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诗扶着我上楼,刚走到四楼楼道拐角处就听到我们宿舍传出的争吵声,走的越近火药味儿越浓。
你是没长手啊,还是没长脚啊你?长了一副农民脸,你还这么贱!
我和诗诗走进宿舍时崔倩正指着站在墙角的董春花大骂,董春花低着头啜泣,眼泪已经摸湿了大半个军绿装的袖子。陈芸带着耳麦正在上网,宿舍爆发的这场战争似乎和她没有多大关系,她像生活在真空中一样,专注地在网上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聊天,忙得不亦乐乎。许一欣和男朋友约会还没回来。
你还哭,你还有脸哭?你这山旮旯里跑出来的穷鬼,我看你一眼就一天没胃口吃饭。崔倩像泼妇骂街一样一步步地逼向董春花,董春花最终退到了洗手间的墙角里,身体顺着墙体滑落在地上,抱头恸哭起来!看着董春花泣不成声的样子,我一阵心痛。
崔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至于这样对她么?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不顾脑袋的疼痛大声地冲着崔倩说。
哎呦,怎么一会儿不见脑袋就挂彩了呢?这又是去哪儿行侠仗义了于晨,于大侠?
丫大庭广众之下你就会装处女,回到宿舍你就撒泼儿,奶奶的,今天老娘正式告诉你,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最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诗诗见崔倩把斗争的矛头指向我,立即摆出强悍的斗鸡架势。
哎呦,你们别吵了好不好?不就因为半瓶开水,至于这样伤和气么?陈芸终于摘下耳机,开始回归到争斗的群体。陈芸说着做出一副很无奈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啊,陈芸?你说说看。我想知道个究竟,便问道。
是这样的,崔倩一进门呢,董春花正端着她的水瓶倒水,春花说她还没倒出来,崔倩呢说她一瓶水都让她用完了,然后战争就爆发了。
丫你还要脸不要了,就你那破瓶你自己说说你拎过几次开水,哪次不是董春花给你拎的,拎回来你又是洗头又是洗脚,用完自个的再用董春花的,你丫简直就是慈禧那个老婆娘转世,老娘我早看不下去了,以前懒得和你计较。今天这事儿你还真做的出来,丫真不要脸,呸!
呸!你才不要脸呢。她拎是她自愿的,她手贱,怎么着?崔倩见诗诗骂她也不甘示弱。
你才贱……
她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来回骂着的,我走到董春花跟前,拉住她埋在脸下的手将她扶起来,又洗了块干净的毛巾递过去,面带微笑的对她说,春花别怕,有我们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感觉的心里特欣慰,很久以前就想对董春花说出类似的言语,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其实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拉近了我和董春花的心里距离,或许因为她淳朴善良,或许因为她太过于沉默寡言,太过于软弱,更或许是那次一起去英语角对她留下内疚之情。我想更重要的还应该是我天生就有一副侠义心肠,还有那么一点点儿的怜香惜玉。
军训结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可董春花还穿着那身军绿装,看的出来她很喜欢这套衣服,但更多的还是她没有别的衣服可穿。她是山里来的孩子,她没钱。
我拉着春花的手来到衣柜前,拿出一件衣服在她身上比了比说,春花这件是我新买的上衣,只在宿舍试穿过一次,还没来得及穿出去,你穿上应该很漂亮的,给送你了。我把衣服塞到春花手里,她像是触电了一样后退一步。
不不不,我不要,我这身衣服挺好的。
以后和我不要这么客气,让你拿着就拿着啊,我再给你找条裤子。春花高兴地接过衣服。诗诗见状来到我身边,拽着我的袖子小声说,你丫脑袋进水了还是刚才撞坏了,这可是花了你一千多银子呢,你一个月码字的稿费就这么送出去了?我笑着只当什么也没听见,然后躲开诗诗的视线拿着裤子来到春花跟前。
春花,来,你现在把它们穿上试试看合适不?春花接过衣服,高兴得跟过新年似的。
你还别说,穿上这身衣服丫还真的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了呢,真漂亮。诗诗看着董春花不由自主地赞叹。这可是进入大学之后她第一次赞扬董春花。
我用欣赏的目光看着站在镜子前的董春花,以前在我穿衣服的时候董春花也是用这种目光偷偷的欣赏着我,刚开始我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但后来这种优越感渐渐的变成了罪恶感,特别是我上次试穿这件刚买来的衣服时,董春花看着我一脸的羡慕,后来我分明看到她眼里晶莹的泪水。我当时就想把这件衣服送她,但只是想想而已,可还是没有勇气和她接近。
怎么样,漂亮吧?我冲着诗诗眨了眨眼睛说,其实春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我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好好包装一下,以后就做咱们宿舍的形象大使了。
切!长的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错了。崔倩鄙视的目光看着春花说完爬xxx去。
你丫给我闭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长了张苦瓜脸整天还打扮得跟鸡似的,满校园的招摇撞骗,祸害男青年。对了,我可要警告你啊,时磊现在是晨晨的男朋友,你少给我打他的算盘,话我可是撂到这儿了,你好自为之,不然你别怪老娘不客气。
你,你……崔倩让诗诗气得说不出话来,倒头钻进被窝直喘粗气。
第一次见崔倩的时候是在车站,那时候我刚下火车,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说明,下车后到火车站对面的汽车站等候校车,学校安排专车统一接送。我拎着简单的行囊,一路蹦跶的来到汽车站,感觉全世界的春光明媚,我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其实我当时并不开心。
我清楚地记得,就在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的前一天下午,我坐着父亲的奥迪A8,听着气势恢宏、铿锵有力的《自由飞翔》,行驶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时,心里的感觉像是打翻的五味瓶,有点心酸和绝望味道,同时又夹杂着那么一点点的幸福和希望,就是那种酸酸的稍带着甜甜的感觉,当然这里的酸和甜都不是味觉里的味道,这种味道只有我自己知道。
看着车前排坐着的父亲和后母,我想起了十八年来自己倔强而又独立的生活。的确,十八年来我一直向往着独立,我一直按照自己的方式有计划地过我的生活,虽然和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我们貌合神离。我的我行我素一直被他们视为叛逆、早熟、造孽、无法管教……总之,一切坏孩子所有的缺点都可以追加到我的身上,即使一眼看不出来也会拐几个弯儿在我身上找到根结。所以,我不是在社会主义明媚阳光下茁壮成长起来的好孩子,我是在阴暗潮湿的悬崖夹缝里艰难而又倔强成长起来的畸形儿。尽管我的生活被我折腾得貌似有滋有味,但这个过程是何等的艰辛而富有乐趣恐怕无人知晓。
我承认我叛逆而又早熟,三岁的时候后母骂我是“妖精”,五岁的时候她又改口骂我是“妖孽”,小的时候我不太理解,对后母恨之入骨。不过长大后我就不再十分恨她这样骂我了,因为这些称谓虽说不好听,但最起码还证明我还是一个有姿色的女人,当然父亲也不止一次的说我是个“人精”,所有这些都足以证明我的生活环境对于养成我叛逆而又早熟的个性是何等的顺理成章。但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都不会理喻太多,因为我没有资本与他们抗衡,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坐在后排深情地注视着他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样的认真,我想这也应该是最后一次。在最后离别的这一刻,我确实应该好好的看看他们,看完之后我就可以自由的去飞翔,让他们也自由的去飞翔,我真想从此以后就这样和他们永别,谁也别再见谁。
晨晨,到了。我还沉浸在要和他们生离死别的幻想中,父亲提醒我到了车站。我突然意识到我重生的那一天终于来临,就在我下车的这一刻,我就是那凤凰,就是凤凰涅槃里的那只火凤凰,我重生啦!我蹦跶地下车,父亲帮我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
宝贝儿,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怎么没一点分量?我最见不得这老头儿变色龙一样的叫我。
没装什么啊,几件衣服,一本经书,就是我妈留下的那本。
你这孩子大老远的带本那东西干嘛?我给你买的东西就一样没带?
是这样的老爸,我早给你说过我这人和你一样比较现实,以后要是真想给我买东西就直接给现金得了,我不喜欢你买的东西,它们不适合我。至于那本经书么,从小就是它陪着我长大的,我将来就是嫁人了也会算份嫁装带过去,在我心里她就是我妈,我亲妈,你懂么你?
你……
老头儿听我这么一说脸都气绿了。
再见吧,老爸,香车美女,算你老头有福气,回去开车小心点,Bye!我高扬着一只手,头也没回和他们挥手道别,我以为我会走的很潇洒,我以为从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就真的成了那只火凤凰,我真的解脱了,重生了。可我没有,就在转身的瞬间我的眼睛里一股热泪夺眶而出,我大步流星的脚步愈走愈沉重,最后我无力地蹲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中间痛哭起来。
起来吧晨晨,该进站了。我不知在蹲在地上哭了多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围着我观看,直到我被一张巨大的手掌扶起,我仰起脸看到的竟是父亲,我看到他和我一样眼里充满了泪水。一种陌生的感觉笼罩着我,我知道这种感觉只有在梦境里才感受的到,也许这就是我失去已久也渴望已久的父爱。
父亲张开双臂将我揽入怀中,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眼里再次充满热泪,我想让这一刻停留,永远的停留,或者我就这样死去,幸福的死去。
晨晨,其实爸爸很爱你,真的很爱你。离开了家,以后你就要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了,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缺钱了就给爸爸打个电话,别再那么倔强了啊,听话晨晨。我在父亲怀中哽咽地点了点头。
后来父亲一直把我搂在怀中,陪我一起进站,一起检票,直到我要上车的前一秒,他还舍不得松手。我坐在火车上透过车窗和他挥手道别时,我再次看到父亲眼中闪烁的眼泪,我仿佛回到了十六年前,仿佛看到了自己两岁时骑在父亲背上装作骑马时幸福的模样,心酸的眼泪再次涌出眼眶。
让让,让让。正当我和很多新生以及他们的家长站在一起等车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让什么让,本身就是在排队等车,谁给你让?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心里暗骂。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慢一点,一会儿可别把你挤丢了。我正准备回头打探这是哪儿传来的声音,忽然一个女孩扒拉着挤到我旁边,趾高气昂地站着。
她环视了一周,最终把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可是当她看到我身上穿着的Versace品牌的裙子时不禁有些吃惊,看到她奇怪的表情我才开始注意她的穿着,原来她身上也穿了一件范思哲,只不过一眼就能看出她那件是仿版的。她仿佛知道我看穿了她的冒牌着装,很是气愤地对我哼了一声。对于这种既无知又肤浅的人我真是懒得计较,只当她是一真空,于是我淑女一样地站在原地继续等车。
哎呀,热死我了,妈都怪你,不让我坐飞机来,你看看这大热天的人家怎么受得了啊?
乖,妈给你擦擦汗啊,你爸说坐飞机不安全,所以咱们才坐火车。他爸,快把太阳伞拿出来给孩子罩着。
冒牌货站在我旁边嗲声嗲气,一个妈妈桑模样的老女人像伺候xxx小姐一样拿着手绢在她脸上擦来擦去。一个民工模样的老男人从行李包里拿出一把又破又旧的大黄雨伞,上面还印着某某报纸的宣传语。看着这一家人的造型,我又想笑又纳闷,我心想这是谁啊,这么有才,拼凑出这么一个家庭,真是鬼斧神工啊。再看看他们周围放着的四五个大袋子,我寻思着不就是为一只鸡送行么,感情搞得跟搬家似的。看我这话是怎么说的,在没了解清楚人家的背景之前怎么就给冒牌货定了一个做鸡的职业呢?不过仔细想想这也不能怪我,就她那造型,即使不是鸡也确实有几分做鸡的潜质。
丢死人了,赶快把你这破伞收起来,你也站的离我远点儿。民工模样的男人听到冒牌货这么一叫,胆怯地后退一步。
俗话说:狗大不嫌家贫,女大不嫌爹丑。这冒牌货怎么这素质,感情真是做婊子的?真他妈无情。看到冒牌货矫揉造作的架势,我正要转身走开。这时一辆崭新的大巴车停在我的面前,车前一条红条幅:热烈欢迎04级新生报到!看着这几个鲜红的大字,再看看涌动的人头,我感觉自己像是电影里参加抗美援朝的解放军战士,那叫一个激动。
我正要兴奋得手舞足蹈,忽然看见冒牌货喊了一声:爸妈,你们快点挤啊!她一边说一边扒拉着周围的人往前挤,像是在水里蛙泳。我也不甘示弱,长这么大我还真没和谁争抢过什么东西,这次我非要和这个冒牌货挤一下不可。
我拎起简单的行囊,纵身一跃,一下子挤到车前,噌地一下钻进车门,我这动作就像《西游记》里大闹天宫的猴子,轻灵、快捷。我刚进去车门就自动关上,正好把冒牌货档在门外。看着她气愤的表情我的心情特舒畅。
后来,我和诗诗在宿舍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嘀咕着我们宿舍最后来的一位将是个什么造型。诗诗说我要求不高只要和你差不多就行,比你稍微丑那么一点点也成。诗诗话音刚落,就听见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站在门口的董春花很明显被吓了一跳,全宿舍人的目光一时间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门口。
怎么是冒牌货?这么巧合,比我构思的小说还具有戏剧性,这个世界真是到处充满了讽刺。
冒牌货进门的一瞬间首先用锋利的目光扫视了宿舍一周,像是领导视察工作,趾高气昂的,她看每个人的目光都是那么的不可一世,只是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我身上时禁不住一怔,随后又轻蔑的哼了一声。
丫长的还可以,挺有气质的。嗯,她身上那件衣服怎么和你的一模一样啊,感觉就是没你的好看。诗诗凑近我的耳朵小声地说,我冷冷一笑,没有回应,继续收拾我的东西。
冒牌货先用眼睛把宿舍的环境熟悉过以后,然后开始把堆在门口的四五包行李一个一个往宿舍里拖,还不时地发出哼哼哈哈矫揉造作的声响,特别是对待她那件防版的范思哲爱护有加,不是怕擦着就是怕碰着。
我寻思着她这造型不像个吃苦受累的主,怎么一个人上楼了?她的那个妈妈桑和那个民工模样的爸爸此刻身在何处?难道是怕他们丢脸直接拒之楼下,或者干脆已经遣回老家?仔细想想这婊子应该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你干嘛啊你?这是我早就占好的床位,你丫凭什么把我的东西扔下铺去?
我脑袋里正想象着冒牌货是用什么样的言语,加上什么样的造姿把两位苦命的老人打发回去的,我仿佛都能听到他们在回去的路上心碎地说:真是造孽哟,白养了这么多年。刚刚联想到这里就听见诗诗扯着嗓门冲着冒牌货狂吼。原来冒牌货把诗诗床位上放着的东西,一股脑的全扔到宿舍仅剩下的一个下铺床位上。这婊子真够猖狂,可诗诗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敏锐的直觉告诉我一场战争一触即发。
你的床位?呵呵,你叫它一声看它吱声不?你叫啊,叫啊,叫啊……
你,你……。诗诗一时间气得脸都绿了。冒牌货眼看自己占了上峰,得意地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你丫竟敢在我面前撒野,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老娘是在哪个道儿上混的?诗诗强悍得像只斗鸡,说完嗖地一声蹿到上铺去,稀里哗啦地将床铺上的东西朝着冒牌货砸去,冒牌货躲闪不及砸了个正着。接下来的就是一场惨不忍睹的战争,董春花吓得躲在门后哭了起来,其余的人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持观望态度。
当看到诗诗脸上斑斑血迹和一缕长发及地时,我妥协了。最终,我将我的床位让给了诗诗,而冒牌货很有战绩地霸占了诗诗的床位。从此,也就是从刚入校以来的这场床位大战开始,我对大学生活感到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