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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宁儒上班了,女人在厨房洗衣服,清朵趴在桌子上又写宁儒布置的“作业”,写一篇企业怎样作营销的文章。这之前她写的《企业家用人之术》已登在报纸上,很大的一块,清朵拿着报纸的第一眼起,脑海里产生的念头是她没有让宁儒失望,或者那么失望;可是她又觉得对不起那些读者,因为那些深谙企业经营理念的高管,知道这篇文章是个对管理一窍不通、只会写些风花雪月的小文章的人写出来的,鼻子肯定要气歪。
不过也可能是歪打正着呢,清朵想,她也只能写这些东西了,她有些伤感,宁儒说她原来写的东西吃不开。唐朝的时候大街上走的大部分是诗人,现在大街上走的大部分是商人,时代不一样了,你的观念应转变一下了,宁儒说。所以宁儒想开的文化公司,就是想招募几个写手,写一些生活类杂志用的稿子,稿费高得很,宁儒说那种稿子不外乎是杀手、贩毒、傍大款之类,胡编乱造只要能写出两个特点:第一感人,第二吓人,就好发了,不要求你有多高的水平,认真就行了。
清朵默默地听,她心里一阵阵发凉。她最不擅长的就是编故事,她害怕拿出来的东西惨不忍睹,宁儒会对她失望,继而会淡漠她;再者她害怕公司会招聘到漂亮有才华的女孩子,宁儒会被吸引;那个先前来的黄衣服女孩已经给宁儒打过几次传呼了,让清朵提心吊胆,每次宁儒回电话的时候,清朵心里就像猫在抓一样。可她压制着突突燃起的火苗,她得保持住温婉的性格,其实她也一直是这样的。女人已经有些捻酸吃醋的意味了,如果清朵再那样,宁儒会受不了。宁儒是她在北京这个汪洋大海里仅有的一条船,她依靠他,当然也得呵护他。
文化公司宁儒是执意要开的,“是为你开的。”宁儒摸着她的头发说,“唉,你现在还不具备工作的能力,我就想办法吧,我让你来北京的,我得对你负责。让你当股东当然是我出钱,你拿红利就行了。你其实什么也不用干,给我看着那个老安就行。”“可是老安那样一副闯荡江湖、城府很深的样子。”清朵担心地说。“我知道,所以才让你看的嘛,要不,我还能指望谁呀!”清朵笑了一下,她抓着宁儒的手,把头倚在宁儒的肩上,笑完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若有所思。
清朵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写企业管理的稿子已经有些经验了,她想了想,理了一个思路,洋洋洒洒写起来。
女人洗完了衣服,在清朵后面出出进进的,一件件晾到阳台上。然后她说:“我下去买些东西。”清朵站起身,答应着,她看见女人拿了个花布袋子出来,关上门,然后使劲一拉,在匙孔里拧了半天,把她住的门锁上了。
女人一脸严肃地走了,清朵还直直站着,她看着那黑红色的冷峻威严的门,仿佛在嘲笑着她。她坐在单人的小课桌前,发呆,涌上来的思绪又像潮一样退去了,脑子一片空白。她走上阳台,阳台也用钢化玻璃封得严严实实的,清朵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笼中的小鸟。她漫无目的地往外看:天空灰蒙蒙的,沙尘暴还在继续;沉默的旧的楼房,像心事满腹的老人;最下面的路上有两个女孩慢慢走着……这是北京吗?是,但她忽然不明白自己是怎样来到这儿的,她心里闪过一丝迷茫。
门响,清朵又赶紧回到书桌前,是女人,她往清朵桌头放一个塑料袋说:“中午吃点大饼,凑合着,晚上都聚齐了,做点好吃的。”清朵说:“吃大饼挺好的,在我们老家还没有见过它呢。”女人说:“你们老家是不是挺穷的?”清朵说:“是啊,贫困山区,有的小孩上不起学。”女人问:“那你家呢?”清朵说:“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已去世了。”女人又问:“是不是指望你寄钱呢!”清朵说:“怎么说呢?父亲能吃饱饭,但零花钱不多,小弟弟中专毕业,工作不太好,刚换了工作,没什么积蓄,总要寄一些的。”女人睁大眼睛说:“唉哟,那宁儒跟你说的一个月开500专钱,可就那样了,你可不能私下里问他要,他那人稀里糊涂的,心肠软,好说话。”清朵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赶紧说:“怎么会呢?阿姨,你们对我这么好,我就是不拿钱也愿意。”女人笑了:“你还挺会说话的。”
这时电话响了,女人过去接,一会儿她又叫:“齐清朵——”清朵拿起话筒,原来是冯卿,冯卿的声音依然柔和的像一阵春风:“没有别的事,你要保重。”清朵心里很高兴,她觉得冯卿像一个大哥哥那样。她挂了电话,女人说:“那个姓冯的小伙子还真对你上心了。不过,他人蛮老实的。”清朵说:“哪儿呀!”她本来想说不可能,但想到这样,有一个冯卿存在,女人对她的戒心会削弱,她和宁儒会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便笑着说:“他是挺老实的,再说吧。”
女人说:“哟 ,一点多了,你睡一会午觉吧,宁儒就是那样,写一写,休息一下,有时半夜还爬起来写呢。”
清朵在宁儒的说话声中醒过来。宁儒正在对面的屋里跟女人说:“明天去郊区一个叫‘仙居洞’的景区,给他们写导游词。”女人说:“带她吗?”宁儒说:“带呀,我哪有空弄那东西。”女人说:“还有谁去呀!”宁儒说:“还有洪燕玲,我们单位照相的,你认识。”
清朵她们去的景区离北京有两百多里,青山秀水,风景如画,这让清朵觉得自己像飞出笼子的鸟儿,心旷神怡。当清朵听说这原来就是所谓的辽国时,她兴趣大增。但她还记着宁儒让她写什么,于是掏出笔记本,尽可能地把看到的都写下来。那个叫洪燕玲的摄影记者说:“这女孩还挺下劲。”宁儒淡淡地说:“那是,要不能用她吗?”
到达景区时,已是下午两点。景区一个姓李的经理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吃了一顿山珍之后,李经理带他们进“仙居洞”。李经理说“仙居洞”在半山腰上,还得一段路程。他们爬上一层一层的石阶,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累得气喘吁吁,来到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里的水碧波荡漾,李经理说:“这是仙居洞里流出来的。”“那怎么进呢?”宁儒问。“喏,准备好了。”李经理说:“你看,那边的小木船。”他招招手,一个小船摇了过来。他们四个人坐上去,船挤得满满的,清朵刚好和宁儒坐在一侧,于是她趁机把腿挨着了宁儒的。
小船划出码头,滑进了一个山洞,山洞也就一人多高,两米多宽,像陶渊明描写的去“桃花源”时的水路。洞上方安了两排彩色小灯,闪闪烁烁,五颜六色地映在水面上,十分好看。
“仙居洞”原来是个岩溶洞,里面的钟乳石千奇百怪,栩栩如生,花鸟、飞禽、走兽、人物、帷幔、梯田……造物主真是太神奇了。而每一块钟乳石少则都有几万年的历史,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清朵感受到了一种浩瀚的时空观,她觉出自己的渺小。她很高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钟乳石,而且有亲爱的宁儒陪着。她跟宁儒若即若离的,但她的眼光可以时不时落到他身上,不用再顾忌女人的戒备。洪燕玲拿着长焦距的相机,咔嚓咔嚓照相,姿势很专业,清朵有些羡慕,宁儒好像看出了什么,说:“多记些东西,回去先写一篇游记。”清朵对他扁扁嘴,宁儒正好看见“扑哧”一声笑了。洪燕玲正对着一处“仙人球”聚焦,问:“笑什么?”宁儒说:“不是笑你。”洪燕玲又把目光投向清朵,清朵早已调整好了姿态,在小本子认真地写着什么。洪燕玲便对宁儒说:“莫名其妙。”宁儒说“是是是”,伸出手悄悄敲了一下清朵的头。清朵无声地笑了。
他们又坐船出来时已是下午四点,李经理说:“怎样?”宁儒说:“挺好,挺好,回去先给你登一篇。”李经理高兴了:“好,好,走,到我们管理处,歇一会。”洪燕玲说:“我可得说一下,我先走了。”她这句话让清朵心里窃喜,但她听见李经理说:“慌什么呀?这么晚了明天再走吧。”宁儒也说:“明天一块儿走吧。”清朵也附和着,但她心里想让洪燕玲赶快走。
洪燕玲真的走了,她说家里还有个学生。清朵的心静了下来,有一种萌动像雾一样在她心里悄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