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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34:00
引子
人如果带着痛苦和遗憾死去,它的灵魂就会继续停留在人世,纠缠着在生时的怨恨,成为恶灵。相信鬼魂之说的人如是传诵。不相信的人们,则会用科学的角度解释身边出现过的灵异现象。例如,鬼火是磷在燃烧,鬼影是光线的反射……
而仍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暂时隔绝在科学之外,灵异地存在于我们的周围,特别是那些精神高度紧张的人,譬如说,毕业班……
某个地方有所香云中学,几十年来流传着一个关于毕业班的恐怖故事。据说,在高三年级任何一班,只要人数达到四十四个,那么怨咒就会出现,沉眠已久的冤魂会找五个学生当替死鬼。
怨咒的由来,据说是几十年前在香云中学,那年临近毕业的夏天,其中一个毕业班的教室被台风吹倒,压死了五个学生。不能毕业的鬼魂怨气甚重,无法往生,每到雨季就会显灵作祟。
传说归传说,不信则无。但如果哪年恰好有一个毕业班的人数达到了四十四,香云中学就会出现一连串的怪事。是鬼灵作祟,还只是巧合?而无法令人释怀的是,七年前正好有一个毕业班的人数达到四十四个。就在那一年夏天台风季节,五个学生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真的是受到了诅咒吗?真的是五个无法毕业的鬼魂在寻找替死鬼吗?
而就在一年前,香云中学又有一个毕业班符合了怨咒的条件。结果,一个即将毕业的44号高三女生在枯树上上吊自杀。这样看来,怨咒似乎确实存在。破除的方法是否就是其中一人用死来解救其他四人,这个不得而知。只是毕业班的故事,还在继续。
直到一年后,有个叫做庄嘉惠的女生转学到了这个学校,而她的到来,恰好使那个毕业班的人数达到了四十四个。怨咒被解封,接连不断地出现的灵异事件使庄嘉惠从此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身边的同学一个个地死去,庄嘉惠也越来越接近事情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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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36:00
阴森鬼气的学校
夜色浓重,如腐烂的尸体上流出来黯黑冰凉的血,蜿蜒覆盖了天与地。月亮孤零零地盘旋在学校上空,光线暗淡,仿佛女人眼角的怨泪。高大的建筑物被黑暗模糊掉棱角,远远看去,似血肉模糊的脸孔。淅沥的雨下在黑夜里,所有东西都很潮湿,树木和泥土的皮肤开始溃烂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味道。
雷鸣电闪,描绘着身不由己的宿命,让整个夜晚迅速土崩瓦解。景物在一瞬间苍白,迅即漆黑,哭泣的鬼影无路可逃,灵魂赤裸僵硬。视界细细溃动,模糊的白色光点,重叠巨大的黑影,绝望地撕破夜色。
白骨般腐朽的枯树,被斩了首,双手伸向天空,无语申诉。挂在树枝下的麻绳,被风沉重地吹动,衣衫湿透的尸体微微摇晃。绳圈勒紧尸体的脖颈,脸部肌肉向下收缩,而喉咙里的舌根拼命伸出嘴巴,眼眶撑得很开,圆凸的眼球无神地盯着地面,或者更深的地方。
头颅上黏附着黑色潮湿的长发。尸体是女的。学生。身上穿着很普通的校服,除了脚上一双红色的女鞋特别惊心动魄。那红鞋非常旧,暗沉的红色上面有着斑驳的纹路和一块一块磨得赤露的皮色。
一道闪电亮起,女尸的影子被瞬间映在地面上。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地面上还同时出现了四个人影。不,不能说是人影,枯树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凛冽的风夹带着雨点呼啸。那是凭空出现在地面上的影子,就像人的身影,又或者,是影子从地里向上仰望。它们围绕着女尸,好像在迎接伙伴,当闪电平息后一同隐没在夜色中。
天地回归安静,风雨消失,教学楼的窗户被吹得敞开,空荡荡的教室里,一片漆黑,然后,好像有很轻细的声音,在隐约处幽幽响起,回荡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校园里。停留在女尸树枝上的乌鸦惊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月光下。
梦域,细节潮水般地从蓝色过渡到灰暗,世界沉进阴影,被夺去生命的雨点僵硬地从天空坠落。肮脏的死亡故事一字排开,哀怨的声音纠缠着风,布满整个天空。
黑暗而遥远的角落,轻微的哭声半流质地蜿蜒,被雨融化在空气里,轮廓被洗刷,只留薄薄的一层,像死人的皮肤。
是从那儿传来的吗?
[=BWS][=BWD(]阴森鬼气的学校
少女来到一所中学的校门外。天空下着雨,到处都是昏暗一片,看不见光与路。弥漫着的浓浓白雾,仿佛鬼魂身穿的外衣。巨大而凝滞的冤魂。学校里没有人,校门紧锁。
哭声消失了,或许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少女正要转身离开,耳边忽然传来哀怨的声音。
"不要抛下我们……"
那声音就像有人在她旁边说话。那么近,那么清晰。她猛地回头,没有人。但声音再次传来。
"不要抛下我们……"
少女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到校门边,往里面张望,白色的浓雾中,校园的偏僻角落出现一座残垣败瓦的平房,在空旷的地方孤独着。声音再次响起。雾仿佛被拨开,五个人影在雾后面若隐若现。看不清他们的样貌,那些人低着头,一动不动,等着她过来的样子。
她抓住铁门呼唤他们。他们没有回应。不过铁门倒是嘎的一声自动打开了。好像有人在帮她开门。她穿过铁门,呼唤着那些人,穿过那些雾,慢慢向他们走过去。
越走越近。那些人竟慢慢地伸出手,像欢迎的姿势,又像要抓住她的样子。同时,他们的脸也慢慢地抬起来。她看见惨白的额头,然后……
就被闹钟吵醒了。
好怪的梦哦!庄嘉惠从床上坐起来,刚才的梦还留了些影像片段在神经末梢,令她仍觉得疲倦。她拍了拍脑袋,昏昏沉沉的,好像塞着一大团棉花。
庄嘉惠走下床,打开卧室的窗户。天色还早,城镇笼罩在白雾中。她欣赏着雾中的景色,目光忽然僵住了,她死死瞪着那边的街道。那里,模糊的白雾中,竟出现五个身影。
不可能!昨天晚上的只是一个梦罢了!
呼吸停顿,她感觉一股抑制不住的冰冷在皮肤上窜行,牙齿开始微微哆嗦。不可能是梦,她看到那五个身影在白雾里越来越清晰。她的脚好像被谁用手紧紧抓住,一动不能动。
是那种东西吗?庄嘉惠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空气中好像溶进了一种腐肉的腥臭。一种诡异的气息迅速将她包围。
嘻嘻嘻。从身影那边居然传来恐怖的笑声。看不清是什么人,只是在笑。听着又像是十分凄凉的哭声。庄嘉惠的心脏倏地收紧,她死死闭上眼睛,拼命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幻觉!不是真的!
然而,没有了视觉,听觉更加清晰。她听到了歌声。轻轻的,十分幽怨,跟昨天晚上的声音一样,就像有人在她旁边说话那么清楚。她甚至感觉背后有东西靠近她。
她感觉到那东西的气息。它就站在她的身后。她甚至感觉到脖子后传来轻轻的呼吸。那东西在身后窥探着,等待机会到来。
肩膀突然挨了一下,庄嘉惠立刻吓得瘫倒在地。
"怎么了,嘉惠?一大早的还在睡呀。你今天还要到新学校报到呢!"
是妈妈的声音。庄嘉惠抬起眼看见满脸关切的妈妈,整个人从紧张状态一下子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倒是妈妈看到她脸色发青觉得很奇怪,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她回答她没生病,脸色正当好转的时候,又忽然想起……
对了,那五个人!
庄嘉惠立刻转头望向窗外。没有人!街道在微弱的光线中逐渐显现,所有景物一览无遗,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边,安静地与她对望。
果然是幻觉吗?但是,刚才那种情景也未免太真实了。
这所学校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庄嘉惠说不出具体原因,走进学校的第一步,她就忽然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感直抵心脏。是和她梦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学校!铁门、教学楼、校道,一切活生生地从梦境中走出来似的。
仿佛又听见幽怨的哭声。远处出现五个湿漉漉的人影。是从心底深处萦绕出来的呼唤:"不要抛下我们!不要抛下我们!"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38:00
庄嘉惠不禁打了个寒战。一所从没来到过的学校,怎么会在她的梦里出现?站在校门口,她迟疑着。铅灰色的天空,将不明不暗的光线压在她的身上。树阴浓重。
清一色校服的学生推着单车或走着经过她的身边。虽然刚放完寒假,每个人都一脸的轻松,有说有笑,但在庄嘉惠的眼里,那一张张脸却显得光怪陆离。
萦绕胸中的恐惧还没散去,反而逐渐扩大。肩膀不知被谁轻拍了一下,庄嘉惠吓得不轻,弹开几步往回看。拍她的人也觉得很好笑似的,皱着眉头说:"对不起,我把你吓着了?"
是完全不认识的女生。素净的脸孔,清晰的额头,黑发,眉毛以及眼睛。看过来的目光炯炯,瞳孔分割出细节的黑与白。
"小惠,我是安锦言。你不记得我了?你没搬去深圳之前,我们不是经常一起玩的吗?"
"哦。记得的。"
庄嘉惠勉强笑了笑。昨天晚上妈妈还跟她说过她拜托这个安锦言在学校里多照顾她的。
"小惠,你长高许多了。以前我们还一样高的,现在……"安锦言站到她的旁边,故意踮起脚,用手在头顶衡量了一下,"哇,你比我高了一点点呢!"
她只好用微笑搪塞过去。见安锦言走进学校里,她迟疑一下,还是跟了进去。就像走进了昨天晚上的梦境。只不过,梦里的学校更残旧,花草树木没有现实中茂盛,而且,庄嘉惠特意向教学楼的旁边看去,没有看到梦中出现的那排倒塌的教室。
还是心理作祟啊。她对自己的疑神疑鬼感觉很好笑,并且轻轻笑出了声。
安锦言把她领去教务处的途中,跟她聊着家常。
"小惠,你怎么又回来了呀?在深圳读书不好吗?怎么又回到广州来?"
"这个我也没办法,妈妈要搬回来,说是爷爷去世了,房子空着浪费。"
"是这样子啊。不过,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七年前那件事……"安锦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庄嘉惠皱紧眉头,没有回应。令人窒息的静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关于七年前那件事情,庄嘉惠忘记了许多,依稀记得个大概。那时候庄嘉惠还在读小学四年级,她的姐姐庄凌正是这所香云中学的高三学生。快要毕业的那年夏天,她的姐姐突然失踪了。失踪的不止她的姐姐一个人,还有另外四个学生。
这引起了极大的骚动,警察出动大量警力调查,结果一点头绪都没有,甚至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那些学生,凭空消失了,好像被什么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庄嘉惠还记得,那些日子,警察差不多每天都在她家里进进出出,调查,做笔录,搜寻证物。妈妈终日以泪洗面。由于爸爸早逝,所以妈妈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她们姐妹俩带大。对于成绩优秀的姐姐,妈妈可以说是倾尽了心血。
谁料到,会出现那样的事情……
沉默间,安锦言领着她走进了教学楼。一条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走廊,不知是设计的问题还是因为季节转换,走廊里阴暗异常,凉浸浸的空气跑进衣服里,让人从心底里发冷。面对面走过来的学生,直到跟前才能看清楚面容,在这之前,目光所及,只是飘浮在空气中的凝重的身影,清晰地回响在走廊里的脚步声,让人的心不知不觉地揪紧。
真是阴森鬼气的学校。庄嘉惠不由得生出这样的想法。
很突然地……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哪里传来的声音,或者是脑子里本身孕育出来的,显得太离奇。庄嘉惠感到十分不自在,加快脚步,想尽快走过这条漫长的走廊。光亮的出口却仿佛遥不可及,而那声音就像照相机的底片在药液里逐渐显现出五官轮廓,越发清晰。
然后,庄嘉惠蓦地停住了脚。她站在一个楼梯口,身不由己地微微发抖。风从四十五度的上方吹来,凉意正好袭在脖颈裸露的位置,她处于被冰冻的状态,眼睛依然紧盯前方,不敢转脸,哪怕只是一秒。
那声音就在她右手边的楼梯上方。那里光线昏暗。
"找到你了……"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说。庄嘉惠有点腿软,尖锐的恐惧,抵消身体内一切循环的力气。她张了张嘴,徒劳,叫不出声。前面走着的安锦言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停下来了,继续走,离她越来越远,令她顿感绝望,她将要孤独地面对楼梯上的那东西。
她急促地喘气。
幻觉罢了,没什么可怕的。她这样安慰自己,明知道毫无作用。她清楚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距离她这么近,十分恐怖。喉咙很干,像被火灼烧一般。
绝对是幻觉。她决定转过脸去,大胆得连自己也无法相信。
视界慢慢地转换角度,眼睛开始刺痛。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两点触目惊心的血红……
"哎,你看什么呢?"
庄嘉惠又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看着走回来的安锦言。她朝楼梯上方望去。
"你到底看什么呀?鬼影也没一个。"
庄嘉惠终于大胆地转脸看了,十分彻底,楼梯上面一个人也没有。从小窗口照进来的光线里漂浮着灰尘。
又消失了。
消失的,是不是她的幻觉?庄嘉惠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那两点红色。
好像是……鞋子吧。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38:00
学号44的怨咒
全班好像都见到了鬼。教室里突变的恐怖气氛,即使刚转学来的庄嘉惠都能察觉得到。冬天刚过去的冷,依旧残留在这度空间,是一段不愿消失的魂。
当班主任介绍庄嘉惠这个新同学时,全班同学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不,应该说从她第一步踏进高三四班这个教室里,那些人就露出异常紧张的神色。显然不是欢迎的态度,好多人死死瞪着她,怨恨一样的眼神淹没了不明所以的庄嘉惠。
这些人怎么了?好像她将带给他们厄运。
每一秒钟,恐怖的气氛都在迅速膨胀。当班主任说出庄嘉惠的学号是44号时,全班人的脸瞬间扭曲。一些胆小的女学生掩着嘴巴尖叫出来。班主任不得已叫她们安静下来。随即,一个女生大着胆子站了起来。
"老师,我代表全班同学,拒绝这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
班主任眉头蹙紧。"班长,你这是欢迎新同学的态度吗?你们怎么了?庄嘉惠同学刚转到我们学校,你们应该接纳她,尽快让她融入你们当中才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哼,这是学校的安排,不是你们想拒绝就拒绝的!"
"但是……"班长像有所避忌,犹豫片刻才说,"老师,我们不能接受新同学,不能有44这个学号啊,不然,那个怨咒……"
"住口!"班主任愠怒地大拍讲台,"那种东西也能信吗?都是蛊惑人心的谣言罢了!"
怨咒……庄嘉惠好像以前听过这个词。她突然觉得很冷,把脖子缩了缩,藏在衣领下。记起来了,是姐姐庄凌失踪的那年,姐姐每天都在房间里翻阅书籍,脸色苍白。有次她晚上去厕所经过姐姐的房间,看见那门缝切出来残缺的光线。她停下来,看到灯光下的姐姐,那张脸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写满恐惧与扭曲。
姐姐一直喃喃自语地说着:"怨咒!怨咒!"
之后,姐姐就失踪了。她的遗物被锁在阁楼里,妈妈从不让庄嘉惠去阁楼。那里,就像一个禁忌之地。有次庄嘉惠贪玩想打开阁楼的门,门锁很重,她砸了几下就放弃了,她不甘心,趴在地板上透过门缝往里面看。
阁楼里很阴暗,光线隐约,庄嘉惠的脸颊贴着地板,赤裸裸地被黏附上从地板里渗透出来的冷气。什么也没看到,她有点失望。就在那时,光线间闪过阴影。她听到细碎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阁楼里活动。
不应该有人才对。她正疑惑着,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木偶。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明明没有看到……她紧盯着那个木偶,它也与她对视。它有清晰的五官,像个女的,没有笑容,模糊的弱光切过它身体的边缘,从头上流淌下来的鲜红,点燃视界般灼热。
是血吧……会流血的木偶!
庄嘉惠倒吸一口冷气,慌忙爬起来,拼命地跑下楼去。那一幕见到木偶的情形,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即使现在还是觉得很恐怖。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45:00
这么想着,她在全班同学的面前不禁打了个寒战。
没有多余的课桌,早读的时候,班主任吩咐班长带庄嘉惠去校工那里领一张。
班长对她不甚友好,庄嘉惠故意挑起话题,班长却一副不理不睬的嘴脸。下了楼梯,又走进那条长长的阴暗的走廊,庄嘉惠的心脏再次倏地揪紧。经过那个楼梯口,她大起胆子望去。空荡荡,先前的声音与红色不复出现。
已经无法证实她所看到的和听到的,到底是不是幻觉。笼罩在心头的种种阴霾,只有在走出长廊的那一刻,被灿烂的阳光照耀到,才渐渐溃散。
班长带她到了操场边的校工室。
"你在外边等着我。"
班长敲门走进去,跟校工说明情况,登记,然后校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钥匙。庄嘉惠无聊地站在原地东张西望。怨咒、脸色苍白的姐姐、流血的木偶……这些字眼混杂着模糊的记忆中的影像充斥着她此刻的脑海,仿佛被绷紧的线在皮肤上绕出饱胀的不适。
仰望天空的视觉变得恍惚,一种刺痛的昏眩如病变的细胞迅速爬过皮肤。操场上冷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没有,报纸被风卷到半空又重重摔下。同学们都在早读,耳朵里传扬着时远时近的读书声。在这些拥挤的声浪当中,有一个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宛如一把钝刀刺入身体。
"找到你了……"
谁?谁在说话?庄嘉惠仿佛置身于阴凉黑暗的窟窿里。黑暗让她什么也看不见,听到的只有真真实实的声音。她扭头四望,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荒芜的风从她身上践踏而过。在远处围墙的角落,一棵枯树颓丧地站在黯淡的晨曦中。
"找到你了……"
声音像女生的轻轻低语,好像从枯树那边传来。很明显,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庄嘉惠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要把耳朵里听到的声音都倒出来似的。嗯,她然后深深一个呼吸,竟有些不由自主地慢慢向枯树那边走去。
杂草丛生,这里肯定人迹罕至。在热闹的操场上,有这么一块偏僻的角落不免令人好奇。踢球或跑步的人总会经过这里的吧,然而它这么荒凉,似乎所有人都在避忌这处角落,不敢靠近。
庄嘉惠走向枯树,锯齿状的野草漫过她的小腿,摩擦出热辣辣的微痛。至于为什么要走去枯树那里,她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只是……有什么在冥冥之中吸引着她。
到底是什么?她走到枯树下,茫然地仰望着它。枯树没什么特别之处,伸展在天空中的枝丫像溺水的人从水里挥扬着求救的手,树干形如白骨,简直不能称之为树,只是一具完全没有生命力的尸骸。
庄嘉惠的脚突然踢到了什么,她转移视线,杂草丛里躺着一个木偶。她收紧瞳孔。咦,这木偶好像……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她回想半刻,木偶刻着长头发,应该是女性,凛然的五官,嘴唇的线条很短。
终究还是没想起来这个似乎熟悉的木偶在哪里见过,正当庄嘉惠弯下腰想捡起它时,她好似触电一般,身体微微打颤,然后伸向木偶的手陡然停住,手指一寸寸地冰凉下去。
倾斜的角度里,背景是微亮的晨光,一双鞋映入她的视线。一双红色的女式鞋,悬浮在半空,被某人穿着。那一刻,庄嘉惠只觉心跳终止,大气也不敢喘,头根本没有勇气抬起来,那双红鞋就悬在她的面前,接近她额头的地方。她看到一双女生纤白的脚。
那女生,可以想象得出,此刻正在俯视着她!
庄嘉惠死死地闭上眼睛,生怕一睁开眼就会看到那女生的脸。谁知道那会是怎样一张恐怖的脸。然后,她听到身后谁在走近,很轻的脚步声,迟疑着,最后还是走过来。
拜托!别走过来呀!
她在心里大声呼喊,那东西,千万别找上她!
"庄嘉惠!"
庄嘉惠被吓了一跳,还是没敢睁开眼睛。
"庄嘉惠,你在干什么?快回来!"
班长大嚷大叫。庄嘉惠听出她的声音,拼命地转过身跑出草丛。班长的脸纸一样白,她也被吓得不轻。
"你这家伙,我不是叫你在外边等我的?你跑这里来干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45:00
"我、我……"
"快点离开这儿!"
无法解释当时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以及班长那同样像看到什么东西的表情。庄嘉惠和班长匆忙到杂物房搬桌子,回来经过操场的时候谁也没有朝枯树那边望一眼。两人之间仿佛形成某种可怕的默契。
教室里的气氛还是那么沉重。交织在一起的呼吸浓得发稠。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的样子。外面下起了雨,铅灰色的天空压抑着人的情绪。远处走动的人影泡在阴雨中,若隐若现。
老师讲的课永远那么无聊,听不进耳。庄嘉惠在新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一本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用课本遮掩着慢慢翻阅起来。
是以前的课桌的主人留下的。那种绢秀的笔迹,应该是女生的。从内容看来,是日记。庄嘉惠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许本来就不打算带走的吧。她有这个念头,便鬼使神差地翻开第一页。
今天我第一天上学。我被怨咒缠身了!
触目惊心的语句,蓦地在庄嘉惠身边形成极冷的氛围,将她紧紧包裹。她霍地把日记本合上。开玩笑吧?这本日记简直在写她本人!第一天上学,怨咒……庄嘉惠眼睛死死盯着这本红皮日记本,那颜色像正在流淌的血液漫进她的眼睛里。
她慌忙把日记塞回到抽屉里。
鬼魂之说是无xxx证的东西,相信的人和质疑的人都找不到充分的论据。鬼,你见过吗?但没见过的东西并不代表它不存在。鬼魂,也许就像每个人都呼吸的空气,看不见,却那么平常地存在于身边。
以前不相信的东西,庄嘉惠发现自己可以在一夜之间坚信不疑。
这种强烈的感觉在深圳生活时还隐藏在心底深处,但自从和妈妈搬回到广州来,住在古色古香的西关大屋,甚至在街上还能看见一口经历风雨沧桑的古井,脑子就开始有些胡思乱想。
每天都要经过一条狭长的小巷。潮湿的地面和墙。灰蒙蒙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条平仄的细线。幽暗的地方,路灯又不太管用,有时突然从旁边的角落走出一个人影,硬生生地把人吓个半死。刚才明明就没有看见有人的呀。
巷口有间年月久远的纸扎铺,是安锦言家开的,卖的都是一些烧给死人的金银衣纸。说不上恐怖,但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特别是店里常摆放在门口的纸扎公仔,白脸红唇,一双空洞的眼睛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你。
庄嘉惠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加快脚步。那间纸扎铺总是在视线里稍纵即逝。这么对它避之三舍,即使安锦言发话邀请她到家里玩,她也总是一口拒绝。
跟广州阴霾的天气一般,这些日子以来她脑海里总是想不到阳光的东西,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缠上了她,她经常莫名其妙地听见人的言语、女性的喘气和叹息,还有血液流淌的声音。有时候,明明就感觉身后有人,差不多要回身问是谁呀。可是,身后那一片空间只吹过荒寥的风。
她宁愿相信这只是幻觉。即使夜深人静时,沉寂的房间里经常响起奇怪的声音,她也装作安然入睡。睡眠质量也就难以保证,第二天上课有时挨不住,她就把课本竖在桌子上埋头大睡。
又出现了那个奇怪的梦。那五个看不见脸的低着头的学生,在绵绵细雨中向她招手,声音仿若近在耳旁。
"不要抛下我们……"
他们缓缓地抬起脸,苍白的额头……
"啊!"她从梦中惊叫着醒过来。
幸好只是梦。
不幸的是全班同学都在看着她。老师一脸怒火。
"庄嘉惠,你撞鬼了?!上课的时候竟敢大嚷大叫!"
[=YM2]阴森恐怖的学校,即使在春天白色的日光下,仍然照不亮那些黑暗的地方。上课和下课总要经过那条好像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那个楼梯口,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阴暗而隐约。
庄嘉惠虽然没有去过上一层楼,但听人说上面有美术部、文学社、文工团、宣传部等等,都是一些罕有人去的地方。总认准那个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入学两个星期以来,庄嘉惠总是用几乎是跑的步伐经过那个楼梯口。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46:00
有时,安锦言问她:"庄嘉惠,我发现你经过那个楼梯口时总要跑的,为什么呀?"
她反问安锦言:"锦言,你相信有鬼吗?"
安锦言愣了愣,然后呵呵笑道:"鬼嘛,我倒无所谓信不信的。你也知道我家是卖那种东西的,如果真有鬼,我早应该看见了。"
对一个无神论的家伙,庄嘉惠无法说些什么。关于那个怨咒,因为班里的同学都不愿意跟她接近,她也就没有办法更深一步地了解。
到底是怎么样的怨咒呀?
这些日子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啊。
只是在每周上体育课时,庄嘉惠看见操场角落的那棵枯树,枝丫交错地伸向浅灰色的天空,她不免觉得惊悸,忽然想起那天在枯树下看到的木偶,是不是跟她以前在阁楼见到过的那个有些相似?
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又好像吹来一阵寒冷的风。她仿佛置身于冰川世纪。光线委靡。
她身子一向很弱,特别是发生那件事情后……庄嘉惠把冬季的校服套在身上,冷的感觉消失了,但疲惫又从暗处出来徘徊。她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坐着。
体育课。女生要考仰卧起坐。她的学号在最后,于是坐着看了半天,还没轮到自己。头顶是树叶覆盖着天空,她蜗居在阴影中。外面的风漾满了运动的人影。
忽然来了例假。庄嘉惠捂着肚子,一阵阵的疼痛用近似穿肚而出的方式粗鲁地折磨着她,额头渗出了汗。她勉强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卫生棉。
帮助体育老师记录分数的班长望了她一眼,提醒道:"庄嘉惠,你要去哪里?快点回来哦,就快到你了。"
她走回教学楼。一层的厕所好像满了人,每个隔间都关紧门。
奇怪?上课的时候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在上厕所呀?
庄嘉惠忍着疼痛,放开声音问道:"有人吗?拜托能不能快点。"
没有人回应。厕所的小窗口透进来惨白的光线,她的身影被打在地面上,这么的孤单。庄嘉惠忍不住,敲了敲隔间的门。里面同样传来敲门的声音,仿佛一种回应。
有人在哦。
她一间间敲到末尾。每一次都有敲门声回应,偏偏没一个人出声回答,也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出来,庄嘉惠痛得受不了了,从厕所里退了出来。
最近的厕所唯有二楼的。要通过那个幽暗的楼梯口。庄嘉惠站在楼梯口踌躇半晌,尽管十二分不愿意,但是紧逼的时间和疼痛,使她不得不克服心中的恐惧。
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怕的呀。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影子或声音。庄嘉惠几乎是半闭着眼睛跑上二楼。二楼的阳光出乎意料地充足,只是走廊过分沉寂。所有的教室都关紧窗,垂下窗帘,看不到里面有人的样子。
庄嘉惠不敢多想,赶紧走进了厕所。
干净的厕所,很少有人进来的样子,不过这种时候庄嘉惠只能走到最末尾的隔间。其他四个隔间也关着门,好像有人了。她坐在马桶上,心里不断地嘀咕着今天是怎么了。
厕所太安静。唯一吵闹的是从很远的操场上传过来的喧嚣声,不真实,像不小心从另一个异次世界泄露的。庄嘉惠等着体内的疼痛慢慢减缓,旁边的隔间传来轻微的喘息声,听不太清楚,在下一秒想努力辨认的时候又消失掉了。
接着好像有人方便完了。外面有水龙头被拧开的水声。两个人开始交谈。
"嘿,知道吗?听说今年高三年级有个班的学生达到四十四人了。"
"哦,不是吧?那么……那个怨咒不是就快要出现了?"
"是呀。大概就快要到雨季了吧。到时候可要出大事了。那五个冤魂,嘿嘿……"
有点幸灾乐祸的笑声,在这安静的厕所带着诡异,令坐在隔间里的庄嘉惠毛骨悚然。
另一个声音。
"哟,别吓人了。现在那个班的学生肯定吓个半死。"
"可不是。谁也不知道是哪五个学生被选中呀。"
"嘿,所以这样才恐怖呀。"
声音戛然而止,跟被突然按下开关的收音机那般,一切声音突兀地消失。庄嘉惠感觉飞转的世界突然什么都停下来了,她赶紧解决完,从隔间里走出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46:00
不知何时,另外四个隔间的门早被打开了。空无一人。人是何时走光的?还是……根本就不存在?水龙头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水槽很干燥,一滴水珠也没有。厕所很明亮,寂静得恐怖。
庄嘉惠连手也不洗赶紧离开。总认定那水龙头流出来将不是水,而是血!
这回在楼梯间倒是出现了点状况。
她走下楼的过程中,一抹身影从二楼投影下来,将她整个人覆盖住。后面有人,或某种东西,正在她的背后窥视着她。她像被困在不能逃脱的阴影中。细软的呼吸,近得像在颈后。
那影子的数目,不知何时,从一变成了五。五个人,在她背后!
庄嘉惠跌跌撞撞地从楼梯口跑下来,寒意悠悠散散地从骨头里浸出来。她跑回到操场时,脸色已十分苍白。班长见她这副模样,走过来说:"不用赶了。已经考完了。我帮你向体育老师说清楚了原因,不用补考,他让你及格了。反正高考又不考体育。"
见庄嘉惠喘着大气丝毫顾不上说些感激的话,班长捺着性子,转身要走。
不料庄嘉惠一把抓住她的手。
"班长,我刚才去二楼的厕所了。"
"什么二楼?"
"就是美术室那层楼的厕所。"
"什……么……"班长顿时脸色大变,拼命甩开庄嘉惠的手,好像怕跟她扯上任何关系,"你……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又不关我的事!"
她逃离的速度比庄嘉惠刚才经过楼梯口还要快。
再没有疑问了。
二楼那里,有什么东西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47:00
厕所有鬼
有一些东西,在人类不知道的角落生存。黑暗是它们出来活动的白昼。两种生物所居住的平行世界,突然有了交点,双方便不期然地面对面。相互来说都陌生,因此害怕。俗语便有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的说法。
只是,害怕到极点了,哪还顾得了三分和七分的界限?
庄嘉惠只将她的遭遇跟安锦言一个人提及。作用不大,安锦言本来就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也难怪庄嘉惠每天都能看到安锦言安然地从摆满金银衣纸的家里走出来,在那几个看一眼都觉得恐怖的纸扎公仔旁边向自己招手。
"你这样很恐怖呢!"庄嘉惠跟安锦言说,"以后不要再在你家门口向我招手了!看见那些纸扎公仔我简直要发疯。"
安锦言大眼一眨,"啊?纸做的东西你也怕呀!"
"嘿,那可是烧给死人用的东西!"
"好了,好了。最多我以后在街口等你吧。对了,你在班里怎么样了?那些人对你好不好?"
"好个屁!一个个把我当成扫把星,我差点没被白眼淹死。"
就是如此尴尬的境况。都过去一个月了,班上几乎没有同学跟庄嘉惠说过话。有时她碰到别人的书本,捡起来归还,那人硬是用纸巾擦了好几遍,生怕沾上她的衰运似的。其中,有四个人对她简直是仇恨。
她在校园里碰到过那四个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气氛诡异。其中一个貌似烂仔的男生转过头来大声吼她:"看什么看?!扫把星,快点滚开啦!"
她知道她不受欢迎,也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想着干脆安安静静地考完高考就算了。不就一个学期吗?她受得了。庄嘉惠回到教室时发现自己抽屉里的物品都被扔在了地上,课本和文具撒了一地,作业本上赫然有脚印。
班长在斥责那个不良男生:"陆平。你干什么呢?信不信我告诉班主任!"
[=BWS][=BWD(]厕所有鬼
"喜欢告就去告呗!切!这个死瘟神,把我们全班人都连累了!"
"不要再说了!快把东西捡起来!"
"要捡你自己捡!"
叫陆平的男生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看见她在后面。他瞪着她,怨恨的眼睛像要漫出大量的血液。庄嘉惠能说些什么?什么也说不出口。全班的同学都在用厌恶和仇恨的眼睛看着她,目光似刀,她处身于一屋子锋利的兵器之中。
真想快点毕业离开这个鬼学校。
真想离开这群不友好的同学。
为什么时间总是过得这么慢?
晚自修。外面剔透的夜沦陷进更深处,光线碰到黑暗就溃散。远处的景物躲在暗处发出猫科动物一样轻微的呼吸,像有东西在偷偷窥探着你。被死亡、腐烂气息死死缠绕的风,低低地呜咽着。
高三年级的教学楼是独自的,其他年级都在另外的教学楼内。在黑夜中,它仿佛一首孤单而沉重的悼词。靠近操场,从教室的窗口看不到任何活动的人影。灯光只照亮人的视线里一个很小的范围。
其余全是黑暗。
第三节课的课间休息时,庄嘉惠为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耽搁了不少时间,赶到厕所的时候,隔间都满了。里面的人磨蹭到上课铃响才出来。约定好似的,厕所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再细碎的声响也听不见。
庄嘉惠独自坐在隔间里,隐约听见哪里不断地回响着滴水声,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缠住她的脖子。厕所的灯管这时一闪一闪的,好像马上就要灭掉,又挣扎地亮着,明与暗有了沉重的颜色。
有人走进来的声音。来人开始敲隔间的门。三下。仿佛在确定里面是否有人。庄嘉惠正想出声告诉那人,其他隔间都是空的,然而,她很快听到了三下回响。
"有人。"
第一个隔间传出回答。
那人走到了第二个隔间前面。三下。
同样是三下回应。
"有人。"
一个接一个的回答,在隐约的苍白灯光下响起。不知什么时候,厕所居然坐满了人,庄嘉惠显得不知所措,手指因为紧张用力而微微发白。狭窄的隔间里她感觉被包围。
那些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竟不知道!
脚步声在慢慢靠近。庄嘉惠抱紧身子,光线隐约的冷,从头顶灌下汹涌地冻结她的血管。非常真实的恐惧感,在心脏病变成瘤,怎么也切除不去。
那人终于来到她的隔间前。很慢又很真切的三下敲门声。
咚!咚!咚!
庄嘉惠稍稍弯下腰,蓦然看见门缝中出现校裙的下摆以及一双潮湿的红色女鞋。血液一样刺眼的鲜红。她倒吸一口冷气。厕所里的灯管闪烁得更加厉害,仿佛也在做急促呼吸。
缺失的沉默必须尽快地填补上。庄嘉惠不知道自己如果不回应,会有怎样的后果。那人会不会直接打开门走进来?
她颤抖着手指,屏息敛气地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并且尽量不那么发抖地回答:
"有……有人!"
待她再探下头去看时,门缝里的红色女鞋已经消失了。那人已经离开了吧?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被带走似的,她听不到旁边的隔间有任何人活动的声音。
只有灯管突然间变得暗淡,再也没亮起来。庄嘉惠的呼吸放缓不少,想着赶快离开这鬼地方。只是刚抬起头,她却立刻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呼吸停留在胸腔的某个角落。
她头上有人。是悬浮在空中的人,正在俯视着她。庄嘉惠隐约感觉头顶那一片阴冷的黑影,笼罩着她。那东西显然不能称之为人。带着令人窒息的气味,霸占着这个死寂的空间。
头皮不由自主地在发麻,庄嘉惠死死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抬起头,她没看那人的模样也知道它是多么让人毛骨悚然。
闭上眼睛冲出这厕所吧!心里虽然这么想,手脚却僵在原处,仿佛有无形的锁铐将它们拘禁。庄嘉惠只能期望有谁突然闯进这儿,打破她的……幻觉。
密密麻麻的头发从上方缓慢地降下,罩住庄嘉惠的脸,那人离她这么近,那张脸就在她的额头处微微地呼吸。她好像闻到潮湿的气味,似在沼泽地里腐烂的水生植物。周围都弥漫着窒息的空气。那人从高处伸出颤巍巍的手,伸向她,在低处无路可逃的她。
那双手的手指苍白而纤长,十分冰凉。
再等多一秒钟,庄嘉惠差不多要看到那人的脸孔了。是溺死的人吗?不断有水滴从那人的头发上滴在她的脚边,蔓延出暗红的花朵。
她接近绝望。
突然,厕所里的灯管一下子亮起来,很亮,她在恍惚之间发现什么阴影都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男生在外面叫起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49:00
"嘿,有人吗?"
庄嘉惠几乎是拼了命地冲出隔间。那个发问的男生正按着电灯按钮,被她兴冲冲的样子吓得愣了愣。
"你怎么了?"他问。
"不……"庄嘉惠忍住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捂住眼睛哽咽着说,"我没事。"
见到活生生的人是多么激动的事情啊。
那男生也不追问。"好了,好了,你快点下去吧。这层楼晚上要关门的。也真是的,你怎么上这里的厕所呀?"
庄嘉惠反而觉得纳闷。
"下去?下去哪里呀?"
那男生眨了眨眼睛,没好气地说:"同学你是不是有病呀?当然是下去一层楼啦!难道你的教室在二楼呀?这层楼只有美术室和实验室嘛。"
二楼?她在二楼的厕所?!什么时候?
庄嘉惠一下子又感到四肢冰凉透顶。
自从发生那件事情后,她的世界便发生残缺。身体失去的那一部分,将她碾碎和折磨,看不见的伤口深处涌动着艰涩的疼痛。那个人,是她亲手杀死的。真有灵魂这玩意,她会化做冤魂回来找她吗?
离事情的发生已有好几个月了,连学校也换了。或许是报应,庄嘉惠身体变得很差,脸总是苍白得像贫血。时常做梦,在梦中的身体没有重量,稀薄得好像一吹就散,仿佛自己也成了鬼魂。
却还是害怕梦见那五个在雨中淋湿的人影。
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找上自己?
天花板上一整晚都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有人在走动,又像有人在窃窃私语,也像另一个女孩的梦呓和呻吟。如此半夜时分,庄嘉惠忽然从床上坐起。每夜被这不停息的声音折磨,她决定探个究竟。
她房间的楼上就是阁楼了吧?那个地方,曾把小时候的她吓得夺路而逃。她很久都没再到上面去。反正只是放了一些杂物,没什么可怕的。只是一些老鼠夜里出来瞎逛罢了。
庄嘉惠在楼梯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手中的手电筒把一把光洒进黑暗里,光斑在石灰黯淡的墙壁上游动着。她把手电筒照向阁楼,光线马上便被吸进无底的黑暗。
她思量好久才敢踏上第一级楼梯。最近天气有些潮湿,脚步踩着粘满水汽的木板发出饥饿一样低沉的声音。庄嘉惠慢慢地走上楼梯。阁楼的门出现在面前时,她的心又倏地揪紧。
可不是吗?她老觉得里面够阴森的,以前还看见里面放了一个流血的木偶。
对了,门应该还是锁着的吧?庄嘉惠一想到这点,用手去推了推门。很突兀的吱呀一声,门居然缓缓地打开了。
混杂着灰尘的污浊空气扑面塞进她的鼻子,肺部好像变得不干净了。
有人吗?庄嘉惠觉得这个想法真是荒谬。
要是真有人她还不吓死啊!
这个时候偏偏又听不到刚才一直不绝于耳的怪声了。老鼠藏起来了?庄嘉惠走进去,这地方宽敞得反而令她觉得意外,杂物算不上很多,有床有桌子,可以做一个睡房。
寂寞的月光从小窗口倾泻而入,夜色却还是浓得化不开,黑暗重叠着黑暗。庄嘉惠用手电筒逐个照亮每个角落,倒是没看见有什么老鼠洞,只是突然照亮摆放在柜子上的爷爷的遗像时,她吓了一跳。
最近那个诡异的二楼厕所搞得她神经过敏,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都忍不住提心吊胆。最惨的就是每次都要拉着安锦言才敢去厕所。实在只有一个人,她宁愿憋着也不敢去。
真是衰!怨咒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她又被鬼厕所给缠上。
还有处处排斥她的全班同学。
那个叫陆平的烂仔甚至威胁她不退学就找校外的人教训她。
难道她不想离开这个学校吗?可是,总不能跟妈妈说因为什么怨咒得赶快转学吧?再说,都第二学期了,还能转到什么学校呢?
早知如此,也许当初就不该搬回广州来的。虽然在原来的学校总会碰见那个家伙,还会时不时想起那件事情。唉……快点毕业就好!
回去继续睡觉吧。什么臭老鼠嘛,找天放堆老鼠药把它们全毒死。
庄嘉惠刚一转身,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她用手电筒照住那物件。不会微笑的面孔,血迹已经渗进身体成为一块暗红的疤。多年前遇着的血木偶,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面前。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50:00
这样的重逢,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兴奋的事情。
这么多年后,它仍旧在这里,不会腐朽,不会毁灭,在年月的轮回中又出现在她的面前。仿佛有心等候着她。它好像从她身体里摘出去的一个器官,藕断丝连地纠缠着她。
把它扔掉吧。
庄嘉惠走过去捡那木偶。倾斜的角度下,手电筒光像一摊倒泻的液体,流向布帘深处。
一双穿着红色女鞋的脚从布帘下露出来。
空气刹那停止了流动,夜色凝结在空气中,像一层黑色的痂,遮掩住在暗处不断涌出来的恐惧与惊慌。庄嘉惠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怎么会?在家里也看到那东西?她以为那东西只在学校里才会出现。不可能吧?
但那确实是一双红鞋。说明布帘后站着什么东西。
黑暗中庄嘉惠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出声。血管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布帘后那东西没动,她也忘记了逃跑。此时此刻,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慢镜头,呼吸、听觉、身体里每一根神经的活动清清楚楚地放大。
手电筒光中的那个血木偶,顿时成了冷漠的观众,看着这两个生物的对峙趋于僵硬。
庄嘉惠听到有东西从她后面走近。那阵如阴沟里氤氲许久的寒冷气息袭过来,令她每一根骨头都在哆嗦。她感到她的手背爬上很冰凉很冰凉的风。
会被带去那个世界吗?
也许不是坏事。在那里应该能看见那个人吧?至少她可以亲自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抛弃你的。
一只手拍上她的肩膀,庄嘉惠立刻瘫软下去。坚持已久的信念就要崩溃了。她却听到妈妈的声音:"小惠,这么晚了你在阁楼干什么?地板很凉的,别坐着呀,我扶你下去。"
她被妈妈扶着,走出阁楼,妈妈转身把门关上。
"妈妈。"她出口说道。
"什么?"
"刚才我在里面看见……"
"看见什么了?"
一阵紧张的神情从妈妈的脸颊掠过。由于太快,又太黑,庄嘉惠根本没捕捉到。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我没看见什么。"
那东西居然跟到家里来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50:00
手机夜来电
这个南方的城市快要进入雨季。天空总是一张忧伤的脸孔,阴沉沉的,大朵大朵灰色的云悬浮在几万里的高空,阳光被逐渐吞噬掉,视线里迎来色彩黯淡的国度。空气中有大量的水汽,濡湿人的情感,被潮湿的一张张脸,神情显得烦躁。
几乎每天经过巷子都听到晾衣服的街坊在大骂这鬼天气。再多的污言秽语,在庄嘉惠的耳朵里也只是小痛小痒。如果她在班里不小心触犯了同学,对方真的会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嘿,你这瘟神,动我的东西干吗?找死呀!"
"以后别从我的桌子边走过!我可不想被你害死。"
事情有时候会发展成令人发指的恶作剧。譬如说大扫除的日子,她刚推开门走进教室,冷不防一大桶拖地水就从门上面倒下来,她被当场淋成落汤鸡。而那些同学则袖手旁观地哈哈大笑。
抽屉里被放进死老鼠,或者课本被谁用水泼湿都是常有的事。她有时候把课本拿出外面去晾,不小心又看见那本日记。那日记属于她那张桌子原来的主人。她还记得第一页的内容是多么的触目惊心。
实在忍不住好奇心要再看的时候,她会把安锦言一起拉过来。然而这个不信鬼神的女孩只翻了几页,就把日记合上了。她找错了人,安锦言对此毫无兴趣。庄嘉惠又把日记拿过来,有安锦言陪着,她反而不觉得那么害怕。
鼓起勇气,翻到第二页。
那个女生在上面写着怨咒的来龙去脉。
几十年前,据说我们这个学校发生了一起惨剧。那是在毕业前夕,有个毕业班的教室,在一次台风吹袭中倒塌了,把正在上课的五个学生当场砸死。事情过去后,有人常在下雨的晚上看到那五个学生的鬼魂出没。更有甚者说,当年那个班的毕业照上甚至也出现了那五个死去的学生。他们心愿未了,于是每到毕业前夕,就会找五个相同学号的学生做替死鬼。而这五个替死鬼所在的班级,必须跟当年那个班的人数一模一样。超过或少于四十四人的时候,怨咒都不会发生。但是,如果一个班的人数刚好是四十四人,那么一旦雨季来临,那五个冤魂就会出现。
怨咒曾经发生过。几年前,学校有个班级的人数刚好是四十四人。结果那年那个班有五个学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他们做了替死鬼,也会继续找别人当替死鬼。那一年的雨季,有很多人曾在高三年级所在的教学楼二楼目睹那些人的鬼魂。
没有找到替死鬼之前,他们不会消失。
[=BWS][=BWD(]手机夜来电
二楼。生人勿近的地方。黑暗滋长着渺小的生物,罪恶扎根进空气和墙壁的皮肤。仿若远离人烟的黑森林,将人囚禁在迷途之中,从暗处伸出来的手,把你捉进黑夜的深渊。
通往那个世界的入口,弥漫着孤冷的雾。五个冤死的魂,被拘禁在怨咒中。灰飞烟灭,或者等待重生。
风是有味道的。尸体一样的腥臭,冰凉,从楼梯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庄嘉惠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的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差点没全撒在地上。
身边的同xxx水一般走开,走廊随即空荡荡,只剩她一人。世界仿佛一下子全空了。另一双眼睛从另一边的世界撕开口子注视着她。
那人就站在楼梯上。她的侧脸角度。
走廊外头的同学,人影恍惚,遥远得几乎让人绝望。经历了如此多的恐惧,庄嘉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腿就跑。与光的出口无限地缩短距离。只是……
那东西追了过来!比她跑得还快!
庄嘉惠在被抓到的那瞬间惊厥地大喊大叫。有的同学从教室里走出来看,然后骂一句"有病",又通通缩回头。
"叫什么呀?我又不是打劫!"
那人缩回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不满地说。
庄嘉惠回过头。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扬扬手里的书。
"嘿,你刚才掉在地上的。连书都不要就乱跑,你见鬼了吗?"
以为你就是那个鬼呀!庄嘉惠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失态,脸在阴暗中迅速地泛红。
"你……你怎么从二楼下来?"
"哦。我是美术部的学生。"
"那、那你不是经常去二楼的……厕所?"
"是呀。怎么了?对了……"男生忽然想起什么,盯着庄嘉惠细细地打量,"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呀?"
也许吧。都在同一层楼,虽然分为东西两面,但教学楼只有一个走廊出口,偶尔碰面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男生皱着眉头思考。
"啊,我记得了,那天晚上你不是到二楼的厕所吗?我跟你说过话呢。"
庄嘉惠也想起来了。那个恐怖的晚自修晚上,的确有个男生闯进了厕所,可以说是间接把她从那个东西的手里解救了出来。
对这个恩人还是有些印象的。
叫什么名字来着?
英俊的少年微笑着说:"我叫韩傲然。"
人生中最糟糕的春天,南方阴霾的天空,灭亡和坠落交织,蔓延出生生不息的雨。日照已所剩无几。城市裂开黑暗的罅隙,大批有生命的鸟从狭窄的城市边缘飞离。
人在高三。等待成长的少年,听见天空的轨道上承载着岁月的列车轰隆隆地离去。无聊又繁重的课程将梦想飞翔的心情压抑在心里。这个雨一样阴暗的季节,充斥着绝望、匍匐、卑微、流浪着找不到归宿的灵魂。
从学校回到家里,不过是从一块荒地走到一片沙漠。心里没有绿洲。喉咙蒸干了水分。厨房里摆放着妈妈刚煎熬出来的汤药,热气袅袅,在空气勾画出白色的图案。
她喝了药。
身体会好点吗?那个从肚子里消失的生命,会带走它留下来的痕迹吗?
痛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再度置身于深圳街头最卑微的无牌诊所里,看见聚光灯下戴着口罩的医生,挥着闪着凛冽寒光的手术刀,那一双眼瞳非常幽深。仿佛又看见那眼里无限渺小的自己。
当一个生命从身体里分离出去的时候,她忘了最确切的感觉,生理上的疼痛掩饰了所有想哭的情感。是她,把三个月大的小生命打掉了。
才十八岁啊。
随妈妈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记忆存在的天空,原来还是一切都无法忘记。
有时夜深人静会听见婴儿的哭泣声。那的确是幻觉。不存在的就无法真实。这些天里出现的红鞋、木偶、女鬼,也是幻觉吗?曾经一度以为如此,但出现得太频繁,以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做坚决的否定。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50:00
便真的是有鬼了。
是不能摆脱的冤魂,漂泊在异度空间,遇着她,从此纠缠。她无力抵抗,宛如空气一样出没的对方,始终有你在明我在暗的优势。然后在你以为它不会出现的地方,衍生出半个身影,在你未来得及看见它的脸时就消失。
而现实中的人,是可以让你看见他们厌恶的脸孔的。
"庄嘉惠,快点滚回老家去!"
"你这害人精,想害死我们吗?"
"都怪你!都怪你!"
一些青春里最残酷的语言。
放学后的铃声,穿入天空的身躯。庄嘉惠在体育馆附近被陆平那四人团团围住。她恐惧,背贴着青苔潮湿的墙壁,阴雨的冰凉隐约渗进骨头深处,又随着沸腾的血液窜行全身。
她之所以微微颤抖,大概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这阴冷的天气。
陆平甩了她一巴掌。没有想到会被打,庄嘉惠不躲不闪地重重挨了一下。耳膜受到的撞击晃荡出许多不真实的声音,脸颊热辣辣地疼。
"陆平,不要打人好吗?老师追究起来可不得了。"
很不安的一个女生,站在陆平的右边奉劝着他。另外两个则显得漠不关心。那个胖男生,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大包薯片,看见他的时候他总是在吃着东西。而另一个女生,则总是低头细心地摆弄手里的DV机。
"够了!米岚。你这胆小鬼!这也怕那也怕,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拉你进来。"陆平责怪地瞪了一眼那叫米岚的女生,又回头凶恶地瞪着庄嘉惠。说话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锐利的切割,微微割伤皮肤。
"庄嘉惠,你再不转学,我们可真要来狠的了。"
可恶的男生啊,犹如雨季里的霉菌,去到哪里都能遇得着。庄嘉惠心里微微叹息。
想了想,她仰起头看着陆平。要说什么呢?就说"好嘛,好嘛,我怕你了,我转学不就行了",这样窝囊的话吗?
"嗯……想打就打死我算了。"
说出这样的话,不但自己,连听到的人都惊讶。但更多的是愤怒。"你胆子好大--"陆平扬起拳头,那团握紧的影遮住天空中唯一的光泽。
叫米岚的女生尖叫起来。
陆平的拳头最终也没砸下来。一个男生喊住了他。
韩傲然走过来。
"陆平,你干吗呀?想打人吗?你别忘了要是再给学校记过,那可是要退学的。"
陆平忿忿地收回拳头。
"韩傲然,别假惺惺了。那件事你也有份,现在惹不到你的身上,你倒有闲情逸致来管我们。这件事你最好别管,要不然我把那件事情抖出来,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韩傲然静静地看着庄嘉惠,表情是一种冷色调。他慢慢地对陆平说:"你别以为我怕你,那件事你有胆就说出来。我警告你,在这件事情上,你再用暴力,我就去告诉老师。"
那件事?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啊?庄嘉惠听得一头雾水。
韩傲然和陆平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个秘密也许还牵连了吃着零食的胖子和拿着DV机的女生,他们露出不安的神情,劝陆平离开。
而那个米岚似乎也跟庄嘉惠一样困惑,她帮庄嘉惠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吊坠,又赶紧追上了那帮人。韩傲然走到庄嘉惠身边,看着她挨了一巴掌仍旧发烫的脸。
"没事吧?"
"没事。"
"那我送你回去。"
手机吊坠还是接不好。断了就是断了。跟某些事情一样,永远也不会重新接合。第三节课后,庄嘉惠把它扔进垃圾篓里。想起这条吊坠是那个人送的,也就不会感到惋惜。
早就应该扔掉了。
在老师枯燥的讲课中,庄嘉惠查看手机的新收短信。一条是妈妈发来的,说是今天晚上加班,很晚才回来。晚饭要靠她自己解决了。另一条是陌生的号码,内容简单却令人不寒而栗。
找到你了。今天晚上我会来。
季节仿佛一下子倒退回寒冬,空气中的热量迅速地溃散。血管被冻结了走向。
那东西的目标果然是她吗?那个穿红鞋的女鬼,为什么会找上她?还说明白了今天晚上就会来索命!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51:00
偏偏挑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真邪了!
下课去隔壁班找安锦言,没看见她。回头的瞬间,看见米岚满脸歉意地站在她的后面,把她小小地吓了一跳。这个女生,找这种时候来道歉,庄嘉惠没好气地原谅了她。实际上,她连米岚为什么事情向她道歉也没搞清楚。
大概是前几天被陆平甩耳光的那件事吧?不过她现在只关心今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那个女鬼……
庄嘉惠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转身要走的米岚。
"嘿,你知不知道这个学校有没有……穿着红鞋的女鬼……的传言?"
说出来连自己也感到问题荒诞。
米岚回过头,嘴唇有点犹豫地抿紧。
"红鞋?女鬼?庄嘉惠,其实……"
一大截话活生生地憋了回去,对方显得局促不安。陆平从身后不客气地拍一下她的脑袋,骂道:"米岚,你想说什么呢?"
于是,她什么也没有听到。
"其实"这两个字后面,应该有一大段让人豁然开朗的谜底吧?米岚到底要跟她说什么?
当然,庄嘉惠再去找米岚时,她已经什么也不肯说了。
放学后,还是没看见安锦言。
一个人先回家了吗?
暗黑的云朵如首尾相连的句子,迅速覆盖了城市所有的苍穹。丢失了热量的空气中,潮湿蔓生出繁盛的枝节。很快就下起雨来,学校里的人们被迅速清空。带雨伞的,没带雨伞的,都在滂沱大雨中消失了踪影。
全世界被剥夺得只剩下疲倦的雨声,淅淅沥沥,教学楼走廊出口处等雨停的人越来越少。人数的逐渐减少,在庄嘉惠的心里被放大成无限的缺失。惊惶填补了空洞。
如果只剩她一个人,她宁愿冒着雨跑出去,也不要留在这个荒芜的学校里。
身边最后一个人也跑进了雨中。
走廊里寂静得只听得见自己不成规律的心跳声,心仿佛要从胸腔跳出来。雨突然很大,横亘在面前形成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庄嘉惠只好在一个人的走廊里慢慢地等雨势过去。
雨的另一边。有个人影。
看不见具体的模样。只依稀看得出它也在看着自己。
两者遥遥相望,隔着一道混沌的大雨。千丝万缕的雨点切割着对方的身影,切不断,力量仿佛被抛向虚无。情绪紧张到顶点时,即使是身后很温柔的一声呼唤,庄嘉惠也吓得差点跌进雨中。
韩傲然打开黑色的雨伞,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啊?我送你到公车站吧。"
"谢谢了。"
再回头时,雨中的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
"嘿,你知道学校里有什么传说是关于……穿着红鞋的女鬼的?"
明知荒谬,庄嘉惠还是在公车上问了出来。韩傲然收回目光,盯紧她。
水汽氤氲的车厢里,发动机一直低沉地发出声响,天空在车窗上方碎成凌乱的几何。挤满了人,呼吸游走在混沌的肺与肺之间,再清新的空气也沾满了尘垢。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的慌张,行走在隐约间。她有隐约的察觉。
"不,只是随口问问。"
"哦……"
韩傲然看着她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移向车窗外渐渐停止的雨。
像一首挽歌结束,雨停了以后,人的心情也稍微舒缓。只是令人烦躁的发动机声响一直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似有根针扎在那个地方,微痛。
口袋里的手机被调成振动,此时像个极盼望表达情绪的哑巴,撞击左侧肋骨接近心脏边缘的地方。掏出来,它又不挣扎了。庄嘉惠打开手机,发现是个不认识的来电显示。
有一条新短信:
我会来找你!
以前看过一部叫做《鬼来电》的日本电影,情节忘掉得很快,但那种恐惧此时就像一具尸体从心底爬出来。她感觉骨子里飘出来一阵阴冷。车厢里的人影影绰绰,有着鬼魅一样模糊而茫然的神情。街上的行人撑着很黑的伞走过。
刚下车,雨又像赶赴一场隆重的葬礼似地落下来。
雨中仿佛浮动着许多蚯蚓,沾到肩膀上,黏黏地蠕动着,钻进衣服里,抖也抖不掉。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51:00
庄嘉惠跑到屋檐下避雨,甩了两下几乎湿透的头发,她望向小巷里那道狭长的天空。天色已暗,凝重而诡异的剪影像从地底渗出来,阴笑的面孔迅速地聚集,又飞快地溃散。
整条街一个人也没有。荒芜之城。
巨大的旋涡。黑暗逐渐把一切吞噬干净。
赶回家去吗?那东西说了会来找她的呀!庄嘉惠盯着手中的手机,生怕又会突然跳出来令人窒息的短信。她颤抖着手指关了机。
这样子就什么也不会收到了。
路灯开始亮起,苍白而微弱,照不进巷口深处,黑色的雨覆盖着视线。
很突然的,庄嘉惠意识到自己背后有人在窥探着她。从里屋微弱的光线中投射出来的那抹影子就站在她的脚边。她本以为那是自己身影的一部分,但是那影子一直没动,相比起自己身子蓦然而起的微微颤抖,那影子是死尸一般的僵直。
"谁……谁呀?"
没人回应。她的声音迅速地卷入这空寂的巷子里没了踪影。
"谁……"
还是这般的安静。天空突然掠过的闪电,仿佛打开另一个异次空间的裂缝,另一个影子又出现了她的脚边。也许身后还不止一个或两个。
有关那个怨咒的传说,当雨天来临,那五个冤魂就会出现,寻找替死鬼。
只是不是只在学校里才出现的吗?
她果然被盯上了吗?
裸露的脖子处仿佛有一圈一圈的寒意缠绕打结。恐惧席卷了整个措不及防的脉络。
她最终决定慢慢地转过脸去,面对那些冤魂。这个疯狂的举动,催化了大量心底涌上来的惊恐。以至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时,她吓得拼命跑进滂沱的雨中。
怎么会响?明明关机了!
庄嘉惠在雨中跌跌撞撞地跑,巷子两边的人家都关着门,全世界唯独她一个人似的。而后面,也回响着急速的脚步声,紧紧跟在她的背后。每一滴雨撞在皮肤上,都迅即灭亡。大雨深处,好像是越来越荒芜的空间。
回到家,庄嘉惠死死抵住门。一直跟随在后面的脚步声消失了。
好像随她走进了这屋子。
空气腐烂在喉咙处,她几乎不能呼吸。
因为太过安静,反而令人害怕。况且还没顾得上开灯,家里氤氲着混沌的黑暗,像浓痰一样,恶心地软化在空气里。过了许久,门外的东西大概走掉了。庄嘉惠离开门边,去按墙上的电灯开关。
灯没亮。
坏了吗?在这种时候?
一个白色的影子突然从厨房飘出来,站在了庄嘉惠眼角左侧的地方。她扫到那团白影,整个人被电到似地僵住。那东西果然进来了!就在她的侧面!庄嘉惠非常肯定那个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光学上的错觉,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或许说,曾经是人。
两者在黑暗中进行着沉默的对峙,谁也没有动。宇宙在等待崩塌。墙壁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预示着末日。庄嘉惠咬得嘴唇没有血色,不能动弹。肌肉神经好像中了最深的毒,脸上那副扭曲的惊吓表情,一直无法恢复原状。
十分清晰的冰凉覆盖指尖。
偶尔在天空里裂开来的闪电,苍白的光与森然的黑影纠缠进屋子。还有一点被死亡、毁灭紧紧缠绕的雨在窗外低低呜咽着。外面的世界群魔乱舞地喧嚣,屋子里却是连声音也沉沦下去的死寂。
时钟下面的墙壁挂着镜子,反射着屋子里黑暗的一切。当闪电再次照亮屋子时,庄嘉惠彻底看清楚了镜子里的那个白影。是个女的。一身白裙,头低着,五官被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窗口进来的风吹得白裙幡然飞扬,衣服里那瘦削的躯体,从袖口裸露出来苍白的手指,像树枝一样嶙峋。
单调的黑与白之外,那女鬼脚上穿着的红鞋,如一把火点燃庄嘉惠的视界,灼得她的眼皮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有些无处投递般的恐慌,倒灌回身体里。
女鬼站在原地。窗外不断变换的闪电雷鸣,始终改变不了她死水般的静止。女鬼像有着一双无形的手,从镜子里紧紧攫住庄嘉惠的目光,令她动不了,喊不出,丢失了七魂六魄般地僵住。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56:00
随后,也许是很久以后,又也许是很快,反正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庄嘉惠随后就看见女鬼慢慢地抬起头来,潮湿的黑发半掩面庞,只剩一只空旷的眼窝流出记怨的红。
纸一样白的嘴唇,缓慢地发出纸张般微脆的声音。
"你,回来了。"
女鬼向她伸出纤瘦的手臂,慢慢地走过来。她看见女鬼黑发里衍生出的半寸诡笑,她惊恐,不可抑制地想要把自己从地上拔出来,离开,跑!
可她还能跑去哪里?她想象自己是一朵扎在土壤里的植物,迁徙去哪里,都是自取灭亡。
她死定了。黑暗中出现了绝望的景象,有华丽的棺材、黑衣人咒语般的祈祷。墓碑前摆放着大把黄色的雏菊,缓慢地溃烂在雨水里,空气中从此弥漫着诡异的腥臭味。
这个时候,天崩地裂,整间屋子都在剧烈地震动。窗户和门不停地发出死亡前的呐喊,好像被人鞭打般的响声。窗户上飘过半浮半沉的鬼影。门缝下面潮水般涌过密集的黑影。
仿佛漂流到了另一个虚无的世界。
是时空的交错吗?
然后,又那么突然地安静下来。雨停了,风停止了喘息,闪电雷鸣被消耗殆尽,夜色在外面是被折磨后的宁静。眼睛蓦地看到了光明。
灯亮了。
刚才只是停电吧?
有了光,心里的恐惧也被驱散了不少。庄嘉惠定了定神,又望向镜子。
女鬼不见了。
窗户和门也不响了。
风平浪静。只有雨点带着趋向死亡的轨迹从窗户玻璃上滑落。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又收到了新的短信。
我还会再来的。
妈妈第二天清早才回来。庄嘉惠折腾了一夜才迷糊地睡了半宿,随后被妈妈提高八调的骂声给吵醒。她跑出去门口看,妈妈用很厌恶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哪个王八蛋把这种不吉利的东西放在我家门口呀?"
妈妈抬起脚,想一脚踢开摆在门口的东西。但她很快改变了主意,转而很恭敬地用手把那东西搬起来。那是广州人十分避忌的纸扎公仔。不能乱碰的,更别说用脚去踢了。
亵渎神灵可不是开玩笑的。不然,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虽然某些人会对此嗤之以鼻,大谈此乃封建迷信,毫无科学理论。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去招惹的东西,何必自找麻烦。
科学是明,迷信是暗。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自有各自虔诚的膜拜者。
清晨稀薄的光线从逼仄的巷子上空照耀下来,在潮湿的墙壁间来回折射着。天空的倒影给年轻的面庞镀上暗灰色的粉末,积聚在蒙眬的眼底。
好像很多条鱼在她的眼睛下面干净地沉落流离。
庄嘉惠看见妈妈抱起来的纸扎公仔,女的,红色的嘴巴笑得很诡异。
"是安家铺子里的东西吧?怎么会在这里啊?难道有脚会走的吗?"妈妈喃喃自语道,抱着它向巷子那边走去。距离的逐渐扩大,反而令纸扎公仔恐怖的笑容成为清晰的慢镜,沉甸甸地落入庄嘉惠的眼眶。
感受到了遥远的冷风。
昨天晚上,她就是在安锦言家的屋檐下避雨的吧?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没有注意到,自己确实是在那个卖金银衣纸的店门口避雨。这么说,那时站在她身后的就是摆放在门口的纸扎公仔……
在后面追着她的也是纸扎公仔?
那种不会动的纸人!
是世界变得诡异了,还是她来到了诡异的世界?好像……好像突然间,所有事情都跌进了大雾氤氲的梦境中,她在其中迷了路,找不出明确的方向。路灰暗漫长,腐烂的植物散发出辛辣的气味渗进空气的纹路。
这天还是没看见安锦言来上课。庄嘉惠放学后经过她家的店前,本来想进去问问情况的,可是一看到店门口摆放的那两个纸扎公仔,庄嘉惠就不免觉得紧张,赶紧离开了。
今天晚上妈妈还是在医院值夜班。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家。
夜黑得很快,像一场无药可救迅速病变的癌症,黑色的细胞黏附在窗户玻璃上。天边杏黄色的月色,孤零零的,如被固定在断头台上的一颗头颅。四处伸展开的树影,如同从地狱底伸出来的千万只手。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56:00
庄嘉惠很早就爬xxx了。睡不着。虽然今天没收到什么奇怪的短信,但是,昨天夜里那条短信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它还会来的。
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不知为何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还没到早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如一摊死人的血,渗进空气的每一条罅隙,最后凝固成巨大的力场,尝试着碾碎和消灭一切存在。
几点了?
想知道时间的念头下一秒就消失了。那原本要望向墙上时钟的目光夭折在中途。庄嘉惠死死盯着头顶上方,身子直哆嗦。
一张苍白的脸正俯身看着她。面对面。
对方冰凉的呼吸被撕成一片片的残骸,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目光仿佛被网住,不能再逃脱。
穿红鞋的女鬼,就站在她的身边。那红鞋明晃晃,明晃晃。
她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了?还是一直睡在地板上?
背脊那么凉,每根骨头都在皮肉里不可抑制地哆嗦。寒意都顺着同一个方向,袭上头部,直令她觉得头皮发麻。她惊恐的眼睛仍旧在扩大,仿佛要霸占整张脸似的。女鬼白色的裙角轻轻拂过她的脸,一瞬间抽走了大幅氧气。
她不能呼吸。并且寒冷。
好像身处十八层阴曹地府。非常阴冷而幽深的地方。牛头马面鬼差阎罗全不见踪影,只有这个女鬼在独自审视着她。她无法逃跑,手脚好像被女鬼施了法术,失去了力气。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鬼慢慢地把头颅低下来,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一只好像要凸出来的眼珠爬满血丝,黑色的镜面反射出庄嘉惠那张惊恐至扭曲的脸。
女鬼的另一只眼睛仍然被黑色的长发遮掩住。不难想象出那会是一只眼珠被挖掉的眼窝,眼骨裸露出骇人的白,内核黑沉沉,吞噬一切光线。
与异物最亲密的接触,在这逼仄而缺氧的空间上演。游走在身体里的恐惧,每过一寸皮肤,必以摧枯拉朽之势消亡每一份挣扎的想法。庄嘉惠看见女鬼的嘴唇像鱼的鳞片一样脱落,然后又在半空收回来。
"该轮到你了……该轮到你了……"
女鬼这么说,重复好几遍。而那只视网膜清晰凸现的眼珠仍在死死瞪住她。那眼睛畸形,无神,阴暗,是死人最后才腐烂的眼球。
她身体开始抽搐,好像一只骷髅手在身体内部抓紧她鲜活的心脏,要把它挖出来。
在月光下,凄美的红鞋,像活生生割下来的肉,流淌着暗黑的血。那血有味道,瞳孔里充斥着艰涩的腥臭。她的眼睛仿佛被戳伤了,腐肉被小虫啃噬得一干二净。
然后,感觉到灼在皮肤上的清凉。
一滴滴的血,从女鬼的嘴唇滴下来。白骨嶙峋般的牙齿,缝隙间流出鲜红的血液,如一朵朵炽热的花朵,绽放在沉甸甸的黑夜中。
是女鬼一根针一根针地扎进自己的嘴唇里,慢慢地穿针引线,好像自己是破了的布娃娃,不知疼痛地修补,并对着地板上的少女咧开嘴阴笑。
呜,呜。最幽怨的哭声飘扬在黑暗中,像中枪濒死的女人拖着血淋淋的躯体爬远。哭声从她心脏底部直接地发出,从冰冷的身体上践踏而过。庄嘉惠终于轻轻地哭了,恐惧到了极点,看着女鬼那只独眼,停留在离自己几寸的地方,闪着幽幽深邃的绿光。
女鬼手里变出熟悉的木偶。它与主人有着同样诡异的笑容。女鬼流下来的血滴到它的身上,仿佛赋予了它生命。它的眼珠慢慢转动,瞪紧庄嘉惠。它发笑,凛冽的笑声独霸着空气。
嘻!嘻!嘻!
是梦吗?
天已亮了。日光照在身上感觉很温暖,好像一只猫伏在皮肤上。房间里明亮异常,书桌、时钟、床都在原来的位置。哦,对了,她是睡在床上呢。
庄嘉惠抱着枕头,忍不住把头埋进去,大口地呼吸。闻到棉絮温暖的味道,她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做了一个真实得不像梦的梦啊!
女鬼、木偶,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已!可怕的梦!庄嘉惠觉得头脑发胀,仿佛有个肿瘤要爆炸似的。她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出现在镜子后面的女人还是不大不小地吓了她一跳。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2:56:00
"哎,妈,别无声无息地站在人家后面好不好?吓死人啦!!"
"嘿,大白天的有什么好怕呀!小惠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孩子睡觉还是会从床上滚下来。"妈妈拿起一瓶去皱霜,一边往脸上搽,一边说。她并没有注意庄嘉惠的脸霎时白得像纸。
"妈,你说什么?昨天晚上我是睡在地板上的?"
"是呀。还是今天早上我回来才把你抱xxx的。你来生理期了吗?地板流了好多血。"
妈妈闭上眼睛,涂满去皱霜的手指在困乏的眼皮来回地轻揉。于是她没看见,女儿的脸孔好像被扔进一个极度扭曲的黑洞,线条和轮廓发生了骇人的分裂。
原来那并不是梦!
每当教室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庄嘉惠就会莫名地紧张。虽然她已经把手机放在了家里,但这似乎对阻止那东西没有任何作用。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是,那天晚上那个女鬼为什么会放过她?
它的目的不正是想找她做替死鬼吗?更何况,它跟她说过:"该轮到你了……"
既然已经轮到她,为什么她还活着?
难解的谜。谜样的恐怖。
天空仍然下着清冷的雨。雨季在瞳孔里长久蔓延。水汽浸染着忧郁和深沉的校园,像一个笼罩在大雾中的墓地,到处是墓碑,到处是死亡,乌鸦在枯树枝丫上哼着嘶哑的挽歌。
在高三年级的同学间开始流传着可怕的新闻。每个人脸上写满了惊恐,走廊上到处是一群群谈论这件事情的人。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校工巡楼的时候看见了鬼魂!"
"在哪里呀?"
"还用问吗?当然是二楼那里!"
"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鬼?"
"是……是那五个……冤魂啦!你不知道呀,校工吓坏了,今天都起不了床。校长和高三年级的老师还专门去询问了情况。"
"这么说,二楼真的闹鬼?"
"那还用问!雨季都来了。四班那班家伙这下子可真得小心啦。"
从他们身边走过,庄嘉惠似乎能感受到从不同角度射过来的目光,凹透镜,在她身上折射成焦点,所有邪恶与阴毒缓慢地灼烧起来。
"是她吧?那个44号女生?哟,就因为她,要死五个人呢!"
"真是瘟神!"
她尝试着、幻想着自己回头狠狠大骂那些背后议论的小人。跟他们说,其实,她也是受害者,她也是那五个替死鬼之一!
反正都快要死了,还理这些家伙干吗?
她最后连反驳的力气也没有,很快地走回教室。教室里的气氛还是那么沉重,悲怆的面容开遍在空气里。呼吸浓郁得发稠,交织错过人的血管。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惶恐,化作微小颗粒的水汽悬浮在空中。
这时,教室里的手机铃声竟然同时响起。
同一条短信。
庄嘉惠没带手机,但是她可以从同学们惊恐到极点的表情猜测到那是多么可怕的短信。每个人都像触了高压电,霍地把手机甩开。胆小的女同学抓狂地尖叫起来。更多的人是夺门而逃。很快,教室里空荡荡,只剩下庄嘉惠和一大群仍在响动的手机。
像香港电影里一大群要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僵尸。
无形中一双皮包骨的手掐住了庄嘉惠的脖子,她感到窒息。空气从喉咙里出不去,在身体里拼命地游走冲撞,最终粉身碎骨。
隔壁班的同学围在门外看热闹,但没有一个人敢走进来。四班对他们来说,好比是尸冢重地,生人莫近。
手机停止了响动,屏幕黑下去。教室又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庄嘉惠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前座,手指颤抖地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再恐怖的短信她也收到过,这条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按下。屏幕获得光亮的动力,变白,映亮没来得及删除的图象。
夜黑风高,枯树上吊着一具尸体。是女生。穿着血红的鞋!
"啊!"
锐利的尖叫声响彻死水般寂静的教室。
"那个女生是谁?"她问安锦言。
安锦言面带犹豫,"你问这个干吗?"
"我见到她了。她要找我做替死鬼。"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03:00
"真的?"安锦言咬了咬嘴唇,决定说出,"那个女生,是上一届的毕业班学姐。跟你一样,她当时的学号也是44,结果在毕业前夕,她在学校的枯树上上吊自杀了。"
"一定是冤魂索命!那个怨咒!那么,还死了四个人喽。"
"这倒不是。只死了她一个人。"
"啊?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四十四个人凑不齐了,所以怨咒便自动解除。"
"是这样吗?会这样吗?"
怪不得陆平那些人千方百计要逼她退学。只要她不在了,怨咒便不会实现。她到底要怎么办?退学吗?也许吧。头很痛,睡一会儿吧。
这里是哪里?
醒来时庄嘉惠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没有其他人,白色的床单,飘过鼻翼的浓重药水味。是医院吗?
有个男生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醒过来了?刚才你被吓晕在教室里。"
"哦。"她依稀记得有这么回事。
"韩傲然,这是哪里?"
"校医室呀。"韩傲然给她倒了一杯水,"刚才你一定吓坏了吧?也不知是谁发的那些图片。怪吓人的。你们班的同学不敢回教室还被校长抓去训话了呢。"
庄嘉惠喝了一口水,惊魂未定。稀释的日光衔着灰尘缓慢涌进来。安锦言呢?刚才她们还在谈话的,然后她就睡着了。
"你的朋友?我倒没看见。可能是刚离开的吧。"
韩傲然刚说完,庄嘉惠马上又想起了安锦言的话,她抓住他的胳膊。
"你告诉我,那张图片里的女生,是上一届的学姐吗?"
韩傲然一愣,眉头习惯性地皱紧。
"原来你知道的?"
这么说,她看见的女鬼都是这个女生在作祟了?为什么它要找上自己?她明明就是自杀的呀!又何必找替死鬼?
庄嘉惠想起了什么。
"那学姐叫什么名字?"
韩傲然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庄嘉惠,你就别问这些吓人的事情了好不好?那个学姐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呀!人都死了那么久,再提这些陈年旧事恐怕有所不敬啊。"
说得也对。
只是,为什么会找上她?因为她也是同样的44学号吗?
早上。雨下得茂盛,像一座遮天蔽日的森林。血块的暗,瞳孔的灰,土壤潮湿的水汽黏合搅拌空气,混沌的光线埋葬了成批的尸身。一千朵花绽放,一座城倾覆。从皮肤腐烂进神经的头颅,独剩白骨裸露的微笑。
是这样强大而持久的大雨,冲散了一切望向远方的视线。
整整下了三节课。第四节课才稍微缓下来,远处的景物也越发清晰可辨。
尖叫声最初是从窗台那边涌起来,潮水一般,瞬间淹没所有的人。整座教学楼都似乎要轰然倒塌般发出巨响。庄嘉惠从座位上站起来,顺着那些惊愕的目光方向,她看见远处蒙蒙雨帘背后,一抹孤单的身影站在枯树下。
不!是吊在枯树下!
那尸身浮动在墨绿色的雨水中,结束了抗争,听从审判般地被风摇曳。
骚动的人群惊恐地跑出教学楼。反而是其他年级的学生凑热闹地跑到操场上围观。怨咒对这些非毕业班的学生来说,还只是一个遥远的玩笑。青涩的时代,人们首先学会了冷眼旁观。
"死的人是谁?"
"好像是校工吧。"
"哎呀,自杀吗?为什么呀?"
"你不知道呀。听说高三年级的教学楼闹鬼!那校工是被冤魂索命!"
流言像瘟疫一样从围观的人群迅速地传染开去。有的人拿起手机拍照,记录着别人的死亡来取悦自己。惊慌失措的校长和老师赶来,把学生们挡在操场这边,几个老师跑到枯树那边把校工的尸体放下来。
那尸体的面容想必很恐怖,一位帮忙的老师走回来时身子仍不断地微微颤抖。
再过不久,警车和医院的救护车相继呼啸地驶了进来。
枯树边被拉起了警戒线。
警方最后断定为自杀事件。就这样结束。
只留下深沉的恐怖气氛在校园里弥漫。雨季消失的第一条人命,拉开了黑夜里漫长的序幕。鬼影憧憧,褐色的裂缝四处蔓延,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千万个受苦的魂伸出渴望的爪。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03:00
那天放学后,庄嘉惠在楼梯口遇见刚从美术室下来的韩傲然。
两个人相伴坐公车。
不可避免地谈起校工遇鬼的事件。
"二楼真的有鬼吗?"
她只要提及那个地方,声音就莫名其妙地有些走调,害怕。在二楼遇见的怪东西。
韩傲然耸了耸肩膀,"有没有我倒没见过。但是只要到了雨季,我们美术部的学生便不能晚上到二楼去。"
"那么说真的有……那种东西?"
"嗯……好像有吧。"
"那你不害怕啊?还经常上二楼的美术室呢。"
"大白天倒是无所谓。而且一般来说天黑之前我们就离开了。不过那个地方晚上确实有点怪。"
"怎么说?"
"譬如说,有时候会听到厕所里有人在说话,可是走进去却一个人影也没有。再有就是看到迷迷糊糊的人走出来,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上的是二楼的厕所。你上次不也是这样吗?"
"哦……"
想着也觉得恐怖。二楼的厕所跟百慕大三角洲一样吗?会使物体凭空消失和出现?那个地方是不是存在着扭曲的空间,而它则是把两个空间连接起来的裂缝。所以才会把另一边的声音和人传送过来?
都是一些科幻式的想法,得不到证实。
路上塞了很久的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光线在头顶平行消失,行人和景物都失去了光亮的轮廓,只留一层浓浓的黑影,匆匆的面容在月光下泛着阴森森的光。眼睛漆黑,看不出眼珠的存在。
街道完全空旷,一个人也没有。连路灯也停止了喘息。黑暗而寒冷的前方。
她只想加快两步走过这条街。
风吹起的黑色大垃圾袋吓了她一跳,站住脚看清楚那绝不是电影里将有尸体爬出来的场景,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然后,偏偏这种时候,一个人也没有的地方,她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哀怨的手机铃声,宛如女鬼在墓地的低吟,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飘起来。
潮湿的空气仿佛结了一层冰,紧紧裹在身上。她单薄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
庄嘉惠努力喘了几口气,惶惶地把手机掏出来。亮起来的屏光温柔地刺痛她的眼睛。
"现在,我在你的后面。"
黑暗中最苍白的话语。
不知什么时候,庄嘉惠发现从她的身后伸过来一抹纤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像不用脚走路的人在靠近。那东西逼人的凛冽气息从身后包围住她。她想回头看,但随即发现这是极愚蠢的念头。
在脑海里剩下来的唯一想法只有逃跑了。
黑暗像一堵堵的墙,她开始奔跑,不顾一切地冲出这些厚实的墙。后面的影子始终寸步不离。甚至那东西还开口说话:"小惠,是我,你别跑了!我是李信远!"
哦,是那个家伙!
庄嘉惠辨认出这声音,可是脚步仍然没有停下来。她不想见这个男生。他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人,虽然不是索命的冤魂,但他也着着实实地伤害过她。那种伤害多少次在梦中重现。她曾经用玻璃片割手腕,试图以痛苦来制止自己去想念为这个男生而打掉的孩子。
他甚至在知道她怀孕后很快搭上了别的女生。
他给予她的那道隐忍的伤口,直至今日,仍然是血肉模糊,无法结疤。
第二天,李信远还是在学校门口堵住了庄嘉惠。
他站在她的面前。
"小惠,我们能谈谈吗?"
放学的学生们拥出校门口。不少认识的高三年级同学经过他们身边时,用探询的目光看过来,似乎在猜测庄嘉惠和李信远之间的关系。
摆明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种关系。庄嘉惠用眼角瞟了李信远一眼,拽紧书包。
"这边啦。"
他跟了上来。两人走到学校后面偏僻的池塘边。大谈环保的年代,池塘里扔满了各种垃圾。白色饭盒和胶袋浮动在墨绿色的水面上,还有女生用过的卫生棉带着猩红的血照耀在阳光下,嗜血的苍蝇聚集飞舞。
一阵阵的恶臭,搅拌在空气中,小心地躁动着。
选错了地方。
庄嘉惠忍不住用手掩住了鼻子,并且背过身去。李信远倒显得不介意,看着池塘肮脏的景致,跟她说:"小惠,真对不起。我……我伤害了你。"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06:00
"算了。过去的事情就别说了。"
她忍着恶臭在胸口奔腾,面无表情地制止他。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可是……"李信远喘了一口气,转了话题,"小惠,我已经跟那个女的分手了。"
"哦。"她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关我什么事?"
他开始觉得尴尬,有点语无伦次。
"我……我……打过几次电话给你,你不在家。我还给你发过短信,你也不回。小惠,你还在恨我吗?"
她现在并不关心爱与恨的问题。庄嘉惠掏出手机,翻出那些简单又恐怖的短信。
"这些短信是你发的?"
"是啊。"
李信远承认道。庄嘉惠立刻自嘲地笑了出来。
什么嘛。还以为是鬼来电呢。原来只是一场误会。了解到这些,她多少觉得安心,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只是这个地方的恶臭仍然令她觉得恶心,几乎快要呕吐出来。她干脆转身离开,李信远很快尾随上来。
暗灰色的天空那么长,流淌着女人嫌怨的表情。
"我那天晚上去过你家。下着很大的雨。可你家灯没亮。"
哪天?是她和红鞋女鬼第一次面对面的那个下雨的夜晚吗?
庄嘉惠快要走到公车站,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像手指的触摸,轻撩皮肤。李信远把她拉进旁边的屋檐下,"等雨停了再走吧。"
她只用鼻子哼了一声,从别处搜寻到熟悉的人影,立刻甩开李信远的手,跑向那个男生。雨点破碎在身后的空间。
韩傲然撑着黑色的伞,看着庄嘉惠跑到伞下,几乎是不容商量地跟他说:"送我一程吧。"
屋檐下的另一个男生,透过纷纷不断的雨丝传送过来怨恨的目光。
"庄嘉惠,你是我的!"
她在公车上收到李信远发来这样的短信。她笑了一声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09:00
消失了的班级
阴森森的走廊。
弥久不散的阴冷隐隐地在这纵深的空间里蛰伏。脚步踩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没有声响,行走的动作像飘浮。好像从墙壁里张开的无数只幽深的眼睛看得人头皮发麻。
庄嘉惠瞪大惶恐的眼睛,和安锦言面面相觑。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小声议论的两个女生,把脚步停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目瞪口呆,死死地憋住尖叫的声音。刚刚从灰暗的楼梯间走下来的女生庄嘉惠认识,她是米岚,跟韩傲然一样,都是美术室的学生。
她和庄嘉惠打招呼,完全没注意到庄嘉惠和安锦言的脸色在阴暗中瞬间苍白。
眼光中挣扎出来的恐惧,穿越过米岚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一张女生的脸庞上。那女生低着头,长发遮脸,微微抬起的小半张颊,苍白和瘦削,仿佛用干燥的纸张做成。那隐藏在刘海后面的瞳孔,缓慢地,缓慢地,吞噬了她们的目光。
庄嘉惠和安锦言赶紧把目光缩回来。
那是什么人呢?为什么米岚不知道有个女生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这也太奇怪了吧?米岚转身向走廊出口走去,那低头不语的女生仍慢慢地尾随在后面。庄嘉惠看得清清楚楚,那女生脚上穿着一双红鞋,跳跃在阴暗中,燃烧成一团。
"红鞋!"
庄嘉惠看着安锦言失声叫道。
"什么?"
"红鞋女鬼呀。你不也看到了吗?"
"刚才那个女生吗?她是鬼?虽然是怪吓人的……"
安锦言又望向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的米岚。穿红鞋的女生仍然跟在米岚的身后。没有人注意到她,走廊上说笑的同学们丝毫没有对这女生感到好奇。他们看不到她吗?在他们眼里恐怕只是一片透明的空气。
能看到那女生的,只有庄嘉惠和安锦言而已。
"不会是鬼吧?想太多啦你!"安锦言多少有点像是自我安慰。
庄嘉惠努力想认同她的话。不是鬼。不是鬼。拼命地说服自己的念头在再次望向那女生时瞬间粉碎。只见那女生站在教室门口,慢慢扭转头颅,头发像蚯蚓一样紧贴在头皮上。一只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那张紧闭的嘴唇突然张开成剧烈的笑容,满口的血从牙齿的缝隙涌出来。
[=BWS][=BWD(]消失了的班级
这绝不是活人应该有的面孔。
只是,这一次只有庄嘉惠看见,安锦言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而当庄嘉惠再次定睛望去时,那女鬼早已不见了。她回到教室,看到米岚和陆平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她的出现,一把刀似地斩断双方话题的继续。
陆平悻悻地回到座位上,还特意回过头来饶有意味地瞥了庄嘉惠一眼。
在讨论有关她的事情吧?
庄嘉惠知道陆平那帮人一定有什么小动作在秘密地进行着,至于是什么倒不得而知了。不过,自从校工在枯树上上吊自杀,全班同学情绪都变得十分烦躁。这种沉重的气氛,无声无形,压抑在每个人的心头。
冤魂已经出现了,有人已经为此而自杀。
接下来,将会有五个替死鬼。
总是看见安锦言偷偷地站在韩傲然的身后。
她用倾慕的眼神偷望那个男生。
隐约的暧昧,被四月的雨融化在空气中。少女的情怀仿佛盛放在雨水滋润的春天里,薰香被封存在城市深处最秘密的角落。阴雨这头料峭的怪物,温顺地停止咆哮。
庄嘉惠得意地拍了拍安锦言的肩膀。
"嘿,你喜欢韩傲然的吧?"
她不回答,脸用最红的颜色最快的速度变化着。简单的默认。
"去跟他表白呀。要不然,都要毕业了!"
安锦言摇了摇头,"会被他拒绝的。"
"不试过又怎么知道呢?这样吧,写封情书给他嘛。大不了我吃亏点帮你送过去。反正我和他也算有点交情。"
安锦言脸一羞,扭头跑出远远的。
暗恋的女生啊。
庄嘉惠在放学后逮住韩傲然。他正在操场上玩单杆,爬上去倒挂住。和她对视的目光里,双方的脸都是颠倒的。她简直是对着他嘴巴下面的眼睛说话。
"嗨,韩傲然,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呢。问这个干吗?"
"没有就好。我想你这样的男生应该好好地谈一次恋爱的。你知道不知道,其实有个人很喜欢你。"
"啊?"韩傲然一个翻转跳下来,惊讶地看着庄嘉惠,"我说,这个人不会是你吧?"
庄嘉惠哑然失笑。
"你也别太自恋了呀。喜欢你的人又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啦。"
"谁?"
"就是经常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呀。"
韩傲然半眯起眼睛,好像在注视着天空的样子,很快摇着头说:"是谁呀?我很少见到你和别的女生一起。她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没得到她的同意,我可不敢随便透露。反正你没有女朋友就最好不过了,这样我的死党才大有机会喔!"
"事先声明,丑八怪我可不要呀!"
"是大美女啦!"
正说着话,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轰的一声,把两人都吓着了。背后是围墙。围墙后面是那个臭烘烘的小池塘。曾经熟悉的一些阴冷的气息迅速地把处境荒芜的他们包围住。悲哀的风拉过一阵铿锵的节奏。
有什么压迫着喉咙一直发不出声音。
天快黑了。梦魇般的黑暗抽丝剥茧地分割着光线的完整。庄嘉惠正想叫上韩傲然一起跑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去看那个东西。
"陆平,你在干什么?"
原来是人不是鬼啊。庄嘉惠才松出的紧张空气,在转过身时又被急速扩张的咽喉攫回了胸腔。她看见陆平满头是血,躺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像从天空窟窿中掉下的一具尸体。
死了没?他却是会动的。是刚才翻墙的时候摔着了吗?
"刚才被三中那帮家伙追打了。"陆平用手捂着额头的伤口处跟韩傲然说道。墙头那边果然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那些家伙,等我找齐人马,他们就死定了。"
陆平站起来。血液途径睫毛,把他的眼睛染成可怕的红色。像憎恨一个人,他用那样的目光慢慢地扫了一眼庄嘉惠和韩傲然。自以为看穿了什么,他哼了一声,不屑地从两人中间走过,往校医室的方向去了。
不良少年呀。
庄嘉惠无奈地笑了笑。韩傲然忽然大叫一声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10:00
"糟糕!我的书包忘在美术室了。得回去拿。"
"现在,去美术室?"
庄嘉惠望着夜色渐浓的校园,并不认为现在去美术室是个好主意。正逢周末,在校住宿的学生大多都回家去了。那边的宿舍楼亮起寥寥的灯光。教学楼里更是漆黑一片,谁也没有胆量在无人的教室里复习功课。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反身撤退,梦一样轻悄的夜开始沉沦的轨迹。
差一分钟便七点正。
这种时候还要去二楼……
偏偏她还答应跟他一起去。
疯了吧自己。
仿佛从哪里裂开的缝隙,潮水般的黑暗不断地涌出来,四下浸泡在死寂泛滥的空间里。在某个瞬间,死亡特有的气味,缓慢地演绎膨胀和破碎。身体的冷,从下到上,循环行走。
庄嘉惠紧紧跟在韩傲然的后面,屏息敛气地张望。阴冷无比的二楼,好像有雾气弥漫在地面,她几乎看不见自己的脚。
快点离开这里呀。
韩傲然打开美术室的门,按下灯的开关。光线扑到脸上时让人感觉久违的温暖和安心。庄嘉惠随他走了进去。美术室跟想象中的差不多,摆满了画具和人头石膏像,角落处的塑料人形乍看上去像是真人,只是面无表情,眼神茫然冰冷。
明亮的教室,黑暗的窗外。泾渭分明的领地。
韩傲然找到了书包,回头却看见庄嘉惠站在桌子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一尊石膏像。是女生的像,有着蝴蝶般瘦的脸,皮肤只是苍白的泥做成,没有弹性,那么僵硬的表情。她注视了很久,忽然用异常惊恐的表情回过头看着韩傲然颤颤抖抖地说:
"这女的……我……我……见过。"
"哦?"
韩傲然拽着书包走过来,"你见过?不会吧?这是很久之前留下来的像了。也不知是谁做的,反正摆在这里好些年了。你确定你见过这个女的?"
庄嘉惠点了点头。喉咙里的水分好像一下子蒸发干净。她十分口渴。韩傲然帮她倒了一杯水。她喝了半杯,仍然无法平息心中的恐惧。
面前的这尊石膏像,正是她见到的那个女鬼的脸!
不会认错的。
黑夜中没有一丝月光。静谧像藤蔓一样疯长。
鸟在窗户上留下掠过的影子。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万物都死光了一般的荒芜,在这个明亮的教室外面,是不是早已尸骸遍野,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韩傲然两个人?
肚子忽然疼痛起来。她忍耐着,额头上因生理作用而渗出浑浊的汗珠。好像有个生命挣扎在她的肚子里。而那个孩子她早已打掉了。
她亲手谋杀了自己的孩子。
"没事吧?你脸色很难看。"韩傲然看着她白得像纸的脸,凑过头来关心地问。
她支撑着说自己没事,可是连走一步都觉得十分难受。
"你这样子不行,不如我去校医室帮你要点止痛药吧。"
"不要!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地方!"
她紧抓住他的衣袖不放,手指因用力过度很快地滑了下来。韩傲然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她整个人显得十分疲倦,仿佛陷入一个无底的沼泽,施展不出力气,身体慢慢地沉进腐臭的更深处。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韩傲然安慰她说,同时搬了另一张椅子坐到她的身边。她慢慢觉得身体好了起来,不那么疼痛了。只是每当视线触到与石膏像相连的方向时,那尊石膏像总令她莫名地紧张。她尽量侧过身背对着它。
时间在黑夜中慢慢流逝。庄嘉惠都忘了看表。
什么时候了呢?外面黑得不见五指,因为周末学校一向采取省电措施,所以走廊上不开灯,也看不到别处的一丝灯光。黑暗是那么坚实,无法裂开。走廊上有匆忙的风轻快地来回穿梭。二楼只有从走廊的角落处那个狭窄的角度才看得见空旷无人的操场,除此之外便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景物。
这样十分诡异的建筑风格,好像是刻意让二楼与世隔绝似的。
睡意蒙眬。梦里梦外,她分辨不清。
身边男生最近距离的耳语也显得遥远。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12:00
"八点过了。糟糕,要回去的。不然,二楼要关门的。"
庄嘉惠伸了伸懒腰。肚子不疼了。不管刚才的疼痛是生理作用还是心理作用,她只觉得肚子空荡荡的。还没吃晚饭呢!妈妈这时候一定很担心她吧。
她查看手机,却没有显示任何未接来电。
妈妈今天晚上又加班吗?
韩傲然拍拍她的肩膀,"你现在还痛吗?要不要我背你?"
庄嘉惠对这个温柔的男生微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
关灯,走出美术室。周围便一片漆黑。韩傲然掏出手机,试图用那稀薄的屏幕光芒照亮前方,这反而令他的脸色被屏光映得阴森森。像鬼。庄嘉惠也打算照葫芦画瓢,刚掏出手机,脚下却绊到了什么。她踉跄着跌倒在地,手机掉到了一边。
而韩傲然,居然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到似地继续往前走。他很快走到了楼梯口,头也不回地消失了。或许他以为庄嘉惠一直跟在他的后面吧。
庄嘉惠刚想大声叫韩傲然回来,声音却瞬间在喉咙处哽住。
叫不出来。
黑暗中,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脚。怎样的一只手?没有一丝温度,肌肉僵硬得像超市里出售的特价冰鲜肉,绝不属于任何有生命的物体。
这只手紧紧抓住她的小腿,手指骨节掐入了她的肌肉里,皮肤上的毛孔不由自主地收缩退避。庄嘉惠慢慢地回过脸,嘴唇发白颤抖。刚才绊倒她的就是这个……老校工!
黑暗中闪烁着幽暗的绿光,跳动在老校工瘦骨嶙峋的脸颊上,他的头发十分稀疏,仅剩的几条却更加赫然地留在血肉模糊的头皮上。另一块接近脱落的头皮揭开了惨白的头骨,只剩一点鲜红的肉碎。他的眼眶大得夸张,套不住本来的眼珠。
老校工喉咙里发出像要吐痰一样的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
他捉住她颤抖不已的脚,慢慢地拖着身子爬过来。她看见他的嘴巴畸形地张大,既像呼救,更像要把她的灵魂吞下去。
庄嘉惠拼命地用脚踢开老校工。他的手抓得很紧。
他用沉重压抑的声音在说:"救救我。救救我。"
"不要找我呀……呜呜……我又救不了你……你还是找别人吧……"
跟死人说这种话,一点作用也没有的吧。庄嘉惠接近求饶似地哀求出声,同时用力地爬过去捡手机。打……打给谁呢?
老师?
安锦言?
韩傲然!他发现自己不见了,一定会回来找的!
慌忙地按下号码,却只听到盲音。信号仿佛是通向另一个异度空间,那样虚无。
随之突然响起类似信号不好的沙沙噪音,好像接通了,却没人答话。
庄嘉惠拼命地大喊:"韩傲然,快回来救我!我还在二楼!"
沙沙沙!
有人在用喉咙发出很沉闷的声音。
"我们在等着你……"
沙沙沙!
谁?谁在说话?!不会是韩傲然!到底是谁?庄嘉惠心里发憷不已,突然发现脸前有什么东西,抬眼一看,啊!老校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她的身上,一张恐怖得要命的脸正近在眼前。
那两只深深凹陷的眼窝仿佛要把她的眼球吸过去。
啊!庄嘉惠惊恐地拿起手机砸向老校工的脸,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了。然而老校工却不躲不闪,嘴里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求救的声响。他慢慢地把枯枝般嶙峋的手骨按在庄嘉惠的肩膀上。
她终于吓软了,躺倒在地上。老校工爬到了她身体的上方。一滴滴的血从那张恐怖的脸上流下来,稀疏而频繁地落在她的脸上,鼻子边,嘴唇上,像盛开在身体里的一朵朵有刺的花。她嘤嘤地哭了出来。
老校工张开了黑色的嘴巴,从肺腔吐出冰冷恶心的气味。下一步,他会吃掉她的灵魂吧。
物极必反。恐惧到了极点,更澎湃的是求生的意志。
庄嘉惠再次狠狠地把手机砸向那张脸。
咔嚓!好像按到了摄像头的键。
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老校工抱着头颅痛苦地哇哇大叫,他的脸飞快地拉长,歪斜,扭曲,整个身体就像被扯开肢解似的。庄嘉惠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是摄像头把老校工的鬼魂给摄走了吗?似乎真有照相机能摄鬼魂这样的传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19:00
但眼前的情景却又不像符合了这个传说。挣扎的老校工并没有消失进入到她的手机里,而是被好像什么东西拉着向后退。有股无形的力量拉着他的身体一直后退。他死死地抓住庄嘉惠,就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然而那力量是他无法抵抗的,他用尽力气的枯手慢慢地从庄嘉惠的上衣滑到裤子、鞋子,最后什么也抓不住,嗖地被拉向了后方。
美术室的门猛地打开,老校工被吸进黑暗里,没了踪影。
好像被捉回了原来的囚笼。
周围恢复了寂静。只是片刻。美术室的门并没有关上。庄嘉惠看见一道幽微的绿光暗暗地浮现,氤氲的光芒中忽然出现了几个身影。她们出现在那边,好像在注视着走廊上的庄嘉惠,却没有一个是抬着头的。黑色的头发从她们额前垂下来,披散着被风微微吹动,偶尔露出半张苍白脸庞,还有一点嘴唇和眼睛。
无一例外的,她们全都穿着红色的鞋子。
都是红鞋女鬼。这么多?!
庄嘉惠来不及数数目,只见教室的门砰地关上。绿光消失了,鬼影消失了。夜色依然那么静谧,充满一场暗涌过后的安详。
只有攥在手里的手机,微弱地散发着暗淡的蓝色光芒。那光芒却随即变得汹涌,耀得她的眼睛有些刺痛。
庄嘉惠揉了揉眼睛,光线仿似无数锐利的细针,扎在眼皮上。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天很亮。和暖的晨光浸泡着房间。
庄嘉惠躺着的不是冰冷的水泥地面,她闻到被子和枕头熟悉的茉莉花香味,她一骨碌地爬起来。房间的摆设,贴在床头的日本明星海报,还有桌子上滴答滴答地走动着的闹钟。她认出来了。这是她的房间。
刚才还明明在教学楼二楼的。难道是梦?
是比现实还要真实的梦吗?
"我说,昨天晚上是我背你回来的呀。你那时睡着了。真是的,全忘记了吗?"
跟韩傲然通电话时,他这样跟她解释。如此说来,那的确是一个梦,什么老校工,还有一群红鞋女鬼,都只是在做梦而已。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听到韩傲然又说:"不过,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是什么?"
心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不会是有关女鬼那方面的事情吧?
韩傲然叹了两口气,心情沉重的样子。
"你呀,睡着的时候靠在我的肩膀上流口水呢。"
切!找骂的家伙!
已经记不清姐姐的确实模样了。
沉淀在岁月的记忆中,偶尔会浮现那模糊的身影。
女孩牵妹妹的手在冷清的街上走。
女孩推着妹妹玩旋转木马。
女孩和妹妹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
保存完好的背影和声音,偏偏缺失那张温柔的轮廓,五官隐约,找不到鲜明的线条。眼睛里走失掉影像,心里却依然保留着藕断丝连的亲情。一辈子的姐妹情,不会因为某一方的离开而断掉。
只是想要怀念的时候,却找不到任何有力的物品。自从姐姐失踪,妈妈连她的照片也收起来了。庄嘉惠从不明白妈妈的做法,好像……好像……妈妈要把有关姐姐的任何东西都藏到深深的角落里。
离姐姐失踪有多久了呢?
她那么一下子地消失,又或许会那么一下子突然地出现在跟前。
微笑地对自己说:"嗨,妹妹。"
是会让自己感动得泪流的称呼。
她和安锦言一起聊天的时候,偶尔也会无意中提起姐姐。其实话题里更关心的是那件曾经轰动社会的怪事。五个女生,在毕业前夕无缘无故地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预兆都没有。
不,说起预兆,庄嘉惠只能想起姐姐在失踪前那些日子里奇怪的言行。整天失魂落魄的,嘴里里喃喃自语着"怨咒,怨咒",还有那个流血的木偶……都是她觉得怪异的事情。
还有妈妈,从那个夏天起便再没提起过有关姐姐的任何事情,只字不提,太过绝情绝义,反而令人生疑。是不是,妈妈知道什么?
有好几次,庄嘉惠看见妈妈从阁楼上走下来,尽管有所掩饰,神情还是有些慌张。阁楼的门几乎从不打开,钥匙在妈妈手里。那里面深锁着的,真的只有一些杂物而已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21:00
妈妈实在是很奇怪。
有一次庄嘉惠请安锦言到家里玩,妈妈和她打招呼或者递茶都是对不准方向,好像安锦言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似的。更离谱的是,妈妈准备晚饭时居然把碗筷放到了安锦言旁边的座位上,搞得她哭笑不得。
"你妈妈怪怪的。"
第二天等公车时,安锦言笑着跟庄嘉惠说。
"可能是医院的工作太忙了吧。"
"对了,你妈妈是在第一医院工作的吧?"
"是呀。怎么了?"
"听说那个医院阴气很重,晚上经常有那种不干净的东西出现。"
"你不是不信鬼的吗?"
"又不是我说的,是我爸爸接待的客人说的。那客人曾经在第一医院住过院,撞鬼了,所以特地到我家的店里买些东西烧……"
"算了。算了。别说这个了。多没意思呀!"
庄嘉惠抬头望着路的尽头,她要等的公车还没出现。待转过头想跟安锦言说些什么,她被吓了一跳。
"李信远!你怎么在这里?"
刚才还明明是安锦言的,怎么一下子就换成了李信远?
这男生脸色有点苍白,头发湿湿的。虽然是阴天,水汽很重,但湿成这样子也未免离谱了点,刚从井里爬出来似的。他的身子微微打战。
"庄嘉惠,你敢对不起我?"
"你说什么呀?"
她看着他愠怒的模样,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那个长得高高的,经常背一个耐克书包的家伙。"
说的是韩傲然吧。庄嘉惠白了他一眼,反唇相讥。
"你有病呀!我们早就分手了!我喜欢谁与你何干!更何况,我又没有喜欢那个男的。喜欢他的是我的好姐妹安锦言。"
"真的?"
李信远将信将疑。庄嘉惠却不打算多作解释。
对于这种不负责任、贪新忘旧的男生,她算是鄙视透了。眼前又浮现那时的情景。她还没有打掉孩子,神情疲乏地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这个消息。心里想着他也许会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笃定地说:"不管前方的路有多么艰难,让我们一起抚养这个孩子长大吧。"
他只思考半秒便嚷了出来。
"什么?你告诉我这个干吗?赶快去打掉它呀!真是麻烦死了!难道想大着肚子让全校的人都知道吗?"
堕胎的钱他连一个子儿也没掏出来,更不会陪她去那种被熟人看到便不得了的妇产诊所,甚至在她做完手术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她便已看到他和另一个女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卿卿我我了。
男生是混蛋,小人,无赖。
现在居然还想跟她复合!
"滚一边去吧你!"她想着想着就冲旁边骂出这话。
"啊?"听者一脸无辜。安锦言大受冤屈地说:"怎么了?我哪里惹你了?"
庄嘉惠慌忙解释:"对不起,我不是骂你呀,我是骂刚才站在我旁边的男生。"她放眼四望,李信远却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什么男生?"安锦言蹙紧眉头,"你想骂我就骂呀,竟然还要捏造出什么男生来。你可别太无耻了喔!"
"不是呀。刚才确实是我的前男友在这里!话说回来,你刚刚去了哪儿?没看见我和那家伙在吵架吗?"
安锦言眼神里的迷茫,空灵地飘出来。她伸手放在庄嘉惠的额头上,探测温度似地说:"你没发烧呀。怎么说胡话呢?"
"说胡话?没有呀!我说的是真的,刚才真的是我的前男友在……"
"好了,别说了。"安锦言好像有点生气了,嘴微微撅起来,"什么男生嘛?刚才我一步也没离开过,根本没看到什么男生。你这个大话精!不理你了!"
公车进站,安锦言扔下呆在原地的庄嘉惠就跳上了公车。
树下的微风忽然带来冰冷的温度。她只觉得冷飕飕。
李信远,是鬼吗?
细细回想,他的出现确实总带着诡异的气氛,还有刚才他那副似乎从水里爬出来的模样也十分异常。
他不会是已经死了吧?又回来找她的?
窗外下着的雨整整喘息了一节课。
校园里弥漫着湿重的水汽。庄嘉惠当时正被老师叫起来念书。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24:00
念到一半,她愣在那里,再也念不下去。老师差点当场暴怒,最后只是责怪了她几句。庄嘉惠坐下去时还听到老师嘟囔着骂人。大概是"不认真听课……神经大条……"诸如此类的怨言。
如同滴落檐前繁杂的雨声,以细微的尺寸消磨掉人的耐性。
她坐下去好一会儿才敢战战兢兢地望向那边的雨中。雨景隐约。刚才令她神经紧张的那抹身影又消失了。她看到的,明明是李信远全身湿淋淋地站在那边望着她,这时却又不见了踪影。
果然是鬼魂吗?
虽然她恨那个男生,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毕竟她曾经那么喜欢他,有过年少的岁月里最幸福的悸动。即使充满怨恨,也不至于到希望他就此死掉的地步。
心情不好,浑浑噩噩地挨到课间,庄嘉惠找到安锦言为早上等车时发生的不愉快事情道歉。但关于李信远的事情却是隐瞒了。
反正安锦言也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吧?
已经死掉的前男友化成鬼魂来找她?连她本人也觉得有点扯淡。
倒是安锦言很容易便原谅了她。
"不过,你得帮我一件事呀。帮我送这封信给韩傲然好吗?"
"行,没关系。是情书吧?"
她看到安锦言红着脸羞答答地跑开。
情窦初开的少女嘛。
高三年级的教学楼分为东西两段。一到四班在东面,其他的在西面。庄嘉惠记得韩傲然说过他的教室在西面的最后一间。于是她拿着那封信走去教学楼的西面。
实际上,她从未去过西面的教室。虽然同在一栋教学楼,但相距不能算近。中间还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一路经过广播室、校刊室、办公室和另外一些作用不明的房间。回廊里光线总是十分暗淡,明媚和温暖等美好的特质通通陷落在凉意盈盈的空间。
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自己的脚步声苍白而清晰地跳动在阴暗里。
她拐进了教室外面的走廊,怀揣着那封信,继续经过五班,六班……慢慢走进走廊深处。
最后一间教室。
庄嘉惠抬起头看那门牌。高三八班。是韩傲然那班吗?确实是最后一间教室没错。她从门口探头望进去,仔细辨认着那些走动的人或者坐着的人,却没发现韩傲然的身影。
不在吗?出去了吧?课间休息时间呀,去了厕所也说不定。
庄嘉惠决定站在门口等一会儿。她观察着这个班级。乍看之下好像和她的班没什么区别,但总觉得哪里不自然。到底是什么地方怪怪的呢?她一脸疑惑地站在那里,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课间休息时间就快过去了,韩傲然还没回来。庄嘉惠只好逮住刚从门口走进去的女生,请求她帮忙把情书交给韩傲然。那个女生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歪着头看着庄嘉惠露出十分迷茫的眼神。这时候,从教室里走出来四个女生。她们摆明是冲着庄嘉惠来的,好像和她很熟似的,把她拉到走廊的尽头。
"喂,怎么样?今天晚上还要去那里吗?"
"啊?"
什么跟什么呀?庄嘉惠一头雾水。这四个女生她是不认识的,从前根本就没见过她们。
"你……你们认错人了吧?"
"啊?"女生们先是一愣,然后一脸的不耐烦,"庄凌,你别开这种烂到掉渣的玩笑了好不好?今天晚上到底去不去呢?"
庄凌,是姐姐的名字。为什么这些女生会提起她姐姐的名字?不,看样子,她们根本是把她当成了姐姐庄凌。她和姐姐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吗?
不对呀,就算是一模一样,她们认错人了,但还有个很可疑甚至恐怖的地方。
姐姐在这个学校读书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她的同学早就不是高中生了。那么说,站在她面前的是……
走廊的阴暗里突然刮来一阵冷飕飕的风。力气幽微,恐惧丛生。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时光,又吸收着植物的腥气,呼吸变得很沉重。庄嘉惠不敢再抬头看那四个女生,目光一直重重地往下坠。
慢慢映入她眼帘的,是地面上围困在身边的四对红鞋。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24:00
很红,很红……
偏偏这时,上课铃响了。
丁零零的声音仿佛摧毁了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界线,空间叠放,松弛,震荡后平静下来。人被拉了回来,清醒了,看见走廊霉绿色的墙壁有一块块暗黄的水渍。庄嘉惠头也不回地跑向自己的教室。经过那条长长的回廊时,好像听到一群人在后面说:"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仍然惊魂未定。老师进来上课,她从抽屉里抽出课本,跟着有什么掉了出来。
是刚才交出去的安锦言的情书!
大扫除的日子,庄嘉惠好不容易把情书交到韩傲然手里。她是不敢再去教学楼的西面的,这几天才是第一次遇到韩傲然提着垃圾胶袋走向学校的垃圾池,她立刻追了上去,顺手也把手中的垃圾胶袋丢掉。
因为没有人肯跟她一组干活,所以她的任务也只能是扔垃圾了。反正到毕业之前,她会一直受到这种忽视和排挤。
会习惯,会麻木的。
垃圾池在阴雨潮湿的天气里散发出沼泽一样腐臭的味道,蚊蝇滋生,废纸和旧文具堆积在一起。韩傲然把黑色的垃圾胶袋往池里一扔,到水龙头边洗了手,然后才打开情书来看。
"没写名字呀。"他看完后说,微微一笑,"不会是你写的吧?"
"当然不是!那个小言也真是的。连名字也忘了写。"
"也或许她是害羞而不敢写名字哦。算了,我也跟你一样叫她小言好了。"
韩傲然把情书塞回到裤兜里。水龙头边的大树被风吹得簌簌地响,是下雨的预告吗?庄嘉惠想了想,又神色凝重地看向他,"你的教室是不是在教学楼西面的最后一间?"
"是呀,怎么了?"
"是八班吗?"
"八班?不是,是七班呀。高三年级只有七个班。哪来的八班?"
哪来的八班?
遇上的,是根本不存在的班级。那四个穿红鞋的女生,从何处而来?
庄嘉惠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那些女生和她的姐姐庄凌一定有着某种关系。弄不好,是和姐姐一起失踪的人吧?
是七年前陈旧的记忆了。她因此陷入深思,水龙头的水珠以比时光慢一半的速度缓慢地滴在水槽里。南方烟灰色的寂寥天空下,从身边经过的人逆光中浮现出单薄的剪影。韩傲然看着这个想什么入了神的女生,她的嘴角安静,眼睫毛上的光线仿佛睡着了。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灵魂出窍的样子。
一个女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脚步略显虚浮地走过来,几乎没有一点声响。韩傲然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女生的脸色苍白像纸,在这大白天里挺让人心悸的。
她无声无息地走到庄嘉惠背后,拍了拍仍在沉思的庄嘉惠。
她说话的声音一丝丝地从肺腑里游出来,没有质感和重量地飘浮在空气中。这样精神不振的一个人,庄嘉惠猜想她可能是生病了。
"米岚,找我什么事?"
"刚才是你倒垃圾的吗?"
"哦。不错。"
"带我去。"
"嗯?去哪里?"
"扔垃圾的地方。"
"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吗?"
问话没有回应。米岚面无表情,深深的眼窝里停滞着浓稠的阴影,好像光线在那里进不去,只能找到颧骨和鼻尖栖息。她跟之前不同了,庄嘉惠弄不明白在米岚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发生如此转变。从活人变成行尸走肉一样的感觉。
受到什么刺激了吗?
庄嘉惠把米岚带去垃圾池的路上,她听到米岚嘴里一直喃喃着含糊不清的词,稀薄得风一吹就散了。即使她用尽方法挑起话题,米岚还是默然不语地跟在后面,走路的姿势僵硬得让人心里发毛。
阴天很潮湿。水汽包裹的脸孔模糊成苍白的纸张。
来到了垃圾池边。一个一个黑色胶袋堆积在一起,分不出原来的那个了。庄嘉惠只好把那个垃圾胶袋的大概位置指给米岚看,然后捂住鼻子。
恶臭的气味。
胶袋上破烂的口子,呕吐出熏臭的垃圾。颜色浑浊的污水在地面上漫流,连苍蝇在头顶飞过的瞬间也觉得肮脏。庄嘉惠退后几步。
却看见米岚全然不顾地走进了垃圾池里,用手扒开那一个个黑色胶袋,在那污秽不堪的垃圾里寻找着什么。
阵阵恶臭传来,庄嘉惠胸腔内翻江倒海似地难受,差不多都要把午餐全吐出来了。庄嘉惠更加紧紧捂住鼻子和嘴巴,氧气在身体内逐渐稀少,呼吸困难。
来倒垃圾的同学好奇地打量蹲在垃圾池里的古怪女孩,庄嘉惠听到她们离去的时候小声地说:"好脏哦。""神经病。""垃圾虫。"
米岚到底在找什么呀?
一段很漫长的时间过后,庄嘉惠才看到米岚站起来,走出垃圾池,双手里已拿着什么揣在胸前,很爱惜的宝贝似的。她心满意足,微弱的阳光覆盖到她柔软的嘴唇上,唤醒了幽微的笑意。
好像失散的灵魂归位了。
只是庄嘉惠在她经过时狠狠吓了一跳。
米岚揣在胸前的,是一个木偶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25:00
鬼灵重现
门,伴随着漆黑沉重的声响缓慢地打开。是幽微暗淡的青光,从逐渐裂开的切面不断溢出,稀雾浸泡着静谧泛滥的空间。
视觉上低沉的桎梏,疼痛在身体里陷于安眠。手指落空,徒劳地绻着。
似曾相识的教室,粗糙的记忆被磨去了棱角。抬头,门牌上的字若隐若现,光影暗淡的部分有抹不去的痕迹,写着高三八班。
细长混浊的影子,从门后慢慢地延伸出来。看到一双红鞋的轮廓。
又一双,又一双……
教室里黑暗的深处,有低头沉默的身影扬起手,慢慢地召唤。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逆光中悲伤的轮廓。
"妹妹……妹妹……"
是姐姐。失踪了那么久的姐姐。
她走进去。教室里游荡着冰凉的水意,仿若一缕缕孤魂穿过手指间。哭泣的地狱,忽然有无数只手抓住她,锐利的指甲插进她的皮肤、肉体、眼眶……
脚底下,不是地面,人悬浮在喷发的火山熔岩下。炽热的熔岩澎湃在下方,溅到皮肤上,她发出钻心的惨叫。
"姐姐,救我!救我!"
被呼唤的姐姐,此时正埋头在她的身边。一阵咬噬的声音。姐姐抬起头来,满口是血。
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这群面目狰狞的女生,看着她露出凛冽的阴笑。
嘻!嘻!嘻!
梦呀,如同出生便畸形的婴儿,向更丑陋更恐怖的模样发展。
高三八班,梦里出现的教室。
现实中无意间问了一句:"妈,姐姐当时念的是高三八班吗?"问的人纯属无心插柳,专心地在牙齿上下左右间挥动着牙刷,牙膏泛起的白色泡沫汹涌而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变成一个口吐白沫的病人。
[=BWS][=BWD(]鬼灵重现
视线再移过一点,便察觉到镜子里妈妈的脸上闪过不安。
"怎么了?无端端地问起这个?"
"就是八卦想问一下嘛。"她说。
妈妈沉默了片刻,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里,开动,然后走出卫生间,才算是半回答地扔下这么一句:"哎呀。不记得了。都过去这么久了。"
应该是高三八班吧?
庄嘉惠心里总认定是这样。不过,教学楼里只有七个教室,怎么也不可能有八班。所以消失的那个班级,在哪里?还是根本没有八班?
她会为了这种无厘头的怪事烦恼一个上午。走出教室的时候被陆平的脚偷偷地绊了一下,摔得不轻。那个男生却当众嘲笑她的笨拙和罪有应得。周围看过来的同学都是阴天里浮冰一样冷漠的脸。
学会了隐忍的女孩拍拍校裙上的灰尘站起来,一声不吭地离开。膝盖摔破了皮,赫然鲜活的伤口。她跑到操场的看台上小心翼翼地把OK绷贴上去。疼痛的时候她叫了一声。
"干吗呢?杀猪似的。"
走过来的人开玩笑地说。庄嘉惠看了看他,淡淡地回答:"刚才被人欺负了。"
语气中飘散着纷纷的哀怨。
"又是被陆平他们?"大概是刚上完体育课,韩傲然坐到她身边时显得有气无力的样子,喘气,大汗淋漓,发际的颜色深了些,闻得到汗水淡淡的味道。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26:00
他低头看了一下她的伤势。
"没事吧?"他关心地发问。
"没事,没事,习惯了。"
他看着她露出怜悯的眼神,但也不再说什么。都是习惯沉默的人。
城市的天空很灰,混沌的大气层失去丰富的纹路,呈现平静而伤感的面容。潮水一般的色彩,细化消磨大地上所有的景物,变成点,接着灭亡。
男孩把买来的矿泉水全喝光了,然后又说:"嘿,我想问一下,你们班的米岚最近有没有来学校呢?"
"有哦。"
"是吗?"韩傲然挠了一下头,"可是她最近都没有来美术室呢。美术老师有点生气了哦。你回去跟她说说吧。"
"哦。"
韩傲然站起身,走出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惊恐地对她说:"庄嘉惠,你……你的后面怎么……有个人?"
不会吧?她吓一跳,几乎是跳起来地回过头。
一个人影也没有。
韩傲然对她做出个得意的鬼脸,"骗你啦!"
混蛋,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呀!
最后一节课偏偏没看到米岚。老师在点名薄上勾了缺席的名字。接近下课的时候,庄嘉惠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操场的枯树下。不知是沉思还是在跟谁说话,背影阴沉极了。
下课后去到操场,米岚却又不在了。庄嘉惠看到那棵苟延残喘的枯树,惨白的树骨伸向锋利的天空,莫名地就感到心悸。想起刚转学来的第一天,枯树下出现的那双红鞋。还有老校工,也是在这个地方上吊自杀。
总之,是个极不祥的地方。
不祥的疆界里死沉的空气带着毒素侵疼胸腔,让她狠狠咬住了嘴唇,只想赶快离开空旷的操场。仰头望压在头顶的天空,说不出地惆怅。视线的间隙,她竟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教学楼的楼顶。是天穹下渺小渺小的一点。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楚那是米岚。
那女生走到楼顶的边缘,校裙被风幡然吹动。那抹身影早早被天边的晚霞给侵蚀了,无尽的悲凉,轻易地被一只飞鸟的影子划破了。
米岚要干什么?
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楼顶上眼看就要纵身跳下的女生,默然地经过庄嘉惠的身边。她焦急地望着那方向,天色黯然,如为谁挽上的黑纱。那身影依然飘扬在风中。
要跑上去阻止米岚吗?可是,要经过二楼的……而且,天色已经微暗,光芒溃散,教学楼里开始聚集起凉凉的黑暗。不消多久,二楼的冤魂就会出现的。
在这之前,也许还有一点时间让她跑上去。
无法断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愚蠢,庄嘉惠犹豫片刻,横下心来,冲进教学楼,跑上楼梯间,经过二楼,到了教学楼的楼顶。
空阔的天台,看不到一个人影。黑暗在地面上延长、加深,半流质地淹没无边无际的鬼蜮。晚风在皮肤上寄存着微颤的凉意,令她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喷嚏。
米岚又消失了。不会是已经跳下去了吧?
庄嘉惠怀着复杂的心情,慢慢地走到栏杆边。脑中已浮现出虚拟中的死亡场面:跳楼自杀的女孩,倒在水泥地上,脑浆四迸,汩汩的鲜血从她的身下四处蔓延。一大群围观的冷漠的学生。
会这样子吗?
她极担心地把头伸出栏杆外,像参加一场葬礼那般的谨慎和肃穆。她看到的只是静默的镜头。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血水横流。没有尸体。从干净的水泥地上望上来的,是一张沉默平静的脸。
米岚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楼下,抬起头张望上来。
那是一双无法用任何形容词来加以强调的冷漠的眼睛。眼睛很黑,眼眶周围沉甸甸地浮动着碎玻璃一样的绝望。
仰头的女生,俯身的女生,隔着一段逾越不了的距离,遥远地对视。
然后,米岚脚步很轻地离开。庄嘉惠站在楼顶上望着她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深深打了一个冷战。
经常看见陆平那帮人。除了陆平,那个喜欢用DV机拍东西的女生叫做袁少芬,还有那个大胃王胖子叫做沈东。
曾经在学校附近看见陆平和别校的男生群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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