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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の坏坏 - 2009-6-11 13:30:00
:kaka2: 这个是小说?连载?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33:00
学校旁边的面馆是沈东常去的地方。一个人能吃好几大碗面,着实吓人。

  至于袁少芬,有一段时间偷偷地跟踪偷拍庄嘉惠,然后把视频传给全班同学看。虽然庄嘉惠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也无可奈何。反正自己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也渐渐习惯了。

  于是终于出了状况。庄嘉惠回到教室时,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甚至隔壁班的同学也过来凑热闹。一大堆人围在一起看DV机,大气也不敢出,像在静待着什么,然后大家在同一时间尖叫起来。胆小的女生脸色发白,差不多要立刻晕倒的样子。一下子人逃得精光。

  整个上午的课间,不断地看见好奇的人和惊恐的人。好奇的人慢慢地全变成惊恐的人。

  惊恐的眼睛一双接一双地望向坐在教室角落里的庄嘉惠,让她琢磨不透,憋了一上午的疑问。想找个人来问清楚,但每个人还没等她走进三步范围内就露出想提前逃跑的表情。

  怎么了?是不是拍到什么东西了?

  应该是很恐怖的东西才对,不然那些看过的人不会有那么恐慌的神色。

  下一节是体育课,庄嘉惠趁机溜回空荡荡的教室里,找到袁少芬的座位。那部DV机果然在抽屉里。心想着里面到底拍到了什么,庄嘉惠好奇地按下了播放键。

  黑暗的镜头里出现了她的背影。时间是夜晚。画面闪过昏黄得像鬼火一样的灯光。路边扯出交织在一起的模糊影子。被月光照亮的厚重云层在天空上缓慢移动。她在前面慢慢地走着,镜头里传来的是偷拍者轻微的呼吸和脚步声。

  画面的角落出现一间大药房。那熟悉的店面庄嘉惠是认得的,是她家附近的药房。她接着又想起来,前天晚上她到过那药房买药。原来是在那时候被偷拍了呢。

  不过这也应该没有什么恐怖的吧?庄嘉惠记得那天晚上并没有发生异常的事情。算是她转学以来过得颇为平静的一个晚上了。可是同学们为什么会表现出那样的害怕。她带着深深的疑惑继续看下去。

  镜头跟随着她缓缓地进了巷子。黑暗里死一般的寂静,偷拍者的呼吸声也一下子变得清晰而沉重。漆黑的墙和转角迅速地变换,突然闯进来的微弱光线下一瞬间又消失无踪。

  跟着映入镜头的古井和大榕树陡然增添了不少恐怖电影的氛围。浓重的夜色像鲜活的心脏突兀地跳动着。在黑暗里出现和消失的影子,人非人,鬼非鬼。特别是镜头突然对准了安锦言家的纸扎铺。烧给死人用的金银衣纸让人不寒而栗。从铺子里探出来的脸是用纸做成的,面无表情的白和红。

  可以发现偷拍者似乎也被铺子里的纸扎公仔给吓着了,呼吸变得更沉重,经过铺子时脚步有明显的加快,而且好像还嘀咕了些什么,听不清楚的"……那个人……"。

  过了纸扎铺,庄嘉惠也快到家了。镜头停在墙角后,对准着她的背影。她在掏钥匙,开门。一切并无异常。庄嘉惠真的有点不明白了。这种视频也值得大惊小怪吗?

  镜头中她家的老房子,古香古色,出了名的西关大屋,在夜幕中散发着神秘和宁静。幽深的月影下仿佛会遽然飞出来扑动翅膀的蝙蝠。从黑暗中膨胀出的压抑在视觉里肆虐。

  然后镜头悄悄晃动。偷拍者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把镜头转向二楼的窗口。半开的窗户,窗帘被卷起来,幽静的房间被困在窗口那么大的旋涡里,稀薄的月光被挡在玻璃窗外。

  黑暗中,窗户边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与黝黑形成剧烈反差的白色,安静地从房间里衍生出半寸。推断出那应该是谁穿着的白衣。在剔透的夜色中,依稀可见仿佛是女人模糊的脸孔。

  那张脸似乎在笑。

  是谁站在二楼的窗口?那里正是她的房间!

  难怪同学们看到这个会惊慌失色。就连庄嘉惠,此时也觉得冰冷的胸腔漾满了不可抑制的恐惧,慢慢膨胀,慢慢膨胀,接近爆炸的临界点。不能不觉得害怕呀!那东西就在她的房间里!不是幻觉。被拍下来了的。每个人都看到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38:00
镜头随即微微地颤抖,然后毫无节奏地抖动着地面和墙壁的影像。

  大概是偷拍者被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跑了吧?

  月光消失。镜头关闭了。

  庄嘉惠手里捧着DV机,身体久久僵着,血液无法回流至心脏,在血管里走失。这个季节最闷重的天气,挥之不散的阴霾笼罩在心头。

  突然她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回过头去吓了一跳。

  "米岚,你……"

  别像个鬼似地无声无息站在别人身后呀。

  米岚看着她,脸色还是那么苍白,语速很慢。

  "袁少芬就快回来了。"

  "哦。是吗?谢谢你提醒我。"

  庄嘉惠刚把DV机塞回到袁少芬桌子的抽屉里,果然看见那女生大汗淋漓地走了进来。庄嘉惠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袁少芬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只是跟平日一样用厌恶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教室外面的世界,又下起了洋洋洒洒的细雨。

  有的人也许曾经有过似乎回到旧时光的感觉。遇到旧同学、老朋友,在老地方像过去一样聊天交谈,在别人的身上找到旧日的影子。

  于是产生时光倒流的错觉。如此便是令人怀念。

  但如果,不可能出现的人再次出现在面前……

  五月一个潮湿的夜晚。永远不会变老的黑夜。星空中寿命漫长的月球运行在几亿光年不变的轨迹上。古旧的老房子,面目衰老得看不见过程。屋子里的摆设几乎跟从前一样。

  会觉得时光就此停滞在这里,一点也没流逝的样子。

  庄嘉惠从外面回来,关上门之前特地巡视了一下房子外面,心想着袁少芬今晚会不会也跟在后面偷拍。这么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次偷拍到的在她房间里的奇怪白影,身子在清凉的雨后空气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曾经想过那会不会是妈妈站在窗边。但经查实,妈妈那天晚上是在医院里值班的。那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家,不可能再有别人了。空无一人的房间竟然会出现来历不明的白影,每次想到这怪异的事情她就不寒而栗。

  跟妈妈说起这件事,她起先也表现得十分惊讶,"那么,小惠你看清那人的模样了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也许是看错了吧。可能是小偷进来了。"

  总之,是不可能有人在那里的。妈妈想表达的意思无非是这个。

  可是,庄嘉惠仍然无法用这些敷衍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真的有人在呀!

  时间是七点半。天色早已黑下来。

  刚从医院赶回来的妈妈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饭。庄嘉惠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节目,是关于哪对明星情侣结婚的大肆报道。班里的女生这几天也在八卦这种娱乐新闻。她觉得听腻了,干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若幻若实地漂浮在梦境中。

  后来有谁坐到她的旁边,她倒是知道的,也以为那不过是妈妈。随后听到妈妈在客厅里喊道:"吃饭了。"她便站了起来,走到客厅里餐桌一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从沙发跟过来的人坐在了她的对面。

  庄嘉惠抬起眼……

  呼吸在喉咙里活生生地被剥夺。

  氧气在寻找肺腔的路途中失去了方向,坠落在心脏里不知名的荒原。

  大脑缺氧后一片空白。

  庄嘉惠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眼睛突然刺痛了一下。呀!姐姐庄凌就坐在对面。庄凌穿着干净的校服,温和地微笑,额头、发线、眉梢在句点处被阅读出时光的轮回。

  好像回到失踪前的日子。

  妈妈、姐姐和妹妹,在同一个客厅吃饭。

  最美好温暖的回忆,重现在眼前时却变了质,不安,疑惑,恐惧像腐烂在血管里的各种情绪,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恶臭,弥漫至神经末梢。

  不可能的。姐姐明明失踪了!可是,她亲眼看到了,七年前的姐姐就坐在对面。

  是现实还是梦境?

  真真假假。

  妈妈捧着菜肴走出厨房,招呼着姐妹俩。

  "吃呀。多吃点。"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庄嘉惠看着妈妈和姐姐愉快地吃起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优雅地疯掉了。人生中度过的那七年一下子成了无中生有的片段,被人生硬地抽掉。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44:00
爷爷没有死,姐姐没有失踪,她也没有转到香云中学。一切都没有发生。真的是这样子的吗?

  如果这是一场梦,她发现自己睡得太久了。

  第二天一大早头就痛得要命,可庄嘉惠还是忍着,跑下楼去问妈妈:"妈,我昨天晚上看见姐姐了。"

  正在弄早餐的妈妈从厨房里回过来一张困惑的脸。

  "姐姐?你见到姐姐了?是不是做梦了呢?"

  是……梦吗?

  据说如果深深思念一个人,她的魂魄就会跟随在你的身边,直到你忘记她的那一天。

  生命力很强的雨季,持续了一个多月,仍然旺盛。雨季的尽头还很遥远。

  傍晚的时候,庄嘉惠被关在了体育馆里。

  陆平那帮人约她放学后在体育馆"谈判"。虽然短信里用了"谈判"这个词,但从头到尾她都是被压迫的那一方。由不得不答应,她一下课便来到体育馆。馆里空无一人。一只篮球安静地躺在地板上。

  等到六点多,陆平他们还没来,但是却不断地来短信提醒她不能走开。

  快要燃尽的黄昏,云朵的骨架也被燎烧成深色。在最远的天际出现了黑暗的疤痕,疾病般地漫过来。月球在窗外越发明亮。

  庄嘉惠忍不住给陆平回短信。

  "我不等了。回去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她低头打完最后一个字,按下发送键,抬头却发现体育馆的大门被人拉上。哐啷一下关门的声响。

  接着是陆平那帮人得意可恶的笑声。

  "庄嘉惠,今晚就好好在这里过夜吧!"

  是个陷阱。什么谈判?他们根本就是打算把她关在体育馆里!

  可恶的混蛋!

  骂够了。庄嘉惠拼命地拍打那扇冰冷的铁门大喊救命。巨大的声响回荡在空阔的体育馆里,却夭折在被人听见的距离之外。看来陆平早就计算好的,这种时候,体育馆附近不会有什么人逗留。任凭庄嘉惠撕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她的呼救。

  弄不好真要在这个地方过一晚。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终于从体育馆里完全撤退。千沟万壑的夜色缝合进不均匀的暗蓝,目光所及,是深不可测的疆域。那棵孤独地站立在操场上的枯树,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庄嘉惠打安锦言的手机,不通。又发了短信,可是等了半天也没回复。她后来打给韩傲然,那男生说会从家里赶过来。

  把手机放进口袋。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月光在墙上打出树影,时间慢慢过去。校园四周寂静如梦境。什么时候雾来了,凉凉的水意弥漫在空气里。一点人声也没有,有时好像听到有谁在窃窃私语,但又好像不是。好像有很多人在附近,又好像不是。

  渐渐堆积起来的孤独始终填不满内心的空洞。

  女生坐在地板上注视着手机掐算时间。都半个小时了,韩傲然怎么还没有来呀?

  还要等多久?

  她躺下去,身子碰到湿而冰凉的地板立刻又坐起来。拍拍被濡湿的后背,她回过头。

  咦,门什么时候开了?

  夜色从半开的门口涌进来。外面笼罩着浓浓的大雾。

  是韩傲然来了吗?庄嘉惠试着冲外面叫了一声,声音扔出去便没了影。好像没有人的样子。但铁门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自动打开的。她犹豫着该不该走出去。

  时间太晚了。不回家不行。

  庄嘉惠刚走出去,便感到身上袭来一阵巨大的寒意,像水银一样朝着身体里每一个罅隙冲刺进去。

  她站在体育馆外,面前是一大片黝深的夜雾,黑洞一样碾碎和消灭着脆弱的物质。教学楼的轮廓隐约可见,宿舍楼那边黑灯瞎火,连操场上的路灯也不亮。

  周围黑乎乎的。

  静默得像一场葬礼。

  全校大停电吗?还是到了熄灯的时间?

  无法对这想法进行确定,后面却传来了细碎的声响。有人在背后。庄嘉惠脑海闪过这个念头,只觉心中一惊。皮肤上的温度哗啦啦地冷下去。刚才喊话的时候,明明没有人回应的呀。

  "谁……是谁?"她哆哆嗦嗦地问。根本不敢往回看。脖子僵硬在之前的角度。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47:00
"是……我……李……信……远……"

  那是浸泡在阴沟里一样的声音,隐忍的,诡谲的,疲倦的,像一条肮脏的虫子爬过来。

  庄嘉惠觉得更冷了。

  如果不是错觉,李信远早就死掉了的。那么,这时站在她后面的只能是……那种东西。

  "你……你还回来找我干什么?"她的声音早已崩溃掉。

  "你打电话给我,叫我来救你的。"

  "没有!我哪有打给你!"

  见鬼了!庄嘉惠清楚记得自己只打过给安锦言和韩傲然两个人。根本没有打给李信远。更何况她又怎么会蠢到打电话给李信远?

  现在讨论这个根本毫无意义。

  月光像糜烂的花瓣从跟前一瞬闪过,随即又没入深深的黑暗中。两人都没有动,仍旧面对面。男生全身湿漉漉,冷白的脸,线条短暂而简单的微笑像墓碑一样平静而苍白。

  男生深邃的目光好像旋涡要把女生吸进去。她颤抖,却仍站在原地,安静地体验着恐惧像乌云那样聚集起来的感觉。大风在空旷的周围游走碰撞,一颗心找不到安详着陆的地方。

  "我说过,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男生缓缓地咧开笑容,要走过来。

  女生差不多吓得瘫倒在地上。黑暗中仿佛有人在说:"快逃呀!快逃!"

  这声音催动着她,哆嗦的骨头和肌肉被灌入麻木的力量,像个扯线人偶,她不由自主地转身跑起来。前面是不可预测的黑暗,她这样盲目地跑进去,呼吸越来越急促,步伐越来越仓皇。

  她回头看见,李信远就追在后面。

  跑到哪里去?应该怎么办?对了,校门口呢?

  啊,好像刚刚跑过去了。

  李信远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差点抓住了她的头发。她发出一声尖叫,拐进了教学楼。

  又是那条幽深的走廊,安静得只充斥着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

  慌忙中好像听到谁在悄悄地说:"这里……二楼……"

  是的。她在惶恐中六神无主,根本忘了二楼是什么地方。她知道在怎样的绝境也不该去那个地方。可是她忘了。

  李信远跟着她跑进了楼梯间,他邪恶的笑声令人头皮发麻。庄嘉惠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身把楼梯的铁闸关上。关不及的,李信远半截身子夹在了中间。他伸过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脚。她被绊倒在地,重重地摔了一下。

  骨头里的巨大疼痛让她想要哭出来。顾不上擦掉眼角的泪珠。李信远夹在铁闸里疯狂地抓住她的脚,想把她拖下去。他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眼角澎湃着阴毒,突出来的青筋席卷了整张脸颊。

  "你是我的!"他咆哮着,并且用另一只手推开铁闸。

  但不知为何,铁闸反而越夹越紧,好像有另一股力量在反方向关紧铁闸。那是李信远不能抗衡的力量。他也注意到这点,松开庄嘉惠的脚,用双手合力拼命地想推开那铁闸。

  一切皆是徒劳,铁闸仍然在慢慢地关紧,黑暗中清晰听见胸骨缓缓破裂的声音。他的腰变得纤细,像古代女人引以为傲的细腰,但还在继续变细,细得畸形。铁闸像一把钝重的铡刀,铡进了他的身体里。

  庄嘉惠呆在楼梯上,不知所措地看着李信远愈加绝望的神情。

  "救我……救我……"他喃喃地喊,一只手伸出来想抓住虚无的希望。

  他的眼睛流出血。令人目眩的血,点燃黑暗中的眼睛。接着是鼻子、嘴巴、耳朵。身体的血液奔腾着要寻找所有的出口。一道道的血受尽了压迫,从最深处的痛苦逃亡出来,像脉络一样流淌在脸上。他渐渐停止呼吸,眼睛无神地看着庄嘉惠,熄灭了最后一丝光。

  伸向她的那只手慢慢地垂了下来,横在离她几寸的地方。

  他死了。又死了。

  她从不知道鬼魂的死状是这样的恐怖和真实。她以为,鬼魂的死亡是灰飞烟灭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那么凭空地从空气中消失。但现在她才发现,鬼也跟人一样,会流血,会觉得痛,会留下久久不散的尸体。

  庄嘉惠试着用脚去碰了碰那具鬼魂的尸体。是有质感的。然后眼前有什么晃了一下,她吓得又缩后。尸体一动没动,没有要复活的迹象。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49:00
又晃了晃。

  她才发现,一些纤长的影子从楼梯上方投下来,打在墙壁上。那是一些身躯和头颅,那是一些人的影子。那些人就站在她的身后,楼梯上方。他们的影子汹涌地将她囚禁住。

  但是没有人说话,连风吹动树叶的呻吟声也那么微不足道。

  太安静了。有些感觉默然地沉沦下去,有些感觉却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庄嘉惠用手紧紧揪住胸口。喉咙像被人用手掐得死死的,一点声音也喊不出来。那些影子一动不动,没有伤害她的意图。不,好像只是在欣赏她在七窍流血的尸体面前表露出的最绝望的表情。

  李信远就是被这些东西杀死的。不管他之前是人是鬼,他也斗不过这些东西。庄嘉惠很清楚地意识到,她除非逃跑,不然会落得和李信远一样的下场。

  她从楼梯上爬起来,踩过李信远的尸体,从铁闸间那仅有的空隙挤过去。这时候,墙上的影子依然是无动于衷地观看着她的逃亡,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她终于逃出楼梯间,跑向走廊的出口。

  身后传来冷森森的怪声,像谁在黑暗里阴笑。她无法停止奔跑。校道两边的盆栽和树木飞快卷向后方。所有的风与尘埃都停止了喘息。

  校门口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值班室里亮着灯。庄嘉惠稍微松了一口气。她跑到值班室,对着窗口就喊熟悉的门卫大叔的名字。然而值班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几只飞蛾盘旋在光芒中。一杯热茶在桌面上孤独地等待着消失的主人。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面迅速地逼近。庄嘉惠猛然回头,四周只有阴重的黑暗,退守在值班室的灯光之外。她有被团团包围的感觉。

  不管门卫大叔去了哪里,她是不能再逗留在这里的。

  庄嘉惠跑出校门,往公车站的方向跑。值班室的灯光在后面渐渐远去,她在往另一个黑暗走去。沉默的天际,头顶的夜空伴随着一轮杏黄色的月亮。冷清的月光扯出地面上孤单的影子。

  渐渐地,庄嘉惠发现有点不对劲了。

  她明明是要去公车站的方向呀,现在她却闻到恶臭横生的气味,平静的水面上泛着零碎的污秽的月色。这个地方明明就是学校后面的池塘!

  真够糊涂的!竟然走错了方向!庄嘉惠感到好笑又想哭。杂音和心绞痛困扰着她,虐待着她。她无法承担这种压抑,蹲在地上掩面而哭。为什么这些恐怖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是因为她曾经把自己的孩子打掉吗?

  是报应吗?

  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的孩子对她的怨恨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让那个怨咒、那个红鞋女鬼把她带走好了。如果这样真的能消除那个生命对自己的怨恨……

  庄嘉惠哭够了,又站起来,擦掉脸上的眼泪。

  回去吧。别再走错方向了。

  夜色仍是一团漆黑。看不清道路。她摸索着向前,池塘散发的恶臭令人难以忍受,她只想着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然后她被什么绊到了,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双手沾满池塘边的泥浆。

  今晚衰透了!

  她发泄地拍了一下地面,骂了一句,想爬起来,可脚却被什么紧紧地抓住了。

  月光下一幕绝不可能发生的情景令回头察看的庄嘉惠顿时毛骨悚然。

  怎么可能呢?不!不可能的!

  庄嘉惠惊恐地张大嘴巴,眼睛也继续地扩张,眼球都要凸出来了。她看见池塘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脚,那颗湿漉漉的头颅也慢慢地从水里探出来。七窍流血的脸,再熟悉不过了!

  是李信远!刚才在铁闸那里被夹死的李信远!

  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仿佛被凿开,暗红的血不停地从眼窝里流出来。比纸还苍白和僵硬的脸。似笑非笑。他的一边侧脸不规则地凹陷下去。不,那是一个凹在脸上的黑洞,竟然有一只苍蝇从那儿飞出来,又停在鼻翼上。

  这张脸上有洞的面孔比刚才的还要恐怖。庄嘉惠在黑夜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李信远慢慢地从水里爬出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51:00
哪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庄嘉惠根本无心去理会。她放弃了抵抗,瘫在原地。

  突然一道光芒打在她的脸上。

  "你在干吗?"

  一个声音好奇地问她。

  庄嘉惠抬起血色全无的脸,看着来人。

  "你是牛头还是马面?"

  是来接她的鬼差吧?

  "你在说什么呀?我是韩傲然!"韩傲然满脸困惑地蹲下去,庄嘉惠总算看清楚了他的脸。她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哆嗦地指着自己的脚。

  "有……有鬼!"

  "啊?"韩傲然把手电筒照向抓住她的脚的东西,也吓了一跳。怎么有只手?

  但随即他发现什么似地笑了起来。

  "差点把我也吓到了。"他笑着对庄嘉惠说,"不是鬼啦!"

  "不是?"

  "不然你看看。"

  庄嘉惠将信将疑地看向手电筒照着的地方。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还有破了洞的脸……

  再看清楚点……

  "是扔掉的塑料模特呀。"韩傲然把那只塑料手拿开,把她扶起来,"你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怎能不大惊小怪?她刚才经历了那些……况且那个塑料模特在水里真的挺像浮尸,不吓到才怪呢。庄嘉惠惊魂未定,脚又被扭到,于是韩傲然背着她离开了池塘。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池塘那里的?"她问他。

  "拜托,你叫得这么凄惨,鬼都知道啦。"

  "你还好说,明明说来接我的,半天也没来。"

  "也不能怪我呀。"韩傲然一脸无辜,"我刚接完你的电话,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还以为遇上了拍头党,可是我的手机、钱包一件也没少。奇怪了。"

  哦?那么说,有可能是李信远把他打晕了。

  李信远……李信远……

  庄嘉惠心里喃着这个名字,终于疲倦地在韩傲然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今天晚上,对她来说实在是累过头了。

  高三年级的学生们遇到这辈子最恐怖的死亡场面。比任何一部恐怖电影都要震撼人心。它是血淋淋的,距离那么近。沿着记忆的神经以不可稀释的浓度晕渍整片大脑皮层。

  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影像。

  通往二楼的楼梯间铁闸夹死了一个男生。尸体趴在楼梯上,头侧过来刚好能看得到。眼睛大得几乎霸占整张脸,眼球和舌头像拼了命地突出来,干涩的血液凝滞了流动的轨迹,交错的划痕破碎了一张完整的脸。

  霉湿的天气里,恐慌的情绪如迅速病变的瘟疫感染了每一个人。

  下第一节课的时候,还看到警察在拉起的警戒线内仔细地搜寻证据。围观的人很少了。走廊里身影寥寥,甚为冷清。

  下第二节课,已有第一手消息在同学间流传。

  "那人是外校的学生。"

  "死因是铁闸故障。本来那就是一扇电动铁闸,可是一直都是坏的,也搞不清楚怎么会突然动起来,硬生生把人给夹死了。"

  "真是怪事哦。"

  "学校神经病嘛,用得着在二楼那里装一个电动铁闸吗?还好这次夹死的不是我们学校的人。"

  "哎呀,你没听说二楼的传闻吗?自从上一次五个学生失踪,学校就特地装上铁闸,还专门找道士施了法,听说这样可以阻止二楼的东西跑下来。"

  "真的假的?"

  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放学之前,那具尸体被救护车运走了,现场也采证完毕。警方还逐个班级地询问情况,有谁认识那个死者或者有没有发现可疑的情况和人物,诸如此类。由于案发时间是昨晚十一点,是熄灯入睡时间,教学楼里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警方也就无法从学生哪里询问到有价值的内容。

  倒是门卫大叔随后向警方提供了一个可疑的情况。昨天晚上他值班的时候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时远远地看到有个女生从校门跑出去。因为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这个消息在学生里迅速地传扬开。大家纷纷猜测那个女生是谁。

  这么晚了,学校里怎么可能还有女生没回家?

  会不会是那种东西?

  得不到合理解释的同学们纷纷往那方面联想,一传十,十传百,故事的原版被改得面目全非:门卫大叔看到一个白衣红鞋的女鬼从校门飘出去!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52:00
笼罩在高三年级的恐怖氛围被这传言弄得更加窒息和诡异。在即将高考的日子里,很少有人能不被这样的传闻困扰,能安心地复习。即使老师多次跟学生解释说只是谣言、意外等等,但说服力显然不够。

  高三年级的教学楼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存在。每个人都这样认为。

  却无法证实。

  证实不了有鬼魂,证实不了二楼通往异度空间,证实不了楼梯间好像有人在暗处窥探的森然感觉。

  走廊的过堂风,雨天总是有些冷。

  庄嘉惠在走廊里走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而吓到。

  "该死,韩傲然,你不要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好不好?"

  "啊?可是我刚才明明有叫你呀。"

  "真的?"

  "还骗你不成?"

  经过二楼的楼梯口时,两个人甚有默契地加快脚步,谁也没有转头看那个刚死过人的楼梯间。那儿仿佛是一面幽暗的墙壁。

  走出光亮的教学楼外庄嘉惠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风轻轻,云淡淡,植物的香气从久被压抑的每一个毛孔灌入身体内部,心长了翅膀,呼啦啦地飞翔起来。

  依旧是阴天,但微弱的阳光足以消除心头的阴霾。

  他们去了小卖部喝汽水。

  倚着旁边的大树,一行忙碌的黑蚂蚁从脚边络绎不绝地经过,像文章里连绵到尽头的句号。庄嘉惠仰起头,看见透明的玻璃瓶反射出斑斓缤纷的光芒,温暖而诡异的色彩在空气中不断地重复。

  然后她把瓶子放在嘴边轻轻地咬住吸管,味道很好的液体缓慢地浸润了她的舌头,接着滑向喉咙更深处。

  "喂。"把汽水喝了一半的韩傲然突然转过头来,认真地问她,"那个死在楼梯间的男生,你是不是认识?"

  庄嘉惠愣了愣,低着头,咬紧牙关差点把吸管咬断。她佯装镇定,抬起头对韩傲然笑了笑。

  "不、不认识呀。"

  "可你那天晚上……你不是在学校吗?"

  "哎呀,我是被陆平他们关在体育馆里呀。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倒是。"韩傲然凝视着庄嘉惠再平静不过的表情,又看向别处,停止了说话的欲望。他看见陆平、袁少芬、沈东三个人从那边走过来。

  走到他们的跟前,陆平轻蔑地瞥了庄嘉惠一眼,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嘿,那个死得很惨的男生你认识的吧?"

  庄嘉惠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反问道:"奇怪,我干吗要认识他呀?"

  "真的不认识?门卫说的那个从校门口跑出去的女生其实就是你吧?"

  "不是,我早就回去了。是韩傲然来体育馆放我出来的,不信你可以问他呀。"

  焦点转移到旁边的韩傲然身上。他带着略显慵懒的眼神巡视了一遍在场的人,用不疾不徐的语调说出来。

  "是哦。是这样子没错。我大概是九点多就和庄嘉惠回去了。"

  陆平眯着眼睛,不太相信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片刻,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袁少芬和沈东马上跟了过去。庄嘉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放下心头大石似地松了一口气。

  汽水还剩下好多,可是不知为何没有了甜腻的味道,反而腥腥的,像血浆一样难喝。是因为想到李信远吗?脑子里这时又闪过那七窍流血的尸体。仿若发生故障的镜头,机械地重复,重复,重复最恐怖的死亡。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李信远不是鬼,而是人。她亲眼看着他在面前悲惨地死去却不施与援手,他在临死前拼了命地向她求救,她却袖手旁观。

  不,这不是她的错!李信远不是她害死的,是二楼的那些冤魂……

  韩傲然偷偷注视着脸色又变得冷白的庄嘉惠。他猜想这个女生心里肯定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旦挖掘出来,将暴露出腐烂中的丑陋和痛苦。实在没有必要,他也不想追根究底。

  谁没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呢。

  也许他的秘密比庄嘉惠的更加丑陋与不堪,是会在内心深处残酷地折磨他一辈子的。

  他于是沉默。最终没有问庄嘉惠那天晚上她是怎么从体育馆里出来的。

  这是属于她的秘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55:00
水滴声,清晰得像针刺入静寂的空间。感觉不到疼痛,却拥挤地插满了针。找不到声源。水龙头紧关着。卫生间里出奇地干燥,一点水分也没有。

  不应该有水声的。

  病恹恹的光线飘浮在空气中。伸手过去,手指背面很暗,墙上出现手掌的影子。

  墙角生锈的水管里响起几秒的怪声。低沉的,空荡荡的,好像有个人困在水管里,抑或是水管作为生命体在哽咽。

  镜子里的女生,长长的头发从前额垂下来,隐约的眼睛和嘴唇,微微张开的嘴唇好像有话要说。僵硬的线条锐利地断在下巴处。稀薄得像纸的一张脸。

  还真的有点像女鬼呢!

  庄嘉惠一大早在卫生间看见这样的自己,不大不小地吓了一跳。

  嗯。绝对有潜质去当贞子的替身演员的。

  周末,妈妈要上班,整间屋子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帘遮蔽光线,花瓶褪淡颜色。时钟里的时针和分针相互追逐,重逢,离开,又重逢。阴天的触手蔓延进窗户边,从窗口看见色调黯然的逼仄长巷,上方划过雨季灰色阴沉的天空。

  百无聊赖。她坐在沙发上看书。视线长时间地停留在某一页,思绪像蚊香一样蜿蜒,记忆刚埋葬下去便被挖出来。她想起的都是转学以来发生的事情,关于红鞋女鬼、怨咒,甚至是前几天刚刚死去的李信远。

  警方没有作进一步的调查,定性为意外事故,就此结案。结局与她毫无关系,没有人知道她和李信远的关系,没有人知道她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她旁观了过程,旁观了结局。

  学校和死者家属达成赔偿协议,责任主要归于擅自闯校的李信远。三更半夜的,闯进别人的学校意外死亡,确实有点咎由自取。而学校很快地将铁闸的电动装置给拆了下来,以防再发生夹死人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连续几天经过楼梯口,都可以看见家属为死者烧的金银衣纸,化作灰烬,空气里弥漫着充足的热度和迷眼的烟。那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渐渐地一干二净。

  李信远,是二楼的鬼魂害死的。与她无关。庄嘉惠每次想到这件事情,只能用不断的安慰来消除心中的内疚感。

  她想得太多,忘了把书看下去。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发出清脆的和弦声。是谁来短信了。

  没有显示电话号码。可以归咎于电信公司的失误或者手机的故障。但感觉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那短信的内容一下子把人拉进无底的恐惧中。

  我会等着你到第七天。李信远。

  她像摸到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倏地松开手。手机掉到地板上,电池盖摔到一边。屏幕随即失去电源地熄灭掉。仍然耀眼的,是她脸上清楚分明的惊恐。

  鬼来电!

  连屋子也顿时成了阴森的鬼蜮似的,庄嘉惠拼命地夺门而出。迷茫的天空下,她站在门口半晌才回过神。接着她决定去找安锦言。

  走入长巷,经过老榕树、古井。

  在那家气氛吓人的纸扎铺前她停住了脚。从以前就一直畏忌的纸扎公仔依旧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她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店里好像没有人,阴暗的空间里萦绕着香烛丝丝的烟雾。

  安锦言应该在家的吧?她想了想,鼓起勇气冲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身影从暗处出现。

  一位满脸皱纹的神婆慢慢地从店里面走出来。神婆真的很老了,白发苍苍,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神有些混浊。脸上松弛的皮肤好像随时要一片片地脱落下来。

  如果不是在大白天,庄嘉惠一定也会以为神婆就是那种东西。

  年迈的神婆慢腾腾地走到庄嘉惠的面前,歪着头,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她,好久才慢吞吞地说:"你找我家孙女?"

  "是呀。奶奶,她在吗?"

  "她不在。"

  不在家?那安锦言去了哪里?庄嘉惠还想问下去,可神婆却转过身,慢慢地踱回到店里头,又隐入暗处。

  现在怎么办?回家吗?

  与其一个人在家,庄嘉惠宁愿在街上游荡。她走到附近的超市,正好碰见安锦言。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57:00
两人坐到一边。谈起鬼来电。不是那部日本恐怖电影。安锦言一脸质疑的笑容。

  "你是说,前几天死在我们学校的男生给你发来短信了?"

  真的呀。

  尽管连自己也觉得荒唐。

  回到家把手机重新装好,安锦言注视着那条怪异的短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吟良久,才说出很有科学性的话:"应该是谁的恶作剧吧。"

  "怎么会?没有人知道我和李信远的关系呀。"

  "可是你也不能确定没人知道呀。是不是你以前学校的同学?"

  "好了,好了,你这个无神论者能不能暂时从鬼魂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呢?"

  安锦言露出妥协的微笑。

  "如果这真是鬼来电,你的麻烦就大了。你看看,短信里写道会等着你直到第七天。"

  "哦?那又怎么样?"

  "唉,你这个有鬼论者真是一点也不开窍呢。你想想,人死后的第七天是什么日子呀?是头七,知道吧。也就是回魂夜。"

  "回魂夜?"

  庄嘉惠重复这三个字都觉得声音在发抖。

  "不错,是回魂夜。一个人死后如果有什么未了心事,鬼魂会在那天夜晚十二点回来,直到天亮鸡鸣前才离开。如果那人生前带着怨恨死去,就会化为厉鬼回来报仇!"

  庄嘉惠只听得头皮发麻,用硬的牙齿咬住软的嘴唇。她心里想着李信远死得那么惨,一定会化为厉鬼!还有,虽然他不是她害死的,但他回来的目标就只能是她!

  安锦言注意到庄嘉惠脸色发青得厉害。薄薄的,苍白的嘴唇。

  "哎呀,只不过是坊间传闻罢了。迷信呀迷信!小惠你别太在意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鬼魂呢?"

  庄嘉惠不回答。有些冷,她用手抱住身体。可冷意依然不顾一切地侵入皮肤,游弋进血液里。黑色的影像中,闪过苍白隐约的画面。长头发,红鞋,空旷的校园一抹年老的枯树,地面上五个长长的影子,流血的眼睛、鼻子、耳朵……

  清脆的声音,有根神经在脑袋的某个角落突然崩断。

  李信远,会回来找她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3:59:00
惊魂回魂夜

  第七天。午夜十二点。纸扎公仔。

  只要回魂夜当晚,在死者死去的地点放一个按照自己容貌制作而成的纸扎公仔,在旁边烧一盆冥币,回来的鬼魂就会将纸扎公仔当作替身带走。

  确认的办法是在地上撒一层面粉。来的时候,地上只出现一对脚印;离开的时候,地上有两对脚印,于是便知道一切冤和恩,恨与爱,从此在阴间路上做个彻底的了断。

  这样耸人听闻的仪式是安锦言从家里人那里听来的。毕竟是做那方面的生意,懂得的比常人要多。庄嘉惠也对此深信不疑。只不过要在深夜十二点到学校去,那本身就是很大的挑战。那夜深人静,阴森森的二楼楼梯间,稍微在脑海里想象一下都不免毛骨悚然。

  幸好安锦言答应那天晚上会陪她一起去。那女生本身就是无神论者,做这种事自然大胆得多,甚至还有兴趣吓唬庄嘉惠说回魂夜十二点是阴气最重的时间段,孤魂野鬼都跑出来,厉鬼冤魂在凄惨地哽咽。

  无边的黑夜。白天的喧嚣和声响消失无踪。一片模糊的月色下,整座学校笼罩在浓重的夜幕下,平缓地沉睡着,那巨大粗糙的身影横在荒芜的视野里。哪处张着白色的微光,却无法冲破这堵坚牢的壁。

  走廊里沉尸着液态的黑暗,填满遗漏的每一条缝隙。冷白的月光映出影子的灰长,带着愈加锐利的触点一直掘向阴凉的深处。凌乱的空气盲目地剧烈延伸,喘息黏稠,螺旋状地回荡在前方的危险气味。

  嚓的一声火柴瞬间擦燃微小的亮光。一部分紧张不已的身体和灵魂得到了暂时的放缓。面部表情松弛下来时才感觉到绷紧的不适。

  把冥币点燃,在火盆里聚集越来越汹涌的火光。

  就快十二点了。庄嘉惠低头去看手机显示的时间,每一秒的流逝,便增添她心中几近饱胀的恐惧。会来吗?李信远的冤魂!她想着,看着撒满地上的面粉,注意着是否真的会凭空出现一双脚印。

  空气冰冷得流不出汗。皮肤生硬得像摆放在旁边的纸扎公仔。

  [=BWS][=BWD(]惊魂回魂夜

  庄嘉惠紧张地捉紧安锦言的手,手指轻轻地发抖。安锦言好笑地说:"不用担心啦。怎么会有鬼的呢?"

  "那你又要我搞这些东东?"

  "纯粹是为了让你的心里好过些嘛。鬼神之说本来就是人们寻求心理上的慰藉而造出来的。譬如说,做了亏心事就会下十八层地狱,害死了别人就会遭冤魂索命……这些故事说到底目的就是为了奉劝人们别做坏事。所以呀,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心中才有鬼,正直善良的人根本不用信这一套。"

  安锦言好像说得挺有道理。这么一想,庄嘉惠的紧张缓解了不少。

  跳过最后一秒,十二点整了。

  没有任何动静。风依然,夜依旧,地上的面粉不见脚印,唯独火盆里的火苗变换着不同的姿势继续燃烧。

  直至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跟你说了吧,没有鬼的啦!"

  安锦言边说边站起来,拍了一下因蹲久而有点酸疼的腿。庄嘉惠也彻底放下心来,站起来望着走廊的出口。

  "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嗯。回去吧。不过,先等一下,我要去厕所。"安锦言说。

  "拜托,现在去厕所呀?回去解决好不好?"

  [=YM3]"憋不了呀。"

  安锦言捂着肚子,身影闪进了一楼的厕所里。庄嘉惠马上跟了过去。留下她一个人在深夜的走廊里,那简直好比要了她的命。

  她等在厕所门口,不停和安锦言聊天以消除自己的紧张情绪。那女生偏偏在里面磨蹭许久也没出来。走廊那样静,流淌着无声的黑影。庄嘉惠终于忍不住要进厕所去把安锦言叫出来时,空寂的走廊突然由远而近地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幽幽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肺腔因为迅速缺氧而接近窒息。

  有什么感觉突然如此强烈逼人,庄嘉惠整个人贴住冰凉的墙壁动弹不得,紧紧地盯住走廊。只见一抹纤长的身影从地面伸出来,被空气和光线而作用,细长地拖延。

  目光好像被巨大的磁场吸住,抽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从暗处走出来,全身湿漉漉的样子,走过一地的面粉,留下整齐而赫然的脚印。

  那人走到纸扎公仔身边,踌躇着停下来,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带走它。一只手伸出来眼看着要抓住纸扎公仔了,突然,那只手刹在了半空。

  急速地转换。

  那张面孔猛地回过头来盯住厕所门口这边的庄嘉惠。

  她被发现了!她倒吸一口冷气。

  呼吸沉下去,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挣脱血管神经脉络的牵扯活生生地跳出来。

  多么可怕的一张脸!均匀的惨白与深黑的头发形成极大的反差,同时也加深五官的颜色,眼睛红得像怨恨的血,嘴巴宛如被剪刀撕破的裂缝。他近乎痉挛地张大嘴巴,恶心的眼白从眼皮下泛出来。

  是李信远的鬼魂!

  "呀--"

  庄嘉惠凄厉地大声尖叫,在这寂静得可怕的夜晚显得突兀极了。

  那鬼魂低低阴笑着一步一步逼近,慢吞吞的,好像认定了庄嘉惠逃不出它的手掌心。

  "小言,有……有鬼!鬼来了!"

  庄嘉惠惊慌地冲进厕所,关上门,死死地把门顶住。

  门外仍然是清晰的一步一步紧逼的脚步声,停在了门边。好沉重的喘气声隔着木门传过来。从背脊开始的冷意渗透了每根骨头。

  那东西没有闯进来的意思。还是,它已经进来了?

  厕所里的光管散发着空洞的白光。

  "怎么了?"

  安锦言突然出现在面前好奇地问她,把她又吓了一跳。

  "你的脸色真难看。"

  说着,安锦言走到水龙头边洗手,望过来,又问一次:"出了什么事吗?"

  "有……有……"庄嘉惠嘴巴哆嗦得不受控制,只是手指不停地指着门外,"有鬼!"

  "什么?"安锦言擦干了手,听了庄嘉惠的话一愣,"有鬼?"

  "李信远的鬼魂就在外面!"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01:00
"啊?"安锦言将信将疑地蹙紧眉头,细细地打量庄嘉惠半刻,鼻子习惯性地侧向一边,"真的假的?有鬼?!"

  "有!有!我亲眼看到的!"

  "那我也要见识一下。"

  安锦言伸手要去打开门,庄嘉惠拼命地阻止她。

  "这种时候还开门呀?!鬼就在外头!"

  "不怕,不怕。"安锦言说,"我懂咒语,鬼听了马上灰飞烟灭。"刚说完,她便霍地伸手把门打开。眼前横亘着漆黑的走廊。黏稠的寒意涌进来,从脖子开始缠绕全身,束缚,成为无法挣脱的绳索。

  庄嘉惠马上退后了几步。

  走廊空荡荡。

  [=YM3]"鬼在哪里呀?"安锦言无奈地回头瞥了庄嘉惠一眼,"你肯定是眼花了。外面什么也没有嘛!"

  "不是,它就在外面!我知道!"

  "好吧。那我出去看看。"

  "你小心点啊。"

  安锦言缩头弯腰地踱出厕所,目光来回地巡视着每个黑暗的角落。突然,她僵在那里,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抱着脑袋凄厉地叫出来:"啊!"

  安锦言也看到了!

  庄嘉惠再也忍不住,拼命地跟着一起尖叫。

  真的有鬼呀!

  蓦然,安锦言停下,微笑着看过来。

  "别叫了!逗你玩的呢。没有鬼啦!"

  什么?这家伙还有心情开玩笑?庄嘉惠哭笑不得,气恼地走出来,确定周围确实空无一物后,发泄地捶安锦言的后背,眼泪也随之流出来几颗。

  刚才真是吓怕了。

  不过安锦言也真没品,明明知道她害怕得要命,偏偏还要吓人。越想越气愤,劲也越用越大。安锦言有点受不了,躲开她的拳头,"哎呀,别打我了。会疼呀。"

  "你活该!打死你这个小贱人!"

  两人嬉闹地跑到走廊上。安锦言突然又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走廊的出口。庄嘉惠没好气地捶她:"你也太逊了!还想吓人呀!"

  不会再上当的!

  什么嘛,居然还装出那么害怕的样子指着出口处。

  她想笑,但随即笑不出来。庄嘉惠看见,走廊的出口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面容的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轻轻摇曳。它伸出双手,走进来。

  "啊--"

  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惊破无边的夜空,回荡在漫长的走廊里。

  "有鬼呀!"

  两个女生抓了狂,转身就跑。

  不能上二楼的!

  庄嘉惠拉着安锦言跑向自己的教室。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藏身地。尽管不太可能挡得住无孔不入的鬼魂……对了!庄嘉惠想起了一件很要紧的事,边跑边催促安锦言:"快念咒语!那只鬼马上就魂飞魄散了!"

  "哪有什么咒语?都是骗人的啦!"

  这个小老千!现在终于知道老师常说撒谎是不好的这个道理了吧!

  从身边飘过的鬼火。

  四周回荡的阴笑声。

  吓破了胆的两个女生,千辛万苦地才跑到自己的教室门口。

  跑不进去。虽然门敞开着,虽然李信远的鬼魂就紧追在身后,但……

  教室里冷森森,两个人呆在门口。一抹身影在她们头顶晃啊晃,长长的黑发像海藻一样垂下来,悬在吊扇上的尸体,突出血红的眼睛和半截舌头。

  吊死鬼!

  挑战心理极限的场面!最后一根死守的神经发出砰的断裂声。

  庄嘉惠吓软在地,盯着那个吊死鬼死死捂住嘴巴叫不出声。走廊那边,清晰的脚步声沿着黑暗的纹理传过来。李信远的鬼魂正向她们慢慢地走过来。那张惨白的脸使一切幽暗都黯然失色。

  很白的,很白的脸。

  并且在逼近。

  还是安锦言沉得住气,把庄嘉惠从地上拉起来。

  "快跑呀!"

  可是,还能跑去哪里?来的路已经被断了,另一边则是死路。只见安锦言想到了什么,转身把身后的窗户拉开。跳出去,就可以离开教学楼。

  "快跳出去呀!"

  安锦言用力地把庄嘉惠推出窗户,自己也跟着跳了出来。还不能松懈的。她们拼命地奔跑,庄嘉惠回头看见李信远的鬼魂走到了窗户边,对着她们的背影露出阴森的微笑。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02:00
刚下过雨的草地,贪婪地吞噬掉她们疾跑的脚步声。

  身体撞上一层层的夜色,狼藉不堪的碎片擦过自己的脸颊。目光所及,四周都是无边的黑暗,好像一个大得惊人的囚笼,让人逃不出去。

  从头到尾都是盲目的奔跑。身后似乎总有人在紧追着,怎么也甩不掉。

  就这样逃出了校门。

  嘻嘻嘻!阴冷的笑声在空寂的走廊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蛰伏着巨大暗涌的黑暗,出奇平静。

  好像谁离开了。

  实际上,那张惨白的面孔还站在窗户边。

  接着,从暗处又走出来一个身影。

  又走出来另一个。

  联同教室里的吊死鬼,一共是四个!

  嘻嘻嘻!

  又响起冷冽的笑声。

  窗户边的鬼回过头来看着另两个鬼,得意地笑着说:"袁少芬,刚才你都拍下来了吗?"

  "拍下来了。够精彩的!"

  袁少芬扬了扬手中的DV机,"哈哈,庄嘉惠那家伙被吓得屁滚尿流呢!哎呀,死胖子,快把你的鬼火弄熄,差点烧到我啦!"

  胖子沈东一边道歉,一边忙不迭地把用竹竿吊着的火团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这下子,那女的肯定吓得要退学了吧?"沈东说。

  "当然了!难道她还敢在这里待下去呀!要不然,我们再狠狠地吓她一回!"陆平咬牙切齿地说。袁少芬马上怨恨地叫起来:"哎呀,难道还要我扮穿红鞋的女鬼吗?"

  "算了吧你。你也就扮了一次而已,以前不都是米岚在扮吗?"陆平掏出纸巾大力把脸上的白色颜料擦掉,"想不到连我也要扮鬼!那个死掉的男生怎么就不长胖点呢,长成沈东的身形多好呀!"

  沈东慌忙摆手,"拜托!拜托!这种事情千万别找我!打死我也不要扮那个死得超惨的家伙!弄不好会被他的鬼魂给缠上呀!"

  讲到这种事情,陆平也心里发麻,他装作镇定地敲了一下沈东的胖脑袋。

  "别说了!我们还是快走吧!大半夜来这种地方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那种东西出来真不得了,听说今天是那人的回魂夜呀!"

  "回……魂……夜?"

  沈东和袁少芬声音哆嗦地重复着这三个字。黑森森的夜色深深地笼罩着校园。黑色的乌鸦扑上枝头,发出撕破夜空的凄厉叫声。每个人都觉得空气阴冷,接近夏天的季节里,这种温度低得有点不真实,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身体,认准了有什么东西站在身后似的。

  即使回头看见空无一人,心里还是卸不了那份战战兢兢。走廊那边的纸扎公仔突然被风吹倒在地,更是把这边的人吓得不轻。

  谁第一个说:"回去吧。这里太恐怖了。"

  "嗯。就是就是。快走。"

  "叫上米岚呀。"

  沈东探出头朝教室里那个挂在吊扇上的人压低声音叫道:"米岚,不用再扮吊死鬼啦。我们要回家了哦。"

  "嗯。"

  米岚发出这么暗沉的声音,令询问的沈东心里发毛。

  以为米岚知道了,另外三个人不等她便用近似逃跑的步伐离开了教学楼。

  夜幕下的学校又恢复一片死寂,黑暗将一切缺口慢慢地填补上,在月光微微照耀的地方,仍有一具尸体在轻轻地晃呀晃……[=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04:00
恶魔的序章

  米岚死了。

  她吊死在教室里的吊扇上。死状恐怖至极,早上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学生据说当场就吓晕了过去。赶过来的人发现,一双红鞋在尸体脚上那么刺眼地悬在半空。

  尸体对着教室门口微笑。

  为什么要笑?

  笑这个世界的残酷与不幸,还是笑自己的脆弱与怯懦。

  谁都不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这具微笑的尸体挂在教室里吓得四班的同学根本不敢进教室,通通跑到操场上才能安下心来。班主任安抚着他们。班主任的脸色其实也好不了多少。人群中有谁在悄悄地说:"开始了,恶魔的序章!"

  一句话顿时把整班人的情绪拉进了阴湿的沼泽里。

  每个人的神情都严肃凝重。他们又想起那个怨咒。

  据说人数达到四十四的班级会有五个人被当作替死鬼带走。而这个学期四班刚好符合了这个传言。雨季来临后,奇怪的事情便不断地发生。有人晚上在二楼看见游荡的鬼魂。校工在枯树上自杀。别校的男生在二楼的楼梯间被夹死。

  现在,连米岚也吊死在教室里!

  这是第一个。早前死掉的校工和陌生的男生都不是四班的人。所以,米岚才算是第一个应验了怨咒的人。

  开始了。

  恶魔的序章。

  还将有四个人会死去!

  "妈的!操他娘!"陆平无比气恼地一脚把身边的垃圾桶踹掉。垃圾铁桶的表面上顿时留下一个脏黑的脚印。操场上聚集的其他同学闻声望过来,又默然地转回头,继续着自己的低语。

  陆平、袁少芬和沈东远远地站在这边的大树下。树叶间分割出杂乱的碎光落在他们沉重的脸庞上,形成一片片丑陋的阴翳。米岚的死对他们的打击实在太巨大。并不是说他们和米岚多么要好,对她的死深感痛惜。而是,米岚一死,怨咒就开始了。

  再也无法停止的。

  沈东肥胖的脸上露出沮丧,他恹恹地说:"还以为昨天晚上会把庄嘉惠那家伙吓得马上退学呢!可是,还没来得及……"

  "可是……可是……"袁少芬想到什么,眼神里挣扎出深深的悚然,"昨天晚上,我们……我们还一起和米岚扮鬼来着,她那时就吊在吊扇上了,难道那时她已经……"

  换言之,米岚不是在扮吊死鬼,而是真真正正地吊死了。他们却一点也没发觉!

  意识到这一点,三人顿时脸色大变。

  沈东脸上的肥肉更是颤抖得厉害。他肥胖的身体像一个微微震动的皮球,磕磕绊绊地说:"不会吧?我离开的时候还听到她回答我呢!"

  好像是这样子,米岚当时对他嗯了一声。

  那时她还没死吧?抑或是,她已经死了,回答他的是……

  沈东不敢再想下去。皮肤是冷的,像死尸一样脸色苍白。

  [=BWS][=BWD(]恶魔的序章

  聚集在操场上的四班同学还没有散去。有些人注视着教学楼出口。医护人员正把一具用白布遮住的尸体抬上救护车,随即呼啸而去。再过不久,一位老师跑了过来,告诉同学们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了,要回去上课的。

  人群却丝毫不动。大家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别人的畏惧与不安。谁敢回去刚刚死过人的教室上课呀!尽管班主任不停地劝说大家,但没有一个人肯买账。被催急了,有的女生可怜兮兮地哭出来:"我要回家!"

  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

  班主任终于没有办法,同意学生们休息一个上午。但下午还是要回来上课的。

  人群开始散开。哭着鼻子的女生走过陆平他们身边。

  "我们也回去吧。"袁少芬提议说。

  空旷的操场只留下他们三人,还有远处那棵瘦削的枯树以及横亘在头顶的灰色天空。

  "回去?你白痴呀!"陆平不满地白了袁少芬一眼,"你难道想死吗?下一个死的人可能就是你啦!"

  袁少芬乖乖地闭上嘴巴。沈东心存侥幸地插话说:"也许,这次的替死鬼不是我们呢?"

  陆平转脸看着他,凶狠的眼神令沈东浑身发颤。陆平生气的时候会打人,打得很凶。不过,陆平一巴掌按在沈东的肩膀上,反而阴阴一笑。

  "倒被你提醒了。我们再进行一次那个仪式吧。"

  "什么……还要进行那个仪式?!"

  听者脸上陡然增添恐惧,可见他们对那个仪式的顾忌。埋藏了一年的记忆,尸骨未寒,带着腐烂的皮肉从坟墓里爬出来。去年进行的那次仪式啊……

  "不要了吧。拜托,请不要再进行那个仪式了!"

  仿佛触碰到最恐怖的经历,沈东整张脸都抑制不住地抽搐。陆平想也不想甩了他一个耳光。

  "死胖子!你想死没关系,不过别连累我!不听我的话,我就宰了你!"

  沈东摸着脸上热辣辣的掌印,不敢再说什么。

  "可是……"袁少芬带着疑问说,"只有我们三个人,完成不了那个仪式呀!即使把庄嘉惠也拉进来,也只是四个人而已。"

  "你忘了?"陆平有点得意地扬了扬眼眉,"还有韩傲然。"

  "韩傲然?他会答应吗?"

  "轮不到他不答应。去年那件事情他可是罪魁祸首。"

  去年那个下雨的深夜,茫茫的夜色中,苍白的闪电,吊在枯树下湿漉漉的尸体,一双鲜红的鞋子在时光里长久地蔓延……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05:00
庄嘉惠上午请假,没有去学校。她是从韩傲然发来的短信里知道了米岚吊死在教室里的消息的。这更让她觉得不安,怀疑着米岚的死是不是李信远的鬼魂在作祟。

  昨天晚上经历的那一切仍然历历在目。她一夜没睡好觉,双眼通红,昏沉沉像在梦游。做护士的妈妈看她脸色不对,帮她向老师请了假,又留下些药才去上班。庄嘉惠吃过药,在一个人的屋子里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像一场风雪那么漫长。

  她梦到了雨中的学校,天空布满乌云,雨跌撞出心跳一样的声音。空气晦涩阴冷,被打湿的颜色都以比时光更快的速度凋谢下去。总是这样的没有阳光的梦境。只是出现的主角场场变换而已。

  她梦见过红鞋女鬼,尸体,五个身影。这一次却不同,她梦到了姐姐庄凌。庄凌全身湿漉漉地站在雨中,白衣、裙子被雨淋得湿透,裙摆长得连脚也看不到。姐姐表情十分奇怪,好像想要对庄嘉惠说什么,但只是嘴巴徒劳地张开和闭合。

  她听不见。

  世界消失了声音和喧嚣,如同一场默剧。

  庄嘉惠后来醒过来,她看见窗外的天色灰蒙蒙,阴影从城市的缝隙间缓慢地爬过去。时间是下午。她觉得心情好了些,起床重新洗脸刷牙,出门走在去安锦言家的路上。

  巷子里流淌着不舒服的风,湿气像浓痰一样沾在皮肤上。

  安锦言不在家的样子。庄嘉惠在纸扎铺门口遇着她祖母,正蹲在地上用鞋子打小人,嘴巴里喃着听不懂的咒骂。神婆不知是耳朵不灵光还是太专心,庄嘉惠问她话也不回答,那么神情严肃地用鞋跟敲打地上的纸人。

  庄嘉惠对这个神婆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神婆骨头涣散地站起来后,混浊迷茫的眼睛注视着庄嘉惠,慢慢地说:"孩子,你碰上了脏东西。"

  神婆转身走回店里,背影淹没在阴森森的光线里。庄嘉惠揣度着神婆刚才的话,每个字每个音节抽丝剥茧地分析。站在冷漠又妖娆的天空下,她逐渐心悸。

  她撞鬼了!

  神婆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庄嘉惠记得安锦言说过,她祖母是神婆,有很强的灵力。记得那次姐姐失踪的时候,妈妈也曾到她那里询问姐姐的下落。

  只要叫着死人的名字,阴间的鬼魂就会附身神婆,跟亲人相见。

  听说有的人有阴阳眼,可以看见游荡在世间的鬼魂;有的人也对有关鬼怪方面的事情特别敏感。这些人看到平常人不能看到的,他们习以为常,经常和那种东西打交道。所以,他们能看到你的身后是不是跟着……

  庄嘉惠站在纸扎铺门口。她想走进去,请求神婆帮她解刚才做的那个梦。

  梦里姐姐到底要跟她说什么呢?

  但是,门口摆放着那两个纸扎公仔,庄嘉惠始终不敢从它们旁边越过去。只能悻悻作罢。

  在大街上兜了一圈,接近傍晚的时候收到陆平的短信。

  有要紧事。我们在你家街口等你。

  她赶回去。夜已经来临。街口有灯光扯出陆平那三个人模糊的身影。在只有很小范围的灯光中,她走近他们。

  "有什么事?"

  "米岚昨天晚上死了。"陆平说,玩弄着手中的打火机。

  "我知道。"

  回答淡淡。庄嘉惠其实对米岚的死感到惋惜,毕竟她觉得米岚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只是在这些讨厌的人面前,她故意装作冷漠。

  "哦?"陆平小小吃了一惊,打火机啪的一声燃出一小团火苗,仿佛把夜色也烧着。"是韩傲然告诉你的?"他猜度着说,把打火机合上,火苗随即熄灭。

  她不回答。学会了沉默。

  "到底有什么事?"

  舌头在口腔里扫了一圈,陆平说:"怨咒不是说会有五个替死鬼吗?"

  "哦。"

  "你不想知道是哪五个替死鬼?"

  "什么?"庄嘉惠吃惊地看着他,"难道,可以知道那五个人是谁?"

  "嗯。不过,你要加入我们。"

  "不要!"

  庄嘉惠想也不想地拒绝,陆平惊讶之余又有点羞恼,好像要攥起拳头揍人了,可他还是忍了下来,"为什么?"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07:00
"我才不想加入你们!"

  她对这个小团伙有莫名的厌恶。

  "难道你不想知道五个替死鬼的学号?"

  "反正我是其中一个吧!"庄嘉惠看着陆平他们惊讶的表情,心里轻蔑地笑了一声。

  陆平的确有点惊讶,"你怎么认定有你份?"

  "告诉你也无妨!我最近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庄嘉惠摆出吓人的表情,"就是那种东西……鬼!"

  没想到,她的表情反而起了反效果,沈东和袁少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沈东得意地说:"是不是在厕所里见到穿红鞋的鬼呀?还有听到怪声?昨天晚上被鬼追着跑?"

  "你怎么知道?"庄嘉惠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

  "那都是我们扮的鬼来吓唬你的。"

  沈东刚说出来,马上被陆平拍了一下后脑勺。显然陆平不想庄嘉惠知道这个真相。但事情发展至此,他也不得不向庄嘉惠承认,她所见到的红鞋女鬼,差不多都是米岚扮演的,目的就是为了逼她退学。

  好几次,米岚想跟她说的就是这件事情吧。大概一直被陆平他们威胁着才没说出来。

  "你们真卑劣!"庄嘉惠生气地说。

  多日来聚集在胸腔的郁闷心情一扫而空。红鞋女鬼,怨咒,五个鬼影!都是假的!

  什么嘛,害人紧张了这么久!庄嘉惠回想起自己神经大条的场面,不禁轻轻地笑了出来。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些鬼怪诅咒什么的,其实都是无中生有的。

  陆平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们扮的鬼是假的。但那个怨咒是千真万确的!"

  "算了吧你们!鬼才相信呢!"庄嘉惠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无神论者,正如安锦言说的,"世界上没有鬼,是你们心中有鬼罢了!"

  陆平顿时哑口无言。看来想要庄嘉惠加入他们是不可能了。那个仪式,如果无法再举行一次,他是怎么也不能心安的。庄嘉惠认为怨咒不存在的想法在他看来实在是可笑至极。

  在毕业之前,还会有人陆续死去的!

  庄嘉惠回到家里,心情莫名地十分放松。她喝了很多牛奶,喝不完的倒入窗台上的盆栽里,看着那些白色的液体渗入黑色的土壤里,感觉怪异得说不出来。庄嘉惠觉得自己开始懂得开玩笑了。

  没什么,现在的她,就是把困缚在身上沉重的锁链挣脱后,整个人不知不觉地蹦蹦跳跳起来。她xxx睡觉,即使听到天花板上传来琐碎的怪声,也只是安然地想着那是老鼠又出来活动了。

  然后无忧无虑地进入甜梦里。

  知道吗?每到夜晚,无人的教学楼里就会出现一个女鬼。

  她会站在你的身后问你:"我的东西,你有捡到吗?"

  如果你回答是否定的,那么你回过头,将看见身后原来空空如也。

  如果你说:"是的,我捡到了。"

  那么,你回过头将看见……

  米岚死后一周,学校里开始泛滥着这个新的怪谈。没有受害者,也没有见过那个女鬼的人,怪谈的出现显得无厘头,但议论纷纷的同学们脸上是毫无质疑的恐惧。庄嘉惠听到坐在她旁边的几个女生在课间的时候讨论着那女鬼丢的是什么东西。

  "一定很重要吧,不然她也不会流连在人间。"

  她们这样说。庄嘉惠转过脸对着从窗口照耀进来的久违的阳光笑了笑。

  其实这个怪谈是陆平他们编出来的吧!

  她回头看见在教室的另一角,陆平、袁少芬和沈东又围在一起窃窃私语。陆平突然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注视着她。眼神一如既往的锐利,暗藏着无遮无掩的敌意,好像在警告她别把怪谈的真相说出来。

  "他们那些人真是无聊透了。扮鬼吓人难道很有意思吗?这次又在学校里传播这种谣言,想搞什么东东嘛?!"

  走在校道上,庄嘉惠对安锦言说。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就是,就是。"安锦言自从知道那次回魂夜撞鬼事件是陆平他们一手策划的,也是义愤填膺。她说,那件事差点毁了她保持了十几年的无神论贞操。

  "干脆去跟你们的班主任打小报告算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08:00
"不行,不行。"庄嘉惠连连摇头,"被陆平知道是我告的状,我就死定了。他那种烂仔,对女生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两人说着话,韩傲然从前面走了过来。他对庄嘉惠点头示意,随即目光仿佛落在了安锦言的身上。安锦言一下子脸红了,低着头。

  庄嘉惠又想到了情书的事情。

  "哎,你给韩傲然写的情书上没有署名呢,那家伙还以为是我写的,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你干脆让他知道你是谁不就好了?"

  "可是……"安锦言忸怩地扭着衣角,脸依然很红,"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喜欢也没办法呀!"

  "我……我不想在毕业前第一次失恋呀!"

  "哦。那你会在高考后向他表白?"

  安锦言点了点头,头更低了,几乎不敢抬起来。庄嘉惠心想暗恋的季节真是幸福。

  "其实,韩傲然有什么好?"

  "怎么不好呀!人长得帅气,还会画画,我们班不知有多少女生喜欢他呢。"

  安锦言如数家珍地说出来。庄嘉惠被她那满脸洋溢的倾慕之情逗得想笑,安锦言马上又脸红红地低下头。

  "说起来,韩傲然还是不错的。挺热心的一个人,帮过我好几次了。"

  可是,条件这么好的男生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也许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最终没能在一起。

  每次见到韩傲然,庄嘉惠总是有这样朦朦胧胧的感觉。他那张略像忧郁王子的脸孔,仿佛在为谁而悲伤着。他不喜欢提从前的事情,说话习惯在莫名的时候戛然而止。

  他显然和陆平、袁少芬以及沈东是认识的,但他似乎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相互之间认识。反而是陆平,经常刻意地跟他打招呼,好像在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折磨着他。

  她看见他经过陆平身边时脸色特别忧伤。

  表情像一场悲伤的雨季。

  雨季突然从城市里消失了踪影,带走委靡的味道。天空的身体变得柔软,彩色的阳光照耀着彩色的大街,每个人都有温暖的鲜活的脸。她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妈妈有时候会高兴地对她说:"呀,你心情不错的样子。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没有的。她在学校里还是被人排挤和漠视。但她对这种事情早就能一笑置之了。

  她甚至是微笑着答应班长,把米岚的课桌搬去杂物室。

  "你真的答应了?"班长对庄嘉惠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有点吃惊,"你要知道,这可是死人的课桌哦。"

  "没关系啦。反正就算我不答应,这任务还是会落到我的头上不是吗?"

  班长无言以对。确实,班上的人见过米岚那么恐怖的死状后,哪里还敢碰她的东西?就连靠近她课桌的座位都被搬开好几丈远。那张孤岛一样的课桌在教室里甚是刺眼。老师于是吩咐班长叫人把它搬走。

  谁也不会去动那张桌子的。

  假如要全班投票决定由谁去搬那张桌子,想必庄嘉惠会高票当选。

  既然如此,何必当众出丑,还不如乖乖地接受。

  全班的目光都在注视着她,冷漠的,嘲讽的,无聊的,在空气中生硬地摩擦出声响。她伸手抓住课桌的两边,用力,课桌离地好几寸又砰的一声着地。

  太重了,不是她可以挪动的重量。

  没有人过来帮忙,袖手旁观的人群中竟然还有人在笑:"白痴哦,一张桌子也抬不起来。"

  庄嘉惠红了脸,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陆续响起来的嘲笑声冲淡了她周围的氧气,她觉得窒息,低着头想逃离这个冷漠的教室。

  "我帮你吧。"

  韩傲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教室里的笑声又一朵朵地灭下去。

  在满教室冷漠的目光中,两个人合力把米岚的课桌搬了出去。

  "要搬去哪里?"

  "杂物室。"

  "哦。"

  他们慢慢地搬着课桌经过走廊。通往二楼的楼梯间,像庞然大物张开的嘴巴,幽暗森然。

  庄嘉惠刻意往那里面望了一眼。

  被照亮的尘埃在微弱的光线里跳着轻快的舞蹈,清晰可辨的楼梯和扶手,从拐角里倾泻下来明亮的阳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09:00
她的内心里除了一片坦荡荡,什么也没有。

  韩傲然看得出她心情愉快,与以前不同,好奇地问一句:"你怎么了?最近见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是吗?没什么不同吧?"她说,脸上的笑容在阳光里游动,像热带鱼的鳞片。

  韩傲然马上说:"你在笑呀。以前很少看见你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就是陆平他们啦……"庄嘉惠想了想,干脆把陆平他们装神弄鬼的把戏抖了出来。韩傲然却一点也不吃惊的样子,只是盯着她问:"这又怎么了?"

  "哎呀,这不就说明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吗?所以那个怨咒的传说也是假的啦。这个学校根本就没有发生台风刮倒教室,砸死五个学生的事情。"

  "啊?"韩傲然好像还没弄清楚,歪着脑袋做沉吟状。

  庄嘉惠好像要点醒他似的,说:"你看,学校四周根本就找不到有倒塌的教室之类的遗址嘛。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情,应该多少留下些痕迹才对。"

  韩傲然抬眼看着她,眼睛半眯着。然后,他缓慢又清晰地说:"你说得不对,那件惨事是真的。那间倒塌的教室其实也是有的。"

  庄嘉惠停下来,抬着沉重的课桌不放,看着韩傲然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的假的?"她怀疑地说。

  "是真的。"韩傲然回答得十分笃定。他抬起下巴向学校围墙那边扬了扬,"那边的那个池塘,就是那间教室的遗址。那年下了好大的雨,发了一场洪水后,就出现了那个池塘,那间教室就被淹在池塘下。"

  "不会吧?"庄嘉惠说道。

  原来那间教室真的存在呀!如此说来,那个怨咒……

  "怨咒也是真的?"

  "呀……这个谁知道呢。"韩傲然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他们又继续抬着课桌走向杂物室。

  这个时候,湛蓝的天空突然如一张被弄脏的画纸,倒泻出来的灰墨迅速覆盖着原先的鲜艳,大块大块的乌云烂在苍穹的血液和骨髓里,伤口狰狞,很快,黑色的雨就会像血一样从伤口处流下来,潮湿整个世界。

  把米岚的课桌摆在一大堆废弃的课桌旁,韩傲然走到窗边观察天色,说:"快要下雨了。我们快回教室吧。"

  他走出门口。庄嘉惠本来是要赶上去的,可是听到后面有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她回头去看。

  一个木偶掉在地上。

  木偶有血迹,像人一样注视着弯下腰去捡它的庄嘉惠。她犹豫几秒,还是把木偶捡起来塞进裤袋里。

  她猜想这是米岚的遗物。米岚那次曾在垃圾池里焦急地找这个木偶。

  她想着怎么物归原主。

  雨交错而落。停歇了多日的雨季,又出现在面前,像忧伤的星球又在哭泣。

  公车停在红灯处时,庄嘉惠侧目去看窗外的雨景,街道上妈妈撑着雨伞匆忙地走过,庄嘉惠打开车窗想叫妈妈,可是她没叫出来,天空中飘落的冰凉雨滴在她的头发上,钻进她半开的嘴巴里。

  她愣愣地看到行色匆匆的妈妈伸出一只手拥着身边的人。那人穿着厚实的雨衣,分不清是男或女,背影泡在黯淡的雨色里。

  唯一刺眼的是从雨衣底露出来的那双锃锃亮的红色鞋子。

  她心中一惊,来不及再次细看,妈妈已经和那个人消失在路口了。

  回来的时候隔壁家的大婶好奇地看着她说:"哟,小惠,你刚才不是和妈妈出去了吗?"

  哪有的事!一堆疑惑砸向庄嘉惠,刚才和妈妈走在一起的人是谁?

  妈妈面对她的疑问,平静地吃着晚饭,夹菜,不慌不忙地回答说:"哦,那是我们医院里的一个病人。平常都是我负责照顾的,今天有点不舒服来到我们家,我就送他去医院做了检查。"

  "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好大年纪了,身体状况一向不太好。"

  男的?老头?会穿那种女式的红鞋吗?

  奇怪。

  更奇怪的是妈妈开始频繁地收拾楼上的阁楼,打扫卫生,一个人忙进忙出。每当庄嘉惠提出要帮忙,妈妈只是笑着拒绝她,理由无非是高考临近,多用点时间在学习上吧。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13:00
她学习累了,走出卧室看到阁楼的房门打开着,妈妈不在上面,屋子里显得很安静。她叫着妈妈,慢慢地走上楼梯,来到了门外。

  房间里空无一人,淡淡的光芒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充斥在幽闭的空间里。地板打扫得很干净,屋梁上连一丝蜘蛛网也没有。上次来这里是深夜,现在是白天,她将房间看得清清楚楚。

  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儿时的玩具……

  一面墙上挂着大幅的白布,似乎是有人刻意想掩住什么似的。庄嘉惠伸手去拉,白布很容易便从墙上脱落。她的眼睛死死地定在那里。

  怨咒!怨咒!怨咒!

  墙壁布满大大小小的这几个红色大字。不,与其说是红色,还不如说是血色。是被人用血写在上面的!

  庄嘉惠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不知所措,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板上。

  她的手指碰到地板上一个奇怪的窟窿,细小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指尖很清凉。

  她低下头去看,那个窟窿好像通向下面那一层。

  正下方正是她的卧室!

  她从窟窿里看到她房间的床、桌子、闹钟,还有一切的一切。

  好像有人从这个窟窿里偷窥她的一举一动。

  那种将要从心底深处消失的,每时每刻都好像有人在暗处窥探着自己的感觉又汹涌地浮现出来。这个细小的窟窿就像心脏缺失的一块,一股温热的情绪流淌干净,只留下满满一腔的冷飕飕。

  一个影子突然横在她的面前,庄嘉惠惊恐地抬起头,逆光中沉淀出模糊的轮廓。那人在阴影里笑着说:"小惠,怎么了?"

  是妈妈。

  庄嘉惠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全身肌肉携带着过度分泌的氨基酸松垮下来。她坐在地上像个断线的傀儡布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的脸色真难看。"妈妈说。

  庄嘉惠脸色苍白地指着墙上那些血字:"是谁写的?"

  "姐姐呀。"妈妈一脸平静地说,"好多年前写下来的,弄得墙壁乱七八糟的,我就用白布遮住了。"妈妈说着,走过去重新挂上白布,然后走回来,轻轻地拥着庄嘉惠的腰,用一种温柔的方式把她请出房间,然后把门上了锁。

  雨刚停不久,地上湿得很,大大小小的水洼倒影出沿巷楼房阴暗的脸庞。

  巷子里走过依稀的行人。

  经过纸扎铺,那个神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昏昏欲睡。庄嘉惠走过去,脚踩着那些没有积水的地方。

  "哎!"神婆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苍老的声音,像从一部老爷车发动机里勉强地发出来的。

  "啊?"她回过头看见神婆蹲在地上,捡起来什么。

  "你的东西掉了。"神婆慢慢地走过来,把那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是米岚的木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神婆看着她的表情很怪异,混浊的黑眼珠盯着她的脸不放。

  "孩子,你最近要小心啊。这东西是不祥之物。"

  "啊?"

  庄嘉惠困惑地把木偶接过来,心里细细琢磨着神婆的话,怎么都想不明白。

  难道说这个木偶会给她带来厄运?

  下午的班会上,老师照例说了一番高考临近,同学们不能放松的长篇大论,临结束时她又宣布了一件事情:因为学校暂时请不到校工,所以晚上二楼的铁闸得高三年级的学生去关。不幸的是,这个任务被抽签到了四班的头上。

  更不幸的是,这个任务又被庄嘉惠抽到了。

  其他人顿时大松一口气,回过头来盯着庄嘉惠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晚上八点就要把铁闸关上,正好是晚自修的第一节课间。

  夜晚的二楼和一楼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一边喧嚣和光明,一边死寂和阴暗,连通这两个空间的就是那个楼梯间--死过人的,楼梯上还留着洗不掉的血迹。虽然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陆平他们装神弄鬼搞出来的,实际上是没有鬼的,但经过那扇铁闸,庄嘉惠还是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闪过李信远死在面前的情景,毕竟那是一场真真切切的死亡,不可能捏造出来。

  七窍流血,绝望的眼神,痛苦的呼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15:00
庄嘉惠有点心悸地加快步伐,很快经过楼梯间,上了二楼。二楼昏黄的灯光奄奄一息地扯出她的影子。

  在锁上铁闸之前,必须先巡视二楼,确定没有人逗留。

  一个人要独自巡视幽静的二楼,难怪其他人都对这个任务避之不及。

  没有异常情况,她很顺利地关了铁闸。

  第二节晚自修,班长跑过来不满地告诉她,二楼的铁闸大开着。

  奇怪。明明锁好了的。

  庄嘉惠不得不又去锁了一次,非常确定已经关上了。谁知道,下晚自修后,班长又跑来告诉她,铁闸居然还是打开的!

  真是邪了!

  庄嘉惠越想越不对劲。原本她猜想可能又是陆平他们搞的鬼,可是她锁完铁闸回来看见他们一直待在座位上,根本没有时间去打开铁闸。

  更何况他们也没有钥匙才对。

  这次又轮到谁的恶作剧了?抑或这并不是恶作剧……

  这个时候教学楼里的同学都走光了,一楼的教室通通关了灯,无比幽暗。庄嘉惠踌躇了半晌,才战战兢兢地走上二楼。

  静如死水的二楼,生与死的气味流失进它的深处,灵魂涌动,像黑海水。人走在其中是非常渺小的一点。

  化学室,物理室,美术室……

  厕所……

  没有人。即使庄嘉惠憋足了劲狠狠地问:"有没有人?"依然没有回应。她的声音像是被旋涡吸收一样极快地消失。二楼像巨大的容器,盛满了静与默的疾病。

  她下意识地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走廊里回荡着她清晰的脚步声,像液体一样不可阻挡地从她身边向四周流离。她感到孤立无援。

  眼看就要走回到楼梯口了。身后平白地冒出来低沉的声音。

  "我的东西,你有捡到吗?"

  庄嘉惠心中一寒。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泛滥在高三班级间的那个找东西的女鬼的流言。

  如果回答说是,那么回头将会看到……

  又是陆平他们在搞鬼吧。

  "别闹了,陆平,我就知道是你!"

  庄嘉惠壮着胆子说,慢慢地回过头去,身后却一个人也没有。空寂的走廊里黑暗如同空气,无声地从身边践踏而过。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女人失望的哭泣,像风一样蜿蜒在耳边。

  "谁?是谁?"她哆嗦地问。

  是陆平吗?她已经不敢肯定了。今天晚上铁闸明明被锁上了,又莫名地被打开,被锁,又被开,感觉诡异至极。

  "我的木偶,你有捡到吗?"

  这次的声音又是来自身后,阴冷的音节钻进她的耳膜里。

  它说得很清楚,它要找的是木偶!

  庄嘉惠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你……你……是……米岚?"

  连后面喉咙艰涩转动的声音她都听得清楚。那东西好像就贴着她的脖子呼吸,冷飕飕的。

  "是我,庄嘉惠,把你捡到的木偶还给我。"

  不可能是陆平他们扮的了!因为捡到木偶这件事情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她,就只有失主而已!

  不,还有安锦言的祖母。那个通灵的神婆,劝告过她不要留着这个木偶的!

  她攥着裤袋里的木偶,手心出了汗,额头两边的太阳穴传来微麻的刺痛感。那东西站在身后,她知道却不敢回过头去确认。世界上没有鬼的。心里这样支撑自己的声音像个水泡慢慢地破掉了。

  窗户玻璃上,一抹白色的身影从黑色的背景里反射出来。垂着长发的女鬼,哀怨地看着她。惨白的轮廓在玻璃里占据了主要位置,脸部略显模糊,嘴巴微微张了张。她听到像吐浓痰一样的声音,好像将整段整段的空气粘在了一起似的。

  夜色带着清冽的寒意漫上脚背。

  全身好像被锁住了似的,丝毫动弹不动。

  是米岚!

  庄嘉惠快要崩溃了,纠缠在心里的恐惧堵住了她想哭喊出来的声音。

  "把木偶还给我。"女鬼又说道,像冰块一字一字地砸在她的耳膜里。

  庄嘉惠屏住气息,慢慢蹲下去,战战兢兢地把木偶放在地上。接着,她试着迈出脚步,玻璃窗上的女鬼身影并没有任何反应。她又迈出第二步。

  女鬼仍旧没有动,好像任由庄嘉惠离开。庄嘉惠终于拼了命地冲下楼梯间,跑出走廊出口,逃往更明亮更安全的校门口。

  远在身后的夜色里,那个穿白衣服的女鬼静静地看着庄嘉惠逃离的背影。它手里握着那个血木偶。它慢慢地把手伸向自己的头部,抓住头发,好像要把自己的头皮撕下来似地猛地一拉。

  它的头部随即被拧下来,被提在手里!

  哦,不,那只是它的头发而已……是假发!

  脱掉假发的女鬼却是一个男生的模样。

  又是一次装神弄鬼事件。

  只不过,这次扮鬼的人不是陆平,而是韩傲然。他随即把套在校服外的白衣也脱了下来,和假发一起装进袋子里。这些道具是他从戏剧社那里借来的。

  他并不是存心吓庄嘉惠,正好相反,他是替她着想。那天他看到庄嘉惠捡到了血木偶,就寻思着怎么让她放弃那个血木偶。因为他知道,血木偶是不祥之物。他经历过那么恐怖的事情,知道血木偶有多么可怕。

  每当血木偶出现,怨咒就会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15:00
午夜医院

  下雨了。

  又有雨。这令人厌烦的灰蒙蒙的雨天,庄嘉惠的情绪也好像瞬间从艳阳高照的天气跌回到阴雨霏霏里。自从那天晚上遇到米岚的鬼魂,她受到惊吓,病了好几天。

  安锦言来探望过她。韩傲然也来探望过她。

  她还是病得迷迷糊糊,梦到女鬼的时候满头大汗地醒过来。妈妈有点担心,把她送到了医院。这样一来,经常不在家的妈妈就能更好地照顾她。

  妈妈是护士长,穿的衣服是白色的。

  医院也是好白好白。

  庄嘉惠第一次住院,觉得很不舒服。医院里弥漫的那种特有的气味总让她想起那时候去黑诊所打掉胎儿的情景。她当时躺在手术台上,房间里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各种手术用具,沾着血的纱布发出腥臭,引来绿色大头苍蝇嗡嗡地盘旋,刚从上一位病人肚子里掏出来的胎盘被放在塑料桶里,就像屠宰场里那些被倒在一边的猪杂。

  她恶心得几乎当场吐出来。

  她仰望着天花板的吊扇一圈一圈地转动,迅速流逝掉的时间空洞里任何东西也来不及填补。鼠眉贼眼的医生走进来,穿着肮脏的手术服戴着白色口罩,露出来的两只眼睛龌龊地在她的身上转溜,就像要窥进她的内部似的。

  她再次觉得十分恶心。

  "妹妹。"

  "妹妹。"

  深夜的医院,空旷的走廊上幽幽回荡着这样的声音,似有若无。是姐姐在呼唤她吗?是梦吧?庄嘉惠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病房里一片幽暗,清凉的月光洒进来沉淀在空气里,形成巨大的停滞。周围很静谧,隔壁病床的病人安然地陷在睡眠中。

  亦真亦假,现实与梦境围成的畜栏,圈养着重重幻象。

  "妹妹。"

  "妹妹。"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只有她能听到。庄嘉惠不由自主地从床上爬起来,轻轻地穿好拖鞋,一点也没惊动旁边酣睡中的病人。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来到走廊里。

  走廊很暗,似有白色的雾在远处的光芒里弥漫着。那种光显得白茫茫的,像一种固执的动物不停地盲目地撞进黑暗里,自我毁灭,却始终被挡在黑色的疆域之外。她站在那里,寻找着刚才那声音的方向。

  那声音却不再响起。

  [=BWS][=BWD(]午夜医院

  庄嘉惠转身想回房,她握住了门把。这时,走廊里却又传来奇怪的声响。轮子在地上急促地滚动,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接着从光雾中闯出来一个推床,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把鞋子踩得很响,推着推床匆忙地跑过来。经过她的身边。

  她看到推床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男人,头扭向她,眼睛睁得好大好大,从嘴巴吐出来的血染红了一大片。男人一动不动,仿若尸体。那位护士转头过来看着她时,脸上漾着怪异的微笑。

  噔噔噔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边。推床和护士也消失了。

  没有温度的风突然在空气中整片整片地漾开,走廊迅即像地窖一样阴冷。庄嘉惠这时又听到了那个幽幽的声音,就像阴森森的风一样吹到耳边。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51:00
那声音在呼唤着她,指引着她。

  她被牵引着,沿着楼梯慢慢走上上一层。声音越来越清晰,无边的幽暗中她觉得疲倦和犹豫,很多复杂的心情

也被放逐出来,在胸腔里碰撞,呼吸变得紧张。

  这层的走廊就像是刚才那一层的复制,丝毫未改的幽暗,狭小的空间陷入冬眠,躲开了一切热量的守望。她站

进去,像站在一片荒芜中,茫然地张望着。

  那个声音呢?

  哦,在那里。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走廊另一边出现。长发的少女,道不尽的哀怨,浅薄的月光铺在她的脚下。她踩在上面的脚

步声,很轻,很淡,像一场细雨被土壤飞快地吞噬。

  走廊还是很安静。

  少女慢慢地走到庄嘉惠的面前。

  她是姐姐。和失踪前同样的面孔,鼻子,嘴唇,眉梢,每一处细节都符合庄嘉惠埋藏在脑海深处那个记忆中的亲人。

  她只是眼神有些悲伤和茫然。

  " 妹妹 。"
“姐姐。”

  生硬又陌生的话语。

  咫尺的距离 。

  四目对`望。

  姐姐缓缓伸出手,展开手心。一个木偶随之横亘在她们之间。

  "你帮我。"姐姐脸色仿如覆盖了一层薄冰,接近面无表情。

  “啊?”

  庄嘉惠接过木偶,一时不明就里。

  ‘你帮 我。‘

  姐姐简短地说完,用幽怨的眼神看了庄嘉惠最 后一眼,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开。

  影子隐入黑暗。不见了。消失了。

  庄嘉惠看着手里面的木偶。

  她想,是 梦吧?

  沉重的眼皮感受到了温暖的光,半透明,浮光与掠影,然后庄嘉惠听到有人在旁边喊谁起床检查。她睁开眼睛

,发现天已经亮了,晨光在房间里泛着涟漪 。她觉得头很重,就像一团棉絮塞在脑壳里,堵得密不透风。

  她想下床的时候,手摸到枕头边的一个僵硬的物体,她好奇地抓起来一看。顿时,那东西将她一夜的困乏击得

  。她吓得几乎从床上跌下来。 那东西落在 床上。

旁边正在为病人检查血压的护士看到她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不已。

庄嘉惠发狂地抱着脑袋,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的木偶。

那是昨天梦里姐姐交给她的那个木偶。

失踪那么久的姐姐真的显灵了!

她紧紧闭起眼睛,封锁一切视 。阳光照在身上完全感觉不到温度,她的身体逐渐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被护士告知情况的妈妈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蹲在庄嘉惠的身边关切地问:"小惠,你怎么了?"

"姐姐,我看到姐姐了。"

妈妈有点吃惊。

“在哪里?”
“在梦里。”

妈妈一下子笑了,"傻孩子,只是梦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不,不,是姐姐显灵了!她交给我的木偶就在床上!"

妈妈停顿了一下,大概正在察看庄嘉惠的病床,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可是,床上没有你说的木偶呀。"

"不会的。它明明就在那里!"

‘ 真的没有呀!你是在做 梦啦!‘

  妈妈说得如此肯定,庄嘉惠不由得将信将疑地睁开眼睛,往床上看去。

  奇怪,那个木偶真的不见了。庄嘉惠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地将床xxx下看了个遍,还是找不到那个木偶。

  难道看错了?

  妈妈把她扶回到床人。

  "小惠,别想这么多了,好好休息吧。"

  庄嘉惠仍然觉得十分困惑,心中的谜团膨胀成她无法忽视的存在。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转身要走的妈妈。

  "妈妈,楼上那层是什么病房?"

  "楼上那层?"妈妈回过头,皱起眉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庄嘉惠,说,"是单人病房呀。干吗问这个?"

  "我在梦里好像看到‘‘‘算了,没什么。"

  庄嘉惠想了想,没把在上一层见到姐姐的事情说出来,毕竟,那只是一场梦罢了。

  还有,昨天晚上经过走廊的奇怪护士‘‘‘

  带着诡异笑容的护士推着死尸一样的病人走过来。这种鲜活的恐怖场景,像一整个世纪般长的慢镜头,在她的

心里慢慢 回放 。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4:54:00
都是梦 吧?

  实际上,她并不肯定。因为这天晚上,庄嘉惠好像又听到了姐姐的呼唤。在安静的夜里,那遥远的呼唤声在夜

色里扎了根,布满整个星空。她睁开眼,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只好用枕头死死地捂住耳朵,迷迷糊糊地睡过了

她已经觉得这个医院越来越让她不舒服了。幸好,病好得差不多了,经过妈妈的同意,她马上可以出院了。

于是,她很快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住了三天的病房。

  走廊里明亮的墙壁像墓碑一样洁白,延伸到尽头。人很少,医生、护士和病人迅速出现和消失。经过楼梯口时

,庄嘉惠 地站住脚。好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催使着,她转过身抬头向楼梯间仰望上去。

螺旋状的楼梯盘旋到很高的地方,给人一种畸形的视觉。

上面那层,就是她在梦里到过的地方呀。

  她想着,一边仰望着一边脚步不听使唤地迈上了第一级楼梯。突然,从上方螺旋状的楼梯缝隙中探出来一张脸

。她顿时惊呆了,一双脚僵在了第二级楼梯上。

呼吸掉了出来,没有地方盛放。

  她看见上方的楼梯缝隙里,那天晚上遇到的那个护士正低头俯视着她。局促的空间无限延长她们对视的目光。

她认为自己的恐惧和脆弱已全 赤裸裸地 露在 方的面 。护士平静的  然又扯出 异的微 , 条很锐利,

仿佛割伤了她的视网膜。

庄嘉惠吓得赶紧从楼梯间退下来,拼命地在走廊里奔跑。

她感觉到怨咒好像把她缠得越来越紧了。
她喘不过气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5:02:00
高`三八 班
退学吧。

  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坚持了这么久,庄嘉惠终于无能为力,想尽快逃离这个气氛阴森的学校。阴雨下

的校园,枯树,二楼,灰与白,天空是一张哽咽的脸。

  她在去教务处的走廊里被陆平他们截住。陆平和韩傲然一起向她走过来,这样的搭配让人出乎意料。陆平看到

她手中的退学申请书,半骂地说:

  "你xxx有病吗?呵,之前我们千方百计都逼不了你退学,现在你倒自动自觉放弃了‘‘‘你以为退学就能解

决问题了吗?告诉你吧,一旦怨咒开始,是怎么也阻止不了的。"

  可是,不退 又  做些什么 ?

  庄嘉惠 着手里的申请书,就像 着一块没有指示方向的路标,她的世界在黑暗中迷途了。

  她站在那里十分踌躇。

  韩傲然走近她身边,安慰地说:"没关系的。也许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怨咒还不一定会落在你的身上。"

  庄嘉惠抬眼看他,困惑的眼神像液体`般循环在眼眶里。

  韩傲然抓住她的手:"总之,先到一边我再把情况慢慢告诉你。"
韩傲然的话是关于怨咒的,有关血木偶的。

  被诅咒的班级,会有五个人在毕业之前死去。而那五个人的学号,却是可以知道的。只要进行一次通灵仪式,

就会知道号码。要进行这个仪式,必须得有五个人,把自己的血滴在代表自己的木偶上。这样一来,血木偶就会把

来自灵界的信息显示出来。

  这就是怨咒和血木偶的关联。

  庄嘉惠' 然地睁大眼睛,"那么说,米 进行过这个仪式了?"

  "恐怕不是。"韩傲然凝重地摇了摇头,"血木偶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可以跟冤魂沟通。死去的冤魂附在木偶上

,会给主人带来厄运。我也想不通米兰为什么会那么傻用血木偶把阴间的鬼魂叫上来‘‘‘大概是中邪了吧。"

  庄嘉惠忽然想到了姐姐拥有的那个血木偶,莫非姐姐是被血木偶给带走了?她沉默半晌,又说:"那么,怎样

进行那个仪式啊?哪来五个人?"

  "只要你愿意加入就可以了。"陆平扳着手指说,"已经凑到了四个人。有袁少芬、沈东、我,还有‘‘‘"他忽然

指向韩傲然,"还有他。"

  "你?"庄嘉惠微微皱起眉头,"韩傲然,你也要来吗?"

  韩傲然看了看陆平,欲言又止,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不是受到诅咒的四班学生,没必要自找麻烦。而且,这麻烦也太恐怖了呀。庄嘉惠对韩傲然的举动实在无

法理解。只是,他和陆平那抹交流的目光,盘踞着阳光也照不亮的阴  。

  那两个人对她隐瞒了什么。那个秘密是她来不及关心的。

  她更想知道的是:"我说,仪式在哪里进行啊?"

  "在学校里阴气最重的地方。"

  她猜中了。


  ‘是二 楼的美术室。‘

  那里就是阴气最重的地方?虽然庄嘉惠只进过美术室一次,但那个地方给她的感觉怪异得说不出来。她有时候

要关铁闸时巡视二楼,经过关了门和灯的美术室,会觉得里面有人影在走动。当 她还正处在相信无神论的甜蜜时

期,所以有胆量用手电筒去照里面。

  没有人。只有画像和石膏像,像人一样对她微笑。

  现在回想起来,她感到深深的后怕。

  "为什么美术室是阴气最重的?"她问。

  这是个不经意的问题,可答案却令人毛骨' 然。

  "因为‘‘‘"韩傲然压低声音,害怕触碰到什么似地微颤着说,"几年前美术室也是高三年级的一个班来着,可

是那年那班有五个学生失踪了,之后便经常有人在雨天的晚上看见那些失踪的学生出现在那个教室里。这件事情在

学校里一度引起轩然大波,最后学校只好把那个教室改成美术室,还规定二楼必须在晚上关上铁闸。"

  有什么突然在大脑里线连线、点连点地接合在了一起,庄嘉惠惊讶地看着韩傲然。

  ‘ 那个 是不是八 班?‘

  "你知道?"韩傲然楞了,"就是那个高三八班,曾经受到过诅咒的班级。你刚转来不久,怎么会知道?"

  庄嘉惠似乎没有听进他的问话,她有点发呆,天空的轮廓倒映在她浅灰色的瞳仁里,变得更加颓败。她想,原

来美术室就是失踪的姐姐所在的教室啊。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二楼是禁忌之地。失踪学生的鬼魂在那里游荡,等待着雨季的来临,直到有一天,有个班级

受到了诅咒,它们就像冬眠已久的饥饿野兽,疯狂地出来觅食。

  米兰 是第一个猎物。

  还不 够。还不 够。

  得有第二个、第三个‘‘‘

  微弱的烛光在巨大的黑夜中折射着侵蚀和挣扎的光, 色的火团在灼烧夜的骨 ,辛辣的血液芬芳围绕在周围

  很深很深的夜,像掉在井里爬不出来.

  美术室中间的烛光阵映亮五张心悸和不安的脸孔,他们的眼晴似被烛光揭开皮肉,显得狰狞。五个人面面相

,局促空间里的沉默,像春天里的植物蓬勃起来。在这块被烛光保卫的孤地之外,是暗黑的走廊,匆忙地奔跑着汹

! 的绝望。

  接近午夜十二点。

  围坐在一起的五个人中间,放着一张四方的纸,纸上写满数字和文字,密密麻麻地展示在每个人的面前。虽然

有点像玩笔仙的游戏,但似乎又有点不同。这么奇怪的仪式,好像只有韩傲然十分熟悉,其他人都在等着他发号施

  他在看表,一秒一秒,然后低着声音说:"开始了。把你们的血滴在木偶上。"

  他说完这句话,随即把食指放在嘴边,表情痛苦地咬了一口。他把血涂在木偶上,其他人也跟着照做。五个染

了血的木偶被放在各人的面前,代表了他们自己。

  烛光在黑暗里浮浮沉沉。

  "先开始第一个吧 。"

  韩傲然把代表自己的木偶放在正中央的纸上,按上自己的食指,其他四个人也跟着把自己的手指按在了木偶上

。五根手指聚集在一点上。韩傲然嘴巴    地念起咒语:"天方地圆,各方鬼灵,听我召唤,请速速前来。"

  沉默,从一个瞬间延伸到下一个瞬间,撕拉成含混的漫长。

  只有窗外的树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  作响,好像什么东西来临之前的征兆。

  烛光摇曳的房间里,墙壁上嵌着五个人比例不调的身影。呼吸很沉重地飘落。庄嘉惠睁眼巡视着其他四个人的

脸,都是凝重的。美术室的画像和石膏像,有着鲜活的骨骼层次,像一群漠视的观众。

  突然,她差点尖叫出来。

  她的手指动了,木偶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激活了似地调动着所有的神经,慢慢地在纸张上滑动,每个人都睁大眼

睛不敢呼吸。木偶继续活动着,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像一个人的脚步声。它直到右下角才停下来,压

在两个字上面一 开始。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5:09:00
这表示,那东西已经来了。

房间顿时好像多了一个人。是谁走过了自己的身边,留下寒冷的气息?

大家互相交流着目光,都看得到对方眼里的惶恐。

韩傲然声音发抖,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整:"木偶,木偶,请问你是男是女?"

木偶慢慢移到"女"字上停下来。

"木偶,木偶,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
“是。”

"木偶,木偶,你是哪年去世的?"
“2001年”



正是庄嘉惠的姐姐失踪的那年。

"木偶,木偶,你是因为怨咒去世的吗?"
“是。”

  在场的人顿时一阵战栗。

  不要再问下去啦!

  被越来越强烈的恐惧卡住喉咙,没人能叫出声,没人能从中挣脱出来。

  烛光把每个人的目光像酒精一样点燃,他们注视着手指下的血木偶。被注入了生命的木偶,携带着辛辣的怨恨

  在纸张上,用无声的语言诉说它悲惨的命运。

  "木偶,木偶,你的怨,是否一定要生命来解除?"

    再笃定不过的‘是‘。

  "木偶,木偶,你要等待的是哪个学号?"
“44”

  这正是庄嘉惠的学号。其他四个人都看过来,庄嘉惠吓得不敢出声。

  她会在名单上,这个其实并不太出人意料。

  出乎意料的是, 接下来重复进行  的三个木偶都是在说同一个学号一44 。

  怎么回事?不是说有五个替死鬼吗?为何一直都是在重复44 这个学号?这种情况与怨咒传说的并不一样。不

但庄嘉惠觉得纳闷,就连其他四个人也十分困惑的样子。

  袁少芬 嘟囔着说:"是不是哪里出错了?为什么还是显示同一个学号?"

  韩傲然又成了目光的焦点,他的脸在微暗的烛光中显得很凝重。他不解地自言自语:"不应该是这样的呀。上

次也是这样。为什么跟怨咒说的不一样‘‘‘"

  上次?这么说,这个仪式并不是第一次进行?

  上次也是这四个人有份参与吧。那么,第五个人是谁?

  被她取代了位置的那个人去了哪里?庄嘉惠一下子陷入逻辑混乱的思考中。而其他四个人继续着小团体的谈话

  陆平想起什么似地说:"韩傲然,你念的咒语是'木偶,木偶,你要等待的是哪个学号',为什么要用'等待'这

个词?我觉得有点奇怪。"

  "是倒是,不过咒语的确是这样说的,不会错。你们也看过那份校报的呀。"韩傲然很确定的语气。

  沉默中。"等待"这个词悬浮在灵魂的深处,它是个意味深长的词,包括生离死别,也代表人世间最漫长最痛苦

的举动一等待不到,一直等待下去,偏偏一直等不到那个人‘‘‘

  可以等得到世界的灭亡,可以等得到宇宙的轮回。

  庄嘉惠心想,也许血木偶并不是在寻找替死鬼,而是在寻找同伴。寻找拥有血木偶的同伴,所以拥有血木偶的

米兰被误会成了它们的同伴。

  但真的是这样子吗?

  沈东有气无力地 :难道还是和上次一 样,只 要没有44这  个学号 ,怨咒就  自动 解除 了?‘

  "可是,米 兰已经死了。"陆平说,"已经有第一个牺牲的人,怨咒就不会停止。那份校报是这样说的。"

  始终没有人说出为什么木偶们不断地显示  44这一个号码。而庄嘉惠也没有说出她的想法,她只是觉得这个想

法有点不靠谱。

  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的学号是44,这个怨咒一定会缠着他的。

  而再除去米兰 ,就只剩下三个学号了。陆平、袁少芬和沈东这三个人,表情在烛光里飘忽不定左右摇摆,这表

明他们的心情是 忐忑 不安的。

  陆平还是显得有点不甘心,"再试一次吧。"

  只剩下最后一个木偶了。

  袁少芬大概想起了什么事情,小声地叫出一声:"呀!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出 ‘‘‘"

  沈东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来,胖乎乎的身体上下抖了一抖。

  "拜托!上次也是到最后一个木偶‘‘‘不要啦!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死胖子!"陆平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按住沈东的肩膀,"中途退出不知道会有什么大麻烦呢。说不定会被

冤魂缠上哦。‘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5:11:00
被他这么一吓唬,沈东尽管一百个不愿意,还是乖乖地坐着不敢动。

  这个时候,外面的雨突然更大了。清冷的雨丝掠入这沉重的空间,稀薄的水汽涌进来,烛光泡在其中,更显

和模糊。

  夜色 像湿 透的纸,有些暗下去,有些浮现出来。

  韩傲然开始了最后一个木偶的仪式。

  总感觉有什么就要出现。

  美术室是被噬空的体腔,放逐着悲凄的风。

  "木偶,木偶,请问你是男是女?"

  木偶没有任何动静。

  活动着的只有五个人疑惑与不解的目光。

  像一条线突然断了,无法连续下去。

  谁轻轻地说:"又跟上次一样‘‘‘"

  然后,庄嘉惠发现那四个人四处张望,仿佛在 偌大的美术室里寻找什么,战战兢兢地看来看去。

  她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感觉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韩傲然他们紧张的情绪感染了她,庄嘉惠也慢慢地转

着头,巡视着美术室里的幽暗处。

  她看到石膏像、桌子,以及色泽浅浅灰灰的墙壁。

  袁少芬习惯地打开她的Dv),四处移动焦点,画面不断地变换,脱不掉幽暗的外衣。突然,她停了下来,身体

畸形地僵在某一个角度。她的手发颤,Dv像一双庞大的眼睛,把画面捕捉进来。

  "来‘‘‘来了。"她压抑不住将近崩溃的声音。

  其他人闻声,看向她望着的方向。

  烛光微微映亮美术室后面的墙壁,出现模糊的线条,是一截一截的线条,逐渐连接起来,拼成人体的轮廓。奇

怪的笑脸 然飞入眼睛里。一个、两个‘‘‘心跳伴随着数字的增加,频率更快,而其他肢体神经却更加迅速地僵硬

  一共四个人影出现在墙壁上。

  带着诡异笑容的鬼魂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出 ...出现 了!‘

  沈东吓得连连退后,不小心把蜡烛碰翻了好几根。蜡烛熄灭了。突然暗下去的光芒并没有把墙壁上的人影消除

掉,它们还在那里,像陌生的来客,对着美术室里的每一个人微笑。

  每个人的恐惧都蹿到了极点。

  不是幻觉!五个人怎么可能有同一个幻觉?!

  Dv也正以清晰的画面记录着这一切。

  ‘鬼!! !‘

  陆平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从美术室的前门跑出去。而袁少芬和沈东也回过神来,开始逃跑。

庄嘉惠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四个人影,如果不是韩傲然半扯半拉地把她唤醒,她一定会被同伴们落在后面。

  走光了人的美术室,又是寂静。只有一寸寸即将燃尽的烛光,映着墙壁上的人影,慢慢地隐没不见。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5:17:00
照片里的人

  浅灰色的天空下飘浮着各种颜色的雨伞。雨伞下庄嘉惠走得很慢,脸色十分疲惫。

  另一把雨伞迅速走近了她。

  韩傲然拍她的肩膀,跟她打招呼。她乏力地应了一声。

  这样精神委靡,完全是被那天晚上的事情给吓着了。庄嘉惠走到校门口,停住脚步。她有点不想走进这个气氛

怪异的学校。

  韩傲然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叹了口气,鼓励她说:"进去吧。没关系,我们会找到解决方法的。"

  但实际情况是,大家都对此一筹莫展。这种事情不是数理化的问题,用他们熟悉的某种公式就能解开的。有关

鬼怪,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陌生的领域,也不会有谁对这种领域感兴趣。

  但一旦被拖进了这种领域,绝望的人们便理所当然地燃起自救的动力。

  庄嘉惠本来希望能从安锦言那里打听到解决方法的,可是她总是不见人影。庄嘉惠到纸扎铺找她,她的祖母还

是照例地说她不在。安锦言怎么老是不在家呢?她很忙吗?连在学校也见不着她。

  但是,庄嘉惠想了想,还是向安锦言的祖母求助了。毕竟老人家比孙女懂得更多,虽然神婆的样子和说话的神

情总是令庄嘉惠感到有些不自在。

  神 婆用慢 的语速告诉庄嘉 惠, 要化解 冤魂的怨恨,必须先了解事情 的来龙去脉 才  能对 症下 药。

  要知道那些冤魂的过去,怎么才能办到呢?

  庄嘉惠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韩傲然他们在说话时透露出"校报"这样的字眼。她猜想他们肯定是从那份校报上知道

了很多内情。

  庄嘉惠的猜想是对的。韩傲然并不想隐瞒她,他告诉她,在学校的宣传室,保存着多年以来的校报,而有关怨

咒,在某个年份的报纸曾经有过详细的报道,他知道的一切都是从校报上看来的。

  事情发展至此,五个人经过商量后,认为有必要再去宣传室一趟,说不定能从校报里发现更多的详情。

  宣传室就是回廊里的其中一个房间,并不是很难找。

  放学后,韩傲然才从宣传部的同学那里借来钥匙。打开门,他们看见房间的一边堆满了文件和报纸,学校建校

以来的校报把几个架子都塞满了。

  要翻阅完全部的报纸,想着就令人头大。

  照片里的人

  没有办法,五个人只好分工合作,各自撂了一大 校报就匆匆地浏  览起来。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只是房间里亮着灯,大家没有察觉,完全沉浸在翻阅校报中。过了很久,

韩傲然才叫道:"找到了!"

  大家凑过来看。

  是七年前的校报。里面详细地报道了那一年高三八班五个女生失踪的事件,还附带着五个女生的照片。庄嘉惠

看到姐姐庄凌的照片也在上面,她心里不免有点伤感。

  另外的内容是关于那个仪式的,上面说从仪式里可以得知五个受诅咒的学号。

  但为什么那天晚上只有  一个号码?

  "而且‘‘‘"庄嘉惠说道,"那晚墙上只出现四个影子,不是五个呀!"

  这跟校报上说的很不同。

  其他人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陷入了苦苦的深思中。后来韩傲然说去一下厕所,谁也没有在意。

  "我说‘‘‘"庄嘉惠随后打破了沉默,"怨咒应该是从几十年前那次台风吹倒教室开始的吧。我们看看能不能找

到那个时候的校报。"

  其他人被提醒后,马上又继续翻找起校报。

  好像冥冥中注定似的,那年的校报很快被找到了。报纸发黄得很厉害,散发着浓浓的霉味,而年份是1 965 

年,距离现在差不多 43 年了,校报上的字体和排版都显得很老土。

  报纸上果然有那次事故的报道。内容和传说中的相差无几,也列出了遇难者的班级和名字。除此之外,便没有

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庄嘉惠对校报上没有登出那五个人的照片颇感失望。

  不知道那五个人的模样。

  梦中那五个站在雨中的鬼魂也总是低垂着头。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陆平的声音。

  "嘿,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是毕业班的相册耶!我靠!这么厚!"

  他把一本很厚的相册从架子的最下层抽出来,用手在上面大力地拍了两下,顿时灰尘四飞,大家赶紧掩住鼻子

。只见陆平把相册拿到桌子上打开,大家围在一起看。

  ‘是1 965  年的。‘

  "找到了,在这里!"

  陈旧的照片,收录着陈旧的面孔。那个年代的学生制服,梳着麻花辫子的女生,仿佛把人拉回到遥远的过去。

  虽然有照片了,但那五个人也许在里面,也许根本不在里面。而且就算他们在里面,庄嘉惠也找不出他们来。

因为照片上根本没有每个人名字。她只是有种预感,会从照片里发现很恐怖的东西。

  "没什么特别嘛。”-早看完的陆平失望地说道。

  袁少芬和沈东似乎也没发现异常之处。庄嘉惠还在认真地端详着照片里的人,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瞳孔缓缓收

  "你们看,站在最后排的人。"

  陆平他们又凑过头来。在庄嘉惠的手指下,最后排站着的学生的脸蛋都很普通,开心地露出笑容。

  哦!不!他们随后发现,这不是最后一排!实际上最后一排只有五个人。那五个人躲在前一排人的背后,脸微

微地搁在其他人的脸蛋中央,显得很拥挤,乍看之下好像是跟前排的人站在一起,但其实他们是自成一排,因为根

本看不到他们的身体。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5:22:00
、他们只露出脸
十分诡异!

  是摄影师安排的吗?如果这样也说得过去,但这样的站位确实怪怪的。好像那五个人是多出来的,并没有预计进来。

"我靠!别自己吓自己啦!"陆平壮着胆子骂出来。

但庄嘉惠大概受到了严重的惊吓,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地指着那五个人其中的一个。

‘这个...这个人...

‘哦?又怎么啦!‘

  当他们的目光又聚焦在一起的时候,房间里变得十分安静。无声的呼吸,交织过每个人的血管。时间变得沉重

而渺小、

  是的,这个男生长得挺帅气,鼻梁高挺,眼神忧郁,即使放到现在也算是大帅哥一名。但是,吸引人的并不是

他的长相,而是他的面容对房间里的四个人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是...是韩傲然!"

1 965 年的男生,今时今日还在他们的旁边,这能不吓人吗?庄嘉惠脸白得像纸,陆平他们也不好到哪里去

  ” 怪不得呀,怪不得!"陆平嘴唇哆 嗦地喃喃道,好像一下子把许多事情联系起来了,"上次也是韩傲然‘‘‘还

有,那个人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到场的!哇!一定是他,他就是和同伴分开的那个冤魂!他是来要我们的命的!"

  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墙上只出现了四个影子。消失的第五个,其实还逗留在阳间,在夜里四处游荡,用阴谋

的恶毒的眼睛偷窥着软弱的灵魂。


他就是韩傲然。
  惊慌不已的众人这时才发现韩傲然不在房间里。他不在这里,他们看不到他,但他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如果

他愿意,可以在墙上出现,可以在身后出现,可以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向你露出最恐怖不堪的真面目!

‘呀!有鬼!‘

大家尖叫着退出 间。阴暗的走廊上,出 现一个黑影。

  是韩傲然!

  他慢慢向这边走过来,逐渐暴露在恹恹 的月光中,由下至上出 他的脚、腰、上身,然后是脖子‘‘‘他像从药液里缓慢呈现的底片,清晰的出现了。

在那张脸从黑暗中走出来之前,那些惊慌失措的可怜人已经一边尖叫着一边头也不回地夺路而逃了。
终于,那张脸在月光中晕染开冷清的光辉,就像葵花拥抱死亡般的微笑起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5:35:00
索命 冤魂

  喷薄的晨曦中有个人影若隐若现。

  有一双眼睛穿过光线的缺口望过来,它偷窥着古色古香的西关大屋,注视着走到窗口边活动的人影,目光紧紧

跟随着她,像放出坚韧的绳索缠绕着她。

  庄嘉惠在窗前抬头张望灰蒙蒙的天空。

  那片荒芜的色域,充满野心地扩充着疆界,毁灭与吞噬,淹没了一切。世界从此暗淡,城市从躯体的边缘褪尽

色彩。弄不清什么缘故,自然界平常的风吹雨打从何时起混杂了鬼哭狼嚎,幽浮在半空中的声音,总是令人胆战心

  庄嘉惠并没有注意到远处那双眼睛。妈妈问她怎么还不去上学,她低低地哦了一声。最近几天她和妈妈一起出

门,假装上公车,等妈妈走远又很快地跑了下来,这样瞒着妈妈逃了好几天课。

  没办法呀。一想到那个恐怖的学校,她就全身起鸡皮疙瘩,她宁愿待在家里也不要去学校。至于陆平等人,想

必他们这几天也不会有胆量再去学校的了。
因为韩傲然就在那里等着。

  真是要命!没想到韩傲然是第五个冤魂!想起他第一次和她见面就是在气氛怪异的二楼,庄嘉惠现在才觉得奇

怪,还有他总是忧郁的神情原来也是很诡异的。

  怪哦, 怪!

  对了!庄嘉惠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着急地大叫一声:"安锦言!她可是暗恋着韩傲然的呀!他会不会去找

  不会吧...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不管怎么说也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安锦言。喜欢一个冤魂那还得了?!

  庄嘉惠拿起钥匙锁好门就走向纸扎铺。刚走了不久,突然从墙角后面伸出来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

吓得不轻。惊慌之中,她看清楚那人正是袁少芬,这才松了一口气。

  袁少芬看起来蛮紧张的,她把庄嘉惠拉进角落里。

  角落阴湿,绿苔像血瘤一样布满墙壁。袁少芬的脸色很衬这色调,一双眼睛折射着蓬勃的恐惧与不安。

  她好像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庄嘉惠心想。

  袁少芬 还是  紧紧地 抓住她的手不 放开。

  袁少芬东张西望,这纯属毫无意义的动作,折腾了半天,然后才说:"不了得啦!陆平死了!"

  庄嘉 惠又吓一 跳。

  ‘不会吧?!什么时 候?‘

  "前天晚上。我今天去他家才知道的。他家里都在作法事了。"

  ‘怎..怎么死的?‘

  庄嘉惠屏住呼吸,很小心地问出来。在心底冒出来的念头,包裹着随时爆发的恐怖。是韩傲然来索命了吗?像

《午夜凶铃》里的贞子,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冤魂

  袁少芬的回答让她有了短暂的放松。

  "陆平和三中的人打架的时候,被打死的。"

  既然如此,就跟韩傲然没有关系了,是死于意外嘛!庄嘉惠刚放松下去的心情却因为袁少芬后面的话又极度紧

张起来。袁少芬说:"陆平死得好惨 !那个烂仔用那么粗的铁棍打过来,他竟然挡也不挡,好像撞了邪似的,脑

袋都被打凹进去了!"

  ‘ 撞邪了?‘

  "是呀!呜呜!听说那个把陆平打死的烂仔在派出所里交代,他也不明白本来要躲开的陆平怎么会突然停下来

。那个烂仔说,陆平当时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死死地盯着远处的一个人影..."

  可以想象,城市漆黑的街头,一群高中生围殴在一起,棍棒交接,呐喊声和 咽声纠缠在一起,布满整个夜空

。星光幽微,俯视静夜里这一小块喧嚣的地方,俯视着其中撕斗着的两个男生。

  一个男生疯叫着扬起铁棍。

  另一个男生本能地想躲闪开。躲闪的角度里,他看到远处的人影。那人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浮起一抹诡异

的微笑。无声的,冰冷的微笑。

  男生惊呆了。他忘记了躲闪。又或许,他根本就不能动,四肢的神经好像落入了别人的控制,他只能眼睁睁地

看着那冷硬的铁棍砸向自己的脑袋。

  "是韩傲然!"

  庄嘉惠仿佛刚从幻想里抽出身来,失声尖叫起来。

  不会错的!那个时候陆平一定是看到了韩傲然。

  冤魂来索命了。

  庄嘉惠和袁少芬、沈东商量后,决定去陆平的灵堂拜祭。

  很奇怪,以前她和那些人的关系绝对不会好到这种程度。但是,大难临头了,剩下的这三个人也明白必须团结

到一起才能共渡难关。

  陆平的大幅遗像摆在白色纸花中央,莫名其妙地令人感觉不舒服,想吐。他们鞠完三鞠躬,很快从里面退了出

  灵堂外面,夜像 稠的血块一样漫到脚边。

  从鼻翼涌进清冷的空气,把肮脏的肺腔疯狂地清洗干净。

  "回去吧。"

  大家便朝公车站的方向走去。街巷很安静,两边的人家亮着寥寥的灯光,南方的夜空中布置着星座的幻象。

  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想着很多事情。不能不去想,脑子里大概有台机器,不知疲倦地运作着。

  沈东烦恼地 吃着瓜子的声音更令人烦躁,袁少芬一把把他手中的那袋瓜子夺了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并

且对他咆哮道:"别吃了!死胖子!这种时候只知道吃吃吃!"

  沈东好不冤枉地看着她,没敢说什么。

  路就快走到尽头,马路上的车与行人也多了起来。

  偏偏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把众人给吓着了。

  "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

  低沉的、埋怨的声音像虫子钻进脑子里。庄嘉惠他们呆住了,慢慢地回过头去。

  不得了!韩傲然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他慢慢地露出笑容,脸颊上洒落月光的  白。

  ‘鬼‘‘‘鬼‘‘‘呀!‘

  三个人差点没吓倒在地。幸好大马路近在眼前,他们拼命地跑出去,尖叫着,街上的行人好奇地回过头来看着

奔跑如飞的他们。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抢在别人前面挤上了公交车,惹得后面等车的人怨声载道。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11 15:40:00
他们抢座在了车厢最后面的座位上。 
庄嘉惠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逼 仄的心脏被膨胀的氧气挤得很疼。她抓住前面椅子的扶手,低着头,等待着呼吸

渐渐回复平静。旁边的袁少芬大概还没回过神来,抓住她的胳膊,没想到越抓越使劲,她痛得叫了出来。

  ‘ 哎呦 !干吗 呀你!‘

  庄嘉惠埋怨地瞪了袁少芬一眼,想甩开她的手,可是袁少芬还是抓得很紧,瞳孔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不断地扩大

一直盯着车厢前面。

  车厢里明亮的光让每一块阴翳 都无处可逃。

  韩傲然居然在这样的亮光中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走上公车,公车的门缓缓关上。他走过来,脚步轻飘飘,没有

任何声音、

  他的脸 逼近。

  无路可退了。庄嘉惠他们紧紧靠在椅背上,惊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在他们就要大声尖叫出来的时候,韩傲然说话了:"哎!哎!拜托,别喊呀!我不是鬼啦!"

  ‘你...你 什么...

  "我说我不是鬼!真是的!"韩傲然靠过来,庄嘉惠和袁少芬立刻缩到沈东那一角,胖子被挤得表情很痛苦,却

憋着 不敢 喊出来。

  韩傲然有点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有见过这么猛的鬼吗?车上这么多人耶!鬼会出现吗?有点常识好不好!~

    也是。可是...

  "那张校报上明明就有你的照片‘‘‘"

  你不是鬼难道是五十多岁的男生?

  韩傲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你们是说这张毕业照吧?"

  不错!不错!正是庄嘉惠他们那晚在宣传室里看到的那张。

  ‘你还不是鬼呀!有你的照片!‘

  "唉,这是我家留下来的照片。照片上的这个人是我的叔叔。"韩傲然耐心地解释。庄嘉惠他们还没能完全松懈

下来,严阵以待地盯着他,又问:"可是,你们不可能长得这么像!"

  "怎么不可能?"韩傲然又掏出一张照片,好像有备而来,照片上韩傲然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那个男人简直就

像是老版的韩傲然,也可以说是毕业班合照里那个男生长大以后的样子。
“这是你叔叔?”

  ‘不是啦。 是 爸爸。‘

  "我爸爸和叔叔是双胞胎。所以我长得像爸爸也就自然像叔叔了。"

  哦。这个解释也算合理。

  韩傲然好像要给大家最后一颗定心丸,他指了指自己的影子,"你们看,我是有影子的呀。如果真是鬼,是没

有影子的!"

  真是这样。韩傲然跟他们一样,也有影子。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确信他是人不是鬼。闹出这么大误会,大家

既  郁闷又 觉得 可笑 ,相 互 看了看  方, 终于一起哈哈地笑出来。

  车厢里的乘客不无奇怪地回头看了看这几个笑出眼泪的家伙。

  韩傲然笑得肚子都痛了。

  "真是被你们给逗死了!居然以为我是鬼!那晚在走廊里见到我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真的好好笑!"

  "还好意思说呀!你这个坏蛋!明知道我们误会了也不跟我们解释!"庄嘉惠半怒半气地揍他一拳。他装作很受伤

  "还说,还说,如果不是你叔叔的毕业照,我们会以为你是鬼吗?说到底,还是你的错!"

  "好啦,我知错了,请各位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切!想得美吧你!哪有这么容易就放过你呀‘‘‘至于怎么惩罚你嘛,等我想到再说。"

  "好的,好的,我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韩傲然伸出手,想把她手里的照片拿回去。庄嘉惠却拍开他的手

,神情变得凝重,"不是说这张照片上的毕业班有五个学生死掉了吗?是哪五个呀?"

  这个问题仿佛瞬间化作墨黑色的尘烟,将在场的人笼罩住。之前散发出来的笑声在空气中迅速地被碾碎,粉末

伏地 随风而去。
五个冤魂,终于要盖棺定论的现出真身了。
韩傲然把手指放在照片上,慢慢等移动,停一停,又移到下一处,好像写在上面的五个停顿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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