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虹在一家工厂的供销科做内勤,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好位置,不仅工作轻松有权力,而且收入不菲。虹得到这个职务没有靠任何关系,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虹生就一副天使的面孔和魔鬼的身材,特别是她的皮肤细腻白嫩如同烤瓷一般。这在黄色皮肤的东方人中很少见的肤色让许多女孩羡慕,令很多男孩心动。我不但动心了,而且有幸把我和虹之间的距离缩小到零点零一公分以内。
结婚以后我才知道,虹的皮肤之所以洁白如雪,其实完全是一种病态,是因为她表皮之下的毛细血管开放的数量比正常人少得多的缘故。
看上去很美,生活中却大有问题。
比如,切菜时不小心切掉了一块皮肤,她却不会流血——因为附近没有毛细血管。你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好事,因为血液循环不良,所以很长时间不能修复皮肤的创伤。别人三五天就能长好的创口,在她就需要十几二十天,甚至更多。这期间要十分小心,避免伤口化脓感染,否则创伤会越来越大,还有得败血症的危险。
又比如,夏天走路跌了一交,因为穿着短裙,所以膝盖的皮肤嵌进了许多沙粒。我也曾遇到过同样的情况,过了几天,砂粒就掉光了。而虹在十多年前嵌入皮肤的砂粒现在还没有脱干净,我估计那些细小的砂粒可能会陪伴她一生了。
所以,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外貌常常给人以假象。
虹参加工作的时候,国家刚刚开始以承包制来改造国有工业企业。虹因为年轻,所以能毫无顾忌地接受那些从国门之外潮水般涌入的新鲜事物,譬如牛仔裤。
当时的中国正处在改革开放之初,很多人的思想还不够解放,看到虹这样一个天生丽质的女孩,整天穿着紧巴巴的牛仔在男人的目光中往来穿梭,不免有些担忧,潜意识里已经把虹与传说中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等同起来。
美丽竟然会成为一种罪过,这真是时代的悲剧。
幸亏厂长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没有理睬那些流言蜚语,力排众议提拔了虹。
接下来——我真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今天已经没有人能够猜到。至少,如果三十岁以下的人还猜不出,那也说明时代进步了——顺理成章地出现了许多风言风语,把虹与厂长之间的关系和枕头大腿之类联系起来。
其实,厂长心里到底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虹只知道厂长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不过,虹没有向别人解释什么,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很多时候,人们宁可相信自己的想象和荒诞的传言也不愿接受事实。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我不敢断言,我翻遍了心理学的各种版本也没有找到答案。
厂长夫人当然不能免俗,她不仅相信了,还以受害者的身份把满腔怒火通过一记响亮的耳光发泄出来,这更让围观的人们相信他们的直觉是对的,不然,厂长夫人为什么不打别人专打虹呢?
虹大概是被耳光打晕了头,把半瓶安眠药片当做止痛片吞了下去。但她的身体是敏感的,她的胃监测出了药物成分不对,立刻倒海翻江起来。结果,在吐了满地白色液体之后,虹终于睡着了,而且,一睡就是三天,权当是休假了。
多年以后,虹常常说她身体的极度敏感多次救了她的命。
比如,她在睡梦中会被煤气的异味呛醒而避免了一氧化碳中毒。站在楼下无聊地东张西望时,突然感到来自周围空气的压力而躲开了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等等等等。
当然,她身体的过度敏感,也给她的生活带来诸多不便。
冬天多冷也要开一扇窗户通风,不然她会因室内空气中缺氧而窒息。夏天再热也不能用空调,那同样会导致空气中氧分压的降低。
虹大睡三天之后照常去上班,厂长却不见了——被调走了。
新厂长取而代之。
新厂长上任伊始便大行开源节流之术。他把国家统配的原材料低价卖出,再高价从市场上购回,里外一倒手就有了差价。这样,节的流便轻轻松松地装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虹对这种行为十分不理解。她给上级领导写信,揭发新厂长的伎俩。她还利用供销内勤的有利位置,把新厂长敛财的证据都复印下来,一起夹到控告信中寄出去。可不知道是虹写错了地址还是邮局投错了信箱,她寄出的信都到了新厂长的办公桌上。
新厂长却很宽宏大量,不但没有记恨虹,还提拔她到办公室当副主任。这是个更清闲的位置,白拿工资什么事也不用干。
我就在这时认识了虹。
我凭着自己成熟的社会经验说服了虹不要去管那些闲事,只要自己的工资一分不少就行了。新厂长贪污的钱都是国家的,反正将来会有人管他的,用不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出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纳税人,我以为只有每个月发的工资才是自己的,国家的钱与我没有关系。我还不明白其实那里面也有我的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