是青天霹雳呀,我这不是掉进了十八层地狱吗,看样子我永远也甭想有出头之日了,这回我知道父亲为什么老是谨小慎微了。但他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地富反坏右?走资派资本家?历史或现行反革命分子?或者就是孙蕙说的那种狗汉奸?真希望他的罪过轻一点,我胡乱想着往家走,忽然看到父亲正倚着街门流泪呢,看样子他看到了刚才的一幕。父亲想安慰我,向我伸出了手,我却扭头走开了,好象生怕受到什么污染。父子的心,对方在一刹那间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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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了,独自一人去了铁架子。想到那天的梦,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塔尖儿,它是那么高远,似乎与云彩一边齐了。一个想法油然而生,爬上去!在顶上一定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上去谈何容易,它只有一条毫无安全措施的铁梯顺着隆起的钢架通达塔顶。窄窄的梯子只有一只脚的宽度,而且好多还是活动的,还上吗?我二乎了,但心中的信念在支撑着我,上去,一定要上去。我太想证明我自己了,狠狠心,毅然决然地登上了梯子。
  一磴、两磴、三磴,转眼之间已经上了五十多磴,抬头看去,塔尖依旧显得高不可攀,低头下望,妈呀!怎么会是这么高?简直要腾云驾雾了。我头晕腿软,但还是咬着牙上了十几磴。不行了,不行了,手心直出汗,再上八成要出事。风在耳畔呼呼的吹着,看样子已经爬了很高了。我多么想再坚持一下,爬到塔顶,让一切的一切都被我踩在脚下,可惜我实在没那个勇气了。当个逃兵?灰溜溜的逃兵,不然就要拿生命去赌博了。心凉了,前后胸也凉了,最后连手脚都冰凉了。下去吧,你不是英雄也就不要去逞英雄。真怕不小心脚下踏空,每一步都得小心谨慎,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看,心里一个劲儿的安慰自己:“这没什么,无非就是没爬到塔顶,又没有别人看见,怕什么。”
  离地面近了,我的思维也活跃了,忍不住骂了自己:“你真是个胆小鬼,不怨人家瞧不起你。”离地面越近我觉得自己越卑微,但安全系数却越来越大,抽紧的心也开始松弛了,每一磴之后我离地面都能近一尺……终于脚踏在实地上了,我身子一软,扑通一声倒在了草地上。
  仰面朝天,浑身酸软,铁架子依旧高耸入云,它象威严的猛士在嘲笑着我这个懦夫。恍惚之间,周围的景物包括蓝天都模糊了,视野里只剩了高高的铁架子,我分明成了井底之蛙,但和蛤蟆不同的是,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精彩,但那一切都不属于我。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父母姐姐正在吃饭,母亲没好气儿的又数落了我一顿,姐姐今天好象也很反感我,竟无原由地瞪了我一眼,也许是我们姐俩性格迥异的缘故吧。父亲看不下去了,又不敢替我说话,只给我夹了一箸子炒鸡蛋。我抬头看一眼父亲,发现他也正在看我,倒霉,我可不想和他说话,但我又无法象母亲和姐姐那样的对待父亲,只好在心里暗暗祈祷:我的好爸爸,请您别再关心我了,如果不是您,我或许还能活得好一些。
  “天不佑我!时不待我!走吧走吧!烦恼多多!”
  听声音就是那个叫花子,今儿怎么变得文邹邹了?我扫了一眼,发现他们的眼睛亮了一下,看来都很在意这个声音。出乎我的意料,母亲居然不耐烦地说:“少搭理他。”父亲凄然一笑,说人家不是大仙吗,可别怠慢了。他随手拿了个窝头出去了,好奇心驱使我也跟了出去。要饭的老头正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着:“好汉没好妻,癞汉子娶仙女。修桥补路瞎双眼,杀人放火儿女多。”姐姐听不下去了,跑出去冲他嚷嚷:“少跟我们家这胡说八道!”叫花子不急不恼,笑嘻嘻地说:“大小姐莫怨我,好歹我说了也不算,人人有眼,人人有耳,信不信由你,说不说在我。愿意赏您赏我一口,不愿意赏我也不强求,反正老天爷也饿不死瞎家雀。”
  姐姐刚要跟他急,却被父亲拦住了,“你理他干吗,嘴长在人家脸上,他想说就让他说去吧,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说着还把窝头递给了他,叫花子接过来就咬了一口,鬼头鬼脑地向院里张望起来。父亲看似玩笑地说:“明儿给你腾个地儿,行了吧?”姐姐不容分说,“砰”地一声关上了街门。我纳闷,父亲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儿的,叫花子的信口胡说他也相信。
  午后,父亲坚持让我睡会觉,他对我显然比对姐姐更关心。母亲生气了,看着好象在收拾家务,实则是在借机摔摔打打地闹脾气。见父亲为我铺了炕,她忍不住唠叨起来:“你就甭关心闺女的事,就你那马蜂儿子,早晚给你甩一边去。”父亲凄苦地笑道:“再怎么说闺女也大了,再旦可还小呢,你不关心他谁还能关心他。”母亲瞪了父亲一眼,没再说话,我听着他们的唠叨闭上了眼,想着一家就四口人,却恨不能有八个心眼儿,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脑子很快就乱了,说疼不疼、说晕不晕的样子,让我怎么也睡不塌实。
  “再旦。”
  是姐姐叫我,声音态度比以前大不一样,又象小时侯的姐姐了。我大喜过望,马上从炕上爬了起来。姐姐拉着我的手帮我整理着褶皱的衣服,我受宠若惊,一时不知怎么办好了。她又帮我穿上鞋,拉着我去了母亲的屋。我糊涂了,她们母女俩已收拾好一切行李,好象准备要出门。母亲冷淡地看着我说:“你爸是个丧门星,不是他咱娘仨早有好日子过了,我想好了,不准备跟他混了,你打算怎么着?想不想跟妈走?”
  我不知是忧是喜,近来对父亲的态度越来越矛盾。母亲催促道:“你快想好了,一会儿我们就走,晚了就赶不上火车了。”我该怎么办?看她们的样子,离开这里肯定有好日子过,但我还是直摇脑袋,忽然发现了坐在椅子上的父亲,他表情木然,好象死了一般。就在我犹豫之际。外面突然有人叫喊:“闺女!我接你来了,我的心肝宝贝哟,这些年你们可受了罪喽!”
  姐姐欢天喜地地跑出去,拉着那人就叫爸爸,母亲也出去了,一头扑在了那人的怀里。我恍惚明白了怎么回事,又搞不清确实的原委,上去拉住父亲的手,问他到底这是怎么回事,父亲则只哭不语。我急了,顾不得一切了,疯了似的质问父亲:“她难道不是你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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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依稀感到我的双手都压在胸口上了,睁眼一看,声音还在梁间回绕呢。
  这是一个寂静的午后,我这声呐喊将母亲和姐姐都惊醒了。母亲匆匆赶来,说这小东西胡吣什么呢?我发现她脸色极难堪。扭头找父亲,他已不见踪影。姐姐也来了,说小弟身子弱,免不了做噩梦,准是压着胸口了。
  我还在想着梦中的事,没理会母亲和姐姐,执意问父亲干吗去了。母亲也纳闷,说咱们都睡觉呢,我哪知道呀,还真新鲜了,他这人大礼拜日的可从不出门。我慌了,心里乱得很,可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呢,就听见街门“咣当”一声被人撞开了,中礼慌里慌张的闯了进来,扒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说:
  “完了……完了……再叔他……他跟铁架子上吊了。”
  十四
  未及我进一步展开想象,那三个男人已如旋风般到了我的跟前。看他们的样子根本不象公安,说是保安吧,又没有外地人发自内心的自卑,就那种不三不四、不僧不道的样子。
  忽然,农贸市场那边灯光一闪,我依稀看清了其中一人的面孔,樊中礼!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心说呢,你小子跟我这装什么大个儿的,我怎么招你了?让你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我,咱们的关系再怎么不济,也是发小儿,也是同学,也是老街坊,更甭说祖上还是至交呢。
  我以为他这回来把一切都说开了也就得了,谁知他竟然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好象我们根本不认识。我有点肝儿颤了,别再又是哪位鬼魂的化身,大夜里的就我一个人,他们若绑走了我,老婆孩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惜我不知道人鬼之间怎么交换,跟外星人似的把我绑架了?抑或象超人?一跺脚,一振翅,走你!飞个十万八千里的也是他。等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再象审问犯人似的,向我发泄起所有的怨恨,到那时我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索性跟他们拼吧,可我是人,他们是鬼呀,我使出再大的力气,他们也不会疼。再说我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有谁见过能从鬼魂的世界里回来的人?
  我心惊胆战,试着侧过脸偷偷观察中礼,不看不要紧,一看没把我的魂儿吓飞了,他哪里是什么樊中礼,分明是他的哥哥樊中敬嘛。妈呀!中敬大哥三十多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跟前?啊!我想起来了,他当年是在乌苏里江上为抢救冲走的木材而淹死的,据说打捞了十几天也没找到他的尸体,他的棺材里只放了一套他生前穿过的旧军装。
  啊!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中敬大哥当年极有可能并没有淹死,他水性那么好,听姐姐说,大串联时他横渡过长江、珠江和湘江,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小小的乌苏里江在他脚下算得了什么。他准是不小心被洪水卷进了中流,顺流而下地越过了主航道中间线,等他发觉了再往回游时已被对岸的老毛子发现,当年中苏关系那么紧张,忽然从对岸漂过来一个知青,老毛子肯定如获至宝。
  据说东北边疆的知青中,真有一些人因为吃不了那份苦,或者家庭有问题,政治上受尽了歧视,一气之下而偷渡过去了。有的被对方当做了政治工具,有的则被悄悄地送进克格勃的训练营,等掌握了一身绝妙的间谍技能后又被派回来搜集情报。
  演义了、演义了,中敬大哥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下三烂的事呢,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罢了,但他被老毛子从江里捞上来则是极有可能的。你想呀,东北天冷水就冷,那时也不兴练冬泳,吃的又不是特别好,肚子里没油水,游到江中间儿没劲儿了、抽筋儿了都有可能。老毛子发现了也不能见死不救呀,但只要让他们一捞上来中敬大哥就麻烦了。那可是越过了国境线,你说你是误打误撞,谁信你的话?你回来后又怎能和组织说得清!
  哼,没错,当年中敬大哥肯定是误去了苏联,他之所以没回来,绝对是害怕咱们这儿的政治迫害。想想看,叛国投敌的罪过,决不在叛徒、特务、国民党残渣余孽以及历史、现行反革命分子以下。真难为了中敬大哥,竟然在异国他乡委屈了三十多年。改革开放了,中国人循序渐进,摸着石头过河,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好。而解体后的俄罗斯,采取西方休克疗法,除少数人一夜暴富,广大老百姓的生活已今不如昔。可能中敬大哥在那边过不下去了,只好回到祖国发展,发财致富是人的普遍心理,走出历史尘埃的他也决不会例外。怪就怪在他为什么没早回来呀?改革开放初期国内机会多多,好风凭借力,嘁哩喀喳地折腾一气,连上人生几个台阶,这辈子就算拿下来了。
  我想跟他搭讪两句,随意提几件久远的往事,他或许就能记起我来。可怎么开口呢,你看他那一脑门子官司,好象这辈子的冤屈都凝固在脸上了。他的冷漠又让我疑神疑鬼了,该不是他早就回到了祖国,知道我和中礼闹了矛盾并始终不肯原谅他后而特意来找我算帐的吧?哼,极有可能,要不然那么多年不见面,乍一相逢他还不欣喜若狂呀。
  我暗暗告戒自己,记住当年父亲临走那天中午说的话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生该承受的、该遭际的你都无法逃脱,只有敢于直面铁的现实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甭管他来的是哪路神仙,兵来将当,水来土掩,总能找到应对的方法的。在这点上我可千万不能学父亲,想不开怎么着?死钻牛角尖怎么着?只有死路一条,死了还得给你扣上一顶自决于人民的大帽子,让你做了鬼都不得安生。
  多少年了,一想起父亲我就为他感到遗憾,红卫兵没来抄家呀,谁也没打你谁也没骂你,无非就是受到了一些政治压力,可那个年代谁没承受过政治压力呀,连冲锋陷阵的“造反派”、“红五类”最后不也弄了个“五一六分子”吗。受不了就自尽,那人这辈子有八条命也不够折腾的。其实父亲当年已经认识了人生的艰难,可为什么还要执意自杀呢?
  啊!想起来了,而且十有八九是这么回事。单单政治上的压力好象还没什么,偏偏父亲经常后院起火,没有个牢靠的避风港,人生能有多大尿儿。毕竟人是群居动物,甭管多刚强的人,他也需要亲人和朋友的慰藉。母亲一直在欺骗他、羞辱他,他都能忍,他早已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后悔呀!后悔在父亲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远远地躲开了他。假如那个可怕的中午,我能陪父亲聊聊天儿,或许就能解开他心中的死结。有时候就那样,只要迈过了那道坎儿,一切都会显得无关紧要了。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儿的,要不然我非得吃他三大包。
  自从父亲死后,我几乎就成了孤儿,直到后来结婚才重新又有了真正疼我的人,可妻子的爱和父亲的爱大不一样。俗话说得好:至亲者父子,至近者夫妻。老婆对你再好那也是有所取的,至少也得是相互的,而父爱就不同了,那是可以为你付出一切的。
  有时我常想,人类所有本能的东西都没有错,就算父系社会是外在力量造成的,他也有本能的道理在里面。生命科学已经证明,人类遗传基因的某些物质只能由父系往下传递,怪不得我们的祖先规定,孩子一定要从父姓,尤其是男孩子,那更是含糊不得,因为你的血管里承继了祖先的血脉。
  扯远了,扯远了,似乎和眼前的事情有点儿不着边了,不过细一想还是有些收获的,至少我想到了父亲我的勇气就来了,底气也足了。平生第一次面对着不可预知的命运,我却依旧能够信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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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多亏樊家人的仗义,我们才草草料理了父亲的后事,也是半夜三更下的葬,也是埋在玉皇庄北边铁路西侧的工人义地。母亲哭得象个泪人儿,和姐姐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不知她是后悔对父亲太过严厉了,还是担忧我们娘仨今后的生活。
  当我往墓穴里填进第一锨土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叫花子,我断定他就是我父亲的索命鬼。看上去和常人没什么不同,但仔细观察就不一样了,他说话真的目中无人,你说话他又所答非所问。悠然而来,飘然而去,好似初夏燥热的午后骤然而起的一阵穿堂风,又象天空翻滚的积雨云变幻出的莫名其妙的图象。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解放那么多年了,哪还有什么要饭的呀,不是索命鬼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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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心里减轻了一点点负担,好象悔恨不再那么无情地啃噬我的心了,但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抛弃了我的亲生父亲。想到父亲是那么的疼爱我,我却残忍地伤了他的心,心里就又愧又怕。
  爹呀,原谅你这不懂事的儿子吧,他不是有意伤害你的,他也想不开呀,要恨咱们就一起恨那个阻挠咱爷俩相亲相爱的恶魔吧。我想好了,今后再也不掩饰我心中的爱憎了,喜欢谁就无条件地亲近谁,讨厌谁就毫不客气地疏远谁,管他是好人坏人呢,管他是天使还是恶魔呢,我行我素就是对上帝的感恩。
  从墓地回来我竟一点不困,居然能一直坐到大天亮,母亲好象害怕我似的,既不敢严厉的呵斥我,也不敢理直气壮地让我睡觉。倒是姐姐还是老样子,给我铺了炕,倒了洗脚水,责备我心太重,爸爸已然走了,你再想八百年他也不能复生。你与其苦苦相思,不如节哀顺便,只有咱们都好好活着,咱爸的亡灵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这还象两句人话,她要早一点安慰安慰父亲就好了,毕竟她已成年,说话能说到点子上。
  吃了早饭我才觉得困倦,随意躺下就迷瞪了,人还没睡着呢,脑袋却先大了,“嗡嗡嗡”地象搅拌机似的,弄得我睡睡不塌实,醒又怎么也醒不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觉得有人坐在了我的炕头,心里猛然一惊,以为父亲来了呢。以往每当早晨我恋炕贪睡,父亲都是这么轻轻地坐在我的炕头,一边抚摩我的脑袋,一边温和地责备着我不该睡懒觉。
  好一会儿意识才清晰,原来是母亲坐在了我的炕头,我极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她居然对我有了笑模样,可惜呀,不是为人父母那种慈爱的微笑。笑的真假,何苦呢,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我当儿子的再怎么不高兴也不敢埋怨你呀。
  “再旦,你爹是冤死的……”
  这还用你告诉我,槐树庄人人皆知。
  “他……他这辈子净遇倒霉事了,解放前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给日本人做事——”
  “我都知道,那根本就怨不得父亲。”我打断了母亲的话。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有历史问题还没什么,关键是他得罪人了。”
  “可能吗?我爹走路都怕踩死个蚂蚁,何况是大活人了。”
  “我不说你是不会信的,你爹走的是桃花运,遇的是桃花劫,毁就毁在女人手里了。”
  我有点茫然,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依稀知道点儿张姨和父亲的关系,可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有谁还去计较呢。
  “就是那张姨,她死缠着你爹,你爹也是……”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显得很委屈。我二乎了,莫非父亲真和张姨有一腿?
  “你爹不理她,她就不干了,向造反派告发了你爹的历史问题。你爹这是死了,否则人家就要来抄家了。”
  可能吗?我怎么也不能将善良的近乎懦弱的父亲,和一个风流男人划上等号。母亲看我不信,又十分神秘地说:“咱娘俩可哪说哪了,实话跟你说吧,那张姨原来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小老婆,风骚得很,嫁了孙立平后也不老实,没少去挑逗男人。六零年困难时期,她每礼拜六晚上都跟俱乐部门口晃悠,摸一摸五毛钱,弄一弄两块钱,谁不知道呀,也就是瞒着你们小孩子。”
  我的脸直发烧,怎么母亲跟我说起了这些烂七八糟的东西,也许是想印证父亲曾有过花心吧,可父亲哪象走过桃花运的人呢。可能、大概……我慌了,因为我想到了我自己,自从无意中看见了孙蕙白嫩的屁股,我的内心深处就象跳进了一只小兔子,时不时就会闹腾一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父亲也是男人呀,他难道不会……
  不!不!我不顾一切地喊叫起来,很快就憋醒了。母亲过来了,问我怎么了?我擦去额头的汗珠,直愣愣的看着她,心说你还问我怎么了,刚才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母亲该和儿子说的吗。姐姐也来了,说再旦又做噩梦呢吧,我这才纳过闷来,感情刚才我在做梦呢,真悬!我险些误会了母亲。
  “你们干吗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能干什么,说你爸呢,好好的他就是想不开,剩下咱娘仨可怎么过呀。”
  “我爸到底为什么想不开。”
  “能为什么,人家说了两句闲话他就受不了了。”
  闲话?莫非是梦中母亲告诉我的那些闲话?还是他的历史问题?我不好意思问母亲,觉得那样就是亵渎了亡灵。不管怎么说,反正人也死了,所有的可能都是活人的猜测,那还是不要妄断的好。
  我头晕脑胀,重又躺下,朦胧中觉得母亲和姐姐去了堂屋,好象在悄声谈论我。
  “他就是身子弱……”
  “有一回还在梦里喊什么谁是谁生的呢,不知小弟整天都在想什么。”
  “可能是鬼魂附体,忘了你樊爷爷死的时候了?鬼魂最易侵入阳虚之体”
  “真的?!那怎么办呀,叫叫魂儿吧?”
  “不管用,他魂儿没丢……哪天大仙儿来了跟他说说,兴许能有办法。”
  “您说那要饭的。”
  “大仙儿。”
  “对,那个大仙儿。他行吗?”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害怕,自己最了解自己了,什么鬼魂附体?都是胡说八道。不过这个怪梦还是给了我一个神秘的启示,我觉得父亲死得冤,而且不是一般的冤。忽然想起了那天的怪梦,母亲和姐姐为什么执意要跟着叫花子走?她们要去哪,或许正是因为她们要离开这里,才酿成了父亲最后的悲剧。很有可能,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见过她们对父亲有过好脸儿。
  都怨这个怪异的家,使我小小的年纪就生出了莫名的仇怨,怨母亲、怨姐姐、由此及彼,我还对社会上的一切也都充满了仇恨。但我又觉得很蹊跷,因为我恨不起红卫兵,是中敬大哥的影响吗?我太小了,找不出具体原因。
  中敬大哥丝毫没有歧视我们家的意思,使我很感动,看来以前我误会了他。他有空就来找姐姐,母亲对他更好了,言谈话语中还一个劲地念叨她娘家原本就是穷人,没房子没地的,意在讨好这个威风凛凛的红卫兵头头。中敬大哥不高兴了,他从来没怪过我们家呀,为转移话题,他提到了我父亲,说再叔也没必要走绝路,好多事还很难说呢。
  真恨母亲,就跟卖国求荣似的,没骨气。心里刚骂完了母亲,我就脸红了,这分明是五十步笑百步,还有脸说呢。眼下我心里只剩了悔恨,或许是“至亲者为父子”的定律起作用了,我对家庭背景的怨恨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毕竟血浓于水。再不羡慕工人阶级、贫下中农了,也不以狗崽子为耻了,我就是我,我是我父亲的亲儿子。
  一切情感都化做了深深的怀念,总觉得冥冥之中父亲还有感觉,他恨我吗?找不到答案,又不能自欺欺人。渐渐地,悔恨转成了敬畏,非常想找个依靠,然而母亲和姐姐却看不上我,只有中敬大哥来了我才稍觉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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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大串联开始了,中敬大哥先和姐姐去了南方,回来后看到路过此地的长征队,他又有了新主意,徒步参拜革命圣地延安,但姐姐没去。从学校出发,当天就路过槐树庄,我们都去看热闹。樊大爷和樊大妈骄傲,中礼更是得意忘形。我羡慕中敬大哥,但他到底不是我的亲大哥,所以特别嫉妒中礼的得意。姐姐对中敬的爱丝毫未减,尽管没跟着去,可着实做了不少准备工作,这不,临上路了还往他衣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呢。
  他们走远了,就要消失在连绵起伏的丘陵中了,槐树庄送行的人们还没有散去的意思,真象战争年代老百姓欢送子弟兵上前线。我不想再目送他们远行了,谁让我还小,谁让我刚刚失去了父亲。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刚进院门忽听有男人的说话声,一瞬间我迷糊了,父亲不是死了吗?细听才弄清不是父亲的声音。推门而入,发现坐在圈椅上的居然是那个叫花子。还没容我惊讶呢,母亲先骂了我:“死鬼,回家也不挑个时候。”好象怕我发现什么似的,她随手又从笸箩里拿个馒头扔给叫花子,说:“走吧,给你点吃的就行了,还打算住我们家。”叫花子竟跟母亲开起玩笑:“住这还新鲜,哪的黄土不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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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心了,以为他在讥讽我故去不久的父亲,但就是不敢反驳,其实骂他两句怎么了,不就是一要饭的吗。都怨母亲,从小吓唬我,以至快成大小伙子了还前怕狼后怕虎呢。母亲说话倒痛快:“去去去,想埋埋你自个家去。”
  “明儿我就成家,成家我就不走了。”叫花子嬉皮笑脸地说。
  叫花子走了,临出门还特意看我一眼,母亲送他出去,就跟送串门的亲戚朋友似的。刚回过味来,他看着怎么面熟呀?好象跟谁挺象的。但我马上又打消了此念头,自从父亲死后我脑子就乱了,我特怕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就跟疯子没什么两样了,所以什么事都不敢细琢磨。
  肚子饿了,直奔盛干粮的笸箩去,却发现里面只剩了窝头,母亲刚好回来,我忍不住责备了她两句:“哪有给叫花子白馒头吃的?您比我爸还心软。”说是责备,那口气也快赶上自豪了,谁让我们家大方呢,要饭的来了从没让他们空手回去过。我没想到母亲会因这两句话跟我急:“小挨刀的,管到你妈头上来了,双眼瞎了我认了,就是死也不用你伺候,妈的!生下你我倒了八辈子霉了。”
  居然还是火冒三丈。怎么是双眼瞎了?我又没咒您眼睛失明?想起来了,那叫花子说过:修桥补路双瞎眼,杀人放火儿女多。意在说明越做好事越倒霉,我可不迷信做好事做坏事,因为我的倒霉都是有目共睹的,没有母亲从小没鼻子没脸的呵斥我,没有姐姐经常莫名其妙地讨厌我,即便父亲真的成了“黑帮”,我也不至于胆小怕事到如此地步。
  心里窝囊、憋屈,第一次在母亲的火头上叨唠了两句:“都是那叫花子,他一来咱家准遭殃。”没承想母亲却更火了,竟破口大骂起我们再家来:“谁进你们家谁遭殃!有钱我也没见着好,还地位呢,连要饭的都不如。你瞅瞅你们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有他妈人样吗!”
  我也急了,父亲已死,已不能开口为自己说话,做为他的儿子,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再羞辱他。“再家有钱、有地位、有错了吗?您难道不是再家人吗?”
  “敢说你妈,你这混小子!”母亲抄起笤帚疙瘩要打我,恰好姐姐进了门,嘴上说着:“怎么了?怎么了?”手上已不容分说地夺过了笤帚疙瘩。我那缩成虾米的身子又舒展开了,后背早吓出了一身冷汗。姐姐劝开母亲后说我:“怎么能惹妈生那么大气呢?”我低头嘟囔着:“咱们送中敬大哥的时候,那个叫花子又来了,还进了咱家的堂屋……”我怎么想的不敢告诉姐姐,但她显然也猜到了什么,我们彼此好象都明白了怎么回事。我直觉这里面问题不小,具体什么问题却不敢瞎琢磨,惟恐脑袋又成了一团糨糊。
  天下的怪事都让我们家赶上了,母亲在父亲死后竟无半点悲哀,当然得除去下葬那天的哭天抹泪。平时她除了唠叨每月少了几十块钱,看不出丝毫悲痛的样子。眼下我们娘仨完全靠政府发的每月每人八块钱生活费过活,白面馒头根本就不敢想了,家里所有的面票、米票都跟熟人换成了粮票,而粮票则只能买棒子面、红薯等一些杂粮。很快肚子就素寡了,父亲在的时候积攒下的那点油水经不住棒子面粥的冲刷,人瘦了,心虚了,谁还有心思打整自己。
  呆在家里更不愿出门了,姐姐悄悄过来跟我说,你没注意吗?咱妈显得漂亮了。我偷偷观察,果然她身上有了一种不同凡响的韵味。还觉着挺自豪呢,偶然碰见张姨跟母亲打招呼,她说话就损了:“她再婶儿真是老来俏了。”母亲险些闹个大红脸,赶紧反唇相讥:“得好好活着,好看看毛主席怎么揪出资产阶级司令部。”
  “出事了!出事了!”这儿正斗嘴皮子呢,樊大妈匆匆赶来了,姐姐惊慌失措,母亲更象丢了魂儿。回家还未坐稳,樊大妈就打开了话匣子:“中魔怔了,肯定中魔怔了,好好的忽然不要家了,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呀?”姐姐说:“是谁不要家了?您说清楚了行吗?”
  “还能有谁,中敬呗。他们走到一座小山村,中敬忽然要留下落户,你们说是不是中魔怔了,准是那儿的鬼魂附体了……”樊大妈唠叨着,象是让母亲给拿主意,母亲和她一样弄不清世事变化。
  “那儿……那儿离咱们这儿多远?他要落户了我们闺女怎么办?”
  “不是还有再旦嘛,怎么就没活路了。”樊大妈反倒安慰起母亲来。
  “再旦我指不上,那是个拧种,和他爹一个样,不方死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你说哪去了,再旦可比我们中礼强多了。”
  “强?除了篱笆都是墙。”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中敬大哥了,谁知没几天他又回来了,这还没来得及高兴呢,他却正式向组织递交了落户申请,学校当然喜欢这样的典型,马上开了表彰会。回家却麻烦了,樊大妈藏起了户口本,并委托姐姐做中敬大哥的工作。女人就会哭天抹泪,姐姐偎在中敬大哥的肩膀。
  “我怕。”
  “怕什么?”
  “怕分开,还怕失去你,更怕不可预知的命运。”姐姐也和父亲一样,面对时代风潮,就象一片树叶,不知会被吹到什么角落。
  中敬安慰她,但也只能翻来覆去讲些大道理,姐姐根本听不进去,在这点上我和姐姐不谋而合,总觉得中敬大哥的行为超出了理性的范围。革命、造反,方法多种多样,何必非去穷山沟。
  夜,樊大妈来了,把户口本交给母亲收藏,说什么也不能让中敬大哥逞能去。可想而知中敬大哥的心情如何了,牛皮吹出去了,临了却成了缩头乌龟,怎么跟大家解释呢?姐姐怪他做事不留余地,他却说:
  “革命就必须砸碎家里的坛坛罐罐。”
  姐姐哭了,说我也是要砸碎的破烂?
  “又胡说,我不过是看得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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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你叫再旦?”他们终于有人开口了,但我看不清说话的是谁。
  “对,我叫再旦,你们是干什么的?”我没挑明我与中敬大哥的关系,三十多年了,他可能早就忘了我的模样,如果此时贸然相认,也许会引发一场误会。面对樊家兄弟我是真怕闹误会,因为咱没闹误会的资本,从小孑然一身,孤独无助,大了也没能结交下几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回头人家是带着一腔怒火为兄弟讨是非来了,我情急之下解释不清,那只能自认倒霉,说邪乎点儿,挨个三拳两脚的一点不新鲜。中敬大哥是什么人呀?真正的老红卫兵,造反时概不吝,能文能武,据说当年连“三支两军”的解放军都憷他三分。
  我也不想跟他提姐姐,提也没用,不就是三五年的恋爱关系吗,如胶似漆怎么样?心心相印又如何?那都是空的,说他是水中月、镜中花也未尝不可,一旦分手照样各奔东西。姐姐就是明显的例子,还能指望中敬大哥死守初恋,做梦吧!这世上没那份痴情。就算中敬大哥有情有义,还能记着当年与姐姐的恩爱,他也不可能完全站在我这边,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再怎么说人家哥俩也是一根儿肠子里爬出来的。
  对!我决不能轻易挑明我们的关系,再说我刚才又仔细观察了他一番,发现他与记忆里的中敬大哥相差甚远,别再认错人了,那可就现了。回头传出去让人当笑话说,再旦真有意思,大夜里让人劫了,一不反抗,二不报警,竟和劫匪认姐夫玩,那还是他妈人吗!
  我胡思乱想时,对方又发话了:“你干的好事!”完全是质问的语气,我心慌了,但还是为自己强辩着:“我确实干过好事。”内心却早已肝儿颤了,一定是我用腿肚子蹭妙龄女郎屁股的举动让他们发现了,发现了又能怎么样?想乘机敲诈我?很有可能。
  谁知中敬大哥这些年都在俄罗斯干了些什么?能活着回来就说明他不是一般人物,世事沧桑,人心叵测,他混成了黑社会老大也不是没可能。问题是他即便混成了黑社会老大,他也不至于千里迢迢来敲诈我这么一个一文不名的小草民,您就是把我整个嚼碎吃了能有多大油水……
  “你还不知罪吗!”对方暴怒了,我着实吓了一跳,四下里看看,不远处的小商贩们好象眼里根本就没我,采购的人群也好象没发现任何异常。我此时真希望过来个好管闲事、打抱不平的,哪怕您劝两句都行,帮我报个110也是好的呀。怪就怪在今晚的人都对我的遭遇视而不见,我直纳闷,以前街上但凡遇到点芝麻大的事也能招一大帮闲人围观,今儿可好,我们这儿都要打起来了,愣没人往这看一眼,何着北京人一夜之间都成绅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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