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圣诞节前夕,一个年轻漂亮体态丰硕的女孩敲开了我的家门。
嗨,你好。她的声音甜美而骄傲。
我看她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不禁有些尴尬。
哦,你好……
不认识我了?我是晓燕。
晓燕。我终于反应过来了。晓燕的爸爸曾是我父亲手下最年轻有为的科长,十分能干,他常带着晓燕到我家里来玩。我读大学时,晓燕才上小学,见了面总是甜甜地叫我叔叔。后来听说她大学毕业去了美国。
你好,晓燕,好些年不见,你都成大姑娘了,快进屋吧。大概是她没有叫我叔叔,所以我猛一下没有认出来。
你看看这是谁?晓燕往旁边一闪,一个身材瘦弱却十分精干的中年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阿,阿牛?我兴奋的有些失常。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先跟我打个招呼。
我握着阿牛的手不肯放松,全然没有想到阿牛为什么会与晓燕同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阿牛只是笑,没有回答。
我介绍一下,晓燕说,这是我的先生。
我脑海里刚闪过一个念头,先生就是老师的意思,转眼间这念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晓燕不叫我叔叔那是应该的。
怎么,不欢迎我们进屋吗?晓燕戏谑道。
快进,啊,快请进。我忙不迭地让着,似乎不好意思的是我。
你是回来结婚的?我问阿牛。
No,我们早结婚了,是在基督教堂举行的婚礼。
那就是回来探亲了?
No,No,阿牛轻轻摇着头,是医科大学请我回来的。
医科大学聘他为生物系主任,博士研究生导师,享受政府津贴,还准备为他申报长江学者。晓燕解释说。
行啊,阿牛,你可是咱们同学里头一份啊。
嘿,小意思,小意思。阿牛很谦虚地摆摆手。
哎,你怎么舍得离开人间天堂啊?国内的条件可差多了。
美国算什么天堂,那是白人的天堂,是有色人种的地狱。
不会吧?有那么多人拼命要去美国哪。
很多没有去过美国的人都把那里想象成天堂,其实那是个误会,说明他们还不了解美国。美国的种族歧视十分严重,同样的工作,同样的付出,美国人的工资要比我们多出一倍,这不是剥削是什么?
这倒是真的。不过,再怎么说也比国内收入高哇。
你别光看挣的多,可物价还贵呐。还有,无论你在美国生活多少年,你永远也无法溶入美国的主流社会,他们根本不关心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这个是正常的。中国人到了美国就成了少数民族,你肯定是生活在主流之外的。
你别忘了,美国号称是世界上最民主最平等的国家。
民主不民主的我不知道也没有体会。我看过一篇美国人写的文章,他分析了华裔美国人——不包括你这样只在美国呆几天的人——社会地位低下的原因。他说大多数华裔给人的印象首先是不爱国,其次,也不积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一心只是赚钱,社交的圈子非常小。而且华裔内部的团结和对社会的关心远不如黑人和印第安人后裔,所以华裔出任政府官员和参加其他社会团体的绝对人数都很少,甚至在法庭陪审团的人员构成上,华裔的比例也远低于其他有色人种,这样更进一步加剧了华裔的社会地位低下。他认为是华裔自己把自己排斥到了主流社会之外。
你懂什么呀,你去过美国吗?你在美国生活过吗?整天就坐在家里看看电视报纸比井底之蛙也强不了多少,你有什么资格谈论美国。
行了行了,十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了,刚见面就吵呀,上学的时候还没吵够是不是。晓燕看阿牛急赤白脸的着急连忙打圆场。
我知道阿牛的脾气,上学时,每次辩论无论对错他都是说最后一句话的人。我没有那份好胜心,只好放弃。
阿牛,你回家了吗?
当然,我回国安排好工作以后办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回家请客,我把村里乡里的头头和他们的三亲六故都请到了。那村支书现在对我客气得很哪,看他也一把年纪了,我就没再为难他。
你在美国呆了这么些年,国内请客送礼这一套你还没有忘啊。
在美国是不用搞这个的,全凭自己的本事。在这儿我也不是请客送礼,就那帮土得掉渣的老冒能帮我什么忙?我才不会请他们哪,我这是给我娘争口气,也让我娘风光一回。
看阿牛一脸兴致勃勃的劲头,我没有问她妹妹的近况,免得扫兴。
晓燕,你父亲现在干什么呢?
伯伯退休以后,我爸爸就接伯伯的班了。
我明白她说的伯伯就是我父亲,小时候她可是叫爷爷的。
看到晓燕一脸的幸福,我忽然想到了兰兰,便对阿牛说,阿牛,其实老天挺公平的,你看,你小时候家里最缺的就是钱,长大以后,你不但能挣大把大把的美元,而且,你的朋友和太太都和财政局有密切关系,对吧?
阿牛一甩头发,这是我个人奋斗的结果,和老天没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也学会宿命论了,是不是吃大锅饭混日子把雄心壮志都磨没了?
我惨淡地一笑,我本来就没什么雄心壮志,现在就更谈不上了,这辈子也就这样混了。
阿牛摇着头点着我的鼻子说,你呀,就是太没出息,离不开老婆,真给男人丢脸。
当着晓燕的面,我不能太没骨气,只好反击说,男人也不能都象你呀,什么都可以不顾。
我不顾什么了?我不顾什么了?
晓燕见阿牛脸色有变连忙说,你们别争了,以后有时间再讨论吧。对了,圣诞节的中午,我和阿牛在国贸中心十楼宴会厅请客,你一定带着太太去呀。
太太就不去了,她身体不好,我是一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