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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转

后来,在峰石四周,用泥围成堤,将水漏干,才将峰石取出运到家中,安置在住宅堂屋前面。不久浙江乌程董氏,花巨资购卖了这一奇石,在运输途中,船也遭覆没,董氏破资招募善于泅水的人,动用了百夫之力,好不容易才将湖石打捞上来。苏州东园主人徐泰,正是董氏的女婿,董氏以此石赠嫁,徐氏才得此奇石,更名叫做瑞云峰,置于庭园之中,为东园增添了无限光辉。待到徐氏衰落以后,湖石高卧东园被遗弃草木之中。

  在苏州的织造官,闻听皇上要六下江南,探寻到这块宝石,便为迎接皇帝南巡装修行宫,役使了大量民工,花费了许多银子,将瑞云峰搬移到苏州织造府西侧的乾隆行宫内,果然受到了乾隆的嘉许赏赐。

  这只是接驾赶修园林的一例,由一斑而可知全貌矣,那众多的园林,都兴师动众增造美景,百般出新,争奇斗妍,一派繁忙的景象由此可见。还有人说虎丘的那座断梁殿,就是这次乾隆南巡时建造的。由于期限紧迫,昼夜赶造,工匠忙中出错,配差了木料,自觉期限已逾,工匠畏罪自杀。幸而这江南人才济济,在这时又请到了一位高人,方以两根断木接续,才赶在御驾到来之前完工,断梁殿却成为建筑史上的奇迹。

  乾隆到了苏州,观看了园林胜境,听过了昆曲吴歌。并谕命在苏州城内的大街小巷,家家皆需张灯结彩,乾隆最爱看的是这里的走马灯,点燃后光华璀璨,在碧瓦飞檐的亭阁内,人物故事循环往复,赏心悦目,引人入胜。

  不觉已过月余,这苏州城内的胜迹,皇上几乎游赏无遗。

  纪晓岚、彭元瑞等一班扈驾大臣,也大饱了眼福。然后他们又随着皇上巡游苏州城外的虎丘山。纪晓岚还为花神庙题了一副对联。联云:一百八记钟声,唤起万家春梦;二十四番风信,吹香七里山塘。

  这一联意境颇佳,为后世所传流。

  接着,纪晓岚又伴驾游览了寒山寺、支硎山,这天来到了天平山行宫,因为皇上每次到了苏州,都要到这天平山来,到天平山必到灵岩,到灵岩也必到天平,所以在天平山、灵岩山之间,专门修筑了一条御道,供皇上往来驱驰。

  在天平山下,有一座天平山庄,是宋代范仲淹的义庄。范仲淹出任杭州时,返回故乡苏州,看到不少族中之人,仍受着饥寒之苦,于是访寻宗族,买下良田千亩,创建了范氏义庄,周济贫困的族人。范仲淹死后,后世子孙屡修其业,历元明清各朝,经久不衰。对范仲淹的惠民德政,乾隆很是嘉许,前次巡幸这里曾赐范公祠一幅"学醇业广"的匾额,并将这天平山庄,题名为"高义园"。乾隆几次在这高义园中,都作诗题咏,这次乾隆又留诗一首,诗云:

  名园弗一足,高义独称芗。
  岂不因行志,宁惟擅景芳。
  座陪梅馥佃,堤拂柳绿长。
  春色已如许,农工产误忙。

  乾隆题完这首高义园诗,纪晓岚等人齐声称赞,乾隆看着这身边的几个才想起了天平山半山腰上的白云泉。

  原来天平山有三绝,即是怪石、清泉、红枫。对这里的怪石、红枫,乾隆都已有过题咏。唯独这白云泉,还有过难住乾隆的故事,那年皇上南巡时,乾隆一路上为沿途名泉序名已多,第一泉在镇江金山,第二泉在无锡惠山,第三泉就在苏州虎丘,当来到天平山,尝过白云泉的泉水后,泉水甘冽,深感水质胜于前而名却于后不太公平。皇帝乃金口玉言,说一不二,前面诸泉既已排上序列,就不便更改了。若循序而号白云泉为第四泉,就有损泉味,名实不符。思索良久,实无奈何,就只好作罢,没有给它按顺序排号。这事儿一直在乾隆心中是个遗憾。

  乾隆喜爱拈墨弄笔,附庸风雅。每到一地,都要求地方官吏进呈方舆图浣,古迹名胜,尤以详载历史沿革,地理位置,人文风俗,古人题词和本朝诸多项为佳,并且在典记中明文规定:凡御道三十里以内之历代先贤勋臣忠烈祠墓,都要致祭,因而,在江南的许多名胜古迹之区,名臣先贤之地,都留下了他的题赠诗文。他前后几次来到苏州,皇上的题赠已到处都是,惟独天平山的白云泉,因为前面所说几处泉水,已排上了座次,这白云泉无法挤进前几名去了。"眼前有景道不得",这区区小事竟难住乾隆帝,怎不让他耿耿于怀呢?

  这次,乾隆皇上把纪晓岚叫到身边来,把以前之事说了一遍,然后问道:"白云泉的序列,当怎样名号才好?"纪晓岚是何等聪明,立刻想出办法,向乾隆奏道:"圣上何不以水号之?"乾隆一听这话,立刻圣聪开启,欣然提笔,题下了"吴中第一水",几个大字。命人凿于泉旁石壁之上,随释解了久积在皇上心中的块垒。

  辞别天平,纪晓岚随皇上游至灵岩。这灵岩山,峭壁磊落,怪石嶙峋。十二奇石,六十胜景,无不引人入胜。君臣们拾级而上,每一处古迹皆有一段迷人的故事。

  到了山顶的吴宫旧址,更是引人遐想不已,这当年为西施所筑的离宫别馆——馆娃宫内,吴王井、玩花池、玩月池、梳妆台、琴台石,无不令人心醉神迷。

  在山顶俯瞻山脚,竹林森蔚,松荫夹立,稻菽相错,溪田如绣,更妙的是,陇亩间红黄青绿几色交错,锦绣出"天下太平"、"万寿无疆"几个大字,皇上看了,万分喜悦,当即下令,"此一方田亩业主,格外免租。"纪晓岚心中想道:这地方乡官,真会熬费苦心,百计媚幸!转而又想,其情亦属可悯。

  乾隆君臣在灵岩山寺,正在游玩之际,忽然一块乌云飞临头上,顿时电闪雷鸣,大雨如注,乾隆君臣只好在殿中避雨,一时无话。乾隆忽然问道:"纪爱卿,这雨为何来的这样快呢?"纪晓岚应道:"云从龙,风从虎,万岁圣驾至此,故而云兴雨降。"乾隆听后当然高兴。俄顷雨停云收,在东方天空出现了两条彩虹,乾隆一时兴发,随之吟出了:"谁把青红绒两条,半红半紫挂天腰;"可是只吟出这两句后,却一时续不出下面的诗句。他灵机一动,转脸对纪晓岚道,"卿可续来!"纪晓岚不加思索,随口吟道:"上皇昨夜銮舆出,故尔空中驾彩桥。"乾隆高兴点头称善,随行众人无不称纪学士的才思敏捷。

  游完灵岩山寺,乾隆皇帝尚要在这苏州居住一段时日,这天闲来无事,就乔装改扮,要纪晓岚、彭元瑞侍卫着,悄悄地在苏州城内游逛,玩到下午口渴了,便走进河边的一家茶寮内歇息喝茶,这苏州茶寮,大都有一个听书的场子,上午喝的是清茶,下午晚上喝的是书茶,就是喝茶之外兼可听书,这时书还未开场,但看悬挂的唱书牌上写着"笑笑笑"三个字,便知道弹唱的是《三笑姻缘》吴门才子唐伯虎的故事,乾隆几次来苏州,又曾到唐伯虎故居桃坞一带巡游过,早就熟悉唐伯虎的故事,但仍然很有兴致,但身边没带翻译人员,即使书场开了,对这里的方言也听不大懂,对纪彭二人说道:"你俩位可能讲:唐寅的故事?"彭元瑞接道"唐解元的故事,老先生喜欢听那一节?"乾隆说道:"专听那没听过的"。

  这下却把彭元瑞难住了,他哪里清楚,哪些是皇上没听过的,纪晓岚心想唐解元在苏州的笑话很多,皇上几次来到这里,可能早已听人说过,我何不讲个唐寅在南昌的故事,于是悄声问道:"唐解元南昌判状一事,是否讲得?""你且讲来听听。"乾隆没有听过这段故事。

  纪晓岚说道:

  "在明朝弘治年间,宁王宸濠藩临南昌,权势显赫,他家养着一只鹤,是皇帝赏赐的,宁王特别喜爱。王府中派有专门仆人照管这只白鹤,不但饮食沐浴照顾精心,而且还需陪它上街游荡。

  "有一次路过东门,民家的一只犬从户内窜出来,将鹤咬伤,府吏借题发挥,要治畜犬主家的死罪,告到南昌府衙,诉状上写道:'鹤系金牌,乃是御赐。'"纪晓岚见皇上听得津津有味,就接着说道:"知府见状词写得如此重大,不敢不受理,既怕宁王发怒,更怕朝廷见罪,但若判了蓄犬的民家,则既怕民心不服,又恐士林责备,实左右为难。""这关唐伯虎何干?"皇上问道。

  纪晓岚笑一笑,接着讲道:"恰值唐解元来游南昌,知府与唐相识,便与唐寅谈及此事,唐寅看过诉状,挥笔判曰:'鹤系金牌,犬不识字;禽畜相伤,不关人事。'知府看后表示赞同,驳回诉状。""果有此事?"乾隆询问一旁的彭元瑞。

  "确有此事。"彭元瑞答道。

  乾隆捻须笑笑,起身离开茶寮,沿河沿向前走去,看见一个老妇和一个少年争吵,旁边围了观看的人群,彭元瑞过去向人问过,知道是少年无故打死了老妇的一只鸭子。

  在古代,曾有射鸭取乐的旧习,唐代诗人王建有诗曰:"新教内人唯射鸭,长随天子苑东游。"五代时唐代宗、晋初帝,也都有射鸭之举,还把这当作大事,与使者来访驾幸等一并载入史册。明朝时,苏州的射鸭之风尚存,在网师园内专门建有供朋友雅乐射鸭取乐之"射鸭廊"。所以一些贵家公子,已养就射鸭的嗜好。今天这位公子,行在街上,乱弹射鸭,实属恶作剧。

  彭元瑞向皇帝使个眼色,然后对纪晓岚说道:"纪春帆,往昔'禽兽之争,不关人事'。而今人禽之争,你何不判解一下?""正是,正是。"皇上在一旁附和着。

  纪晓岚知道皇上和彭元瑞都在想看他的笑话,但此时又不好推辞,便也不顾自己的书生打扮,和北方口音,挤进人群,对那少年公子说道:"这鸭子敢情是你射死的?"那少年看他一副读书人模样,面容清癯,猜他不过是个穷秀才,又听他是北方口音,便挺着脖子说道:"是我又怎么样"?

  纪晓岚冲那少年作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道:"啊呀,那你可要闯大祸啦!皇上驾临苏州,你知不知道?"皇上巡幸苏州,这少年哪会不知,但这只鸭子与皇上有什么关系,他却弄不清楚。一下子把那少年吓的目瞪口呆。纪晓岚见他这吃惊的样子,又接着说道:"这妇人的鸭子,会作人言,官府正要进贡皇上,你怎么可以把它杀死呢"?纪晓岚说着,然后转身问那老妇女人说:"这可确是你家那只鸭子?"老妇人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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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闻听这些话,一下慌了神,又看纪晓岚一脸善相,急看问道:"老先生,你说如何是好呢?""身上可曾带着银两?"纪晓岚问。

  "带着的。"

  "几何?"

  "十两。"

  "给了那老妇,你快逃吧!"

  少年惊慌不迭,掏出了十两银子,转身溜走了。在场的人无不捧腹大笑。老妇人得了十两银子,口中称谢不迭。

  纪晓岚离开人群,笑咪咪地回到皇上身边。皇上捻着胡须笑着问道:"这鸭不知能作何言?"

  纪晓岚笑道:"它能自呼其名呀。鸭子,'呷,呷,呷'的叫声,不正像在自呼其名吗?"彭元瑞笑得前仰后合,乾隆帝也笑道:"你真乃滑稽至极。"过了几日,纪晓岚、彭元瑞乔装打扮,乘小舟,随皇上沿河观看河两旁的街巷,别有一番情致。

  小舟正行进间,对面岸边走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身段窈窕,手里提着个精巧的竹篮。船驶近看时,面不施粉而白,唇不点朱而红,眉不描而秀,眼如漆而明。布裙絮袄胜过凤冠霞帔,即使深受乾隆宠爱过的香妃,也比不过这岸边行来的姑娘,乾隆心想六宫之中,亦无此绝色,若非汉女,定当纳入宫中,不由得逞兴吟诗一首道:国色天姿岂在妆,布裙絮袄胜霓裳。若穿环珮迎风立,终是姮娥降大方。

  乾隆吟完,仍看的入神,直到那女子走过去,还扭身随着女子的身影注视了许久,方回过头来。乾隆见纪晓岚正看着自己,自觉有些失态,便来个先发制人,借以掩饰,遂向纪晓岚问道:"纪爱卿,你在想些什么?""万岁,我有一事,想请教可使得"?

  "何事讲来。"

  "请问万岁,什么力量最大?"

  "当然是牛了。"乾隆随口说着。

  "不是,万岁请再猜。"

  "骆驼!"皇上有些认真了。

  "万岁请再猜。"

  "也不是。"

  "大象!"

  "还不是。"

  "如此,朕猜不到了,卿可奏来。"

  "女人力量最大。"纪晓岚说得很认真。

  "何以见得?"

  "女人不用手,就可把龙头拉歪,这力量该有多大啊!"乾隆微微一笑,知道刚才自己的举动,都被他看在眼里,他才和自己开玩笑,乾隆笑道:"爱卿有所不知,朕是看那女子手中的竹篮。朕来问你,这小小的篮兜,用来作甚?""盛东西。"纪晓岚回道。

  乾隆皇帝,很巧妙地变被动为主动,接着又问:"为何说是盛'东西',不说盛'南北'?"彭元瑞默然不语,却听得十分有趣,心想皇上这反戈一击,实在太厉害了。只听纪晓岚答道:"以臣之见,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古人又用以代指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与'天干'对应,东方甲乙属木,南方丙丁属火,中方戊己属土,西方庚辛为金,北方土癸属水,常物多为金木所制,名为'东西',乃金木之统称也;而南方属火,北方为水,以篮盛火则焚,盛水则泻,故只可盛东西,不可盛南北也。究竟此讲当否,还请皇上圣裁。"乾隆皇上听他讲得有板有眼,也不清楚是否果如其说,只是含笑不语,彭元瑞的学问与纪晓岚棋鼓相当,亦是当时有名的大才子,他虽未考证过东西一词的来历,但听晓岚说得有道理,倒也相信了几分。君臣三人笑着回到行宫。

  此事之后,纪晓岚又陪皇上在苏州停留了一段时日,诸多事件,略去不表。

  单说纪晓岚侍驾来到杭州,已经是七月天气,皇上不顾天气炎热,把随从南巡的大臣,留在杭州,由接驾的浙江巡抚阮元等人,陪同去了海宁。

  这件事情的出现,不由得使纪晓岚想起一些关于乾隆皇帝生身父母的一些异闻和传说。尽管纪晓岚明知不是真实的,纯属野史,但是他还想听听。果然,事情越传越奇,越奇越传,后来竟然地神话一般了。

  纪晓岚后来听说,这时陈世倌早已故去,他的子侄都在外地为官。皇上没有召见陈家的人,但却去了陈氏宗祠。本来皇上南巡,御道三十里以内的历代先贤、勋臣、忠烈的祠墓,都要致祭的,这也是正常之举。纪晓岚想起在京中听到的皇上身世的传闻,可能纯属编造,那么自己的猜测,也就全然不对了。但总觉得有一个情节值得怀疑,就是皇上在祭祀陈氏宗祠时,与以往祭礼却不同;这次谁也不让跟进去,两个贴身的太监都让站在祠外等候,乾隆皇上只身一人致祭,且时间很久才走了出来,皇上在里面做了些什么?谁也无从知晓。纪晓岚也不敢妄加揣测。

  皇上去海宁这几天,纪晓岚、彭元瑞等人,得以尽情地领略这杭州的美景。杭州是座历史古城,名胜古迹到处皆是。

  尤其是秀丽的西湖,让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又长期在京城生活的纪晓岚,怎不为之陶醉,他看这一湖碧水,亮若明镜,清波涟漪,美不胜收。周围的群山,苍翠浓郁,层层叠叠,山抱着湖,湖映着山,湖光山色,相伴成趣。今天来到这里,才真领会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妙处。还有那雷峰夕照、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南屏晚钟、双峰插云、三潭印月等众多的景致,各具风采,使纪晓岚、彭元瑞等人看得留连忘返,但遗憾此时正是初秋,无法尽情领略"苏堤春晓"和"断桥残雪"的独特景观。

  这天,纪晓岚、彭元瑞、金简、福康安等人,在浙江巡抚陪同下,来到七霞岭下,拜谒了岳王墓。这里埋葬着宋代抗金名将、民族英雄岳飞。纪晓岚等人祭拜过之后,观看翁仲,石兽分列两排,肃穆森严,有四个铁铸人像,反剪双手,面墓而跪,他们是陷害岳飞的秦桧夫妇、张竣万俟卨四人,跪像后面墓阙上,题着一副对联,工态异常、意境深远、匠心巧运。联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纪晓岚向陪同游览的地方官员问道:"这副对联,出自何人之手"?

  "松江县徐氏女谒墓时题留。"

  "真是一副绝对"!纪晓岚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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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彭元瑞已站在铁像之前,招呼纪晓岚快看铁像,纪晓岚近前细看,原来是秦桧夫妇胸前,各挂着一块小牌,模仿夫妇二人追悔的口吻,写成了一副对联,让人忍俊不禁。挂在秦桧脖子上的小牌上写道:咳!仆本丧心,有贤妻何至差是?

  再看王氏胸前的小牌上面写道:

  啐!妇虽长舌,非老贼不到今朝。

  彭元瑞问道:"此联又系何人所撰?真乃妙绝!"地方官员说道:"不得起详,当为好事者为之。""一代奸雄,千秋唾骂,秦桧夫妇实乃罪有应得。"纪晓岚同金简说道。

  金简看这四尊铁像都是新铸不久,问道:"这铁像铸于何时?"原来,岳飞在大理寺风波亭被害之后,狱卒隗顺,负尸逾城,偷偷地掩埋在钱塘门外的九曲城下,称之为贾宜人坟以为掩护。直到孝宗时,岳飞冤案招雪,谥曰"武穆",才改葬在七霞岭,当时坟前并无秦桧等人的造像。明代正德年间,浙江都指挥使李隆,在墓前用铜铸了秦桧夫妇、万俟卨三人的跪像。几十年间,铜像被人槌打成了一堆烂铜。万历年间,按察副使范徕用铁重铸跪像,这次增加了张俊,但这四尊跪像,到后来依然被槌打成了一堆废铁。到纪晓岚等人谒墓时跪像则是前不久由巡抚熊学鹏再次铸造,又有了不少被人槌打的疤痕了。

  听完地方官员的讲述,金简说道:"白铁确属无辜,替奸佞挨这万人唾骂槌打。"回到馆邸,彭元瑞撰成一联,要纪晓岚批评。此联写道:旧事总惊心,阶前桧贼;感时应溅泪,庙侧花神。

  纪晓岚看后说道:"共楣兄,你不愧是圣手书生啊!"彭元瑞问道:"春帆兄,你可有所题留。""我也撰联一副。"说着纪晓岚拿起桌上的一片纸。

  彭元瑞看去,是一副挽岳武穆的联,联云:报国精忠,三字狱冤千古白;仰天长啸,一曲词唱满江红。

  "好联,好联!"彭元瑞接着笑道:"秦桧千古遗臭,人人唾骂。哎!春帆兄,你平日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今日对这秦桧,何以舌簧不鼓?"鼓元瑞半正经半开玩笑地问着。

  纪晓岚说:"纵使骂桧贼千句万句,也难解心头之恨。我倒想历朝历代,那些做臣子的,何以有天壤之别?上苍有眼,为何造出秦桧之类的败类。闲来无事,诌诗一首,请彭公指教。"说着话,纪晓岚拿起桌上刚写过的纸笺,递给了彭元瑞。

  彭元瑞看他这首诗题为《咏岳王》,写道:臣飞死,臣俊喜,臣后无言世忠靡,臣桧夜报四太子,臣构称臣自此始。

  彭元瑞读着,觉得冷峻之极,说道:"纪兄此诗甚佳,确是微言大义啊!""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天下做臣子的,赵宋最为出奇,忠不用,贤不信,天子臣服夷狄,大宋江山岂有不亡之理?"彭元瑞向来与纪晓岚谈话投机,就坐下来,继续交谈,两人谈古论今,直到夜深方歇。

  次日,纪晓岚与彭元瑞,看过雷峰塔,转到离这不远的净慈寺。这净慈寺的方丈,已经七十多岁,叫明中上人。纪晓岚、彭元瑞告诉寺内僧徒,当朝兵部侍郎、吏部侍郎来寺中拜佛。僧徒不敢怠慢,赶忙报与方丈。

  方丈急忙出来迎接,纪晓岚、彭元瑞看他,面色红润,目光炯炯,很有气派。面容和善,在缁衣肩上,绣着一团金龙。

  纪晓岚和彭元瑞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感到疑惑不解:这寺中僧人,竟敢穿起"龙袍"来了,这还了得!

  彭元瑞询问明中上人,何故在肩上绣有金龙?明中上人自豪地笑笑,说出了其中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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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扈驾南巡(2)


  原来乾隆前次南巡时,也曾到过这净慈寺。明中上人迎驾后,很受圣上嘉许。皇上向他问话时,偶尔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于是他便在缁衣上绣了金龙,纪晓岚、彭元瑞听罢,都觉得甚为可笑,但再看那明中上人,很是不以为然,举止大方、毫无窘态。

  适值明中上人告便,彭元瑞问纪晓岚道:"这肩上绣龙,不知何其所本?""以我看来,是仿效宋朝朱勋之事也。"纪晓岚如此回答。

  宋朝朱勋,就是前面曾提到的,为徽宗在苏州设立寿局,搜罗进献"花石纲"的那个人,当年他结交奸臣蔡京、童贯等人,很受宋徽宗宠爱。徽宗常用手抚摸他的肩膀,他就在衣服的肩上,绣了一只御手,以示这肩膀非同一般,这是皇上摸过的。朱勋又常参与内宴,徽宗皇帝,又用手握过他的胳臂,这下就更不得了,朱勋用黄帛,将皇上握过的位置,缠缚起来,与人行揖时,这只胳臂也不再动弹,真是可笑之极!

  彭元瑞笑道:"你何不与他开个玩笑。"纪笑着点头会意。

  明中上人又来陪客时,纪晓岚吩咐笔墨侍候,要为方丈题一首诗。

  明中上人很是高兴,口中称谢不迭。

  纪晓岚挥笔写道:

  精神炯炯,
  老貌堂堂。
  乌冠白髯,
  龟鹤呈祥。

  彭元瑞看了之后,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老方丈连声道谢,然后交与僧徒,吩咐装裱之后,悬挂于墙壁上。

  纪晓岚若无其事,辞别方丈,走出了净慈寺。临上轿前,彭元瑞拍着他的肩膀,笑而不止,纪晓岚问道:"侍郎大人何故发笑?""你写的好诗啊!"彭元瑞依然笑着。

  "我的诗,有何不妥?"纪晓岚一本正经,故作不解。

  彭元瑞见他假装糊涂,不愿道明真相,也便不去说破,随冲纪晓岚拱拱手,转身上轿而去。

  原来纪晓岚写的是首嵌头诗。每句的首字,连读便成了"精老乌龟"一句话。明中上人被他骂了,竟然不觉。到后来被人道破时,明中上人羞惭恼怒已经晚矣,这件事早已传遍了杭州。

  皇上从海宁回到杭州,在行宫内庆祝寿辰和中秋节,然后将扈从南巡的全体官员,全部召到了钱塘江边螺蛳埠的秋涛宫,要他们与皇帝一同观赏钱塘江秋涛。

  钱塘秋涛,实乃钱塘江潮,可称天下奇观。每年八月十八日前后,是钱塘江涌潮最高的时节。这时,沿江的海塘,车水马龙,人海奔流,万人争看"钱塘秋涛"。

  钱塘江观潮久已成俗。白居易曾有诗咏道:"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日周流六十回。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苏东坡在《咏中秋夜潮》里言道:"定知玉兔十分圆,已作霜风九月寒。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留作月中看。""万人鼓噪骇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古时观潮,以杭州江岸一带最佳。后来江流改道,从明朝起,海宁县的盐宫,成了观潮的第一胜地。但这里离杭州较远,来去不便,为迎接圣驾,便在杭州城外,钱塘江边的螺蛳埠,建起一座备供御览海潮秋涛宫,实在也是一处观潮的胜地。

  八月十八日这天,纪晓岚等陪着皇上,早早地坐在了观潮台上,等候大潮的到来,沿江上下,十几里间早挤满了观潮的人群。珠翠罗绮,车马塞途,满目皆是。江边朱楼顶上,也全都挤满了观潮之人。

  秋涛宫内,忽然间传来了一阵呼喊。远处的人群也一片呐喊:"快看,海潮涌来了!"纪晓岚定睛看时,天边闪现出一条横贯江面的白练,伴着隆隆的声响。潮头逐渐由低到高,从远而近,宛如一群洁白的天鹅,排成一行行,万头攒动,展翅飞来。顷刻间,白练涌作丈余高的水墙。海潮喷珠吐沫,咆啸奔腾着前进!眨眼间来到了观潮人们的面前,掀起三丈多高的潮峰,激起惊天的轰响!而后,潮水又坦然飞逝而去,真是"潮来溅雪欲浮天,潮去奔雷又寂然。"江岸上欢叫声已响彻云天。

  乾隆皇上兴致极高,坐在观潮台上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巨浪涌动,听着一声接一声的轰鸣,真到潮退尽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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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江边仍然是人山人海,乾隆却离开秋涛宫,打扮成绅士模样,由纪晓岚等人扈从着挤到江岸的人海中。与观潮的民众,同享这观潮之乐。乾隆皇上几次看过这钱塘江潮,今天看着云集在这里的人群,倒也别有一种乐趣。

  乾隆君臣心在远离人群的江岸的山径上慢慢走动。忽见不远处,一家的楼窗半掩,窗中一个少妇,手托香腮,眼望着江潮,呆呆的痴想,而那沉思的神态,更十分令人喜爱。

  乾隆皇上问身边的纪晓岚:"纪爱卿,可知道这一女子所思何事?"纪晓岚向楼上望了一眼说:"她在思夫。"乾隆道:"这就不对了。你怎么知道她在想丈夫呢?"纪晓岚笑道:"少妇独自倚窗,定是丈夫不在身边。""她丈夫做什么去了?"乾隆问道。

  "唐诗云:'嫁得钱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看这户人家的气势,不像官宦之家,而又十分富有,必然是一商户,丈夫外出做买卖去了。而又长期不归。年轻的妻子,定然要怀念于他。这个女子望湖沉思,臣断定她在思念久别的丈夫。"乾隆听他说得有趣,含笑点头继而又笑道:"爱卿即知她观潮思夫,那么,朕命你替她作一首诗以记其事。但有一条,句句都要有个'潮'字。"纪晓岚不遐思索,随即吟道:早潮退罢晚潮催,潮去潮来日已回;潮去不能将妾去,潮来可肯送郎归。

  "好诗,好诗。"皇上连声称赞。

  其实,纪晓岚这首诗,并算不上是上乘之作,但顺口吟来,应对之速确是惊人,因而受到乾隆皇上的称赞。时过不久,纪晓岚又受皇上之命,作了一首"九个一诗",倒是一首千古绝唱。

  这天乾垄纪晓岚君臣二人,来到一条山江边。天下起濛濛细雨,便到前面的一家茶楼避雨吃茶。这里游人稀少,茶楼之上,竟是寂无一人。

  君臣二人落座吃茶,闲着无事打开楼窗,眺望江上景色。

  只见江面上烟雨霏霏,濛濛一片,纪晓岚指着江面赞道:"好一派江色。"乾隆听着,不作言语,纪晓岚便问道"圣上不喜欢这个地方?""朕很喜欢这里,朕在思江色一派,物最佳绝,当有所题留才好"!乾隆看一看纪晓岚。

  "圣上所言极是,臣去把笔砚取来如何?"纪晓岚以为皇上又要作诗了。

  "不用取了。朕命你用上九个'一'字,作一首七言绝句,以记这一江秋色,如何?"原来乾隆刚才不说话,正是在这一字上作着文章。

  纪晓岚急忙说道:"臣谨遵圣命。"

  他依窗远眺,青山绿野,掩映在白色的烟雨之中,江上一片寂静,看不到来往的船只,临近茶楼的江边上,正有一个披蓑戴笠临江垂钓的渔翁。心中怦然一动,说了声"有了。"转身向皇上笑道:"皇上,这九个一字诗,臣作出来了。""你且吟来!"纪晓岚接着吟道: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杯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好一个自在逍遥的渔翁!"乾隆赞道。俄而又说道:"不过,渔翁一人垂钓在秋江之上,不免几分孤寂萧索"。

  "圣上所言极是,遥想北国,也是秋风飒飒,禾稼尽熟,满山红叶的时候了。为臣斗胆进言,圣上该启驾回京了。"乾隆拂髯沉思片刻,说道:"准卿所奏,近日启驾回京便了。"君臣二人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几日后,乾隆皇上传出圣谕,结束了这次南巡。回舟北进,在河流冰封之前,回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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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浮沉宦海


  纪晓岚、彭元瑞、金简等人,扈从皇帝回到北京,依旧各领原职。这时金简忙了,因为他们在侍从皇帝南巡时,工部衙门失火,焚毁厅堂房屋数百间。皇上一回来,即命金简查问失火原因,处罚有关人员,然后皇上又命他召集工匠,重新建造。

  金简是工部尚书,虽因扈驾南巡,不在京中,但他的部属出了事儿,他脱不了干系。他督工建造署廨时,便格外尽力,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这时有一位内阁中书,戏赠他一句上联:"水部失火,金司空大兴土木;"水部是工部下属,是专司水利工程的机构,这里代指工部。工部尚书别称大司空,所以这个上联巧妙地用上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很久没人对出下联。

  这天,纪晓岚出席一个宴会,正好这位内阁中书也在座,并在席间夸耀自己的才学,又把这个上联讲出来,要大家来对。在场的人有的搔头皮,有的摇脑袋。他见大家一时对不上来,很是得意。他把头转向没有开口的纪晓岚:"纪大人,您一向以能诗善对著称,难道也不肯赐教下联?"纪晓岚看着他笑笑,对他说道:"对此联不难。只是对上之后,对尊兄有些不便。"中书君见他果然能对,便催促说:"无妨,无妨,能对上便好。在下正愁想不出下联。"于是,纪晓岚便说:"那好吧,如有妨碍,尊兄切莫在意。"然后对道:"南人北相,中书君什么东西。"原来,这位中书是南方人,却生得魁梧高大,一幅北方人长相,倒也贴切。关键是后半句,在场的人听了立刻轰堂大笑。这位中书君见纪晓岚的对句,恰恰用了东、西、南、北、中五方,来对金、木、水、火、土五行,对得工整妥贴。但这个句子却开了自己的玩笑,便用扇子击一下纪晓岚的后背,说道:"人家都说你好闹,今天也开起我的玩笑来了。"其实,纪晓岚不但很爱拿别人的相貌特征开玩笑,而且也喜欢拿南方人的口音出笑话。那年督学福建时,出了个"睡草屋闭户演字;卧樵榻弄笛书符"的时候,一直被人传为笑谈。这次侍驾南巡,又有机会到南方,他在舟中无事时,就在这副对联的基础上,写了一首诗,是专门用来应付南方官员求赠的。题目是:"草屋闭户言志。"仅看这题目,就让人够受的了,他那诗文,更叫人读起来非牛非马,诘屈聱牙,诗文是:

  馆阁居官久寄京,
  朝臣承宠出重城。
  散心松寺寻宵宿,
  喜幸花轩候晓行。
  情切慈亲催寸草,
  抛撇蓬荜譬飘萍。
  身逢盛世述书史,
  蛮貊氓民慕灵名。

  当时,皇上听南方官员一读这首"双声体"诗,一个个都成了"大舌头",笑得有些支撑不住,靠在椅背上,险些倒了下去。在场的彭元瑞等人,也笑得姿态不整,失了官体。每逢南方官员求请题留,纪晓岚就将此诗抄录一份,送给人家,导演出一幕幕活剧。起初确实让乾隆皇帝很开心,但后来皇上见这样太不像话,就制止了他这种做法,不许他再给地方官员题赠什么。所以有人说纪晓岚侍驾过巡数省,看了许多风景名胜,却没有留下更多的诗文,可能是受到皇上限制的缘故。

  但纪晓岚的这个毛病并没有改,到了元宵灯节,他让人在家中挂灯,又是别出心裁,其中有一盏蓝色的兔灯,一盏白色的龟灯。元宵节后,这天到他家赴宴的朋友,王侍郎是湖北人,陈御史是湖南人,再有就是胡牧亭、刘半江等人。他让人把这龟、兔两盏挂在客厅里。

  酒宴间,友人们很自然地谈起了这年的灯节,议论哪儿的灯盏最好,纪晓岚趁机问道:"不怕诸兄见笑,寒舍没有做出好灯。只有这两盏,还敢挂出来,诸兄看这灯制得怎样?"说罢,纪晓岚引着客人看这两盏灯。人们看了,这灯的样式做得还可以,形态很象乌龟和兔子。但论其颜色,实在不敢恭维。显而易见,这兔子糊成白的,就合情合理了。大家更不懂这纪晓岚又出什么古怪玩意儿,在家中客厅里,挂上兔灯和龟灯,猜不出是什么用意,莫非是用"龟兔赛跑"之意?实在不明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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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牧亭心里犯着嘀咕,也不搭讪他的问话。王侍郎到纪家来得不多,觉得既然主人问起来,不妨直说,就说道:"纪大人,这两盏灯做的,好倒是好,美中不足,是这颜色搞错了。在下出言失敬,纪兄多多原谅。"纪晓岚看着灯愣神,故作不解之状。胡牧亭看出他又在装傻,心想又有好戏看了。果然,纪晓岚问王侍郎道:"依兄之见,这龟和兔,该糊作什么颜色?"王侍郎只好笑道:"纪兄,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把它两个的颜色换一下,兔子糊白的,乌龟糊蓝的,岂不各得起所?"王侍郎是湖南口音,平时讲起"湖南"、"湖北"时,都说成"湖蓝(南)"、"湖博(北)",今天说起"兔子糊白的",也说成了"兔子糊博(白)的,这正中了纪晓岚的下怀。只听纪晓岚学着王侍郎的口音,说道:"噢,在下明白了。这兔子是糊白(湖北)的,这乌龟是糊蓝(湖南)的。"说着,又引客人就座。王侍郎和陈御史都没在意,转身正要落座,听身后响起一阵"嗤嗤"的笑声,转脸看时,胡牧亭、陈半江等人正笑得前仰后合。

  王侍郎正莫名其妙,陈御史说道:"纪公,何不言乌龟是河间的?"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王侍郎也明白了,纪晓岚是有意和他们开玩笑,才做了这两盏灯。

  时过不久,纪晓岚应邀去参加兵部尚书王杰的宴会,那位陈御史也来了,他比纪晓岚大几岁,也是一位生性诙谐、爱好滑稽的人,与王杰、纪晓岚都是莫逆之交,而且品味相投,相互戏谑成习,无所顾忌。这时纪晓岚尚在兵部侍郎任上,王杰是他的顶头上司,在衙门里,当着一班部属恭恭敬敬,但到了王杰家中,也就没大没小了。

  在他们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时,厅外有一只家犬徘徊,等候觅食残肴。

  陈御史一看到狗,触动了灵机,故意向厅外一指,佯问纪晓岚:"是狼是狗?"晓岚一听,知道御史在骂他"侍郎是狗",他也装糊涂随口答道:"是狗。"王尚书插嘴问:"你何以知道是狗?""狼与狗尾巴有别。"纪晓岚慢条斯理地解释,"下垂为狼,上竖(尚书)是狗!"此语一出,满座哄然大笑,王尚书被骂得面红耳赤,无词以对。陈御史笑得连喝进嘴里的酒也喷了出来,一边还指着王尚书说:"你倒是捡了便宜,我本来问是狼(侍郎)是狗?

  却原来尾巴上竖(尚书)是狗,哈哈哈"说完又大笑不止。

  "狼狗之别,尚有其二,"大家的笑声稍歇,纪晓岚又接着说,"即看它吃的东西来分辩。大家都知道,狼是非肉不食。

  狗却不同,狗是遇肉吃肉,遇屎(御史)吃屎!"晓岚的话,使刚刚低落下来的笑声,一下子又爆响起来,这一回轮到陈御史面红耳赤了,他没想到刚才自鸣得意,嘲笑尚书王杰挨了骂,无话答对,接着又骂到自己头上,也是张口结舌,没有还嘴的余地。

  如此神妙的谐音词句,晓岚常是脱口而出,好像根本不加思索。

  这年春天,衡阳太守刘朝玉,赴京公干,返任前夕,拜见纪晓岚,因南岳寺一方丈圆寂,携来挽轴,请晓岚捉刀代撰一副挽联。

  刘太守说:

  "学生明日返回任所,此来一则向恩师拜辞,二则因南岳山死了个和尚,求恩师劳神,赐撰一副挽联。""好好!"纪晓岚笑着应承,不假思索,提起笔来就在挽轴上写道:"南岳山死个和尚;"刘朝玉一看纪晓岚写的,就是他刚才说的一句话,心头很不是滋味,以为纪晓岚如此作联,轻率采用低俗口语,岂非浪得虚名?他带回衡阳,也无法使用啊?只是刘太守碍于情面,不敢有所表示罢了。

  纪晓岚接着又写出下联:

  "西竺国添位如来。"

  如此一来,联意立刻转低俗为高雅,而且神速工整,刘朝玉顿生敬意,惊服不已,拜谢而去。

  胡牧亭清楚纪晓岚爱和友人开玩笑的毛病,他便时常提防着,但也未能免遭他的取笑。

  胡牧亭宴客,请了好友纪晓岚,但纪晓岚迟迟未到,几次派人到门前了望,终于看到一乘小轿,朝胡府而来。下轿的果然是纪晓岚。虽有仆人迎候,但纪晓岚不肯进宅,非要胡牧亭亲自迎接。

  胡牧亭听仆人回报,心想纪晓岚又打什么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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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牧亭到了门口,纪晓岚也迈上台阶。不等胡牧亭迈出门槛,纪晓岚便迎上去打揖施礼,两人在门槛的一里一外寒暄起来。

  纪晓岚说道:"失礼,失礼,刚才遇到一件难事,所以来迟了。多请原谅,多请原谅!"胡牧亭问道:"何事能难住春帆兄?""事倒不大,只因我人老不中用了,"纪晓岚拍拍脑袋,"今日为一家亲戚析居,到写阄时,却忘了那个'阄'字怎么写,到现在尚未想起,有请牧亭兄示教!""这有何难,门内一龟,即'阄'也。"胡牧亭笑道。

  "噢,门内一龟。"纪晓岚恍然大悟的样子,双手作揖,"承教,承教!"说完纪晓岚进到院内,快步进了胡牧亭的客厅。

  胡牧亭跟在后面,琢磨着刚才的话,忽然间醒悟过来:"哎呀,又让这老家伙戏弄啦!"此后胡牧亭一直想办法回敬纪晓岚,但几次都让纪晓岚巧妙地应付过去。有一次,在一个宴会上,胡牧亭、纪晓岚都在座。胡见席间有父子二人,都是乾隆戊子科进士,灵机一动,出了一个上联:"父戊子,子戊子,父子戊子;"这个对联只用了父、子、戊三个字,可谓是个奇联。胡牧亭要纪晓岚当场来对,如果对上,情愿以百金古砚相赠,否则照罚。在场的人也一同附合。都以为这个奇联,可能要把纪晓岚难祝纪晓岚没想到胡牧亭来这一手,一时也没有对句,胡牧亭这时很得意,催促说道:"既然春帆兄不能对上下联,就该认罚,日后我去府上,将你收藏的古砚,挑选一方。""且慢,且慢,对句会有的。"纪晓岚一边应付着,一边思索着下联,眼光落在对面的司徒张某身上。心中顿然一喜:张司徒也是进士出身,点了翰林,主持过乡试,他有个门徒,这时也官居司徒,这下联不就有了吗?纪晓岚说道:"这下联也在眼前。"众人不解其意。纪晓岚说道:"借张公对下联即可。"随即吟道:"师司徒,徒司徒,师徒司徒!"果然是天成巧时,全句也只有"师"、"徒"、"司"三字,在座的人一阵赞叹。胡牧亭只好认输,将他的一方古砚,送给了纪晓岚。

  乾隆五十年正月初六,皇帝在乾清宫赐下千叟宴,62岁的纪晓岚,也奉诏参加。

  千叟宴出自清圣祖康熙,是为了显示文治武功,天下承平并庆祝自己高寿和在位日久,所举办的大型国宴。参加宴会的遍布全国,有官有民,有男有女,凡年龄在65岁以上的,都可参加。一时间,朝野父老群集北京,依年龄大小,分梯次举行三日,热闹非凡。

  这项盛会,一共举行了四次,第一次是康熙五十二年,第二次是康熙六十年,他登基一个甲子,在中国历史上,除了神话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之外,他开创了空前的纪录,汉武帝宰制天下也不过55年。这次宴会举行时,乾隆只有12岁,看到四海臣民,云集京城,祝寿迎禧的盛大场面欣羡不已。所以到了他自己在位五十年的时候,也大张筵席,第三次举办千叟宴,宴请天下耆老,而且规定60岁以上者即可参加。

  这天,亲王、郡王、大臣官员,蒙古贝勒、贝子、公、台吉、额附,回部、番部、朝鲜使臣,及士商兵民,年60以上者三千多人,出席了宴会。君臣联吟,作诗唱和,多达三千四百余首。凡入宴者皆有赏赐,其中有如意、寿杖、缯绮、貂皮、文玩、银牌等物。

  与宴者当中年龄最大的,是一个一百四十一岁的老翁,当老翁向皇上祝寿时,乾隆当场谕命与会人等,以这位老翁为题吟联。

  在场的那么多人,能吟诗作赋的不乏其人,但人们一时被难住了,个个张口结舌,无以回答。

  这时兵部左侍郎纪晓岚站起来说道:

  "启奏陛下,为臣纪昀,吟得一联,不知可否,请陛下圣裁!"乾隆看纪晓岚当先应了他的提议,当下命他吟诵出来。纪晓岚吟道:"花甲重逢,外加三七岁月;"六十为花甲,花甲重逢正是一百二十岁,三七二十一岁,相加正是一百四十一岁。这上联一出,立刻引起一阵哗然,在场者无不喟叹。稍一平静,纪晓岚又吟出了下联:"古稀双庆,更添一度春秋。"七十岁为古稀之年,古稀双庆正是一百四十岁,再添一度春秋,也正是一百四十一岁。当下宴会上群情激越,赞叹不绝。乾隆高兴异常,当即颁下赐品。

  纪晓岚谢过皇帝,又献上他庆祝千叟宴的八首诗作:《乙已正月预千叟宴恭记八首》。其中一首写道:化宇人多寿,耆老近四千;相随登绮席,所见丰华颠。旭日辉宫阙,柔韵管弦;自然才六十,已获伴群仙。

  皇上一一听过,更是欣喜有加,心想这纪昀十年茹苦含辛,修成旷古未有的《四库全书》,今天千叟宴上,又为朕的宴会增色生辉,不是又该提拔提拔了吗?

  于是就在这天,皇上降下谕旨,提升纪昀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纪晓岚高兴不迭,上疏恭谢。

  清代都察院是全国的最高监察机构,专司考察官吏,整饬纲常。最高行政长官,便是这左都御史一职,秩为从一品,皇上对纪晓岚的器重,可谓非同一般。

  到了这年四月,出了一件麻烦事儿,叫刚上任不久的左都御史纪晓岚碰上了。员外郎海升的妻子吴雅氏死于非命,海升的内弟贵宁,状告海升将他姐姐殴打致死。海升却说吴雅氏是自缢而亡。案子越闹越大,难以做出决断。步军统领衙门处理不了,又交到了刑部。经刑部审理,仍没有弄出个结果来。原因是吴雅氏之弟贵宁,以姐姐并非自缢,不肯画供。

  经刑部奏请皇上,特派大员复检。

  这个案子本来事并不大,但由于海升是大学士兼军机大臣阿桂的亲戚,审理官员怕得罪阿桂,有意包庇,判吴雅氏为自缢,给海升开脱罪责。没想到贵宁不依不饶,不断上告,一时轰动全国,终致惊动了皇上。这回皇上派左部御史纪晓岚,会同刑部侍郎景禄、杜玉林,带同御史案崇、郑澂和东刑部资深历久、熟悉刑名的王士棻、庆兴等人,前去开棺检验。

  纪晓岚接了这桩案子,也感到很头痛。不是他没有断案的能力,而是因为牵扯到阿桂与和珅。他俩都是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并且两人有矛盾,长期明争暗斗。这海升是阿桂的亲戚,原判又逢迎阿桂,纪晓岚敢推翻吗?而贵宁这边,告不赢不肯罢休,何以有如此胆量,实际是得到了和珅的暗中支持。和珅的目的何在?是想借机整掉位居他上头的军机首席大臣阿桂。而和珅与纪晓岚积怨又深,纪晓岚若是断案向着阿桂,和珅能不借机一块儿整他一下吗?怎么办?

  打开棺材,纪晓岚等人一同验看。看来看去,纪晓岚看死尸并无缢死的痕迹,心中明白,口中不说,要先看看大家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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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禄、杜玉林、崇泰、郑澂、王士棻、庆兴等人,都说脖子上有伤痕,显然是缢死的。这下纪晓岚有了主意,于是说道:"我是短视眼,有无伤痕也看不太清,似有也似无,既然诸公看得清楚,那就这么定吧。"于是,纪晓岚与差来验尸的官员,一同签名具奏:"公同检验,伤痕实系缢死。"这下更把贵宁激怒了,他这次连步军统领衙门、刑部、都察院一块儿告,说因为海升是阿桂的亲戚,这些官员有意回护,徇私舞弊,断案不公。

  乾隆看贵宁不服,也对案情产生了怀疑,又派侍郎曹文植、伊龄阿等人复验。这回问题出来了,曹文植等人奏称,吴雅氏尸身并无缢痕。乾隆心想这事与阿桂关系很大,便派阿桂、和珅会同刑部堂官及原验、复验堂官,一同检验。这样纸里的火炭包不住了,只能将真相奏明:吴雅氏被殴而死。

  于是讯问海升,海升见再也隐瞒不住,只好供出真情,是他将吴雅氏殴踢致死,然后制造自缢的伪象。

  案情完全翻了过来,原验、复验官员几十人,一下儿都倒了霉!乾隆发出诏谕:"此案原验、复验之堂官,竟因海升系阿桂姻亲,胆敢有意回护,此番而不严加惩儆,又将何以用人?何以行政耶?"阿桂革职留任,罚俸五年;叶成额、李阔、王士棻、庆兴等人革职,发配伊犁效力赎罪,皇上在谕旨中一一判明。

  唯独对于纪晓岚,乾隆皇上恐怕军机大臣和珅会借机报复,便有意开脱,在谕旨中这样写道:"朕派出之纪昀,本系无用腐儒,原不是具数,况且他于刑名等件素非谙悉,且目系短视,于检验时未能详悉阅看,即以刑部堂官随同附和,其咎尚有可原,著交部议严加论处。"皇上都原谅了他,那叫别人还说什么?只给了他个革职留任的处分,不久又官复原职。和珅本想借机把立足未稳的纪晓岚赶下台去,如今看皇上有意回护,只好作罢,没敢挑起什么事端。

  一年之后,纪晓岚迁礼部尚书,胡牧亭官居太常寺卿。

  这年夏天,久旱无雨,禾苗凋枯。乾隆要亲自祈雨,择定黄道吉日,率领文武百官,乘銮舆出正阳门,到大祀殿前的天坛,举行祭祷仪式。

  典礼庄严隆重,在赞礼官依祭祀仪制高声唱礼下,乾隆行过三献礼,下面就该宣读祈雨祷文了。

  清朝时,凡属国家的祭祀典礼,都由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司仪。而这三寺归综于礼部,所以这读祷文的差使,就是礼部尚书纪晓岚的了。

  在行前,纪晓岚接到太常寺交来的纸卷,说是祈雨祷文。

  纪晓岚也没打开看看,随即放进了袖筒里,这时,他从袖中抽出纸卷,一看居然是一张白纸,上面只字全无。这真使他大吃一惊,立刻明白是胡牧亭开他的玩笑。在这庄重的场合,这个玩笑真开得不小!旁边的一些大臣们见他手上是张白纸,也都吓了一跳。

  乾隆也把这事看在眼里,虽不明白其中缘故,但见他拿的白纸,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看他如何宣读。

  纪晓岚抬头看看乾隆,乾隆故意不加理会,口中催促道:"纪昀,念祷文。"大臣们跪下一地,正静静地等着,这祷文若念不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纪晓岚急中生智,临时集书经中的句子,宣读道:"帝曰:咨尔龙,岁大旱,用汝行甘雨,汝其往,钦哉!"胡牧亭见果然没有难住他,心中更是叹服他随机应变的能力。与纪晓岚不错的大臣,也为他松了一口声。乾隆听他急就的祷文,气势非凡,别具风格,也满意地笑了。

  时过不久,翰林王介生来访。王介生秉性耿直,不趋炎附势,且嫉恶如仇。这时期,和珅为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王介生却从来不买和珅的帐,纪晓岚对此很是欣赏。但是,和珅贪财渎职,凡是不走他门路的人,不要说飞黄腾达,就是有了功名,也弄不到一个实缺。

  因此,王介生在翰林院呆了十年,也没有补上一个实位,生活十分清苦。一般同年,早就外放了。只有他一个人,领着很有限的薪俸,养活一家老小,日子拮据难耐。大家虽然都同情他,却也爱莫能助,帮不上他的忙,于是有人出主意,让他找找纪尚书,或许能有办法。

  王介生把他的苦衷,向纪晓岚说了出来。

  纪晓岚听后笑道:"这事本也不难,只要你稍弯下儿腰,到和尚书府上走动走动,就可得到外任的机会。"王介生面有愠色,说道:"纪大人,多谢您指点迷津。介生生活窘迫,但穷且益坚,不会摧眉折腰趋奉权贵。介生拜望大人,是因您与和珅不同埃既然如此,介生告辞了。"说过,王介生站起身来,要辞别而去。

  "且慢。"纪晓岚示意王介生坐下,"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你的人品大家都清楚。进京十几年来,未曾做屈节之事,今日要你为之,你哪里做得出来?这事儿有办法,你放心吧,不出半年,定让你补一外任。"接着,纪晓岚说了一通为他不弃的话,使王介生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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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珅生日的那一天,纪晓岚准备了一份寿礼,另外用乌贼肚里的墨汁,写了一封短简,完全横仿王翰林的笔迹和口吻,说自己碍于衣衫不整,未便前去拜寿,谨具薄礼,敬申贺忱。

  打发一个下人,送到和珅府上去。

  和珅看了哈哈大笑说:"这小子终于学乖了!"不久王介生果然被任命为山东学政,对纪晓岚千恩万谢,然后高高兴兴走马上任去了。到后来和珅被弹劾下狱赐死、抄家,凡是跟他有勾结,有过从,经查有据的人,都受到惩罚,但王翰林安然无恙,因为那封短简,用乌贼肚里的墨汁写的,日子久了,字迹自然就消失了。

  纪晓岚居官日久,深知官场的黑暗,对于那些朝臣的习气,深有所感,因而他写过几十首与京官有关的诗,其中有一首题为《小军机》,描写达官显贵养尊处优的生活,刻画他们卑躬屈膝的奴才嘴脸,极其生动:对表双鬟报丑初,披衣懒起倩人扶;围护侍女翻貂褂,启匣狡意理朝珠。流水是车龙是马,主人如虎仆如狐;昂然直入军机处,低问中堂到也无。

  有一个曹翰林,曾去拜见纪晓岚,纪晓岚闭门不见,原来其人以前与王翰林境遇相似,久不得派任乡试考官,焦急难耐。于是使出钻营的手段,趋谄权贵,仍担心不能得力,就让其子拜文华殿大学士于敏中的夫人为干娘。但是,时间不长,于敏中因为广收贿赂,事露受责,势力衰微。曹翰林见大树已倒,又去投靠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梁诗正,复以妻子拜梁夫人为干娘。

  曹妻往来梁尚书家中,与梁尚书十分亲昵,时常住在梁府。梁诗正早朝,曹妻就先取朝珠在胸膛上温热了,然后给尚书亲自悬挂,其夫妇的谄媚功夫,可说是到了家啦。

  纪晓岚对这曹翰林的作为,深为痛恶,便作诗嘲笑道:昔年于府拜干娘,今日干爷又姓梁。赫奕门庭新吏部,凄凉池馆旧中堂。郎如有貌何须妾,妾岂无颜只为郎?百八牟尼,朝回犹带乳花香。

  话说这年乡试,翰林王某被简任为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

  纪晓岚位居显要,王某有意攀附,行前到了纪府,拜望纪尚书。王某委婉提出,纪尚书家里此年是否有参加大比的子弟?

  其意十分显明,愿意从中做点手脚,帮一下纪氏子弟。这明明是蓄意做弊,换在别人头上,纪晓岚准会暗骂一通,但这次轮到自己,他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一边热情地接待王翰林,一边暗暗地想着万无一失的办法。

  历朝的科举考试,都对作弊行为防范甚严,都采取过一些措施。比如唐五代时,试院外墙高一丈五尺,内墙也有一丈高。围墙一周,都种满荆棘,所以考场又被称作"棘院"。

  到了后来,凡入试的考生,都被互相隔离,叫做"棘围",防止扭身转项,交头接耳。金朝时,考场纪律更为严苛,考生入场前,要进行裸体搜身,让考生脱去衣服、鞋帽,打开发结,甚至连鼻孔、耳朵眼也不放过。金世宗完颜雍即位,觉得对考生脱衣检查,实在有些不雅,不利于金朝笼络文士的大局,便开设了官办浴池,令考生脱衣入浴,事后换上统一服装入常这个办法,沿用到金朝终止之时。

  到了清朝,顺治皇帝曾明令规定:"生儒入场,细加搜检。

  如有怀挟片纸只字者,先于场前枷号一个月,问罪发落;如有请人代试者,代与受代之人一体枷号问罪。"如果搜检员役系知情容隐者,一律问罪。到康熙末年,对考场作弊的防范更加严密,但作弊者仍不乏其人。乾隆九年,顺天乡试中,第一、二两场各搜出"怀挟"者二十一人,另有后被搜出"怀挟"、闻风提前散去者二千多人。乾隆帝为消除作弊现象,对考生施行了更为严苛的手段,规定:帽子不准用双层,皮衣去面,毡衣去里,衫袍都用单层,袜用单毡,鞋用薄底,坐具用毡片,卷袋不许装里,笔管镂空,水注用磁,甚至糕饼也要切开。考生入场前,要排成一行,鱼贯而入以利搜身。两人共搜一人,一门、二门各搜一次。二门搜出"怀挟",其一门之搜检员役要予以处治。考生进入号房后,立即关门上锁,再不得出入号房和传递茶汤等物。

  纪晓岚曾几次主持乡试和会试,对这些规定十分清楚,心想考生方面,"文章"实在难做,但考官作弊是有些方便条件的。四川学政朱荃,曾一次就贿卖秀才九名,得了一笔银子。

  有个叫李为栋的人,也曾向朱荃行贿,使他两个儿子都考中了。安徽歙县,有个叫吴泌的贡生,向巡抚行贿,巡抚令吴泌在卷子上做个暗号,果然中了举人。但这些作弊行为,当时成功了。事后却传了出来,都受到了惩治。纪晓岚清楚,没有泄露的,肯定大有人在。

  王翰林一片诚心,使纪晓岚十分感激,因为皇上对作弊行为的惩治,是极其严酷的。雍正年间,福建学政俞鸿图因考场作弊,被腰斩为两段,而后此刑虽除,但作弊的考官,免不了丢官去爵。纪晓岚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于是对王翰林笑道:"有劳王大人惦记,多谢多谢!不过纪氏子弟,都不成器,即使有几个侄孙,参加本科大比,我断定他们不能题名。""纪大人过谦了,久闻纪氏子弟,个个聪明俊逸,纪大人何出此言?"王翰林狡黠地眨着眼睛。

  "不怕王大人笑话,纪姓这些子侄们,确实很不争气,写个'也'字,连勾都不会挑。"王翰林也是聪明之人,早把弦外之音记在心里,又闲谈一阵,起身告辞。

  主考官走后,纪晓岚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回老家献县崔尔庄,告诉家里的人,凡是今年赶考的,写"也"字一律不许挑勾。纪氏子弟依计而行,逢写"也"字时,都不挑勾。

  果然大比揭晓后,纪氏子弟,同科中了七、八个举人。直到几十年以后"'也'字不挑勾"的事,才从纪氏后人口中传出来,纪晓岚和那年中举的纪氏子弟都已作古了,因而未曾引起什么风波。

  回头我们再说乾隆五十五年,正是乾隆皇帝八十大寿,循例又到热河避暑。乾隆每年巡幸热河,必于中秋后一日进驻木兰围场,重阳节后启驾回京。沿途有座万松岭,满山皆松,青翠盈目。万松岭建有一座行宫,乾隆每年在这万松岭行宫过重阳节。

  万松岭行宫的装饰已经陈旧,就吩咐扈从的大臣彭元瑞,将官内旧有的幅贴联语,一律换成新的,待到九月九日,登高时一体检阅。

  彭元瑞奉旨之后,立即遵命行事,构思新的殿额,写作新的联语。当时是八月中秋之后,离重阳节尚有二十几天的时间。彭元瑞是文章圣手,这个差使对他来说不难为之,他连夜构思,进展很快,自忖能够从容复命。

  但是在他构思行宫金殿正中的一联时,看到满山葱绿,青松遍布,立刻想出了一句切合环境事物的上联:"八十郡王,处处十八公,道旁介寿";上联写出之后,彭元瑞十分满意,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十八公"合成松字,既符合"万松岭"的环境,又含有祝寿之意。不过,任期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满意的下联来,急得他坐立不安。

  这时彭元瑞想起了京中的纪晓岚,心思:"这对虽难,但肯定难不住纪春帆!"急忙派遣专差,连夜驰赴京城,向纪晓岚求援。

  纪晓岚正在家中校改《滦阳消夏录》,闻听彭元瑞派专差,从万松岭行宫赶来求见,笑着说道:"莫非芸楣又要考我?"等他打开书札一看,果然是为了一副对联,于是提起笔来,在原函后面的空余之处,写出了下联:"九重天子,年年重九节,塞外称觞。"随即交给差人。专差又十万火急地,驰返关外万松岭行宫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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