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南厌恶地甩开她的手,就象在甩一件发霉的垃圾,忆南的反应对母亲来说已是正常,所以她不在意,用手抚摸着我的脸,泪水滑落在她瘦弱的脸上,她说:“七月,以后要听爸爸的话,妈妈走了,妈妈会想你们的,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
说完她站起来,捂住嘴转身踉踉跄跄的小跑了起来。忆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象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离去一样。然后,他从齿缝间吐出一句冰冷的话“她会死的!”转身进了教室。
我看着母亲消失的背影,我突然意识到我要失去她了,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朝着那个方向奔跑过去,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大声的喊着:“妈,妈——”
阿辉打来电话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问我什么时候去拿钥匙,我跟他说现在就去,他说在他公司门口等我。刚走出门,温可原的电话又打过来,我说要去趟夏小宇住的公寓,他要陪我去,我想想有个男人在身边,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于是就答应了。
我跟温可原一起去阿辉的公司拿钥匙,阿辉一眼看见了温可原,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明显咽了回去,暧昧的笑着。
我知道他跟杜枚一样误会了,我不知道怎样跟他解释,有些事情越解释反倒会越不清楚,于是拿了钥匙跟阿辉说谢谢,拦了辆Taxi离开。
Taxi快开离市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然后叫司机掉头,去趟光明路。温可原问我:“去干嘛?”
“去看看苦婆跟苦儿,天冷了,买点东西给她们。”
然后我们在一家超市买了帽子、围巾、手套……,温可原抢着付了钱。到了光明路,我们穿过一条小巷子,很快就到了苦婆的家,苦儿一看见我就奔跑着扑进我的怀里,我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苦儿真乖,有没有想阿姨啊?”
苦儿点点头,一眼瞥见我身后的温可原,马上伸出双手要温可原抱,温可原笑着从我手里把苦儿抱了过去,疼爱的问着:“真乖,小家伙几岁了?”
苦儿傻傻的望着他,温可原又问了一遍,苦儿才怯怯的伸出四个手指来。
苦婆正佝偻着身子倚在门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我连叫了她两句她才回过神来:“喔,七月啊,你来了,来,来,快坐。”
她弯着身子去摸索凳子,我说不用,扶着她坐下来,她又准备起身去倒茶,我抓住她戴着手套的手说:“不用的苦婆,我坐坐就走。”
温可原正在跟苦儿在院子里玩捉迷藏的游戏,嬉闹成一团。
苦婆拍拍我的手:“启凡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家出了点事,回家了。”
跟苦婆聊了好一会儿,天已经快要黑了,我想着还要去夏小宇住的公寓,于是起身跟苦婆告辞,温可原把苦儿放下来,苦儿却“哇”地一声哭了,两只小手紧紧的攥住温可原的大衣。
温可原看了我一眼,蹲下身子对苦儿说:“苦儿乖,不哭,改天叔叔再来看你,给你买很多好吃的,很多好玩的,好吗?”
安慰了许久,苦儿终于停住哭,偎在苦婆怀里可怜兮兮的看着我跟温可原离开。
Taxi上我问温可原:“奇怪了,苦儿怎么那么喜欢你?”
“我讨人喜欢嘛。”
“切。”
“苦儿是个哑巴吗?”
我点头,问他要烟,他点了两根,塞一根到我嘴里。
温可原喷出一口烟雾:“唉,一个瞎子带着一个哑巴,是够不容易的。”
外面开始下起了雪,不是很大,飘落下来的雪粒象被冻结的雨珠,我把头靠在椅背上,让思绪徜徉在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旷中,然而,记忆的闸门已经被打开,我又被卷了进去。
母亲走后不久,父亲就带回来一个女人,听说是父亲在镇上做木工认识的。那是个肥胖的女人,过于丰满,她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容,她没有孩子。我不喜欢她,忆南也不喜欢,我总想着法子找她茬,让她难堪,她沉默不语,总是默默承受着,父亲很少在家,偶尔听到从继母的房间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我依然恨她,认为母亲的走跟她有着直接的关系。
一天深夜,我从梦中惊醒,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体内涌出来,透过月光,我看见床单上一片黑红的污血,我吓得哭了起来,以为自己要死了,忆南不知道怎么安慰我,紧紧搂着我冰凉的身体,一夜无眠。
第二天,继母看见了床单上的血,笑着说:“你长大了”。然后 抱着床单出去洗,中午破例杀了一只鸡给我吃。我后来知道,这叫月经来潮,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是成长的一个过程。
晚上父亲回来,继母跟他商量着要让我跟忆南分开睡,我们不听,依然挤在那张小小的床上。
那年冬天,母亲意外的回来了。从她的装扮来看,她显然生活得很好,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她客气的跟继母打招呼,然后跟父亲关在房间一说就是半天。
我跟忆南坐在火盆边看书,继母在织毛衣,脸上是平静的神情。
许久,他们从房间出来,母亲的眼睛通红,象是哭过。父亲轻声的说:“七月,你跟你妈走吧。”
我看着母亲,她的眼里有疼爱和期盼,我又看了看忆南,他倔强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母亲走过来,手摸着我的脸:“七月,跟妈走吧。”
忆南突然扔掉手里的书,冲过来一把推开母亲,他冷冷的说:“她不跟你走,谁也不能把她带走,她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