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不是当初走得义无反顾吗?为什么现在还想再见我?是对我保留愧疚还是想对我说一声对不起?
女人,你的名字叫做狠毒。
我低低冷笑。
“文新,我知道你在家,我知道你恨我们。可是,现在红梅真的想见你。她……她快不行了……”村长的话音里有了哽咽,“你就去看看她吧!”
没有人出声。
村长继续说:“这么多年,有什么恩怨也该烟消云散了。我们都五十的人了,何必还放不下?文新,我们都是一样的命,你儿子没了,我儿子也没了。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你也该不计前嫌啊!”
不计前嫌?烟消云散?
他说得好轻巧。好像所有的错,他都没有一点责任似的。是啊!都五十的人了,为什么他可以放得下,为什么我却放不下?
真可笑,我真想大笑。因为他没有受到伤害,因为他没有尝过痛苦的滋味,因为他不会知道失去一个人的心碎。所以,他可以放得下,我却不能。他可以不计前嫌,我却不能。
我真想冲出门外,重重给村长一个耳光。可惜,我已经做不到了。十五年前,我没有打他,十五年后,我更不会打他。
门外渐渐没有了动静。村长走了。我乏力地靠倒在凳脚上,欲哭无泪。
就这样,我一直挨到了傍晚。傍晚时候,两个从不褪下雨衣的男人终于出门觅食去了。
我满身疲惫从棺材底下爬出,感觉自己活得不如一条狗。
我稀里糊涂睡了一晚,突然想去看看红梅。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还想去看看她。明知道当时她对我是怎样的狠心,却依然在心底还留有最后的惆怅。
这么多年了。不闻不问,相看相厌。但终究,她做过我的妻子,我做过他的丈夫。
村长不在家。红梅静静坐在椅子中,神态很倦怠。
她和十五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美丽,还记得当时大家都说我娶到了仙女。
“坐吧!”她朝我淡淡招呼。
我坐在另张椅子里,和她对面,“他说你想见我?”
“嗯。”
“什么事?”
红梅突然压低声音,“我看见儿子了。”
我悚然一惊,“什么时候?在哪里?”
“这几天都有。”红梅的眼角不自然瞟向窗外,“他这几天都会在窗外叫我……我好害怕……”
“你怕什么?”
红梅瞪大眼睛,“他来找我们了!你难道不怕?他……他……他死了已经有十五年了,现在他来找我们了,你难道不害怕?”
我一下子懵了,头晕目眩,感觉椅子在剧烈摇晃。
“你说什么?你说儿子他……他……他死了十五年了?!”
红梅幽幽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我们因为一件小事而吵得不可开交?”
我点点头。我当然还记得。
那个雨夜我依然历历在目,宛如昨天刚刚发生过。我和红梅吵架了,我动手打了她。儿子在我们身边不停哭叫,求求我们不要再吵了。
“不要再吵了!爸爸妈妈。”儿子号啕大哭,我却气上心头。
他越是叫喊,我越是烦躁。我打红梅,一拳又一拳。愤怒的拳头像雨点落在红梅瘦弱的身体上。
儿子死死拽住我的衣角,“爸爸!不要打妈妈!”
窗外响雷阵阵,我的怒火燃烧到了极限。我猛然拿起桌上的一把镰刀,劈头盖脸朝儿子挥去。
一声惊雷乍响,我听见儿子凄惨的喊叫,惊天地泣鬼神。
我的脑袋轰然爆炸,儿子冲出门外,冲进浓浓夜雨中。
红梅也毫不犹豫奋不顾身冲出去。
我呆呆坐在椅子里,手上的镰刀砰然掉在地上,上面还有儿子的鲜血。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随手一挥。如果我没有和红梅吵架,如果我没有动手打红梅,如果我割完草就把镰刀挂回墙上,如果……
没有如果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往事不堪回首,错过无法回头。破镜不能重圆,爱过才知情愁。
“后来你不是找到儿子了吗?你不是还把他送去外地读书了吗?”
红梅冷笑,“你真的相信了?我是不忍心看你伤心自责,才骗你的。其实,那天,儿子就被你用镰刀砍死了。”
“你胡说!”我叫起来,“你胡说!他一直在外地读书,你为什么要胡说!”
“读书?你居然真的信了!这十五年里,他和你通过信吗?打过电话吗?回来看过你吗?”红梅狂笑,“读书?有哪个儿子离开家乡十五年没有给父亲写过一封信的?只有你相信是真的!”
我一下子崩溃了。世界一片漆黑。
我杀死了我的儿子。原来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欺骗自己。是我错手,然而老天没有给我一个弥补的办法。
我抱头痛哭,突然又疑惑,“你说你这几天看到儿子了?他……没有死?”
“我不知道,也许是他。他不出声,每天只是站在窗户外面看着我,叫我妈妈。可是每次我出门找他,他都不见了。”
“他长什么样子了?”
“我不知道,他总是穿件黑色的雨衣,面孔都被遮住了。”
恐惧再次降临我脆弱的心脏。我浑身都在哆嗦,“他……他……他就在我家。”
“你说他就在你家?你亲眼看见了?”红梅有些激动。
“我还和他说话了。他带着一个同伴。”
“你和他说什么了?”
“他带了一具棺材来借宿,说等雨停了,要埋在后山。”
“谁死了?棺材里是谁?”
“我。”
红梅低低笑起来,“你疯了。你又没死,棺材里怎么会是你?”
“棺材底板上刻着屠文新三个字。”
红梅收敛了笑容,半天没有说话。空气中死一般静寂。
终于,她幽幽地叹息,“他是来索命的。索你的命。”
“我当时用镰刀砍他,是失手。”
“小孩子不会懂你是失手还是故意。”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
“我不知道。你当时很凶狠。”
我气得说不出话,“你!……”
“这么多年,我一直恨你。你怪我离开你,贪慕虚荣所以嫁给村长。难道你没有想过,你杀死我们的儿子,我怎么还能与你一起生活?!”
我心一横,站起来,大声说:“是。是我害了儿子。他今天来要我命,我就给他。我不在乎!”
我拔腿就向自己家里冲去,红梅立刻跟在我后面,“你等等我!”
五分钟后,我和红梅冲进了我家灶头间。
棺材依然直挺挺地摆放在板凳上,而棺盖竟然打开了。
我冷静地走向棺材,探头看了一眼棺材里面,是空的。
应该是空的。我现在终于知道了,这具棺材是为我准备的。
儿子是死是活,我已经不想再知道。他死是冤魂,活是人。他来要我的命,我无话可说。
他死了,我赔他一条命。他活着,我也不想要这条命了。
我站在棺材旁,看了一眼红梅,“我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我手一撑,翻上板凳,笔直地躺进棺材,“红梅,替我合上棺盖。该我还的,我逃不了。”
红梅没有出声。她轻轻走到我的头顶旁,看向我,“我原谅你。”
我缓缓闭上眼睛,最后一刹那,我似乎看见红梅的嘴角有一抹狞笑。
轰然一声,棺盖合上。我的眼前瞬间漆黑。
红梅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居然一个人就能推动棺盖?
我的脑子有些迟钝,很多问题一闪而过,却抓不住要害。
就在这时,我又听见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出现。
“你躲在下面闷不闷?”这是红梅的声音。
“不闷。”这赫然是黑色雨人中的一个声音,我分辨不出是谁。也许,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在说话,而另一个人从来没有开过口。我不知道,因为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他继续说,“老家伙昨天不也在下面躲了大半天了。”
“原来你知道他昨天躲在下面?”
“这本来就是我的安排。”
“现在终于没有后顾之忧了。你可以正大光明和我回去,叫村长爸爸。”
我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该死的老家伙。要不是他当年砍了我一刀,我早该认回我亲爸爸了。为了这一刀,我在外地足足躺了十三年,两年前才刚刚能站起来。”
“他还死不承认是故意砍你的。当年他一定从哪里知道了你不是他亲生儿子的消息。”
“幸好他自己亲生的儿子也死了。哈哈哈!村长知道我被他砍了以后,就把他儿子掐死在山沟里。他活该!”
“以后不要叫村长,他是你亲爸爸!这掉包计足足瞒了他二十五年。嘿嘿!”
我心碎,心冷,心死。往事一幕幕如潮水涌进我脑海。
为什么村长虐待儿子是出名的?为什么我始终觉得我的儿子长得不像我?为什么我的儿子失踪以后,村长的儿子就死了?为什么村长来到我家,就抱着儿子不放手?为什么现在,红梅和他要害我?
一切的一切,在这刻,都有了答案。
因为,我一直把红梅和村长生的儿子当成了我自己生的骨肉。因为,村长家的孩子才是我的亲生骨肉。因为只有我死了,他才能顺顺当当的以母亲的名义住进村长家,喊村长为父亲。我的存在,阻碍他们父子的相认。我活着一天,他就要做我一天的儿子。除非红梅已经不在乎名节和羞耻,不在乎别人说她和村长在二十五年前就有私生子。她唯一的儿子,爸爸的称呼却挂在我的名头上。只有我死,村长才能做她儿子的爸爸,名正言顺。
好狠的心!好毒的招!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无所谓。但是,为什么还要把我亲生儿子掐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也是她的儿子啊!难道她竟然可以残忍成这样?眼看着村长把她的骨肉掐死?
我愤怒地用拳头砸向棺盖。我要出去!我要报仇!我要杀了这对狗男女!
“你听,他在敲棺盖。”
“哈哈!等到晚上,就对村里宣布,他暴病而亡。”
“我们把棺盖钉死吧!”
“好!”
我更用力地擂起棺材,却知道不过一场徒劳。
本来可以安心等死的,可是现在知道了真相,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眼角突然有泪,我的胸很闷。棺材里的氧气很快就会变成废气,我终究死在棺材里。
以前,我一直问自己说,死的时候会不会有一具紫檀木的棺材?现在我知道了答案。不会。
突然间,我听到红梅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声音。
两秒钟后,我的眼前霍然一片开朗。
我立即翻身爬起,看见了令我震惊的一幕。
红梅满身是血,倒在地上。
两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正拿着镰刀互相砍杀。
“爸爸!是我!”其中一个雨人向我喊叫,是陌生的声音,“我没有死。村长以为他掐死了我,把我丢在山沟里,但我被一个好心人救了。”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另外一个雨人凶狠地说:“原来是你!这几年来,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打探我!”
“是。村长掐死我的那天,我终于知道了真相。原来你才是村长的儿子!他要为你报仇,所以杀死我。现在,我要为我自己报仇!”
我惊疑不定,颤抖的几乎说不出话。
忽然,我看见他被另外一个雨人砍了一刀,鲜血四溅。
我一下子想起了噩梦里的情节。
“不要!”我大喊着从墙上翻起一把镰刀,毫不犹豫砍向另外那个人,“谁都不能再伤害我儿子!”
夜空中突然一道闪电,刹那间照亮我们的脸。
黑色的雨衣,冰冷的镰刀。
我们的表情狰狞,目光麻木。镰刀在手中上下翻飞,鲜血和雨水漫天四溅。
地上躺着一个人,满身是血,肢体凌乱。嚎叫,痛苦,挣扎,声嘶力竭,终于气息全无。
我们用镰刀将这个人活活砍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