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奢侈开放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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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朵趴在桌子上写了份简历,又把宁儒的报纸还有自己以前发过的散文,挑了八篇,放进包里。啊,老天保佑!清朵的心里有些激动、有些期待、有些不安、有些烦燥,各种各样的情绪搅得她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好容易睡着了,却又不踏实,不停地做梦,都是和招聘有关的,一会儿是被招聘上了,自己手舞足蹈、喜笑颜开的,像中了举的范进;一会儿是被人家赶出来了,在凄风苦雨中跌跌撞撞地走着,想着马上要自绝于这世界-----奇奇怪怪的梦,一个接一个。房东家的大门响时她也醒了,看着表5点。她照照镜子,眼睛发红,脸色有些浮肿,她赶紧起来敷了一张面膜。她推开门接水,接完关了水管,准备走,听见大门又响,她扭过头看。“呀!”房东提着的尿罐摔到地上:“你的脸上是什么呀,白石膏?怪吓人的!”清朵笑着说:“面膜!别害怕。”房东说:“我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还不怕?你幸亏不做这个,要不然我这还不天天做噩梦呢?”
清朵低头进屋,这话让她心里不高兴。房东是个热心肠的人,但就爱张家长、李家短的。她肯定要对左邻右舍夸张地描写面膜的事……哎,随她去吧!反正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清朵收拾完毕,走到门口,又踅回来,把包包放在床上,看了一遍简历、文章,看到它们面无表情地都在,就放心地锁上门走了。
清朵倒了三次车,在一条胡同里找了半天,终于找着了那个单位所在的楼。那座楼看起来有些历史了,青砖砌成,典雅、大方,倒有几分不俗的气质,门外挂着一个民主党派的牌子。清朵跨进大门,左右张望,看门的老大爷出来问你找谁呀!清朵怯生生地说:“天梦公司。”老大爷说:“哦,有,不过,他们好像是9点才上班,你还得等半个钟头。你在屋里等吧,外面风大。”。
清朵觉得别扭,说:“没事,我在外面吧。”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进来,年纪都和她差不多,男的西装革覆;女的或长裙翩翩,或短裙乖巧,都是一幅淑女的派头。清朵想自己要是能应聘上上了,也会“修炼”得更有气质。
这时又进来一个女孩,中等身材,瘦瘦的,皮肤白净,看起来像个女学生。老大爷站到门口,对着女孩说:“小王,你来了,这是来你们公司应聘的。”清朵忙冲着她说:“你好。”女孩笑了一下,说:“跟我走吧,你来得还挺早的。”清朵听她声音细柔,便问:“我昨天打电话是不是你接的?”女孩点点头。清朵问:“你在这儿做什么?”女孩说:“文员。”
说话间,她们已上了二楼,女孩在楼梯口的一个屋子前站住,开了门。清朵看见这屋子大概有30多平米,中间面对面放着4张桌子。靠着最里面的右角放着一台电脑,左角还有一张桌子,不过是椅子摆在里面,也就是说坐在这儿能纵观屋内全局。小王打开电脑,又给清朵拉了一张小椅子,说:“老板还没来,等会儿吧。你先喝水。”
清朵刚把水端到嘴边,就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四十来岁,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小王笑着说:“殷总”。清朵听她这样称谓,就知道是头儿来了,便也赶紧起了身。殷总一边对清朵说:“你是来招聘的吧?”一边坐到那张能纵览全局的椅子上。清朵说是,坐在他的对面,递上简历和作品,她的心咚咚跳着,但殷总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倒是对宁儒的几张报纸感了兴趣,他指着一个写企业老总的文章,问:“这个收多少钱?”清朵愣了一下,说:“没收钱。”殷总点点头,把报纸推向一边说:“我们这个跟你以前做的可能不太一样,你不但要写出文章,还要拉来钱,就是做软性广告。不过,你在这方面有一定的基础,可以做做看,我们这儿的三个记者都做得很好的。因为我们做的是《贸易报》,名气挺大的。”清朵问:“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上班了?”殷总点点头。清朵一下子心花怒放了。殷总说:“叫小王给你印盒名片。”清朵小心翼翼地问:“那待遇——”“哦,是这样,我们这儿没有底薪,你拉来广告给你提成30%,很高的。”清朵听他这么一说,心凉了一凉,但想到自己毕竟有了一份工作,还是很高兴。殷总说:“你先熟悉熟悉业务,听听她们三个怎么说,你坐最后面那张桌子吧。”
和清朵对面的是个体重有一百公斤的高大女人。面貌和年龄长得极像演员方青卓。“方青卓”后面的两个女孩,一个有点暴牙;一个长得倒很端正,就是瘦得叫人担心,仿佛一口气就能把她吹到十丈开外。清朵坐了一天,发觉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打电话时声音都很温柔,就连“方青卓”都娇滴滴地说:“赵总,你最近忙,把我忘了吧?”“讨厌!”听得清朵头皮发麻,真奇怪人高马大的“方青卓”是怎么发出这种声音的?放了电话,她们都不苟言笑,态度很严肃。
清朵下了班,兴致勃勃地给宁儒打电话,说:“招聘上了,我现在是《贸易报》的记者了!”宁儒说:“嗬,口气不小,一个月多少钱?”清朵说:“没有,靠广告收入。”宁儒不屑地说:“其实就是做广告的。”清朵知道他这话是真的,但她就不爱听,她说:“老总说现在媒体差不多都这样。”宁儒说:“那是那是,你要想闯就闯吧”。
清朵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闹攘攘的。她推开门看见女房东和另外两个房客都站在院子里。清朵说:“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女房东说:“咳,今天不是申办奥运会最后一天了嘛,咱中国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看看天象”。住在门口当厨师的小周说。“这夜里和白天一样亮,你还能看见星星,做梦吧?”“我做梦都成了。”小周又慢悠悠说了一句。“香港回归了,澳门回归了,这奥运会也该回归了吧?”住在院子最后面开理发店的小吴说。小吴长一头天然卷发,白净圆脸,大眼睛,样子很可爱,她刚结婚,老公也和她在一起开理发店,姓张。小伙子身材挺拔,长得也很帅气,和小吴是很般配的一对。听见小吴这么说,小张也附和着:“那是,那是!”女房东又转向清朵说:“咱院子里就数你文化高了,你说能成吗?”清朵说:“应该……”她忽然想到上次奥运会投票选举时,前两轮都是“北京”,但最后一轮却给了“雅典”时,她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应该可以吧”。
吃完饭,大家都搬了小凳子坐在房东的电视机前,眼巴巴地看。空气显得很紧张,连一向嘴巴不停的女房东这时也凝神观望着。“北京。”当萨马兰奇微笑着吐出这两个字时,清朵他们一下子欢呼了起来,凳子“噼哩啪啦”倒了一地,也没有人管。小吴一下子扑在小张怀里;女房东一下子抱住了床上放的枕头;清朵热泪盈眶:这是盼了多久的事情啊!
“成功了,成功了!”大门“咚”一下子就开了,男房东提着自行车,象提着一只鸡一样就进了院子。“大官人,你怎么知道的?”女房东乐得咯咯的。“唉呀,我骑车从天安门那儿过来的,人山人海的。去街上看看吧,热闹极了!”
四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村,他们说说笑笑,平时是各自为政的,或许还在心里提防着的,可这时全都心无芥蒂;心灵之门洞开,快乐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行。从陌生到熟稔,再到亲切,只因这样一个欢天喜地的大事情,便轻轻跳了过去。大街上一派热闹景象,这边扯着嗓子唱“今儿个真高兴”;那边锣鼓敲得震山响,秧歌扭得似春风摆柳,来来往往的车辆都打着耀眼的车灯,使劲摁着喇叭:“笛——笛——笛——”“嘟——嘟——嘟”,仿佛也在高唱着胜利的凯歌。
不知是谁放起了焰火,夜空中五彩缤纷;有人喊:“我们也去放——”于是爆竹震耳欲聋地响起来了。这是个多么难忘的夜晚啊:到处是喜悦的人流,到处是欢乐的歌声。激情奔放的喇叭声和着天空中开满的流光溢彩的烟花,把这激动人心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千山万水,这难忘的红色的七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