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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12:00
纪晓岚全传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13:00
一、开篇
在直隶的东南隅,河间府的辖境内,有一个历史悠久的县邑,名曰献县。
这里,地势坦阔,平畴千里,江流密布,河渠纵横,道路宽广,是京畿通往东南地区的门户。"南京到北京,御道十八弓",其御道穿境而过。它东临渤海,西依太行,南控齐鲁,北锁京津。汉设河间国,武帝刘彻的同父异母兄长刘德,封为河间王,其都城即在此地。刘德死后,因其工于整理古籍,抢救文化遗产,聪明睿智,谥号为"献",后人称刘德为"河间献王",献县之名,由此而来。唐窦建德率领农民起义军,在此建大夏国,其王宫金城宫即在献县境内。
行旅过客同流水一样,在这儿观览过、思索过,便又匆匆地逝去了,不曾片刻停留。所留下的和重复着的,亦只有那春夏秋冬四时景物,以及那东西南北八方风云。正因如此,它曾吸引着和吸引过历史上的和现代的多少行人过客。难怪,清代诗人、户部尚书王鸿绪来此,曾禁不住情怀的激荡,遂放襟吟咏道:地势迎关壮,山形入冀多。黄云连巨鹿,红日散滹沱。.....
滹沱河,是流经献县的一条大河。它在这里,与滏阳河汇流为子牙河,滔滔东去,奔腾入海。子牙河,河面宽绰,水流深缓,便于船只航行。河流两岸,平畴千里,物产丰硕,交通便利,堪称物阜华丰之地。正因如此,这里人烟稠密,店铺繁多,商贾云集,文化昌盛。
子牙河南岸,有一小镇名叫景城,西汉时为河间国景城县的治所。后来,随着历史演进,景城县撤销,遂降为献县属地。然而,其名称却沿用下来。景城人杰地灵,代有英才,中国历史上唯一当过五朝宰相、辅佐过十位君王的五代时期的冯道(字可道,882~954年),就出生在这里。
历史的航船行进到明代。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第四子燕王朱棣,为争夺皇位,假借"靖难"为名,举兵南进。明惠帝朱允炆,派兵北伐"不义之师",两军交战达四年之久。
主战场直隶(今河北)、山东等地,生灵涂炭,深受祸殃。朱棣攻下南京,称帝改号"永乐"以后,又亲率大军北上,沿途肆意杀戮,报复阻挠他南进的地方武装,使冀鲁等地,雪上加霜,再次惨遭蹂躏,致使田园荒芜,人口骤减,经济萧索。献县一带首当其冲,丁口几被杀戮殆荆千里沃土,变成荒野一片,原有村庄,也到处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朱棣帝位稳定之后,励精图治。于永乐初年,定迁都北京,遂三次下诏"迁民实畿辅",命令从江苏、江西、山西、陕西等地,向京畿附近地带迁民。
永乐二年(1404年),江苏应天府上元县居民纪椒坡,遵奉朝廷迁大户实畿辅的诏命,带领族人,千里迢迢奔向直隶。
从江苏到直隶,虽然仅隔山东一省,但人地两生,直隶又地面宽广,官府也未指定移民何处定居。途中,纪椒坡一直在盘算着,到哪儿去好呢?当他正处在没有主意时,在徐州遇上了一个算命的先生。那时的人都有些迷信。纪椒坡见到这个算命先生后,心想何不向他问上一问,请他给指个明路,心里有个实底。然而,当纪椒坡将要算的事讲明后,算命先生心里一阵发笑。他想,有算天算地算命问财的,没想还有人问这个。但是,他觉得不说个出处,也有些失面子。于是,佯装地用手指掐算了一回,接着胡乱说道:"你向前走吧,待见到车上树、牛上房的地方,那便是你安家落脚的地方。"这下子,可使得纪椒坡为难了。他想,车怎么能上树呢?
牛怎么能上房呢?看来,这是算命先生在瞎懵人了。可是,也无奈,只好这样走着看吧。他带领全家人,越过山东境,便入了直隶界。经吴桥,过东光,穿越交河诸县,一路上都没有见到适意的地方。
这天,他进入了献县境内,来到了一个古镇。时当初夏,天色将午,一家人只好停车,来到一棵树的树荫下歇息。
树荫下,坐着几个妇女,一边说笑,一边纺线,或是纳鞋底、做针线。这儿,是一个偏僻的地方,住着的又都是一些村民,从来也没有见过什么大官。今天忽然有位大官从这里路过,穿着奇异,车饰华丽,马铃摇脆。自然都感到新奇无比。于是,那些在田里做活的,在家里闲居的,无论是大人或是小孩,都跑到这里来看官儿。这一闹腾不要紧,人们只把个树荫下都站满了。那些纳鞋底、做针线的,自然是把那针头线脑的都拿在手里或抱在怀里了。然而,那些用纺车纺线的人就不好办了。她们怕人多踩坏了纺车,往远处挪又来不及了,于是索性便把纺车举起,挂在这棵树的树丫上了。
碰巧,在这株大树北面不远的地方,有个由高向低的坡坎。一户穷人家,在那个坡坎处盖了一个地窨子房。地窨子房,即一面利用坡坎挖掘成墙,一面再另砌新墙,上面苫上盖,这个房子就算成功了。这个房子,从前面看,是个房舍样,有门有窗;从后面看,则是一个坡坎,根本认不出是房。这会儿,由于前来看官儿的人多,再加上喧嚷声大,把正在附近吃草的一个牛犊吓惊了。那牛犊儿没处去,就沿着那个坡坎跑到了这家地窨子的房顶上了。
这时,纪椒坡的老伴正巧一抬头,看见了摇挂在树上的纺车;一回身,又看见了跑上地窨子房顶的牛犊儿。于是,她心机一动,拉着纪椒坡的衣袖,说道:"你看,这不是车上了树、牛上了房吗?咱们就住在这儿吧!"纪椒坡闻声,看了一看,接着又打量了一下这里的地形地貌。单只见,这里虽遭兵燹,但小镇还算屋舍完整,古风犹存。它三面环河,一面着陆,交通豁达,树木繁荫,物产丰饶,真也是个好地方。随即他打听了一下,这儿名叫景城,于是便在这儿定居下来。
这就是献县纪姓的始祖。
经过二百余年的子孙繁衍,到了清代时,纪氏人丁兴旺,已成了献县屈指可数的大姓氏之家了。
当时,献县纪氏有两大支,一大支在景城,一大支在崔尔庄。崔尔庄,在景城东,相距三里许。析居在崔尔庄的一支,人丁更是兴旺发达,到清代康熙年间,已有几百口人,成为周围数十里内较有影响和气势的望族。而"崔尔庄纪"的子孙中,科举入仕的人多,比"景城纪"还有声名。传到纪润生这辈,"崔尔庄纪"地位就更加显赫起来。
纪润生名珏,是纪椒坡的十世孙,清貤赠中宪大夫,官至刑部江苏司郎中,加三级累赠光禄大夫。
纪润生的子王氏,是河间县增生王云鹗的女儿。她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纪天澄,小的叫纪天申。纪天申又有四个儿子,长子叫纪容舒,次子叫纪容雅,三子叫纪容恂,四子叫纪容端。
纪容舒,为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恩科举人,历任四川、山东二司员外郎、刑部江苏郎中、云南姚安军民府知府,加三级授奉直大夫,晋封中宪大夫,累赠光禄大夫。他又是个文学名士,著有《唐韵考》五卷、《玉台新咏考异》十卷。
其夫人张氏,诰赠宜人,晋赠恭人,累赠一品夫人。到了这时,他家已是三代一品,极享盛誉。当时,在崔尔庄一带曾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数了北京就数崔尔庄。
崔尔庄哟崔尔庄,
九门九洞九关厢。
十字街头跑开马,
南关园子立道场。.....
可见当年威风,确实非同一般。
本书中,将要记述的风流才子、一代文宗,被誉为"诙谐大师"、举世闻名的《四库全书》的总纂纪昀,字晓岚,于雍正二年(1724年),就出生在这个家庭中。就是这个纪晓岚,在中国文化史上,遂展一代英姿,开一代风范,成一代宗师。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14:00
二、蒙学乡里
雍正二年(1724年)六月十五日午时一刻,纪天申饭后到书房纳凉,靠在一张楠木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翻阅。看着看着,便进入了梦乡。.....他看到从窗户钻进一只猴子。只见它只吃完桌上的果品,就到书橱翻腾那些书,像人一样,一部一部地翻着,看完的便扔在了地上。当将最后几橱书都捣腾到了地上时,已是一片狼藉。这时,猴子见纪天申手里还拿着一卷,就蹿上来夺......纪天申一急,醒来知是一梦。看着手中空空的,书已掉在了地上。这时,儿子纪容舒房里的一名老婢女走进书房,向老太爷施礼说道:"恭喜老太爷,午时一刻,大老爷房中的张夫人,添了一位少爷。"这个刚降生的男孩,是纪天申的第五个孙子,取名纪昀,字晓岚。纪晓岚还有个哥哥,名卓,字晴湖。纪天申的另外三个孙子——纪暄为容雅所生、纪晖为容恂所生、纪昣为容端所生。
这纪府里的五公子纪晓岚,皮肤白嫩,容貌端正,天资聪颖,禀赋异常,倍受一家人的宠爱。
纪晓岚两三岁时,每天睡觉很少,常常白天玩上一整天,晚上还要玩到深夜,乳娘李妈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纪晓岚却玩得兴趣勃勃。四五岁时,婢女晚上带他到屋外去玩,他东钻西跑,同白天一样快。于是,人们发现这孩子实在有些与常人不同:在漆黑的夜里,他的两眼炯炯发光,不用点燃灯火,就能看到黑暗中的物件。这实在令人惊叹不止。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这种特异功能却慢慢地消敛了。
纪晓岚69岁时,在所写《槐西杂志》中,有如下一段记述:"余四五岁时,夜中能见物,与昼无异。七八岁后渐昏阍,十岁后遂全无睹。或夜半睡醒,偶然能见,片刻则如故,十六七岁后以至今,则一两年或一见,如电光石火,弹指即过。盖嗜饭日增,则神明日减耳。"
他这时已是文章泰斗,享有盛誉,不会编造出古怪离奇的故事骗人,所以人们都是相信的,确也如此。
幼年的纪晓岚,很喜欢听大人讲故事,整天缠着大人们讲个没完。故事讲得最多的,是他的爷爷纪天申。在老太爷的五个孙子中,小纪昀口齿伶俐,乖巧异常。老太爷常把他搂在膝前,讲述古往今来的传奇故事、神话传说。小纪昀听得津津有味,迷恋不已。
后来,老太爷一句一句地教他背诵律诗绝句,往往刚教三四遍,他就能一字不错地背诵下来。老太爷惊喜异常,便盘算着,要给孙子请一个有名望的先生,早些给他开蒙。
这年夏天,纪晓岚刚满五岁。纪天申为孙子请来了一位启蒙老师。这位先生名叫及孺爱,河间府交河县人,与纪家是姻亲,按辈份来排,当称他的学生纪晓岚为表叔。
及孺爱在弱冠之年就考中了秀才,但直到四十,却屡试不第,也就打消了科举进仕的念头。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人,谈古论今,滔滔不绝。原在家赋闲,连续接到纪天申的几封家书以后,不好推辞,便来到纪府。
及先生首先教纪晓岚学《三字经》。开始几天,每天教20余字,原以为这样就学得不少,不曾想这孩子过目不忘。念几遍就背熟了。于是,以后便每天多教几句,不到一月,就把一本《三字经》背熟了。接着,及先生又教他《千字文》,刚满一月,小纪昀已经是倒背如流。及孺爱欣喜异常,为遇到这样一个学生而十分自豪。
一天,纪天申来到塾馆,想看看孙子学得如何。及先生见面就夸奖起来,说这种天资颖异的孩子,只能出在纪府。老太爷十分高兴,捋着胡子笑个不停。接着,便把孙子叫到跟前,让他把学到的功课,背诵一遍。
纪晓岚小口一张,就像江河流水,滔滔涌来,清扬悦耳。
《三字经》、《千字文》,都是一口气背完,一个字不错。老太爷听着不断抿嘴,微微地笑个不停。
听完孙子的背诵,老太爷又拣出当中的几个字,写在纸上,让纪晓岚来认读。纪晓岚读得一字不误。老太爷回过头来,拍拍及先生的肩膀,笑着说道:"纪昀如此长进,全仗贤甥教诲有方啊!贤甥博学多才,还望对他严加训导,以期养育成才呀。"说罢,老太爷和及先生商量起来,下一步要如何教这孩子读《五经》、《四书》,和练习写字。
纪晓岚听了爷爷的夸奖,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产生了一种思学若渴的愿望。只不过他活泼顽皮,有时也会受到先生的训斥。虽然他闻过则改,但却改而又犯。倒是在学业上,能够不断长进。
这时,纪晓岚的父亲纪容舒被放了外任,到云南出任姚安军民府知府。从直隶到云南,远隔千山万水,并且考虑到任期不会太长,便把家小留在故里,托咐四弟纪容端多加照管,自己便前去赴任了。
纪容端是府学庠生,精读经史,工于诗词,他很喜爱纪晓岚,见侄儿天资颖异,便也悉心栽培。在纪晓岚跟随先生攻读"四书"的同时,纪容端已开始教他作诗对句。先从对句教起,继而学作诗,纪晓岚所作联语对句,大多用词恰当,对仗工整,出言幽默,脍炙人口。
纪容端在启发侄子认真思考时,常教诲他说:"世间没有不能属对的事物,只要认真思考,总是能找得到、对得上的。"遂以身边的事物为题,要纪晓岚属出对语,鸟木虫鱼,风花雪月,无不涉及。纪晓岚反映敏捷,对答如流,海阔天空,思绪纷呈,常出人意外,妙语天成。叔侄俩你出我对,一问一答,有说有笑,十分惬意。
这天,纪晓岚又去找四叔出题,一路上蹦蹦跳跳,嘴里还哼着四叔教给他的"对韵":
姐对妹,
弟对兄,
小儿对老翁。
三姑唤四嫂,
二老戏双童。
家庭百十口,
世代四五重。
门前栽杨柳,
屋后长梧桐。
古宅秦砖覆汉瓦,
邻寺铁杵打铜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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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一抬头,见已走到四叔屋内。四叔说:"你看屋里,还有什么物件没有对过?"纪晓岚看到婶母李氏正在里间做针线,坐在炕沿上,双腿下垂,一双小脚上穿两只红缎绣花软鞋,十分惹眼。就冲着容端挤眼一笑,用手一指:"此物尚未对过。"四叔一笑,出一上联道:"三寸金莲瘦;"纪晓岚眨眨眼:"一双绣鞋轻!"说罢,笑不可支。
李氏一听这叔侄俩在拿她开玩笑,停下手中的针线,嗔怒着拿起炕上的笤帚,骂道:"小兔崽子,这也能用来作对吗?"容端急忙上前劝解:"谁人不有足?"纪晓岚提衣衿,上前佯施一礼,笑嘻嘻的说道:"何必动无名。"这一对答,把四婶逗笑了,说道:"去去去。....."叔侄俩被李氏撵出屋来。
纪晓岚性喜玩耍。一日,要婢女梳上髽髻,状如蝉头,怪模怪样地去街上耍闹,迎面撞见常来他家行走的和尚惠明。惠明走到近前,笑着说:"五公子,都说您联语对得好,我出一联可否?"纪晓岚把头一歪:"尽管出来!"老和尚用手拨了拨纪晓岚的髽髻,出一上联道:"牛头喜得生龙角;"纪晓岚白了老和尚一眼,张口对道:"狗嘴何曾长象牙。"站在一旁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老和尚也笑道:"五公子果然天资聪敏,将来定是栋梁之才。"此后,纪晓岚出口成章的本领在乡里传开了。人们常出对考他,他也常以妙句相对,出语不凡。纪晓岚在书馆里的功课每天都是早早完成。先生常是早晨布置,中午检查;午后布置,傍晚检查。书馆里十几个纪氏子弟,每次都是纪晓岚第一个背完功课回家。
那天傍晌,纪晓岚早早回到家里,找出陀螺和鞭子,等着叔伯哥哥纪昣放学后一起打陀螺。他等得心烦了,就跑回塾学里观望。
原来老师在水边闲走,看到人们把收割的芦苇垛起来,有的苫上了苇席。于是,便编出一个"苇草织席席盖苇"的上联要弟子们来对。学生们对不出,先生便把他们留下了。纪昣也在其中。
这会儿,纪昣见弟弟来了,便悄声把上联告诉了他,要他帮着对出一下联。纪晓岚稍加思索,便有了下联。他把手里拿着的小鞭子,朝哥哥一晃,说道:"下联不正在弟弟手中?!"纪昣看着鞭子,眉头皱了起来,不解其中用意。
纪晓岚见先生走了过来,便替代纪昣对先生说:"学生有一下联,不知妥否?"先生说:"请你答来。""学生对的是'牛皮拧鞭鞭打牛。'""苇草织席席盖苇,牛皮拧鞭鞭打牛。"先生吟咏一遍,便连连叫好。
接着,又出一上联要纪晓岚来对:
"鞭打黄牛背;"
学生们听着有趣,都跃跃欲试。先生见了,便要他们来对。连续对了几个下联,先生都不太满意。这时书馆外传来几声狗叫,纪晓岚应声说道:"学生对'棍戳黑狗牙'。"师生听了哄堂大笑。先生赞扬纪晓岚大胆的想象,笑哈哈地让学生们放学回家。
纪晓岚8岁的时候,已经读完《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四部书。接下来便是读《诗经》、《书经》、《礼记》、《易经》、《春秋》五部儒家经典著作。他的学业成绩总是在书馆同学中遥遥领先。放学回家,他常常钻到纪天申的书房里,一本一本地浏览爷爷的藏书,经史子集、百家杂说,无所不读。有时将记有同一件事的几本书,一齐找出来,对照比较,辩别异同,考其优劣。有时连地契文书、官家文告、乡间应酬等文稿,也都读得津津有味。各类书籍都认真诵读,使他养成了博闻强记的习惯。一些难于理解的语句,常记下来到书馆请教先生。一些篇幅较长的文章,他也能记住层次,述其大概,精警句段,熟记于心。渐渐地,家中的藏书,已不能填饱他的胃口。于是,他的注意力,便转向了书铺。
景城离崔尔庄三里,北依子牙河,是一个水陆码头,商业发达,文化繁荣。这里文风极盛,人们在劳作之余,崇尚诗词唱和。铺店馆肆门口,都挂着对联招牌,联语精辟,对仗工稳。纪晓岚常随家人到景城游逛,便将各家门口联语,一一记住,回来后便和家人及同学们谈论,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景城东头,有一书铺,是纪晓岚最爱光顾的地方。书铺主人是一位老儒,世居景城,人称"冯先生"。冯先生学识渊博,精通书史,广搜善本、秘籍,于是冯氏书铺饮誉一方。隔三差五,纪晓岚就要跑到这里来,浏览所喜爱的书籍。看完一卷,再换一卷,有时一卷尚未读完,看看天色不早,就记下页码,下次再来续读。冯先生起初没有在意这位小娃娃。时间长了,渐渐发现这位俊秀的学童有很浓的读书兴趣,只是他来了看一阵就走,却很少买书。一卷书拿到他手里,一页不拉地翻阅,读完了扭头便走。端详他的穿着打扮,又不象贫家子弟。
一次纪晓岚正捧着一部《紫山奏议》阅读,冯先生走到他跟前说道:"这部书是明季直隶省永年县胡瓒所撰。胡瓒是闻名一时的俊才,弱冠之时即登弘治癸丑科进士,曾任大同巡抚。胡公才智超人,所陈边防六事,皆为圣上嘉纳,后来当了工部尚书。鄙处尚有胡公所著《巡边录》八卷。公子少年大志,将来定是国家栋梁,两书不可不读,公子有意购买,可七折收费。"纪晓岚没想到主人一上来就是一套宏论,这下可把他窘住了。他看冯先生慈眉善目,便施礼道:"请先生海涵!晚生今天有事来景城,原本没有购书之意,路经贵铺前,只想进来看看,让先生见笑了。"纪晓岚答得彬彬有礼,说完想一溜了之。
"公子且留步!你先把书带着,改天再还书金不迟。"纪晓岚见主人如此盛情,感到走停两难,只好讲明实情。
"先生不要生气,实是晚生看过一遍后,就不用再买了。
望先生多多原谅。"纪晓岚忐忑不安地回道。
冯先生见晓岚如此回答,便捡出几篇《紫山奏议》中的奏稿,让纪晓岚复述。纪晓岚一一讲述其主要内容,精警之处竟一字不错。冯先生惊诧地睁大眼睛说:"公子过目成诵,真是天下奇才,日后定为国家栋梁,老朽失敬失敬!"问明眼前的小孩即是崔尔庄纪容舒的二公子后,冯先生高兴异常。冯先生和纪容舒早就相识,冯、崔两家又是世交,便连忙说道:"贤侄以后只管常来看书,愚伯是非常高兴的。铺里人多嘈杂,不是读书之处,老朽有一间书房,白日闲着,贤侄来后就在书房里读,定会满意!"随后,冯先生将书铺交给别人照看,把纪晓岚拉到内宅,看过书房,又热情地款待了他一顿便宴。纪晓岚受到如此礼遇,有点儿受宠若惊,称谢不迭。
此后,纪晓岚常去书铺里借书看,有时一卷没看完,又爱不释手,冯先生就让他带到家中去读。这样,在他小小的年纪,就读了许多古今名著,包括他喜欢的《警世通言》、《喻世明言》、《醒世恒言》、《拍案惊奇》及一些明人笔记小说都是在这时读到的。
到了9岁这年,纪晓岚到县里参加童子试。入考场前,他手里正拿着一截树枝和几个相识的考生玩耍。这时,担任主考的教谕来了,纪晓岚赶忙把树枝藏在袖筒里,一本正经地向教谕大人问好。
先生看着这个小机灵鬼,心中十分喜欢,便把他叫到身边说道:"你这个小顽童,生得倒挺机灵,不知你的书念得如何?"纪晓岚的娃娃脸上,两只大眼晶晶闪亮,看着教谕说道:"一会儿入场考试,大人就会晓得了。"他这么一说,把教谕大人逗乐了,说道:"现在未入考场,我倒要先试你一试。"说完,教谕给纪晓岚出了一联,要他来对,这句上联是:"小童子暗藏春色;"纪晓岚听了,脸上微微一红,便扑嗤一下笑出声来,想是先生看到了自己刚才顽皮的样子。便赶忙回答了一句下联:"老宗师明察秋毫。"教谕听了含笑点头,没想到这个小顽童对得如此巧妙,拍拍纪晓岚的头顶称赞道:"好,好!你真可称得上是个小才子埃"后来,纪晓岚到河间府参加童生试,他的顽皮又引起了考官的注意。考官是三年前登科的举人,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听人讲这个小顽童就是有名的小神童,便要试一试他的才思。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15:00
考官给纪晓岚出了一句上联:
"十岁顽童,岂有登科大志?"
哪里想到,纪晓岚人小心大,一点也不胆怯,看考官出联有讥讽之意,竟然反唇相讥,对了一句下联:"三年经历,料无报国雄心!"考官听了,苦笑两声却对他奈何不得。猛然见门上绘着神荼、郁垒两位门神,就又给纪晓岚出一个上联:"门上将军,两脚未曾着地;"纪晓岚毫不示弱,略一思索答出了下联:"朝中宰相,一手可以托天。"考官看这"神童",还真有点学识,满意地笑了起来。
半年之后,这位考官已是河间太守。这天打从崔尔庄头的官道上路过,看一群小孩正在路边玩耍。忽然间,他们玩的球打进了轿子,太守便让轿夫停下。待他走下轿来未曾说话时,太守身边的衙役已先喝斥起来,把一帮小孩,吓得四散而逃。最后,只有一个面目清秀、皮肤白嫩、扎着一条长辫的十来岁的小男孩,站着没动,小脑袋转来转去地在太守及其随从人员身上打量。太守觉得奇怪,仔细一看,认出这个小孩正是去年参加童生试的纪晓岚。
纪晓岚看着太守也笑了,原来他也认出了这位太守就是他参加童生试时的主考。于是,纪晓岚施上一礼,口中说着:"拜见宗师大人。"太守把球拿在手里,对纪晓岚说道:"这球是你的吗?""正是晚生之物。""不在学中读书,跑到官道上恣意戏耍,竟将球打入我的轿中,实在太淘气了!"纪晓岚低头说道:"学生知罪,所以不敢跑开,站在这里等着给大人赔罪。"太守被这小顽童的伶牙俐齿说得高兴起来。他把手中的球晃一晃说道:"好吧,我给你出一上联,你若能对得出,就把球还给你。"纪晓岚笑着答道:"谢大人指教。"太守说道:"童子六七人,惟汝狡;"纪晓岚想了想,脱口而出:"太守两千石,独公。....."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两颗眼珠盯着太守脸上,滴溜溜乱转。
太守问道:
"为何不将末字说出来?"
纪晓岚慢吞吞地说道:
"太守大人如果肯将球还给我,那就是'独公廉',假如您不肯还给我。.....""不还给你怎么样呢?""那便是'独公贪'啦!"这下倒把太守逗得笑起来,然后说道:"你真是个十足的顽皮鬼!"太守看这孩子聪慧狡黠,胆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心中十分喜欢,便笑着拍拍纪晓岚的头,把球还给了他。纪晓岚又给太守施了一礼,扭头就跑了。
时过不久,纪晓岚少年断案的事又在各村传说开来。
那是这年初夏的一天傍晌,纪晓岚从景城冯氏书铺借书回来,要回崔尔庄去。
待他走到景城东街口时,便被一群人挡住了去路。人群之中,声嘶力竭的吵闹之声不绝于耳,纪晓岚挤到人群里面,看见两个大汉正争吵得面红耳赤。这两人一个三十岁上下,另一个四十多岁。他俩中间放着一只簸箩。
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赤裸着臂膀,满口污言秽语,眼珠子快瞪出来了。那个四十多岁的人也不示弱,袖管高挽,两手叉腰,骂骂咧咧,一张嘴唾沫星子四溅。看样子,这俩人大有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式。
纪晓岚眨巴着两只乌黑的眼睛,东看西瞧地观察起来。他从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明白了这两人争吵的原因:这三十来岁的汉子,是油坊里的掌柜;那四十来岁的男人,是个面坊掌柜。他们的两家作坊离得很近,常互相借用工具。前几天,油坊里少了一只簸箩,掌柜就去面坊里找。面坊里的人说,他们没有借。可是今天,油坊掌柜到面坊来闲坐,看到面坊掌柜手中拿着的簸箩,正是自己家的那只,便欲拿回。
结果,都说是自己的,话不投机,各不相让,两个人便争吵起来。
乡亲们围了很多,但谁也不清楚当中的细节,说不清簸箩到底是哪家的,只好看着着急,也想不出劝解的话来。
这时,纪晓岚心生一计,竟然忘了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却象个大人似地上前劝解,说道:"两位为了一只簸箩,吵闹的不可开交,实在太不应该,其不有损两家的和气?快别吵啦,快别吵啦!"油房掌柜看着赶上来说话的小孩,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就对他说:"少爷闪远一些,这事儿不是你能管的。后站些!后站些!以免伤着少爷。"
谁知纪晓岚听了这话,不但不后站,反而两手叉在腰间,扯直嗓子高喊起来:"岂有此理!你说是你的,他说是他的。我看你俩的话,都不足为凭。还是叫簸箩自己说话,说说谁是它的主人。"众人听了,哗然大笑起来。人群中有人认识这是崔尔庄纪府里的五公子,便乱哄哄地议论起来。谁也不肯上前阻拦他,觉得有好戏看啦。这两位掌柜听着众人的议论,也知道了这个小公子是谁,也对他奈何不得,只好由着他的性子来了。
纪晓岚把书放下,从人群中的一个人手里要过一把铁锹。
人们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便都瞪大了眼不说话,看这小公子怎么做。
纪晓岚把簸箩往地上一扣,用锹把在簸箩底上敲打一阵,然后放下铁锹,又把簸箩轻轻挪开,弯腰在地上看来看去,接着伸两个指头在地上捡了几下,好象他捡到了什么细小的东西。
然后,纪晓岚直起腰来向众人一笑,开口说道:"这只簸箩说了话,油坊掌柜是它的主人!"面坊掌柜一听,恼怒起来,脸膛憋得像猪肝一样,指着纪晓岚嚷道:"公子你不可信口乱说,小可才是真正的主人。"纪晓岚张开一只小手,另一手指着说道:"你不要再争了,这些芝麻粒就是证据。"说着走到面坊掌柜面前,伸着手让他看手中的芝麻粒,"你说簸箩是你的,那么你就经常用来盛面和五谷杂粮,可是刚才敲打几下,却掉下这么多芝麻粒,这只簸箩究竟是谁的,这不是不言自明了吗?!"面坊掌柜的不好再说什么,脸上作红作白地,扭转身挤出人群走了。油坊掌柜连声称谢,周围的人也议论纷纷。
一场难解难分的争吵,就这样偃旗息鼓了。纪公子才十来岁就会审案的事,也马上不翼而飞,在四乡八里传说开来。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16:00
纪晓岚生活的年代,正是鬼神之说盛行的时候,人们或多或少地相信,在这大千世界上,还到处游荡着一种人类以外又非动物的精灵。
据传在一个秋天的夜晚,纪晓岚在塾馆中读书到深夜,一个人打着灯笼去茅房。茅房早有一个人蹲在那里。在幽暗的灯光下,纪晓岚看不清那个人是谁,就问了一声:"谁呀?""我是鬼。"蹲着的人低头说话。
纪晓岚听了一楞,看那"鬼"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便笑着说了一声;"鬼也会屙屎,没听说过。"那"鬼"低头不语。
纪晓岚的灯笼没有地方放,看那"鬼"的大头顶平平的。
于是,他就把灯笼往它头上一放,说道:"你是个善鬼,这次你干点儿好事,给我顶会儿灯笼吧!"那"鬼"等纪晓岚解完手,把灯笼交还给他说道:"纪爷纪爷你好大胆!"纪晓岚笑哈哈地摸摸"鬼"的头,说道:"小鬼小鬼你好大头!"然后他又狡猾地笑道:"小鬼儿,你为我顶灯笼,我也没什么可赏你的东西,就赏你块煎饼吃吧。"说着这话,他把一直捏在手中的那张刚才用过的手纸,塞进"鬼"的嘴里。
"鬼"闻到一股臭味,明白塞进嘴里的是手纸时,"嗥"地大叫一声,跑出茅房不见了。
纪晓岚也不追赶,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同窗的学童听到叫声赶来时,纪晓岚一走三晃地笑着,大家莫名其妙,回到屋中询问,都听得大笑起来。但直到后来,也没搞清那天究竟是人是"鬼"。
纪晓岚到了十一二岁的时候,已经是满腹文章。言谈举止,要比其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成熟得多,成为这帮小伙伴的"小军师"。由于他活泼好动,又嘎里嘎气的,比那些大点儿的孩子更淘气。
为了这些,他的祖父纪天申、祖母张太夫人、母亲张夫人、四叔纪容端和婶母李氏等盼望他早日成才的人,不得不对他严加管教,无奈这孩子聪明灵活,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塾馆,都能变着法地玩个痛快。
那年元宵节,纪晓岚和弟弟妹妹们去景城逛元宵灯会,由老仆人施祥陪着。纪晓岚看市上好玩的东西很多,便和弟弟妹妹去买。纪昣等几个孩子每人买了几件心爱的玩具,拿在手中高兴异常。纪晓岚却只买不玩,等着拿回家中再玩,本来这也无可非议。可是让施祥琢磨不透的是,这位小少爷见什么买什么,买得实在拿不了,还要去挑选,不得已,施祥这才在一旁说了话:"五少爷,少买几件吧。一下子买这么多,哪里玩得过来?
人家都说玩物丧志,你可不要耽误了功课呀!"纪晓岚听了,摇头一笑说:"我是买了供玩一年的,要是只买三五件,坏了就没有玩的了,不是还要来买?这下一次买够了,反倒省事些。"施祥见劝也不听,只好由着他。回到家中,大人们见孩子玩得痛快,自然也很高兴,惟独施祥却像有什么心事似的,闷闷不乐。
施祥小名举儿,与纪容舒同岁,早在8岁时就来到纪府,为纪容舒当书童。几十年来,忠心耿耿,很受纪府上下的尊重,都习惯称他"老举哥",是纪府里地位较高的仆人。
施祥见到纪晓岚的母亲张氏,对夫人说道:"五少爷买的玩具太多了,夫人该管他一管。"张夫人正在高兴头上,一时没有在意施祥说的话,随口说道:"昀儿高兴,就让他去玩弄吧!"施祥忠实正直,向来把纪家的事,看得比自己的还重要,听了夫人的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很不舒服,就去找太夫人。
施祥对太夫人说道:
"太夫人,我想跟您说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张太夫人笑笑道:"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施祥说道:"五少爷去观灯火的时候,买了很多玩的东西。
钱花多少倒不值得吝惜,只是明天先生就回来开馆了,少爷要到馆中读书。买那么多玩的东西,您说他是顾着玩哪,还是顾着读书哪?老夫人应当管教他一下才好!"张太夫人听了点点头:"你说的很对。我也看他拿着许多玩具,只是没有往这方面想,多亏你提醒。"第二天,太夫人让纪晓岚把那些玩具拿出来,只给他留一两件,其它的给锁到一个匣子里。只有节假日不读书时,才给他拿出来玩。玩过之后,太夫人便再给他锁好。
纪晓岚听说是施祥的主意,当时很生气,有几天一见施祥,就把嘴撅得高高的,骂施祥是"举大舌头"。可是到他懂事的时候,心中却一直很感谢施祥,终生不忘这件事。到他75岁写《滦阳续录》时,还特意写上这件事,感慨地说道:"此虽细事,实言人难所言也,今眼中遂无此人,徘徊四顾,远想慨然。"沧州离崔尔庄不远,交通方便,风景秀丽。纪家便在沧州城购买了一处庄院,位于运河边的上河涯,院中盖了一栋五楹楼房,取名叫水明楼。水明楼矗立在运河岸,一面依翠,三面环水,风帆沙岛,渔歌处处。庭园中,老树苍郁,浓荫密布,花开如锦,幽香袭人。每逢夏天到来,老太爷纪天申和张太夫人,便到这里避暑。直到秋禾尽熟、天气凉爽的时候,才回到崔尔庄家中,忙着征收佃户们的租子。
沧州每年四月十八举办社会,热闹非常,周围几方里的人们,都到这里赶会。纪晓岚这年11岁了,倒是来过几次水明楼,可是还没有见过沧州赶会的热闹景象,所以刚到四月初,他便吵吵着,要妈妈到时候带他去沧州住些天,赶完社会再回家读书。张夫人为了让他一心读书,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晓岚见母亲不答应,就跑去缠着他四叔,非要四叔赶会时带他去不可。纪容端一向很喜欢这个侄子,代他向嫂子求了情,把晓岚高兴得直跳。四月中旬的一天,他便跟着叔叔来到沧州水明楼。
四月十八日这天大清早,沧州城内已是热闹非常,大街小巷被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说笑声、吵嚷声混成一片。纪晓岚真是大开眼界,每天都由四叔带着东遛西逛,看这看那,玩得开心极了。
这天,四叔没有带他去,让他在家中陪陪太夫人。一上午他都闷闷不乐,四叔回来时,喜出望外地带来了一个小丫头,年龄和纪晓岚差不多,是沧州的一户贫寒人家的女儿,四叔给她取名叫文鸾。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17:00
文鸾虽然家中贫穷,但长得十分水灵,两只大眼又黑又亮,给她换过衣服,打扮一下,更是让人喜爱,粉红的脸蛋像朵绽开的海棠。
纪晓岚先是在文鸾身上看个没够,后来又问这问那,往常这只圈不住的鸟儿,今天反倒安安稳稳地扎在屋里不肯出去玩耍了。
四婶李氏看在眼里,觉得这孩子很可笑,莫非他小小的年纪,便已经产生了对女孩的好感?她看看侄儿,又看看文鸾,都是出奇的俊美,站在一块,相映生辉,像两朵并蒂莲,分开了反倒不好,便也不去管他们,由他俩在一起随便玩耍。
这两个孩子一见如故,不长工夫便说笑得熟人一般,叽叽嘎嘎地笑个没完。这下好啦,晓岚赶会的兴致全没了,以后的几天里,不再跟四叔到街上去,总是找借口到四婶屋里,与文鸾在一块玩个没够。有时,大人们都出去赶会,纪晓岚更是无拘无束,拉着文鸾的手,在院里东奔西窜,笑声咯咯咯地响个不断。文鸾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采,似乎忘却了身世的悲苦。
又过了几日,纪容端的事情全部料理妥当,准备回到崔尔庄。行前的那天晚上,一家人聚到太夫人的房里叙话。太夫人讲起发生在沧州城上河涯的一件事。纪晓岚一向爱听奶奶讲故事,这天因为沉浸在与文鸾在一起嬉戏的欢乐中,开始并未留意,奶奶讲得绘声绘色,曲折生动,他听了后半截后,又让奶奶补进了前面的经过。后来,纪晓岚将这个故事写在他的笔记小说《阅微草堂笔记》里。故事是这样的:沧州上河涯某甲的女儿,许配给了某乙的儿子。两家都是小康之家,婚娶定在了一二年内。
这一天,有一位星士来到甲家,碰巧下起雨来,天色又已经晚了,星士就在甲家住下了。
闲来无事,某甲便叫星士为女儿推算一下,看女儿的命运如何。那星士问过生辰八字之后,沉思良久,然后抬起头来说道:"实在抱歉,我今天到此,只是为了访友,身上没有带着算书,令嫒的命运如何,此刻不能推算啊!"某甲见星士有意推脱,顿时生疑。心想与星士早就相熟,他为别人观相算命时,并不曾听说常将算书带在身上,这其中定有缘故,就缠着不放,寻根究底地再三询问起来。星士见推脱不过,只好为难地说:"既然老兄非问不可,那就恕我直言相告吧:据令嫒的生辰八字推来,命中注定她是要作侧室的。刚才听你说,已择定夫婿,且嫁期已定,干支又不相克,断不会有再嫁他家之理,所以我思来想去,唯恐判断不准,徒使老兄忧虑。还望你姑妄听之,切莫当真!"某甲听了星士的话,心中更是疑惑不解,与乡邻闲谈时,将星士的话说了出来,要大家解释其中的因由。有一个常在此做生意的商人,非常狡黠,听过某甲的话,立刻想出了一个坏主意,就对某甲说道:"你家的日子虽然还能应付,但论起家产,你才有多少?
并且女儿出嫁,你不得不置办嫁妆,这笔费用就会用尽你的全部积蓄。女儿嫁过去以后,你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啦。我劝老兄试想,你的女儿既然命中注定要做侧室,不如先说她病了,然后报个死讯,到市上买口空棺材速速埋葬,免去赖婚的罪名,再带女儿到北京城里,改名换姓,挑选个富贵殷实人家作个小,一来得宠,她自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也可以求得女儿的身价,过一辈子的富裕生活。"某甲听了商人的话,思虑良久,觉得句句在理,便依计而行,将女儿偷偷地带到了北京。正巧有一户官宦人家的女儿将要出嫁,缺少一名聪明漂亮的婢女。某甲就将女儿卖给了这个官宦家里,取回了二百两银子,抵了女儿的身价。
一个月后,那家北京官宦用船送女儿到南方去完婚,行船到运河天妃闸时,突然风浪大作,桅折船翻,全家人葬身水底,唯独某甲的女儿命大,遇救得以生存。但这里的人家谁也不愿收养这个姑娘,就将她送到了官府。官府向她询问来历,她只知道主人的姓氏,说不出主人的名字和官职,因为她刚到这家不久。问到她家中的父母,说得清清楚楚,毫无差错。官府将文牒送到沧州,某甲的事就再也包不住了,立刻在沧州内外传扬开来。某甲无奈,只得按官府的命令,又将女儿接回家中。
某乙的儿子以为某甲的女儿真的死了,这时已经和他的表妹结了婚。但是某乙的心中却愤恨难平,他想自家已下过聘礼,某甲的女儿就是他的儿媳了,某甲胆敢将她卖掉,这不但于礼不容,也是对自己的蔑视和污辱,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就要到官府告上某甲一状。
本来这事一传出去,某甲就觉得无地自容了,现在又要吃官司,那不就要倾家荡产了吗?某甲惊慌万状,托人说情,答应仍将女儿按婚约嫁给某乙的儿子,某乙和儿子见这事也不吃亏,就答应这样了结此事。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某乙的儿子已与其表妹成婚,但聘期在后,现在某甲的女儿要做正室,某乙儿子的表妹家听说后,哪里肯让?又要到官府告状。于是事态纷纭纠葛,有成大狱之势。甲乙两家的故旧,都出面调和,让某甲出资将女儿迎接回来后,嫁给了某乙的儿子作了侧室,此事才平息下来。
该女的丈夫并未亲去迎娶。而是由公爹用牛车接到家中。
该女见到婆母,苦苦辩解,说那事并非自己所愿。其婆母说:"既然不是你的意愿,那时你为何不说你已有丈夫。"该女无言应对。婆母带她去拜见正室,她犹豫不去。婆母说:"你被卖为婢女时,也不拜见?!"该女无言以答,只好按礼拜见。婆母对她终身以奴隶看待。
太夫人给孙子补进了前面的经过,纪晓岚的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看屋中的婢女,似乎在思索什么。太夫人看水明楼里的几个婢女,连同刚买来的文鸾,这时都在身边,就转脸向她们说道:"她父亲不过图多得些钱财,那女子不过是想过富贵的生活,才生出这样的计谋。哪里知道反倒把原有的财产损失了。
人生在世,命运已定,应该打消那些虚妄的念头。"几个婢女听到老夫人的教诲,连连称是。
第二天,四叔纪容端叫仆人驾上马车,带李氏、晓岚、文鸾回到了崔尔庄。
纪晓岚回到家中,兴高彩烈地向母亲描述了在沧州的见闻,并保证今后刻苦读书。在母亲眼里,这孩子似乎一下子大了,每天清晨早早地起床温书,在塾馆不断受到先生的嘉许。并且与他那帮顽皮伙伴聚首的时间也很少很少,倒是向四叔家里跑的次数多了起来,母亲还以为他去找四叔作诗对句,不由得脸上挂起了满意地微笑。
可是在四婶看来,就有些不同了:他读书刻苦,这确实不假,功课做得比以前更好,只是天天来到她家里,并不是向叔叔求教学问,而是借机和文鸾在一块儿说笑戏耍。李氏看文鸾聪明伶俐,做事勤快,心里很喜欢她。又见心爱的侄子喜欢文鸾,两人到了一起,欢快得像一双小鸟,看了让人更是高兴。有时在院中玩够了,回到屋里,纪晓岚把书中的故事讲给文鸾听,文鸾常常是听完一遍就记得清清楚楚。纪晓岚又教文鸾认字,她很快就能把《千字文》熟读了。四婶看了这些,就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道:"昀儿,既然你喜欢文鸾,等过个一年半载,我就将文鸾送给你做婢女,你愿意吗?"纪晓岚脸上热乎乎地,有些不好意思,但看李氏那几分认真的态度,心里十分高兴,就厚着脸皮施上一礼,对婶子说道:"谢过四婶美意!您这样疼爱侄儿,我定牢记在心,将来取得了功名,我一定好好地孝敬您!"李氏看他那认真地样子,"噗"地笑出声来:"看把你美的!现在让文鸾过去,我不是舍不得,是怕影响了你的功课,你也别忘了,你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呀,你年少有志,要好好用功才是!"纪晓岚听四婶说得语重心长,就连连答应四婶的要求。此后虽常来看文鸾,但来得少些了,听先生说,他读书确实更加用功了。
这时,纪晓岚已将《四书》全部读完。又换了一位姓施的先生来教他《周礼》和《春秋》等儒家经典。纪晓岚的功课做得很好,深得施先生的喜爱。施先生是一位60多岁的老夫子,治学严谨,满腹经纶,就是性格急躁,对学生十分严厉,常常训斥学生。纪晓岚一来读书用功,二来小心谨慎,还没有挨过先生的训斥。不过施先生与自己的启蒙老师及先生比起来,他更喜欢及先生。及先生因为患了眼疾,双目近乎失明,已经辞馆回家了。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18:00
四月底的一天,纪晓岚搭车来到交河县的齐桥镇,看望心中思念的及孺爱先生。谈话间,纪晓岚说起家中的几株牡丹,说是从洛阳买回来的,眼下正是盛开的季节。纪晓岚说到这儿,停了停,又伤心地说道:"先生如果眼疾痊愈了有多好,您可以到崔尔庄看看,我家的几株牡丹花,开得非常娇妍!"及孺爱先生微合着双眼,觉察出纪晓岚的感伤,为了安慰安慰他,便一手拉着纪晓岚的手,一手抚摩着他的肩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你说到牡丹,我倒想起一个联来,想再考你一考。""请先生指教。"纪晓岚答道。
及先生睁一下眼说道:"我这个上联是:'盲人看牡丹,心中富贵;'"纪晓岚看先生认真的样子,好像是自我宽慰,心里越加悲悯,思索一会儿,想出了下联,低吟道:"哑巴念左传,腹内春秋。"及先生听后,脸上堆满了笑意,拍拍纪晓岚的肩膀,口中赞道:"好好,你对得很好,看你有这样大的长进,我心里说不出地高兴啊!"接着,及先生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堆勉励他刻苦读书的话,纪晓岚认真听着,连连应诺。.....果然,纪晓岚更加用功读书了,每天早晨早早地就起来读书。五月初五这天凌晨,刚交五更,纪晓岚的卧房里便点亮了烛光,清脆的读书声传到窗外:"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珮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这一大早,他就背诵起了屈原的《涉江》。原来他在这重阳节的前几天,心里就一直想着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他在书铺里听冯先生讲过,屈原的《涉江》作于顷襄王二十一年春天,那是屈原被第二次放逐的时候。屈原在顷襄王三年遭到流放,从汉北渡过长江,经洞庭,溯湘江,走到沅水上游,又行经辰阳,进入溆浦,十八年过去,但他的报国之心未泯。
恰在这时,传来了郢都被秦军攻陷的消息。国破家亡,使诗人万分悲痛,遂写下了这首千古绝唱。就在这年五月五日,屈原徬徨苦闷,悲愤忧郁,自沉汨罗江而死。当地人们为了纪念屈原,每到五月初五这天,向江中投下许多米粽,以图喂饱鱼蚌虾蟹,好保全诗人的尸骨。后来这事传到北方,演变成五月初五吃粽子的民俗,用以纪念爱国者的英名。
纪晓岚读着读着,胸潮激荡,声音有些呜咽了:"乱曰: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鸟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漈傺,忽乎吾将行兮。"两颗晶莹的泪珠,滚落在手捧的《楚辞集注》上。一时兴起,难以遏制,他一口气将《惜诵》、《哀郢》、《抽思》。.....等《九章》上的几篇作品逐篇诵读一遍,俨然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文弱书生。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感物伤情,来去倏忽,到吃过早饭,跑出家门玩耍时,就又恢复了他那天真烂漫的性格,因为今天先生回家过节,给学生们放假一天,纪晓岚正要借这机会好好儿玩上一日呢。
早晨的粽子,特别地好吃,是用上好的糯米掺上糖,加入精选的家乡特产的金丝小枣做成的。晓岚惦记着文鸾,就打发仆人给文鸾送去一些。仆人走后,他又想起了那位来到纪家门上不久的三嫂子,她是三哥纪晖春节后刚娶过门的新媳妇。
三嫂是本县陈家的闺女。陈家世代书香,是县里数得上的大姓人家,陈氏只有十七八岁,容貌端庄秀丽,姣美的身材,温柔的性情,一张笑脸活泼可爱,加上她从小饱读诗书,长于琴棋书画,更让人们刮目相看,她是在纪府内,除了文鸾以外的,纪晓岚喜欢亲近的又一位女性。叔嫂俩常在一起写诗填词、互相唱和、调笑戏谑,感情非常融洽。
晓岚想起自己已有二十来天没有拜见嫂子了,唯恐三嫂怪罪,就让仆人在竹篮里装好粽子,亲自拿到三嫂屋里去。
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出个什么笑话去逗逗三嫂子呢?
他先是想起古人的一句玩笑话,叫做"嫂嫂怕日手遮荫",又想这话不妥,还没有与嫂子开过这么"深"的玩笑,说恼了她又该怎么收场?
一抬头,已经走到了纪晖的门口,见陈氏由使女陪着,正在院里观看石榴花。纪晓岚开口问道:"嫂子近日可好?多日不见,万般思念,小弟特来拜望。""昀弟来了,快请屋里坐,这么多天不到我屋里来玩,恐怕是你的魂被什么人勾走啦!"
纪晓岚笑嘻嘻地说:"我晓得三嫂就会怪罪,所以今天是来请罪的!"说着,他将手中的篮子递给陈氏,又学妇女的样子给她拜个万福,引得陈氏咯咯咯笑个不停。
陈氏请晓岚室内落坐,又打发使女去取来新鲜的瓜果。陈氏看了一下,一双秀目忽闪两下,微启朱唇说道:"多谢贤弟照应,嫂子很是感激呢。只是你这些天没来,我也没了做诗的兴趣。今天我想出个对联,五弟你来对对怎么样?"晓岚忙笑着答道:"请嫂嫂赐教。"陈氏一笑,以清脆的声音吟道:"五月五日,五弟篮中提五粽;"晓岚听了想一想,然后狡黠地说道:"这副对儿倒不太难,不过对好了也不容易。我来试试,对得不好,请嫂嫂不要介意。""你别罗里罗嗦地,快说吧。"晓岚一边说一边瞄着三嫂的脸色:"三更三点,三嫂床上抱三哥。"三嫂的脸刷一下子由白变红,伸手假意要打,晓岚起身就跑。陈氏被他羞得不得了,哪里肯饶,就追他到了院里,纪晓岚看嫂子脸红红的,咯咯笑着不依不饶,扭头就向院外跑,一头撞到三叔纪容恂怀里,"哎呀"一声喊了出来。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19:00
陈氏本想不再追到门外去了,可是听见外面有喊声,便来到门口,要看个究竟。
陈氏一看正是公爹,忙收敛笑容,郑重大方地向公爹施礼。
纪容恂猜想侄儿又来这里调皮,便正色训道:"昀儿,不许惹嫂子生气!"晓岚偷眼看看三嫂,向她挤挤眼,意思是让她在叔父面前说上句好话,免得挨训,不想陈氏脸上换了一层色彩,很严肃地向公爹说道:"我为昀弟出了一联,叫他来对,他却信口胡扯。"纪晓岚见嫂子是有意让他难堪,又看看叔叔生气的样子,便分辩道:"嫂子说得不对,我是认真对哩!"三嫂想他平时是很敬畏叔叔的,料他当着叔叔的面,不敢把刚才的对句说出来,就更想难为他一下,于是说道:"你坏小子,不讲老实话。我给你出的一联是:'五月五日,五弟篮中提五粽;你是怎么对的?""我。.....我对得满好哩。"说完,纪晓岚又冲着陈氏挤眼,求他饶耍陈氏看他那难堪的样子,真想转嗔为笑,不过她这时哪里肯饶,便催促道:"你适才是如何对来,何不再说一遍。"纪晓岚看看三叔莫名其妙的神色,笑笑说道:"我对的是:'三更三点,三嫂床上。.....三嫂床上叫三哥!'有什么不好哩?"说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纪容恂见是叔嫂俩开个玩笑,也不好多说什么,骂了一声"淘气鬼!"转身走了。
一场玩笑过后,叔嫂俩又回到了房中,自然是你一言我一语地互不相让,嘻嘻咯咯地笑个不停,不再一一细表。
转眼间到了夏秋之交,这天中午突然降下一场大雨,傍晚雨停了,有许多刚出巢的小鸟,被打到了地上飞不起来了。
纪晓岚和一帮伙伴到树下寻找,纪晓岚捉到一只,回到家里,细心地喂养它。
第二天到塾馆念书,他把小鸟放在家中不放心,就带到塾馆,和同学们一块儿玩儿鸟。到了先生上课的时候,他就在墙上挖下一块砖,成了一个小洞,把鸟放进去,外面再用一块砖将洞口堵好。
两天过后,他们的秘密被施先生发现了。施先生怕学生们玩物丧志、影响了功课,便将砖块用力向里一推,把小鸟挤死了,又向外推一下那块砖,使之恢复原样。
等到纪晓岚又来喂鸟时,发现小鸟被挤得扁扁的,十分痛恨干这件事的人,只是不清楚是谁干的,心中郁愤难平。
临放学时,施先生又给学生们出了一个对儿,要学生们来对。上联是:"细羽佳禽砖后死;"纪晓岚听先生念完这句话,马上断定是先生干的,恨不得上前去唾他一身唾沫,但师道尊严是不敢违背的,他便按着性子,心里琢磨着报复先生的办法。猛然间来了主意:我何不借对对儿的机会骂他一下?于是站起身来对先生说道:"学生愿来试试。"先生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好吧,你就对吧!"纪晓岚不慌不忙地说:"先生的'细'字,对'粗'字可以吗?"说着,他看看先生的脸,见先生依然如故。
"可以。"
纪晓岚又说:
"'羽'字,对一个'毛'字,如何?"
"不错!"
"'家禽',我对它个'野兽'怎样。"
"好,这'细羽家禽'对上'粗毛野兽',十分工整。"先生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纪晓岚接着若有所思地说道:
"砖瓦的'砖',我用石头的'石'来对,先生看行吗?"纪晓岚以往回答先生的问题,总是非常流利,常常像爆豆似地一口气说完,从没有这样一字一句、罗罗嗦嗦,先生心中有些纳闷,便说:"行行,你快点往下对吧。"晓岚略作迟疑,说道:"'后'对'先','死'对'生'。"施先生被他罗里罗嗦地说懵了,一时间没弄清是什么意思,于是说道:"你把对句念一遍。"纪晓岚的神色有些紧张,心里为自己壮壮胆子,念了一遍:"粗毛野兽石先生。""什么?你。....."施先生的肺都快要炸了,这不是转着弯儿地骂我"施先生"吗?
先生一气之下,厉声把纪晓岚喝到跟前,手里攥着戒尺,质问纪晓岚为什么辱骂先生。
纪晓岚看先生气极败坏,心中十分得意,口中分辩道:"学生不敢侮辱先生。学生只是遵照先生的教诲,按照对对儿的规矩,一字一字地对上来的,没想到对先生有什么妨碍。学生愚钝,恳请先生赐教。"施先生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思"赐教"什么对联,想想自己如果打了这纪晓岚,心中的气愤倒是发泄了,但自己没有充足的理由,怎么向纪家解释呢?施先生想来想去,只好忍了这口气,让他回家去了。
纪晓岚报复了先生,心中自鸣得意,在同窗们跟前,更觉得自己有些了不起。虽然在多年之后,他曾为自己有违先生的慈爱之意而深感不安,但在当时,他却觉得这样对付不受人喜欢的先生,是心安理得的。尤其使成年后的纪晓岚感到愧疚不已的是,在此后发生的一件事,使他离别了这位博学的先生。
那是这年入冬后的一天,纪晓岚找到比他大上二三岁的纯,想整治一下先生,密谋策划,用心琢磨着。纪纯性情鲁莽,读书从来不肯用功,经常挨先生的戒尺。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19:00
纪晓岚说出他的计划,纪纯高兴得跳了起来。想到这次能出出气,纪纯愿意依计而行,纪晓岚唯恐他临阵胆怯,便鼓励他说:"你果真能做到这件事,那才是我佩服的英雄。我的那个石绣球,你也很喜欢,我是从来舍不得让别人玩的。这事办完了,我就把它做为奖赏送给你,你高兴不?""你说话当真?""当真。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骗你?"纪纯对纪晓岚的绣球羡慕已久。那是纪晓岚去沧州赶会时,舅父送给他的礼物。这只绣球作得极其精致,用细腻的汉白玉雕刻而成,球体分为里外两层:外层的球面是镂雕的细密的花格子,里面包着三个大小相同,圆润光亮的小球,外表坚硬精美,里面的三个小球滚动灵活。将绣球放地上一滚,里面的小球就互相撞击,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纪晓岚曾把这球拿给同学们看,谁看了都喜欢的不得了。
这次纪纯听晓岚说肯将这球送自己,也顾不得多考虑,立刻答应纪晓岚的要求,并拉勾起誓,保证这事无论如何,谁也不能对人讲。
第二天早课,施先生把《左传》上的"曹刿论战"一节,分析得透彻入理,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唯有纪晓岚和纪纯心不在焉。两个人眉来眼去,不时地互递眼色。
先生把课讲完了,便吩咐学生自己温习,他把两手倒背过去,迈着方步走出课堂,转个弯上厕所去了。
纪晓岚、纪纯等先生走后,就在窗纸上用手指蘸着唾沫捅了两个小孔,从小孔向外张望起来。等了好长时间,先生的影子在小孔里出现了。
纪晓岚定睛一看,差点喊出一句"好!"来。他看同学们都在认真背书,便高声喊叫起来:"先生出事啦!快去看啊!"随着这一声叫喊,学生们都跑到了院里,他们看先生的长袍湿漉漉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走到先生近前,便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臊臭味,这下他们才明白过来:"先生掉到屎坑里了。"施先生满身污秽,早就心里气恼得不得了,这下学生们又围了上来,更是尴尬异常。只见他头部微微发颤,胡子上还沾着几块屎渣,学生们一时哭笑不得,几个年龄大些的学生,赶忙随先生到房中去换洗了衣服。
这事发生以后,先生闭馆了,说是身体不爽,要学生们在家中温书。纪晓岚在家中坐卧不宁、忐忑不安。手中拿着一卷书,看了半天还没有读上几页。思想却一刻也没闲着,他一会儿"嗤嗤"地发笑,一会忧虑地平息静气。眼前浮现着的,是竖在先生厕所里的那根木橛。
两日过后,先生已恢复平静,学生们也到馆上课了,先生给每人布置了功课以后,就将学生逐个地叫到他的住室,一个人一个人地审问起来,几个平时淘气些的孩子,手心都被先生用戒尺打得又红又肿,拷问来拷问去,唯独剩下了纪晓岚。学生们知道老师遭了暗算,非要查出这个罪魁祸首不可,所以无辜的人,也跟着吃了苦头。
纪晓岚见唯独自己没有挨打,心里很是纳闷,不清楚先生为什么没有打自己,这闷葫芦装得是什么药?他的心里更加不踏实。
这天下午,村南天齐庙里的老和尚慧静来看望先生,慧静和先生年纪差不多,学识渊博,尤其喜欢下棋,经常和施先生对奕。有时慧静连经也顾不得念了,与施先生战得难解难分。这几天没有见到施先生,就前来塾馆看望。
慧静问道:"几日不见,可是身体欠安?"施先生不好意思地回答:"老朽身体稍有不爽,劳大师惦记,多谢!多谢!""先生你得的是什么病啊?"这下可把先生问得不好意思起来,支吾半天没有说出是什么玻慧静再三追问,施先生只好讲出那天事情的原委——原来,塾馆的厕所里只有一个茅坑,二尺见方,深有几尺。入冬以来坑边常常结着一层薄冰。施先生腿脚不便,解手后站起时觉得有些吃力,尤其是怕被脚下的冰滑倒在地上。
他就找到纪家的管家施祥,让他在坑边搭上一块木板。施祥说搭上板后口子就小了,尿水流到外面,不但不洁静,恐怕结得冰会更多。
这事让纪晓岚知道了,他要施祥打发人在坑子边上楔了一只二尺来高的木橛,这下方便多了,先生解手时,用手拉着木橛,既稳当又方便,站起时稍一用力,即可站稳。
这天出事,是因为有人将木橛锯断多半,先生哪里知道?
他到厕所后,动作复如往常,根本没有留意。站起时用力一拉,"咔嚓"一声木橛断了,先生随之掉进了屎坑。.....为查明此事,一怒之下,挨个地拷问,但仍没有查出个究竟,这会儿还在为这事儿生气。
慧静听他说完,略一思索,就哈哈大笑起来。施先生以为笑他当时的窘态,更觉得不好意思。
慧静说:"你问过那个纪晓岚没有?"
"没有,就他一人没有挨打。"
"先生错矣!据老衲看来,这位五公子天资狡黠,这类事件只有他才会干得出来。"施先生将信将疑,说道:"纪晓岚是个听话的孩子,平时功课很好,乖巧伶俐。木橛既是他让人竖的,又岂有削断之理?"慧静又笑了起来:"哈哈哈,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古人说,'解铃还得系铃人',是很有道理的。"施先生如梦方醒,送走了慧静,便将纪晓岚唤到他的住室,询问起木橛被锯的事来。
纪晓岚在先生面前垂手而立,默不作声,两眼却不断地偷偷看着先生,见先生今天和颜悦色,对自己和气如初,一时激动起来,向先生施礼过后,如实招供出来,恳请先生恕罪。
施先生看他毕恭毕敬地样子,觉得这孩子打不得,一旦惹他记恨自己,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坏主意,便心平气和地训斥几句了事。可是这比打他几下还难受,使他的负疚之感,一直在多年之后仍然没有卸去。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20:00
几天过后,纪晓岚的父亲纪容舒,卸去云南姚安军民府知府的职务,回到家中省亲。原来他已被调至京城,在户部任职了。
纪容舒一直惦记着纪晓岚的功课,向夫人和家人仔细询问,当他听说他在塾馆算计先生的事后,不由得为孩子担心起来,心想这孩子若不严加管教,恐怕将来没有什么造就。反复和张夫人商量以后,拿定主意将纪晓岚带到北京,让他在自己身边,便于今后管教。
纪晓岚听说父亲要将带他到京城里去,心中非常高兴。只是临近启程的日子,觉得对家乡留恋起来,三婶、四婶,以及那帮天天一起读书的伙伴,都让他难以忘却,尤其是舍不得和文鸾分离。想来想去,给文鸾送去了一个他心爱的玛瑙扇坠,给她留做纪念。
一个寒冷的早晨,从崔尔庄抬出了几顶软轿,后面跟着一串马车,满载着行囊物品,走上了北去的官道。就这样,纪晓岚在他12岁的时候,跟随父亲、母亲同哥哥、妹妹一块儿,来到了北京,等他回家乡参加乡试,已是五六年以后的事了。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22:00
三、风流少年
乾隆五年(1740年)的一个秋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17岁的纪晓岚,在离别家乡五年之后,踌躇满志地回到了故里。五年前那个聪颖调皮的顽童,已经长成了英俊韵秀的青年,白皙的脸庞上,洋溢着青春的平息,挺阔的鼻梁,更为他增添了几分英气。
纪晓岚拜见了几房长辈之后,来到三哥纪晖房里看望了三嫂陈氏,陈氏几年不见,更加丰润了,细白的脸上,泛着柔润的光彩。在晓岚眼里,三嫂简直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身材也比以前高出许多,亭亭玉立,妩媚动人,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只不过两只脚略长一点。
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三嫂让婢女拿来几样新鲜果品。
三嫂笑着说:"昀弟小时候就爱吃水果,前几日接到你从京城捎回来的书信后,你三哥特地打发人进城买回许多。"晓岚有一个嗜好,特别爱吃干鲜果品,各类果品一年四季不断。谁知无独有偶,三嫂陈氏也有此好,所以纪晓岚常到三嫂屋里走动,这也是一个原因。有什么从外地捎来的新奇异样的东西,陈氏总是吩咐仆人,留出些来,等着昀少爷享用。叔嫂俩说完两地情况后,三嫂又夸赞道:"几年不见,五弟已长成大人了,比以前也稳重许多,五弟这些时读些什么书?"纪晓岚回道:"这几载多为准备科试,主要研习了八股文、试帖诗、经论、律赋,诸子之书倒读了不少。"三嫂又想起纪晓岚小时候淘气的样子,对晓岚说:"昀弟早时读诗不离口,到嫂嫂房中总要背上几首,如今满腹文章,倘有妙文,定要抄给三嫂诵读。"纪晓岚回道:"诗书读得不少,但并不见如何长进。今日前来拜见嫂嫂,却无新作赠酬,只好借前人一诗。"嫂嫂听说有诗相赠,赶忙催促道:"快请贤弟诵来。"纪晓岚看一眼三嫂露在裙摆外面的脚尖,道:银铃叮噹响,夫人出后堂。金莲整三寸,——横量!
三嫂脸上顿起红霞,咯咯笑道:"快羞死人了。五弟积习难改,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保不住哪家小姐的五寸金莲被你选中呢?!"纪晓岚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从纪晖家出来,纪晓岚又踅回四叔容端家。他心里想着文鸾,刚才去时恰逢文鸾不在房内,不知文鸾如今是什么模样。
纪晓岚刚到门口,见一少女正在院内,杨柳细腰,着一件藕荷色绣花裙,粉红的脸蛋,细弯的柳眉,一双俏目,宛若秋水。那少女见门外走来一位俊美书生,英姿勃发,不由得一楞神。
"你是文鸾!"他忍不住先叫出声来。
"昀少爷。"文鸾翩然行至近前,两泓水汪汪的眼波一闪,笑靥上陷进两个美丽的酒窝,朱唇微启,露出几颗洁白的皓齿。
晓岚乐得怦然心动,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心里的话却一时全忘了,这是晓岚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有这样的感觉。
文鸾矜持地站在纪晓岚跟前:
"昀少爷。.....快请屋里坐。"
文鸾本是让纪晓岚到四夫人屋里,谁知纪晓岚却走向文鸾住的屋子。
"我已经拜见过四夫人了,刚才没有见到你,特意回来看看。""多谢少爷惦记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文鸾,我可没有拿你做下人看待,在我心里,你始终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文鸾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纪晓岚接着说:"每次家中有人进京,我都向他们问起你的情况,这些年我是一直在想着你。"文鸾何曾忘记过纪公子,只是不好说出口。公子临行前送给她的玛瑙扇坠,她一直带在身上,每逢想起公子,就偷偷地取出来抚摸,或把它贴在脸上。后来,文鸾干脆把它挂在脖子上,让它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一次,为了这个扇坠,还让文鸾虚惊了一场呢。那天,文鸾一个人正捧着扇坠出神,四夫人走进屋里,文鸾一点也没有听见,原来夫人有事,喊了几声,见没有人答应,便走过来看,正好发现文鸾手里的东西。四夫人不知其中奥妙,便查问东西是哪来的,文鸾起初羞答答地不愿说出真情,后来怕夫人误会,只好如实说明。四夫人听后,笑着把扇坠还给文鸾,说:"昀少爷常向人问起你呢,你倒把心藏得严严的,鬼丫头!"文鸾见公子情真意切,红着脸从项上取下扇坠,对晓岚说:"少爷送我的扇坠,我一直带在身边。"纪晓岚对文鸾说:"过几日我去上河涯看望祖母,你陪我去好不好?"文鸾听了眨眨眼睛,摇摇头:"不行啊,昀少爷。""为什么?"晓岚不解地问道。
"从前我们还小,可以常在一起,现在我们长大了。.....再说,四夫人也不会同意的。""只要你同意,四婶那里我会有办法的。""那么——那么你去问四夫人吧!"文鸾的眸子里闪着明亮的光。
晓岚找到四婶,说要去沧州看望奶奶,加上一些事要办,需在沧州住上一程,向她借名丫环,帮着收拾起居杂务。
四婶一听,就猜透了他的心思,却有意逗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好!是该去名丫环侍候你。我去向你三婶母说,她屋里四个丫环,闲得没事干。我屋里的文凤回家省亲了,剩下文鸾、文娟、文秀,都笨手笨脚的,我怕她们侍候不好,惹你生气。"四婶说着,偷眼观察纪晓岚的表情。
纪晓岚听了四婶的话,倒有些为难起来,忽然间来了主意:"四婶房里的丫头,都叫您宠坏了。您疼爱她们,管教不严,生出许多懒玻您看三婶的慧娟丫头,干净麻利,一个顶仨,您说对不?"四婶说道:"是呀,慧娟是个非常好的丫头,让她随你去最合适不过,我这就去为你说情。.....""不,四婶,使不得!"纪晓岚急忙阻拦,接着说道:"家中事情多,我是把慧娟给您要来,多做些事。我借您一名笨拙的倒无妨。"四婶见他还在绕圈子,便说道:"文娟、文秀倒也可以,最笨的是文鸾。.....这样吧,文鸾跟你我放心不下,文娟、文秀你挑一个吧!"纪晓岚听出弦外有音,只好点明:"我无非有些浆洗之类杂活,文鸾虽笨,足能应付,我看就叫她去吧!"四婶禁不住笑出声来:"昀儿,你少和我绕圈子好不好?你心里的事儿,我早就清楚!"
纪晓岚也笑了,赶快上前央求:"好婶子,你答应我吧!"四婶一点纪晓岚额头:"坏小子,好!我答应你。"纪晓岚拱手施礼,口中说着多谢婶母。李氏夫人笑道:"少和我耍嘴皮子,将来不孝敬我,看我用笤帚打你屁股!"他如愿以偿,便带上文鸾来到了沧州上河涯的别墅水明楼。拜见过祖父、祖母,便打发文鸾回家看望她母亲。自己到河对岸的度帆楼,去看望外祖父张雪峰一家。
几年不见,外孙已长大成人。张老员外十分高兴。纪晓岚的舅舅张梦徵、张健亭等,要试试他的学问。张雪峰便对张梦徵说:"你明日带他去水月寺走走。"水月寺在沧州城西北,面临卫河,风景秀丽。寺院建于唐代,由于年久失修已破落不堪。到雍正年间重修以后,面目全新。寺内殿台亭阁古色生香,幽栏曲径,花木掩映,闻名遐迩。一个云游僧人,看水月寺静谧肃穆,在寺内一亭柱上题写了一句上联,笑一笑便走了。这下可好,半副对联给沧州文人留下了个难题。外祖父的用意,就是以这半副对联来考他一下。
这天,纪晓岚随同舅父来到水月寺,看完正殿,来到大殿后的一座小亭榭之下。小亭立在假山之上,玲珑剔透,秀美异常,留心看时,一棵楹柱上写着一句话:水月寺鱼游兔走。看看左右两侧,没有其对句,显然是一句待对上联,纪晓岚仔细端详,发现平易中自有奇崛,对上此句,绝非易事。
句中词语含义颇深,水中有鱼,月中有兔,水、月、鱼、兔互相呼应。这便是其中奥妙,所以多年来,没有人能对出下联。
张梦徵看在眼里,便笑了一声向外甥问道:"昀甥儿,可否对上下联?"纪晓岚说:"这有何难。我以'山海关'对'水月寺','虎跃龙飞'对'鱼游兔走',下联即是:山海关虎跃龙飞。
舅父连声说好。纪晓岚取出笔墨,在柱子上写出下联。游人们围拢过来,交口称赞。都说这下联更佳,山中有虎,海里有龙,虎啸龙吟,气势非凡,山、海、虎、龙遥相呼应,远远超出上联的意境。一位老人看了捋着胡子说道:"妙哉!绝哉!这位公子真乃奇才!"回到外祖父家。舅父将纪晓岚的对句诵给张雪峰,张员外神色飞扬,惊讶地说:"好!好!对得自然贴切,天衣无缝,看似信手拈来,毫无雕琢之感!外孙确有禀赋,要发奋用功,将来一展宏图。"晓岚连连称喏。
转眼间已半月有余,纪晓岚拜见过了不少沧州的学者名流,有时请到一帮年轻后学来到上河涯,吟诗作赋,觞筹交错,每天忙个不停,反到把文鸾冷在了房里。
这天夜晚,他特意带文鸾出去走走。秋季的夜空,月明星稀,银光泻地,晓岚带她来到河边。清风徐来,渔歌轻扬,两岸灯光互相辉映,水面渔火灿若群星,一片优美的夜色,把两个年轻人的心搅得痒痒的。
纪晓岚一手接着文鸾手中的灯笼,一手拉紧文鸾的手,文鸾挣两下挣不脱,柔嫩的细腕便停在了那里。二人也不言语,找块石头面对河水坐下,肩和肩贴在了一起,仿佛都听到了对方的心跳。许久许久,文鸾的心乱跳不已,她盼望纪晓岚伸开双臂,将自己搂在怀里,但同时又非常担心,一旦公子越轨,那什么都完了,自己哪里有抵抗的勇气。.....纪晓岚扭过头来,见文鸾的脸上,映着灯笼的红光,两只眼睛闪着幽亮的光芒,像那天边的星星,放射的是遥远而又强烈的火焰。他动情地说道:"文鸾,我有句话要说,说出来你不会羞恼吧?""五少爷,你这是说什么呀,我们作下人的,那有恼主子的道理,有什么话你就只管说吧!""说出来你不恼?""不恼。""当真不恼?""当真。""果然不恼?""五少爷你从来爽快,怎么今天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了?""那我就说啦!""说罢!""嗯。.....你答应嫁给我吧!"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23:00
文鸾羞涩起来,低头说道:"五少爷喜欢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我不过是个丫头,哪有嫁给主人的福份,不但别人耻笑你,就是太夫人、夫人也不会答应。"文鸾说到这里停了停,又抬起头来,眼睛更加明亮了:"少爷要是真的疼我,喜欢我,将来就纳我作妾吧,我一定会好好地侍奉您。"纪晓岚满口答应。文鸾却心事重重地说道:"一个做丫头的,生来就是贫贱的命根子,不该有非份的念头。那年刚来水明楼,太夫人讲的,那个命中注定要作小的姑娘,一直记在我的心里。前几天听人讲,河对面的佟家花园,又出了一件奇事,少爷也听说过了吗?"纪晓岚问道:"什么奇事,你快讲讲。"文鸾心里已经镇定下来,反而更紧地依在纪晓岚身上,将前不久发生在佟家花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这佟家花园是沧州最有名的一处园林,本是康熙皇帝的舅父佟国纲所建。它三面环水,林木葱荣,游人如织。
富豪之家常在这里设酒治宴,欢度良宵。可是,常常在这时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婉转清丽的歌唱。声音哀婉凄迷,动人心扉,有一首歌唱道:
树叶儿青青,花朵儿层层。
看不分明。
中间有个佳人影,
只望见盘金衫子,
裙是水红绫。
人们常寻着声音去找,却看不到唱歌之人。那天,有名歌妓被座客殴辱,愤怒之下,自缢在园中树上。穿的衣服,正是歌中唱得那样。人们说不清其中缘故,有的说是吊死鬼在唱,因为它找到了替身,便高兴地唱起来。
文鸾讲完故事,不胜伤感地说道:"我们穷人的女儿,个个都是生来的苦命,连鬼也拣穷人侮辱。"纪晓岚仿佛看到了她心上的阴影,便劝她说:"那都是胡说八道,本不可信。你年纪轻轻,不要胡思乱想。相信我吧,我会好好待你的!"说话间,他的脸贴上了她的鬓颊,文鸾将脸闪到一旁,嗔怪地说道:"你毛病又来了?!少爷放尊重些,您是有身份的,将来还要三元及第,怎么好落下个轻薄的罪名!""你个俏皮丫头,快让我想死了,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亲个够?"说着,用手摇晃着文鸾的肩膀。
"哎呀,少爷放手。等你功名成就,我由你。....."文鸾用手把脸捂起来,不好意思再往下说。
"由我怎样?"纪晓岚偏要追问。
她一撅嘴,噗嗤一笑:"你愿怎样就怎样吗!"两人的心在这里达成了一种默契,建立了一个共同的愿望,在以后的岁月里,使得他俩常常心驰神往,但命运多舛,始终未能如愿以偿。
纪晓岚从沧州上河涯返回故里,便开始刻苦攻读。读书之余,便寻幽访古,遍交文人学士。
献县本是汉河间王刘德的封地,河间国故地,刘德的事迹广为流传。刘德谥为献王,是汉景帝刘启的儿子,汉武帝刘彻的异母兄长,汉景帝前元二年封为河间王。在汉景帝的十几个儿子中,只有刘德大雅不群,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励节治身,好古博雅,实事求是,成为西汉时期儒学派的重要倡导者之一。在汉武帝刘彻即位后,采纳儒人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治主张。在秦始皇焚书坑儒和秦末农民大起义之后,书籍流传下来的很少。刘德遂向天下广征藏书,建日华宫、君子馆、诗经村,招揽齐、鲁、燕、赵等故国的儒人学士,在宫内考订轶籍,著书立说。凡从民间征得善本,必抄写好一本送给原主,赐赏献书人金帛,然后将真本留下。这样,四方人士,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以奉奏献王,倘所得之书残缺不全,或字异文残,就召集群儒辩解,去粗取精,去假存真,究明原委,然后勘误订正,整理成册,奉献给武帝。
刘德搜集到的古书,主要是先秦旧书,如《周礼》、《尚书》、《礼记》、《孟子》、《老子》等等,使各类书留传至今。应当说,刘德对中国文化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刘德聘大小毛公、贯公三位名儒为博士;建日华宫,招纳天下学士,讲学传经。大毛公就是毛亨,小毛公是毛苌,今天看到的《诗经》就是他二人联手整理流传下来的。当时有齐、鲁、韩、毛四家诗说。"鲁诗"的传授者为鲁人申培,"齐诗"的传授者是仆人辕国圣,"韩诗"的传授者是燕人韩婴,"毛诗"的传授者就是献王博士毛亨、毛苌。"鲁诗"亡于西晋,"齐诗"亡于曹魏,"韩诗"亡于北宋。惟独"毛诗",由于献王刘德建君子馆作为毛苌传经之所,向天下学士广为传讲,得以流传下来,滋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学士。刘德因此成为纪晓岚最为崇敬的先贤之一,这对他的一生都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
这天,风和日暖,纪晓岚坐上马车,由书童陪伴,来到离崔尔庄百十里外的献王陵,穿过河间国故都乐城,远远望见前面有一座小山,突兀拔地而立。畴旷野,上面白云缭绕,显得异常壮观,仆人讲那就是献王陵。
纪晓岚来到献王陵前,只见一座高大的石牌坊耸立在陵前,牌坊后面一座大殿红柱绿瓦,香烟缭绕。陵上,青松翠柏,陵前石碑林立。最前面的一座高大的石碑上镌刻的是本朝圣祖康熙皇帝的一首诗:
问风略先农桑侯,览古颀过礼东帮。
毛氏深诗真独诣,献王得士本无双。
韶开村店春光蔼,雪化溪桥野水泱。
忆我书斋订经义,几多景仰在明窗。
纪晓岚让书童取出纸笔,将这首诗细心地临摹下来,紧接又抄录了明代程敏欧、元代萨天锡、宋代文天祥的十几首诗,最后在一块斑驳的石碑前,端详起来。这块碑,年代久远,历经风雨,残蚀严重,字迹模糊不清,纪晓岚仔细辩认,才辩别清楚。原来这是唐天宝进士张继的一首诗:
汉家宗室独称贤,遗事闲中见旧编。
偶过河间寻往迹,却怜荒冢带寒烟。
频求千古书连帙,独对三雍第几篇。
雅乐时兴人已逝,雄歌依旧大风传。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24:00
纪晓岚面对献王陵,站立良久。书童在耳旁说道:"公子,是否也做一首诗?"纪晓岚摇摇头,道:"献王刘德功垂万代,历代骚人墨客盛赞已极,实在难以出新。"谒完献王陵,纪晓岚去县城拜见前任知县吴龙见的夫人汪氏。吴知县在任时,与纪府往来不断。吴龙见死于任所后,由于公子年少,家中无人执掌,以前那帮簇拥在县太爷周围的人,却谁也不肯照应,一下子门庭冷落不堪。公子年少,孤儿寡母,生活日蹇,夫人汪氏心里愤愤难平。一天夜里,夫人做了一梦,梦见丈夫又回到家来,原来的那帮幕僚,一个个奴颜卑膝地来到府上媚讨好,汪氏一见大怒,便向丈夫诉说丈夫去后,有事相求,这帮人谁也不肯援助。丈夫对夫人说:"夫人错矣!我在之时,任用了这帮没良心的东西,已经错过一次了,现在夫人指望他们以恩报德,岂不是错上加错!"今天见到纪公子前来问候,心中十分感激,便将梦中之话说给纪晓岚听。纪晓岚听了,劝慰夫人一番,最后不由感慨一声:"世风沦落,情薄如纸。"书童看天色已晚,便催促公子上路,汪夫人再三挽留,纪晓岚婉言辞谢。主仆三人乘马车徐徐驶离吴氏宅郏马车驶出县城,此时大地已被夜色笼罩。驶至献王陵附近,纪晓岚想看一下夜幕中的景色,仔细分辩,只看到黑乎乎一片山路。大路两旁,黑魆魆一片,阴风吹来,沙沙悲鸣,阴森恐怖,让人作寒作冷。车铃叮当,马蹄踏踏,打破了夜的沉寂。突然间,车前"嗷"地一声怪叫,前面的骡驹一声嘶鸣,两只前腿腾空而起,车夫立刻拉紧车闸,猛牵缰绳,稳住辕马,骡驹前蹄落地,惊恐不前。纪晓岚向车前望去,见前面路上有一黑影。纪晓岚不由得毛发倒竖,不寒而栗。那黑影向近前移动一下,靠近马下,站住了,晃头晃脑。纪晓岚壮壮胆子,仔细看着前面的动静。车夫嗖地一声把鞭子竖起来,厉声喝道:"什么人?再不闪开,鞭子抽你!"那黑影转腔转调声嘶力竭地答道:"不是人——我是两千年前的献县冤鬼。"纪晓岚在车上站立起来叱道:"此地汉为河间国,县曰景城,金始改献州,明乃改称献县,汉朝安得有此名?"那鬼不再回答。
纪晓岚再问,鬼影转身钻入庄稼地里。主仆三人大笑而归。
此后,毛苌传经故地诗经村、日华宫遗址等名胜古迹,纪晓岚一一寻访。一日来到景城,先到书铺拜望冯先生,说起谒陵遇鬼之事,二人哈哈大笑,冯先生说:"有一事我考一考贤侄?""请老伯指教!""献王乃刘德公谥号,贤侄是否留意,武帝何以谥号为'献'?""据愚侄看来,当以其'聪明睿智'而谥其'献'。"冯先生道:"此言甚对。今人多以其献书之事而解其号,实在牵强。贤侄读书辩其真伪,务求甚解,实在可喜可佩呀!"接着冯先生提道:"贤侄既有兴致,何不在景城转上一两日?景城历史上人才辈出,传闻甚多。"
纪晓岚答道:"幼年时曾来景城,但只是望街头繁华景象,对古迹轶闻,并未留意,这次来正为此事。"冯先生非常高兴,忙说:"好,好,今日不忙,我陪你同去。"纪晓岚和冯先生,一同来到离景城不远的相国庄,这里是历史有名人物冯道的故里,因冯道身任相国而得名。冯道,是五代时瀛州景城人,字可道,自号长乐老,后唐后晋时,历任宰相;契丹灭后晋,他又投附契丹,任太傅;后汉时,他又任太师;后周时,又任太师、中书令。因他先后事五朝十君,后人常说他为人气节不足,傲骨太少。
冯先生是冯氏后裔,纪晓岚不好当着冯先生的面评论冯道,便说:"冯相国之前,国中之书,私家镌刻,官家印书,实为冯相国所倡,功在当世,泽被后人,沿用至今,功不可没。""贤侄评论精当,卓然不群,令人钦佩之至。"冯、纪二人围着景城转了一周。原想查考刘炫故迹,传说纷纷,莫衷一是,只好作罢。刘炫,字光伯,隋朝河间景城人,著名的经学大师。《周礼》、《礼记》、《毛诗》、《尚书》、《左传》、《论语》、《孝经》、《公羊》,以及孔郑王何等注共12家,都能吟诵,并堪讲授,是中国历史上的奇才。
纪晓岚随冯先生回到书铺,冯先生道:"公子今日此来,当留诗一首,以作纪念。"纪晓岚略加思索道:"好,请世伯指教。"于是提笔写下一首题作《过景城忆刘光伯》的诗:
古宅今何在?遗书亦尽亡;
谁知冯道里,曾似郑公乡。
三传分坚垒,诸儒各瓣香;
多君真壮士,敢议杜当阳。
诗幅写出,书面匀称,清秀自然。冯先生先品味诗意,端详字体,看个不够,嘴里还连连叫好。.....眨眼间,半年过去了,纪晓岚走访了周围的很多古迹,结交了一些名流,大开了眼界,增长了学问,最使他高兴的是半年来,文鸾的诗文学得很快,文鸾到纪家后,四夫人李氏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丫头,闲来无事,便教她一些诗文,文鸾很是用功,几年下来已粗通文墨。纪晓岚回来后,她的进步更快了。晓岚常把一些诗文抄给文鸾,让她诵读。四夫人看在眼里,倒也高兴,心想将来文鸾给晓岚这位才子当侍妾,能诗善文倒也应该,所以有时也对文鸾加以点化。文鸾聪明异常,一学就会,纪晓岚也十分感激婶母李氏,常说将来要报答婶母。
这天晚饭后,纪晓岚打发书童禀报婶母,要文鸾给昀少爷去剥栗子。纪晓岚有个异乎常人的特点,从小不喜欢吃米面食品,生活中以肉食为主,每天吃上二三斤精肉,再吃些各类瓜果。晚上读书、写字,累了就剥些花生瓜籽,吃上几口瓜果桃李。前些天,从京西拉来几车板栗,纪晓岚每天晚上要吃半斤左右,书童一人忙不过来,常叫文鸾来侍侯。
文鸾笑盈盈地来到晓岚书房。
纪晓岚伸手去拉文鸾,文鸾闪在一旁,正色道:"昀少爷,这样不可以的,我们有言在先。你若不放尊重些,我就不再来了!"纪晓岚一指椅子:"我是要你坐在椅子上,岂能说不尊重?"文鸾向晓岚嫣然一笑,坐在椅子上。
晓岚见文鸾白皙红润的脸蛋,在烛光中更显得妩媚娇柔,像一朵绽开的海棠,便说道:"刚才想出一句上联,你来对对。"文鸾双眸一闪怯生生地说:"我来试试,若是对得不好,少爷可不要见笑啊!"晓岚笑道:"我出的上联是'海棠',"文鸾知道晓岚又转着弯儿地夸赞自己,心中很高兴。她虽然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但出身在贫寒之家,对名花异草知道得甚少,加上过去不识字,只是到了纪家之后才学的。
底子本来就不厚实,对于对对儿这门文人的游戏,也是跟着李氏夫人和纪晓岚学了点什么"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对海,木对花,凤凰对乌鸦。....."之类的"对韵",听到"海棠"二字,便"山山。..山药!"二字脱口而出,山药就是红薯,她对这种食物太熟悉了。说出口后,她又感到这是和少爷开玩笑,不由笑了。纪晓岚看她对得巧妙风趣,也和文鸾一起咯咯地笑了起来。
随后,晓岚又在前面加了一个字,说:"嫩海棠!"对上头一句,文鸾胆子大多了,便柳腰一扭,用手一指纪晓岚:"老山药!"纪晓岚一手把文鸾拉到胸前,一手去抚摸文鸾的云鬓,再加上两个字说:"带叶嫩海棠!"文鸾机灵地按住晓岚双手,闪在一旁说道:"公子不许这样,再不庄重些我就生气了。"纪晓岚双手一拱:"姑娘息怒!接着往下对!"文鸾未曾开口,先"噗哧"一下笑出声来:"连毛老山药!"晓岚又在前边加了两个字说:"一枝带叶嫩海棠!"文鸾也加上两个字:"半截连毛老山药!"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晓岚让文鸾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一侧,看一看文鸾鬓面的钗箍,笑嘻嘻地说:"鬓边斜插一枝带叶嫩海棠!"文鸾一时想不出把这半截连毛老山药放在何处才好,两只秀目眨个不停。纪晓岚站在文鸾身后去垂她的肩膀,嘴里催着:"快、快、快。....."文鸾连忙站起身向后退去,看到纪晓岚腰间的玉佩,连说:"有了!有了!"随即用手一指纪晓岚的腰部:"腰间悬挂半截连毛老山药!"此话一出,两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文鸾倚在桌子上,晓岚扶在椅背上,笑声好久才停歇下来。
纪晓岚站稳后,一股爱怜的情愫在他胸中激荡起来,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拉住文鸾的手,半玩笑半正经地盯着文鸾的眼睛,嘻皮笑脸地说:"我爱你鬓边斜插一枝带叶嫩海棠!"文鸾瞪纪晓岚一眼,小嘴一撅,娇羞地说:"你又来了,我不理你了!"纪晓岚乖巧地向后一站:"我是给姑娘出的上联,你快快对出来吧!"文鸾把头微微侧摆,嫣然一笑:"我怕你腰间悬挂半截连毛老山药!"两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纪晓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文鸾的眼里都笑出眼泪来了。
刚刚止住笑声,文鸾模仿男子的动作,向晓岚施一礼:"失敬失敬!"晓岚却模仿女人拜拜万福,口中念道:"无妨无妨。"一阵开心的欢笑刚刚开始,书房外传来叫门声,晓岚和文鸾赶忙收敛笑容。文鸾开门后,书童进来报道:"少爷,四老爷打发人来叫少爷去府上有事商量!"纪晓岚叫书童打上灯笼引路,他和文鸾在后面跟随去见纪容端。纪容端的住所已不是旧宅,经过三年前的修建,大院分前后两进,配有东西厢房。深宅大院,气势不凡。远远看到容端院落的大门口,灯笼高悬,照得火红一片。沿石阶而上,穿过门楼,进入前院。前院宽阔,花影扶疏,晚秋的风吹来,花木枝条飒飒作响,如鸣笙笳。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26:00
来到后院,纪晓岚拜见了纪容端。
纪容端已五十多岁,面色红润,髯黑如墨,目光炯炯,精神矍铄。纪容端问起纪晓岚的读书情况,纪晓岚一一回明。纪容端点点头,表示满意。接下来纪容端说道:"侄儿,明春将参加童生试,应用功读书,不可耽于嬉戏。""孩儿谨遵叔叔教诲,不敢稍有怠慢。"纪晓岚毕恭毕敬地答道。
纪容端话题一转:"前几日在沧州,祖父、祖母看你长大,正要为你议婚,你看县内几家大姓中,有没有中意的小姐?"纪晓岚听说此话,文鸾的音容笑貌立即闪现在眼前,随即摇摇头。因为文鸾是个婢女,只能做妾。现在娶妻,只有从世家大族中选择门当户对的望门小姐,这一点纪晓岚心里早很清楚,也曾专意打听过各家的千金如何如何。现在四叔来问,纪晓岚便向四叔说道:"据侄儿所知,在县内卢、马、牛、陈、高、唐六大姓闺秀中待嫁的小姐中,有才无貌或有貌无才者居多,才貌双全者,尚未曾知。"纪容端说:"听你祖母讲,河间府内与我们纪家为世姻的沧州吕家、南皮张家和东光马家、盐山王家、杨家倒都有才高貌美的小姐,唯东光进士马周箓之女才貌双全,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如侄儿有意,可修书求婚,只是听说马门择婿,尤重才学,每有前去求婚者,小姐出题应试,始终未有满意者。
侄儿若有意求婚,还要准备在马府应试,如不被垂青,你还会吃闭门羹哟!"说完容端朗声一笑。
一听这话,纪晓岚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去东光,会一会这位闻名遐迩的才女,看看这位高傲的小姐到底才学如何。
纪容端一看侄儿很急切的样子,便说道:"侄儿不须着急,要在诗书上多下功夫,况且婚姻大事,要尊父母之命,此事尚未和你父母商量,我即修书一封,传递至京,待有回音后,方可求婚。"此后的日子里,纪晓岚虽常和文鸾往来,但心里常不自主地想象马小姐生着端丽的容颜,宛若西施再世,又想她才学盖世,仿佛蔡琰重生。好不容易挨到庚申年二月,纪晓岚通过了童生试,已经取得秀才出身,纪晓岚去东光求亲的愿望更加强烈了。
这天,收到京城来信。父亲纪容舒同意儿子去东光求亲,并为纪晓岚修书一封,让他带上去东光求见马周箓。纪晓岚喜出望外,很快做好准备,由四叔陪同,前往东光县马府求婚。
纪容端、纪晓岚一行几人五更出发,一路马不停蹄,傍晚到达东光县地,过了王莽河,一片庄院出现在眼前,青砖瓦舍,甲第连云,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蔚然壮观。纪晓岚心中想道好一个富贵之家。纪容端曾来过马府,指着那片庄院说道:"前面就是马府。马姓是河间府有名的大姓,族大人多,历代都有仕宦之人。侄儿可曾记得那位元代马东篱写出的散曲《天净沙·秋思》吗?"纪晓岚答道:"侄儿记得:'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纪容端听晓岚背完,便接着说:"你道这位写过杂剧《汉宫秋》、《岳阳楼》、《青衫泪》而播名字内、饮誉后世的马致远是何方人氏?"纪晓岚马上说道:"据《东篱乐府》所注,马致远,字千里,号东篱,元大都人氏。"纪容端哈哈一笑:"非也,非也。这位马千里实为东光人氏。因其早年曾在大都游学,后任职江浙行省时,时人便称他为大都东篱先生,其实他是东光人,正是这马公旭亭(字周箓)的先祖。看来,侄儿读书尚须在考证上下些功夫,不能泥古不化,事事必听信古人。书既要读得进去,尚须跳得出来才是!"纪晓岚见容端讲得语重心长,便连连点头。
说话间已来到马府门前。马府正门是高大的门楼,台阶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两侧的街道旁,高大的古槐长出嫩绿的新叶,春风吹拂,树影婆娑。
马府家人进内宅传禀后,将纪氏叔侄请进宅内。纪容端叫随从人员呈上礼物,并将纪容舒的书信交给马周箓。马周箓看信后,打量起纪晓岚来。他早就听说纪府的晓岚公子才华出众,从小就被人们称作神童。今天见纪晓岚谈吐不凡,英俊潇洒,眉宇间洋溢着一股英气,且又与二女儿马月芳年貌相当,心里已有八分成意,只是口中说道:"议婚之事,待我同夫人、小女商量之后再作答复。"晚宴过后,客厅里灯火通明,马周箓对纪晓岚说道:"不怕贤侄见笑,我家小女月芳,从小被过分宠爱,每有前来求婚者,必亲自出题应对,对答满意者方可求婚。"纪晓岚见四叔来前所说属实,便上前深施一礼道:"贤侄今来求婚,愿意尊从贵府的规矩。"纪容端见晓岚胸有成竹,英气勃发,心中暗暗赞许,但不免有些为侄儿担心,因为纪晓岚一旦应对不成,被马府拒之门外,婚事不成事小,损伤纪晓岚及纪府的声誉就不是小事了,纪晓岚从小即以神童之誉名于乡里,假如求婚不成,如何回乡去见乡亲们。
说话间,仆人取来笔墨纸砚,并由内室丫环送出一幅字样隽秀的上联:"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纪容端在一旁看了,不禁一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心想这马小姐不愧才女之名,所出联句,并非轻易能对。他看侄儿不慌不忙,从容自若,略一思索,挥笔写出了下联:"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和鸣。"马周箓看了,立刻神色飞扬,脱口喊一声"好!"纪容端更是喜上眉梢,颇有几分得意。
丫环把纪晓岚的对句送进内房。马小姐看了却沉默不语,觉得纪氏公子确有些非同寻常,但仅凭此联就订了终身,未免有些不慎。心想我何不再考他一下,如再难不住他,那定是出类拔萃的俊才。这样的人,可以将终身寄托给他。于是提笔在散发着馨香的花笺上提写了48个字,然后让丫环拿到客厅。
丫环将纸笔交给马周箓,像是对老爷、又像是对客人高声地说道:"这是我家小姐题的一首诗。小姐说啦,如果公子能把这首诗读上来,就可以允婚!"在场的人都莫明其妙。马周箓也没想到女儿会出这样一个"加试"的题目,觉得多此一举,不快地皱起了眉头,等丫环将纸展开,马周箓吃了一惊,从没有见到女儿写过这样的诗,一时也读不懂其中的意思,好在女儿的题诗是用来考求婚人的,自己也用不着解释什么,便把这诗递给纪容端。
纪容端看过题诗,暗暗替纪晓岚叫苦,心想这下可别把昀儿难住哇,如果难住,昀儿的婚姻不成事小,那纪家丢人现丑事大埃因为他也没有将诗句读出来,又不能在此时说话,只好将诗笺递到侄儿的手上。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27:00
纪晓岚接过来,只见上面写道:
"月中秋会佳期下弹琴诵古诗中不闻钟鼓便深方知星斗移少神仙归古庙中宰相运心机时到得桃源洞与仙人下盘棋"这上面共有48个字,怎么读都读不成诗句。那时人们是不用标点符号的,读书人都要会"句读",就是常说的断句。
如果这首诗是一首七律,那就该有56个字,现在正少8个字,难怪马周箓和纪容端看了都吃惊呢。
纪晓岚读了几遍,开始眉头紧皱,不知所云,忽然间恍然大悟,这是一首"藏头露尾"诗,起首的一个字做了最后一个字的一部分,其他各句的头一个字,便是上句末尾一个字的半边。于是纪晓岚高兴地说道:"禀告世伯,愚侄解开了这首诗。"马周箓有些喜出望外:"请贤侄快快读来!"纪晓岚高兴地看看叔叔,起身念道:
八月中秋会佳期,
月下弹琴诵古诗。
寺中不闻钟鼓便,
更深方知星头移。
多少神仙归古庙,
朝中宰相运心机。
几时到得桃源洞,
同与仙人下盘棋。
纪晓岚刚刚读完,马周箓正要说话,只见女儿的贴身丫环倩梅快步走到跟前,对他说道:"恭喜老爷,小姐同意了这桩婚姻。"屋子里立刻热闹起来,马周箓吩咐佣人摆上喜宴,当场答应这桩婚事。
纪、马两家换过帖后,商定晓岚和月芳的婚礼在两月之后举行。纪晓岚心情激动,暗自得意,高兴得一夜不能安睡。
在马家停留三日,纪容端带纪晓岚回到崔尔庄。纪府上下大小人等对公子求婚应对之事,倍感自豪,津津乐道,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乡里。
两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纪晓岚成婚这天,崔尔庄热闹非凡,鼓乐手吹吹打打,锣鼓声、欢笑声从纪府传出来。纪府更是热闹非常。院子里,人来人往,出出进进,个个面带喜色。
纪晓岚身着婚礼盛装,更显得英俊潇洒。使晓岚着急的是到现在自己尚未见过月芳小姐的面容。拜天地的时候到了,新郎、新娘由傧相、伴娘陪着来到正厅。纪晓岚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新娘身上。见新娘马月芳身材匀称,莲步轻稳,袅袅婷婷,早被搅得神魂飘荡。再看看站在月芳小姐身旁的陪嫁丫环倩梅,也是异常标致,杏腮甜润,明眸含情。纪晓岚心想,媵妾都如此漂亮,那小姐肯定要赛若天仙了。急切盼望婚礼快点结束,好早点儿入洞房。
好不容易拜完了天地,新郎把新娘领入洞房,纪晓岚轻轻地揭开新娘的盖头一看,不由得心里一颤,差点喊出声来。
只见那马月芳圆圆的脸上闪亮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皮肤长得如鸭蛋青儿一般白嫩细腻,舒展的额头,圆圆的鬓角,乌亮的青丝细润光滑,修长的眉毛凝聚着远山似的清远的神韵。
高高的鼻梁,圆润的鼻头使纪晓岚立刻想到那句人们常说的"鼻如悬胆",再看那棱角分明的人中下面,是两瓣玲珑的朱唇。又打量那隐隐的颧骨圆圆的腮,觉得这样完美的人世间实在不多见啊!马月芳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含羞地向他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皓齿,纪晓岚这才真的看全了。谁想这时他一声不吭,愣愣地看着,那股贪婪劲,实在让马月芳受不了,她低头不语,坐在炕沿上等纪晓岚开口说话。
纪晓岚这会儿发起呆来,实在是被新娘子的美貌惊呆了,他是读过相书《水镜集》的,记得上面说"妇人贵在眉目",便又细细地打量起来。心中默念着:"她生得一副贵夫人之相啊!此乃吾之贤内助也!"马月芳在这大喜之日,芳心早已跳个不住,在纪晓岚掀去盖头纱的一瞬间,一双俏目向纪晓岚脸上扫了一眼,便急忙垂下眼睑,娇羞地坐在炕沿上,感到浑身上下不自在。纪晓岚刚要上前搭话,忽然间新房被推开,忽啦一下子挤进一群人来,羞得新娘赶紧把脸扭向一边。
原来这献县有个风俗,时兴在结婚的日子闹洞房,称做"逗媳妇",称呼新郎、新娘哥嫂或叔婶的,都要去洞房戏闹一番,也好观看一下新娘的模样。有些人尽管年纪大了,但只要比新郎、新娘辈份小,就满够闹洞房的资格,洞房里折腾得越热闹,主家脸上越光彩。有些辈份大、或同辈年长的、好玩笑取乐的人,有时也不顾脸面参加到闹洞房的行列,他们还有几口顺口溜,叫什么"公公叔,闹半宿,公公爷,闹得邪!"还有什么,"公公叔,闹半天,大大伯子闹洞天",以及"大大伯子逗弟妹,怎么逗,怎么对"之类的自圆之词,不愿错过闹洞房的机会。在这几日可以大胆地向新娘子调侃取闹,说些荤话也无可挑剔。
纪晓岚平时很爱参加这种事体,出过不少坏主意,这次轮到他出洋相了,闹房的人们劲头更加十足。
闹房的人们把小两口围了起来,荤的、素的一齐上,几个辈小的、年少的调皮小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有唱有和,有呼有应,不时引得哄堂大笑,他们的矛头一会儿冲着新郎,一会儿冲着新娘,直闹到半夜三更。
纪晓岚虽也随着闹房的人一起笑,只是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新娘子也坐在炕头上低头不语,任期那帮人胡说八道。
后来一个年长些的人凑到新娘身边,对着新娘讲起纪晓岚小时候调皮发嘎的事来,一下子把新娘逗得笑出声来。这下人们的兴致更浓了,把纪晓岚如何对对、如何出主意锯断木橛的事一起抖落出来,把个端庄娇羞的新娘子引逗得不断发笑,脸上红潮翻滚。纪晓岚也被说得尴尬异常。后来有人找来纸笔,要夫妻俩合作一首诗,否则谁也不离开洞房。
这马月芳小姐从小在家诵读诗文,操琴习字,温文尔雅,今天被折腾得无可奈何,见纪晓岚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无动于衷,猜想是有意要自己先写,便提起笔来写道:金玉良缘在今宵,劝君莫要再相扰。
众人看了齐声喝彩,起哄又要晓岚将诗续完。纪晓岚看看矛头指向了自己,知道不写也过不了关,索性投其所好,接着往下写道:织女正在停梭等,快叫牛郎过鹊桥。
新房内又响起一阵热烈的笑声。此时有人说了声:"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大家已经尽兴,不忍心再难为这对小夫妻,便一轰而散,各自回家去了。
屋里剩下了新郎新娘,一下清静下来。纪晓岚起身将门关好,回过头来含笑不语地看看新娘子。到这会儿,新娘马月芳的害羞劲儿,早被一帮闹房的坏小子闹跑了许多,便大大方方地走到晓岚跟前,施了一礼,说道:"夫君,咱们歇息吧!都累了一天啦!"不料纪晓岚一笑说道:"娘子,在你家时,你好好地难了我一次。这回我也回敬一联,你若对上,咱们今夜成亲。"月芳听丈夫要考试自己的文学,不由也来了精神,便说:"我若对不上呢?""罚你读书三月。""好,那就请赐教吧!""我出一个:'佳山佳水佳风佳月,二九佳人逢佳期;'"马月芳听出他是语意双关,心里很高兴。略一思索说道:"妾身献丑了,郎君莫要见笑,我对一句:'痴色痴声痴情痴梦,一个痴人说痴语。'"马月芳回应得非常巧妙,不深不浅地回敬了新郎,也是双关的语意,纪晓岚如何听不出来?小两口相视一笑,都感到情深意浓,到了互相需要的地步了。纪晓岚"噗"地一声把灯吹灭。两人宽衣解带,钻进锦衾绣被,说不尽的男欢女爱,直到日出三杆,才慵懒地起床。
却说那陪嫁过来的丫环倩梅,一人在厢房里独睡,一夜未曾安眠。原在马府时,与月芳小姐形影不离。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在一起,心中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有时为了说话方便,小姐便要她同睡一床。今天小姐有了新郎陪伴,抛下她一个形单影只,辗转反侧,思绪纷杂。隐隐听到小姐的笑声传出来,倩梅心里便涌上几分凄楚之感。昨天看到姑爷的俊秀模样,十分惹人眷爱,倩梅的一颗芳心,按不住陡然乱跳。
月芳小姐非常喜欢她,曾答应她陪嫁过来后,将来由小姐说情,让丈夫收倩梅做个侧室。想到能托小姐的福,与小姐共侍这位英俊的郎君,倩梅心里十分惬意,不过现在还没有轮到她的份上,不免有些着急。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倩梅躺在炕上,眼前不断浮现出纪晓岚的影子,飘飘忽忽,往来不定。忽然间,看到新姑爷走到自己跟前来,伸手要将她抱起来。.....倩梅激灵一下子坐了起来,揉揉惺忪的睡眼,定神环视屋内,哪有什么姑爷的影子。窗外的天空,挂着一轮圆月,一缕柔光直射进来,将屋里照得明晃晃的。倩梅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做了一梦。想到梦中的情景,倩梅脸上立即感到火辣辣的,禁不住暗骂自己一声:"不害羞!"便又躺下,半睡半醒直到天亮。
倩梅早早起床,几次张望正房的屋门,迟迟不见打开。看看太阳已经升起来,想去把小姐喊起来,刚刚走到门前,又怕新姑爷怪罪,便又折回了厢房。等到姑爷走出门来,倩梅便小心翼翼地向姑爷施礼,走进房里收拾屋子,为小姐梳洗打扮。小姐已经起了床,坐在炕沿上,鬓发凌乱,粉黛模糊,见倩梅进来,嫣然一笑。倩梅向小姐施礼请安,口中关切地问道:"小姐夜来睡得舒服吗?""你个坏嘴的丫头!"小姐用手一点倩梅的额头,脸上早已飞起红云。
倩梅被小姐月芳一骂,立刻回过味来,两人都禁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两人止住了声息,不料外间却"嗤嗤"地响个不停。原来是新郎听了新娘和侍女的谈笑,禁不止笑得前仰后合。倩梅挑帘走到外间,新郎赶快用衣袖掩住嘴巴连忙走出屋去。..新娘马月芳和侍女倩梅来到纪府,纪晓岚开始了新的生活。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28:00
四、进士及第
纪晓岚婚后,曾有一段时间住在东光岳父马周箓家,与东光李云举、霍养仲等人,在"生云精舍"读书,授业的便是《阅微草堂笔记》中多次提到的"东光李又聃先生"。后来,他将家眷带到北京,定居在父亲纪容舒为他新买的一座院落里,并建起了几房书斋,供他读书之用。这时的生活,不再是枯燥无味。读书斋馆,夫人马月芳常在一旁陪伴,夫妻俩唱和不断,倒是其乐融融。聪明美丽的倩梅,已被纳为妾室,对他体贴得圆满周到,处处可意。最使他兴致盎然的,是同文社里的文友们的交游往来。
他到了北京,为了增长学识,扩大见闻,交流心得,便和刘墉等一帮年少学优的官宦子弟结交往来,结成了"文社"。文友们常聚在一起,研讨经史,比赛诗文,谈今论古,褒贬时事。纪晓岚学识渊博,才思敏捷,谈锋锐利,旁征博引,恢宏恣肆,常以排山倒海之势,力冠群"儒",不久,这位少年才子便名噪京城。
众人喝彩时的激动、才华展露时的兴奋,更促使他奋发攻读,锐意穷究,兼收并蓄,博采众长。每次文社聚会,他常有宏论阐发,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相传流布的是他那些诙谐机警的辩词对语,让人玩味无穷。
那次文社中论诗,争论今古诗的弊玻纪晓岚坚持古诗多"病"之论,说古人古诗,若细心探究,常常会发现一些不妥。吴惠叔相诘为难,脱口说道:"杜牧《清明》一诗,历代传为绝唱,请年兄你来批评,此诗弊病何在?"众人听了,暗暗咂舌。纪晓岚总不服人,见吴惠叔发难,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振振有词地说:"此诗有'病','病'在'上焦','头火'太盛,宜清其上。"说完他狡黠地一笑。众人迷惑不解,要他详细解释。他便继续说道:"首句'清明时节雨纷纷',不宜用'清明'二字。诸君试想,如果别的时节下雨,而清明节反倒没下,这句岂不是'空了'。若改为'时节雨纷纷',哪个节下雨,便指哪个节了,岂不更好?!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断魂','路上'二字也属多余。请问,哪个行路之人,不在'路上'行走,没有必要点明'路上'。第三句'借问酒家何处有','借问'二字更是不妥,路边有人,可以问路,如若路边无人,这路怎么问呢?
'酒家何处有',自有问意在内,则是有人问人,无人便是自问,这样最妥。第四句'牧童遥指杏花村','牧童'二字更为欠佳。行路之人,见人即问,如遇到耕夫、樵夫、渔翁、村姑等等,都要问的,哪有专拣牧童问路的道理;再说,还可能一个人也遇不到,自己望见酒帘飘动了。只留'遥指杏花村'几字,则为有人问人人答,无人也可自问自答。这样清理句首之后,便成为:'时节雨纷纷,行人欲断魂;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赘瘤已除,简洁优美!"
众人听完,哈哈大笑。大家不计较他的诗论、诗理是对是错,感兴趣的是他这一席雄辩。这时,吴惠叔又用杜甫的《四喜诗》向他发难,说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样的佳作,有没有可挑剔的地方?""有。"晓岚不假思索,"病与清明诗相反,是'上焦太虚,宜补其上'。应改作:"十年久旱逢甘雨,万里他乡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烛夜,监生金榜题名时。'"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家已笑得前仰后合。大家觉得有趣,要他讲讲其中原因。他便笑嘻嘻地解释起来:"旱了三月五月,是旱。旱上一年两年也是旱,人们都要急切地盼降甘霖。但和大旱十年相比,程度就差远了,大旱十年之后,下了一场大雨,那高兴劲就无法形容了。'他乡遇故知'一句,也是如此,离家乡三百里五百里,遇到故旧相知,当然高兴,离家万里之遥,遇到相知之人,那就高兴之极啦!男子娶妻,人生常理,但和尚是不许婚配,如能娶到妻子,则比常人结婚要欢喜诸多倍呀。监生的功名,是用金银钱财捐来的,多数人才学浅薄,若能金榜题名,当比一般读书人更来得不易,岂止是欢喜,那可大喜过望了!"纪晓岚夸夸其谈,故意曲解诗文,插科打趣。房里笑声不止,他这回出尽了风头。最爱和纪晓岚开玩笑的,是他的好友刘墉。刘墉字崇如,号石庵,是东阁大学士刘统勋的长子,比纪晓岚年长4岁,是一位将门虎子,自幼聪慧过人,如今20刚过,已学识非常渊博,是闻名京城的少年俊才。这次刘墉没有多说话,要等下次聚会时,让纪晓岚出一出丑。
时间不久,又值文社兴会,刚谈完诗文,刘崇如便说研究一下字学。他在纸上写下一个"矮"字,让纪晓岚讲讲这个字的音、义。众人不解其意,在一旁冷眼观看。纪晓岚莫名其妙,看看刘墉,倒是一本正经的,又看看那个'矮'字,并没有奇怪之处,便说道:"这字是高矮的'矮'。矮者,身材短也。"说到此处又问刘墉:"崇如兄,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对,应读为'射',其实这就是射箭的'射'字。"刘墉用手指着那个'矮'字,郑重地说着。
"崇如兄,岂有如此颠倒之理?"纪晓岚哪里肯服他。
刘墉不紧不慢地说:"这不是为兄的颠倒,而是你的先生不高明,耽误了你这当弟子的。"纪晓岚满脸通红,心里清楚是刘墉有意奚落他,一时又不知从何处反讥,只好耐着性子,说道:"如此说来,崇如兄的先生,当有高明的教诲喽?那么,我今天倒要领教一下崇如兄的解释。"刘墉仍是不慌不忙地说:"那好吧,为兄今天给你补补课,这一课就叫'说文解字'。"他用手指着那个"矮"字说,"这个字读如'射',从委从矢,委者放也,矢者箭也,放箭为射,故应是'射箭'之'射'。"说完他又在纸上写了一个"射"字,坚持着说:"此字可读作'矮",从身从寸,身只寸高,不正是矮吗?"他这么一讲,把大家逗得哑然失笑,禁不住连连称绝,有人说:"纪才子,服气了吧?""好!"纪晓岚口中说道。他也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一个"出"字,让刘墉看是何字。刘墉说:"出入的'出'呀!"纪晓岚摇摇头:"料你也念不对,才读书几年,哪会有这么大的学问。"刘墉心里明白,纪晓岚不服气,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事已至此,由他说去吧。
纪晓岚笑眯眯地说:"这字有两读,一读'轻重'之'重',一读'重叠'之'重'。"随即,他又写出一个"重"字,指着说:"此字才读作'出入'的'出'呢!"众人都围上来打趣,问他作何解释,纪晓岚笑道:"重(出)者,二山也,山上加山,两山相叠,读作'重叠'之'重'。一座山本已很重,再加上一山,那就重不可比了,故又读'轻重'之'重'!"他再指着'重'字,继续说道:"上千下里,合为'出'(重)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居家而不出,何以致千里,故应读作'出入'之'出'字。"众人听完,又是欢笑不止。刘墉笑道:"如此看来,我这一课补得很好,你的长进很快!"大家又接着笑起来。纪晓岚这回也不再反驳。
很快就到了乾隆甲子年,考期临近,纪晓岚从北京回到家乡,参加这年的科试。清时的制度,每届乡试之前,一省的提督学政要巡回本省所属州府,举行科试,俗称科考。科考合格的生员,才有参加本省乡试的资格。
纪晓岚寄宿到河间府学,要在这里温习两月,然后参加考试。在这里,他遇上了戈源。戈源字仙舟,家住献县城里。
两人一拍即合,情趣相投,于是形影不离,在河间闹出了一场又一场的笑话。
这天,纪、戈二人到河间街上闲游,刚过十字街口,看到他们的一位同学正大摇大摆地向前走。这人叫邵思德,是河间府学的生员。这时,从邵思德的对面,走来一位20多岁的少妇,生得容颜俏丽,眉目含情,香腮带笑。邵思德见少妇走近,便在街心停下来,盯着少妇上下打量。少妇与他错肩而过,邵思德也随之转身,跟在了少妇后面慢慢行走,两眼滴溜溜乱转,贪婪的神情将他眼馋心急的丑态暴露无遗,活像一只馋猫盯上了一块儿不能到口的鱼饵。
纪晓岚、戈仙舟将此事看在眼里,不由得相视一笑。转眼见少妇已从他二人身边走过,邵思德仍跟在少妇身后。他俩迎着邵思德停下脚步,意欲同邵思德打个招呼,调侃几句。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29:00
可是邵思德一心一意地盯着少妇,哪里将他们二人看到眼里。
邵思德走近了,纪晓岚也不躲闪。正当邵思德与纪晓岚擦肩而过时,纪晓岚忽然伸腿一绊,邵思德"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邵思德没顾得思想脚下发生的事情,慌忙起身,嘴里向身边的人道歉,眼睛却不停地盯着少妇远去的影子。纪、戈二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邵思德这才注意到站在眼前的是他两位同窗。
回到府学,邵思德才回味过来,是纪晓岚使了一绊,将他跌倒在地,使他丢掉了跟踪的念头,最终没能弄清少妇住在哪处屋舍,心中说不出的懊恼,于是他就寻找机会,要整治一下这个坏小子。
邵思德出身在富贵之家,生得身高体胖,在府学里却孤傲不群,常与同学发生口角。有几个年少力薄的生员,曾吃过他的苦头。纪晓岚看邵思德已经衔恨在心,便与戈仙舟商量,来个先发治人,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也为同学们出出气。
一天午饭时,邵思德正在纪、戈二人的近处。戈仙舟闪眼一笑,俯在纪晓岚耳边私语起来,却有意让邵思德听个清楚。戈仙舟说:"这几日午间,在学院前面的大柳树下,总有个美貌的小娘子,歇息在荫凉里,看其左右顾盼之状,定是久闷深闺,在此寻觅情郎,欲求欢会,我等何不觑个机会,与他调笑?""不可,不可。"纪晓岚摇摇头,"考期临近,我等温书为要。"这一说一答,邵思德听得句句真切。表面上若无其事,心思早已想入非非了。等同学们都已午睡,邵思德便借故走出府学大门。
府学位处河间城的东南角,学院外面有一方池塘。池中荷撑绿伞,莲掌红灯,蛙鸣鱼戏,好不悠闲;四周茂密的芦苇,翻动着绿色的波浪。池塘那面,一行依依的垂柳,摇摇摆摆,飘飘荡荡。柳丝拂水,鸟语蝉鸣,颇有情致,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邵思德踽踽独行,看到这美丽的景色,想着那俏丽的佳人,更是春情荡漾,匆匆绕过池塘,钻到柳荫之下。看这里静悄悄地,空无一人,邵思德怅惋地犹疑起来,但又不忍心离去,便倚在树上观望。
正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树林的尽头传来叮当的铃声。邵思德扭头一望,不由得心中一喜,一颗心呯呯地,要跳出胸外。只见迎面走来一头小驴儿,驴上坐着一位浓妆艳抹、俏丽妩媚的女子。邵思德站在那里一时发起呆来,不知道怎样上前招呼才好。
不料,那女子来到近前未曾下驴,嫣然一笑,拨转驴头。回眸含羞带怨,娇滴滴说道:
"期盼数日,终得相见,郎君不弃,请随奴家舍中吃茶纳凉。"邵思德万万没想到这般顺利,一言未发,悠悠乎乎地,跟着驴子便走。心里美滋滋地,暗喜今日吉星高照,运交桃花,只等到得女子家中,成就好事,再慢慢询问女子的来由。
驴子越走越快,渐渐地拉开距离,邵思德急急追驴。没想到从一旁的庄稼地里飞出一阵砖头瓦块,一片正打在邵思德额头,立刻血流满面,疼得他嗷嗷怪叫。待他定神观看,庄稼地里静无声响,前面的毛驴早已钻进庄稼地里,看不到踪影了。
邵思德惊魂未定,回到府学,用帕子包扎额头。同学们询问他何致伤着额头,邵思德隐衷难诉,只说是去亲戚家时,从驴上坠地而致,纪晓岚、戈仙舟听了,窃笑不已。
邵思德吃了苦头,狐疑惊惧。第二天偷偷地向纪、戈二人询问起柳下少妇之事,戈仙舟故作惊愕地说:"昨日曾与纪晓岚言及此事,那妇人非狐即鬼,邵兄可曾见得?"邵思德听了,惊愕不已,便说起昨日经过,最后怔怔地说道:"未见妇人举手,而瓦块横着击来,我也疑其非人。可是,鬼魅不会白天出来,我怀疑是狐仙呢。"纪晓岚说道:"此事不可深究,无论是人是鬼是狐,总之......当击。劝君莫再造次。"邵思德惊魂未定,连连称是。
不料,这件事被府学的讲学先生知道了,先是对邵思德严厉训斥,又向训导惩报,严加苛责,整肃风纪。邵思德被整得苦不堪言,连连抱怨纪、戈二人将此事讲了出去。
纪晓岚眼珠一转,对邵思德说:
"要堵住先生的嘴,倒也不难。"
邵思德连忙追问有何良策,纪晓岚低声对邵思德说:要如此这般。邵思德连连点头,依计而行。
这位讲学先生性格古板,循规蹈矩,对生徒要求十分严厉,在河间府素享端方之名。
这天傍晚,先生像往常一样,到府学后面的菜园散步,见月下花间,有一个人影晃动,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当时积雨初晴,府学后院的围墙倒塌一段,先生还认为是邻近的人,来院中偷窃蔬菜,便要过去盘问盘问。走到近前一看,却是一名美貌的少女,躲在树的后面。见先生走到跟前,这女郎也不躲闪,跪在地上,娇滴滴地说:"妾身本是狐女,怕见端方公正之人,白天不敢来,所以夜间才敢来这儿折花,没想到遇到先生,请先生饶恕!"女郎的声音,像银铃一般悦耳,两只闪亮的眸子,脉脉含情,光彩动人,娇羞的面容,百媚俱生。先生看了,禁不住生起爱怜的情怀,一时间没了言语,只是在女子身上看来看去。
见此情景,那女郎又说道:
"先生不作计较,宽恕待人,妾身定要报答!""你将怎样报答我?"先生急切地问着,已经想入非非。
女郎回道:"妾身除了俏丽的容貌,婀娜的体态,再没有值得先生喜欢的了。"这话说得先生心里颤悠悠儿的,女郎又说道:"如先生不弃,妾愿一荐枕席。"这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让先生有些惊慌失措,口中忙说:"使不得,使不得!"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少女的身上。
女郎莞尔一笑,站起身来说道:"先生无须担惊,小妾道行虽浅,但也会隐形之术,往来无影无踪。即使有人站在一旁,也看不见我,不会被人发现的。"说着话,女郎上前拖起先生的臂膊,先生看着女郎的笑脸,忐忑不安地来到了寝室。于是,一夜的卿卿燕昵,说不尽其中情趣。
天色欲晓,先生催促她早点离去。女郎温存地说:"先生太狠心了!奴家怎么舍得离开你呢?其实,先生用不着担心,即使外面来人,妾会从窗缝里飞出去的!"先生这才放心下来,又是一番男欢女爱,直到天光大亮。
生徒们都来了,等着先生讲经。但此刻先生刚刚起床,那女郎仍偃卧在围帐之中,懒洋洋地,听着先生让她离去的催促,笑而不语,把先生急得惊慌不迭。先生从昨天夜里,就根本没有相信她是什么狐女的话。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31:00
女郎赖着不走,先生也没办法,说声:"你且在在屋中歇息,千万不要出去。"就惴惴不安地给生徒们讲课去了。不想课未讲完,外面有人来向他说道:"外面来了个老太太,说是接她女儿的。"这时,女郎披着衣服,径自上了先生的讲坛,坐到先生的椅子上,旁若无人地梳理着头发。生徒们哗然大笑,邵思德等人,冲着先生大喊大叫。
先生惊慌失措,脸上变颜失色,一副魂不附体的姿态。
女郎梳理完毕,敛衽向先生谢道:"多谢先生厚爱,昨日来得匆忙,未带妆具,贱妾回家梳洗,改日再来相见。"话刚说完,生员们已嚷成一片。
女郎伸出手来,要昨夜的缠头,先生才如梦方醒,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像死了亲娘老子一样。
原来,这女郎是城中新来的艺妓,受邵思德的贿使,来坑害先生的。先生上当受骗,又被搞得声名狼藉,当天下午,就离了府学。邵思德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眨眼两月过去,纪晓岚顺利地通过了科试,并以优异的学识,得到督学大人的赏识。督学在离开河间府前,将纪晓岚传到寓所。
行过师徒大礼,纪晓岚接过督学要他对的一副上联,只见写道:"县考难,府考难,院考更难,当名秀才不易;"纪晓岚心中疑惑起来,以为学政大人,没有将他这名秀才看在眼里,便自恃年少才高,要对上一副表明心迹、抒发志向的下联,随即写道:"乡试易,会试易,殿试更易,中个进士何难?"学政大人皱起了眉头,俄而说道:"为学之道,谦虚严谨,切不可恃才傲物,尔当牢牢记住才是!"督学的话讲得语重心长,纪晓岚若有所悟地点头应诺。实际上,督学提醒和教诲,纪晓岚只是听着在理,但当时并没有引为鉴戒,直到乡试过后,才深刻地领会了督学的用意。
这年乡试,纪晓岚所作破题,因考官不欣赏,考卷被置入劣等。果然如学政大人所言,纪晓岚名落孙山。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打击,于是想起了学政的话,心中感念不已。回到家中,痛悔自己恃才傲物,于是闭门谢客,发奋攻读经义,夜以继日地将自己埋在书堆里,一盏寒灯夜夜闪亮,伴着他度过了上千个夜晚。
功夫不负苦心人。乾隆十二年丁卯科,纪晓岚再应顺天府乡试,终于扬眉吐气,以第一名解元夺魁。
喜讯传来,合家欢腾起来,前来贺喜的络绎不绝,纪晓岚反倒表现得非常平静,在应酬来客的时候,置办了丰盛的礼物,亲自上门拜谢座师刘统勋。
刘统勋,字延清,号尔纯,山东诸城人,是雍正年间进士,乾隆元年擢为内阁学士,是纪晓岚好友刘墉(石庵)的父亲。乾隆十二年,他卸任漕运总督后还京,受命同阿克敦主持顺天乡试,这次乡试出的文章题目是,"拟乾隆十一年,上特召宗室廷臣分日赐宴,瀛台赋诗,赏花钓鱼,赐赉有差,众臣谢表。"阅卷时,刘统勋接连看了几份,都觉得不够满意,又拿过一份审阅,先是清秀字体和干净漂亮的卷面,已让他有几分喜悦,再看那文章辞句,只见开始写道:"伏以皇慈雾洽,雅叶夫酒醴笙簧;圣渥天浮,道契夫赓歌飏拜。。.....集公姓公族以式燕,玉牒生光;合大臣小臣以分荣,冰衔动色。棂槎八月,真同海客之游,广乐九成,似返钧天之梦;屏藩有庆,簪组腾欢,。.....窃维世道升平,著太和于有象,朝运清暇,敷恺乐以无疆;。....."这段开场白,读起来回肠荡气,宏伟壮阔,刘统勋极其欣赏。往下看时,更是气象千重,夸张新异,盛赞至极:"青龙布席,白虎执壶,四溟作杯,五岳为豆。琳琅法曲,舜韶奏而凤凰仪;浑穆元音,轩乐张而鸟兽骇。红牙碧管,飞逸韵以千云;羽衣霓裳,惊仙游之入月,莫不神飞色舞,共酌大和。感觉心旷神怡,同餐元气。....."读着文章,刘统勋确实心旷神怡,禁不住拍案叫好,往下看瀛台赋诗的描写,更觉词藻华丽,五彩缤纷:"天章首焕,落一串之骊珠;御笔高标,扛百斛之龙鼎。
葛天浩唱,不推义绳以前;丛云奥词,漫道娲簧而后。因之句成七字,仿汉事以联吟;人赋五言,分唐诗而探韵。宫鸣商应,俱协和声,璧合璋分,细裁丽制。歌叶八拍,盈廷依纪缦之华;颂出九如,联袂上冈陵之祝。"接着看其赏花钓鱼的情景,形容得更加生动逼真,引人入胜,恍如亲临其境:"......舟浮太液,惊黄鹄以翻飞;帐启昆明,凌石鲸而问渡。指天河之牛女,路接银潢;塞秋水之芙蓉,域开香国。寻芳曲径,惹花气于露中;垂钓青波,起潜鳞于荷下。檀林瑶草,似开金谷之郁芬;桂饵翠纶,喜看银盘之拨刺。....."看到这里,主考刘统勋高兴地站立起来,让人去叫阿克敦,让他也欣赏批评一下这篇文章。刘统勋又拿着试卷,声情并茂地读其最后一段:"观九族之燕笑,则思自亲睦以至平章,顾千官之肃雍,则思正朝廷以及邦国。赏花而念贡花之非礼,勿信其小忠;垂饵而知贪饵之不情,务察其大伪。供来芬馔,莫忘东作之耕人;捧出霜绡,当厘西江之浣女。乐谐韵潗,致戒夫琴瑟之专;诗被管弦,务亲夫风雅之正。....."读到这里,刘统勋的激动心情竟然镇定下来。仔细考味,确为其实稳健,拓展宏深,发人深思,画龙点睛,堪称神来之笔!没有它,那些虚构场景、人物和情节的描述,将会让人觉得虚言浮夸,华而不实;有了它,全文便落地生根,巍然屹立。刘统勋越品味越喜欢,暗赞此文出手不凡,匠心独运。
阿克敦来后,两人又一起诵读一遍,禁不住交口称赞,这篇只有两千字的文章,引经据典,宏大精深,词藻瑰丽典雅,把一场假设的宴会,写得富丽堂皇,盛况空前,誉为"千秋旷礼,万古奇逢。"两人当场决定,此卷擢为榜首。阿克敏问是何人所写,刘统勋才想起只顾看文,竟没顾得看卷封内的姓名。
启封看时,这位以"俪语冠场"而高中解元的考生,就是年仅24岁的河间秀才纪晓岚。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31:00
刘统勋早在上年卸漕运总督任回京时,就曾听儿子刘墉讲过,他有位好朋友叫纪昀字晓岚,学识超人,才华横溢,刘统勋也很想见见这位年轻后生。
纪晓岚来访,刘统勋十分高兴。纪晓岚先是施礼谢恩。然后向老师贺喜,原来刘墉这年也中了举人。在刘统勋看来,这位门生虽比儿子小几岁,但其学识远比儿子优长。言谈话语之中,显得机敏异常,应答如流,在这年纪轻轻的时候,竟已熟知经史,旁及百家,是位难得的文才。
由此而后,刘统勋对纪晓岚的爱护有加,更是悉心教诲,使之受益匪浅。后来,纪晓岚因为泄露查盐机密,而充军乌鲁木齐,也是由刘统勋保荐他当《四库全书》总纂,他才被诏还京城。
纪晓岚得中解元,好像暗淡的书斋生活,打开了一扇窗子,照进了一片光亮,幽暗日子结束了,又恢复三年前的光彩。还有一件让他高兴的事,他的长子降生了,取名纪汝佶。
小汝佶的到来,使他尝到了做父亲的欢乐。妻子马月芳对丈夫体贴入微,让丈夫将倩梅正式纳为妾室,以照顾他的起居。
也就在这个时候,纪晓岚反倒更加思念文鸾,竟至辗转反侧,夜不成寐,白日里倦温诗书,失魂落魄。
侍妾倩梅见到反常的样子,猜想他有什么事藏在心里。问他有什么心事,他却摇头不语,让倩梅急得没办法,最后只好搬出夫人月芳,两人硬要他说出个究竟,他这才将埋在心底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当初离开献县崔尔庄,迁居京城的时候,纪晓岚就想把文鸾一同带来,可是四婶李氏有些不愿意,她是看他刚结婚不久,又是少年夫妻,天天享受着无尽的恩爱,还有陪嫁丫环服侍,那是当然的媵妾,纪晓岚对她也很满意,再搭上个年轻貌美、趣味无穷的文鸾,岂不让他耽于床第的欢娱,而毁掉了锦绣的前程。李氏好言相劝,句句在理,纪晓岚也无可强求,心想这煮熟的鸭子,怎么也飞不了的,晚个一年半载,再来商议此事不迟,遂同意婶母的好意,让文鸾再在家中住上一段时间,以后来接她。
他把这个主意,告诉了文鸾。文鸾痛苦非常,不能自持地俯在他的怀里,呜咽起来,哭得纪晓岚的心里酸楚难忍。但他还是遵从了婶母的意见,软言细语地安慰文鸾,等他乡试中举,一定来接她,自信时间顶多只有一年,这个愿望很快就会实现。文鸾无奈,只好送别了情人,依依怨怨地苦等苦挨。没想到那年乡试,纪晓岚名落孙山,痛苦之下,没有心思再纳妾室,这样又过了三年,一直没有回去接纳文鸾,现在中了解元,许下的诺言该实现了,但身边的夫人和倩梅,对他百依百顺,恩爱无比,他一时又觉得难于启齿,要不是她俩追问究竟,还不知他会在肚子里闷多久。
听完纪晓岚所说的情由,马月芳心中难于平静,想着丈夫对自己没有不满意的时候,尽管有了倩梅陪他夜宿,他也是不出三日五日,定去自己房中,共叙夫妻之乐。两人恩爱有加,情深意浓,可他仍旧对一个婢女情深如海,经久莫忘,有这样一位多情的丈夫,虽然有时心里酸溜溜地,但也是十分欣慰,便欣然答应,打发人回献县去,将文鸾接进京来。
不料,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说文鸾姑娘早已经死了,这突然的消息,使纪晓岚心中忍不住一阵阵作痛。细究其中情由,原来是在他三年前乡试未果,文鸾卖身纪府的期限已满。
虽然她愿意留在纪府,但也不再是奴婢的身份,婶母李安人有意成全,便为她置办衣裳簪环,即将打发人送她进京。不料文鸾的父亲来到崔尔庄,向纪家索要一千两纹银的身价。这下把李安人气坏了,心想买下一个婢女顶多花上三百五百,现在与你家作亲戚,岂有索要身价之理。即使你不说要钱,那纳为妾室之后,侄儿还能亏待了你?一千两纹银也不算太多,但给了岂不招来别人的讥笑,一气之下让他把女儿带回家中,纳妾之事就这样僵持下来。文鸾随父亲回到家中,痛苦难忍,竟然一病不起,不久便抑郁而死。为了让晓岚安心读书,李安人不让人告诉晓岚,免得他为文鸾伤心,直到乡试中举,回家去接文鸾时,才让人告诉这其中的原委。
文鸾死去,事出意外,煮熟的鸭子又飞了,纪晓岚怅然良久,痛苦地思念使他无可奈何。想起文鸾说过的命由天定的话,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似乎全然无理。这样一朵美丽的花,岂不是被毁在了人的手里?雁过长空,影沉秋水,一场难以克制的期盼,竟早已成为泡影,但幼时与文鸾嬉戏的场面,永远保留在他的记忆里,文鸾那俏丽的身影,铜铃般的笑声,深深地镌刻在纪晓岚的心中,每逢看到海棠花,他的思念之情,便油然而生。.....这年春节过后,纪晓岚正准备参加本科会试之时,家乡传来生母张夫人病重的消息,立刻使纪晓岚心神难定,如坐针毡,急忙回家探望,在病榻前守护半年,母亲终于命归黄泉。临终前,张夫人叮嘱儿子奋力进取,光耀门庭。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31:00
错过了这科会试,纪晓岚并未觉得多么惋惜,使他心神不宁的,是他这些年忙于追求功名,埋身在书海之中,未能照顾母亲。成家之后,移居京城,没把母亲接来同住,未能先尽孝道,心中尤为痛惜。于是在张夫人的丧事过后,同妻儿一起留在家中,按当时规矩,为母亲守丧三年。
这段时间,纪晓岚无限怅惘,错过了本科会试,下科也不能参考,因为居丧未满,要等六年后的甲戌科才能参加大比,虽说是太平盛世,但谁知道六年之后会有什么世事变化?
光阴不可虚度,他于是开始了考据学的研究。
闲暇之时,他也常给纪氏子弟讲解经文,教他们赋诗填词,这下可把族人们高兴极了,谁家能请到一名解元当先生呢,仅此一事足使崔尔庄的纪姓自豪十分。那些读书的孩子,更是喜欢纪晓岚,只要是纪晓岚的空闲时间,就有一帮孩子围着他问这问那。
一次,他的两个族侄,竹汀和秀山,到村南的庙旁玩耍,淘气地爬到树上,折断了不少枝杈,拿在手里挥舞不停。庙里的老和尚看到了,便出庙来劝阻,问明是纪家的子弟,也不好过于责备,便对两个小孩说:"你们纪家是诗礼之家,个个能诗能文,两位公子可曾学过?""学是学了,只是做不好!""那我出个联,你俩对对,怎么样?"竹廷秀山很感兴趣,便请师傅说出来试试。
老和尚说出了上联:
"二猿伐树,看小猴子如何下锯?"
竹廷秀山听出是老和尚转着弯地骂人,都想立刻回敬他。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对不出下联。老和尚笑咪咪地说:"快回家读书去吧,你们的学问还差得远呢,阿弥陀佛。"说完老和尚转身走了。
竹廷秀山回到家里,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让老和尚戏弄了,胸中窝火。两个小调皮便找到纪晓岚家,请他指教一下。
纪晓岚正在家中读书,听完他俩的讲述,就教训其他俩,责备侄子不懂事,不该损坏树木,两个侄子认了错,却缠着不走,非要叔叔说出下联不可,纪晓岚便笑道:"你们可以这样对他:'一马犁田,瞧老畜生怎样出蹄!'"竹廷秀山得意非常。他俩赶忙写在纸上,拿着跑到村外,到庙里送给老和尚。
老和尚看了,也不生气,问道:
"这是两位公子对的?"
"是啊!"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不是,不是。"老和尚摇着头,眼光盯着竹汀和秀山。
竹汀见其他不过,便实说道:
"是我们五叔对的,怎么样?"
老和尚笑起来:"我猜就是他。高才,高才!"两个孩子见此情景非常高兴,向和尚告别,像两个凯旋的武士,趾高气扬地回到家中。
中秋节前,先生要回家过节,休馆那天,先生得意洋洋地给学生们出了个上联,要学生们对上,节后开馆便讲给他们听。这个上联是:"中秋八月中;"看上去,这句话很简单,但对上它很不容易,所以先生很得意。竹汀搜肠刮肚地想了一晚上,直到月上中天,吃完了中秋瓜果和月饼,仍然没有想出对句,心里有这事结记着,在炕上翻过来转过去,既对不上联,又睡不着觉,干脆起来出了门,踏着融融的月色,跑到纪晓岚的住处,让五叔指教个下联。
纪晓岚已经躺在床上,听仆人说是竹汀对不上联了,半夜跑来请教,心中很欢喜,便让竹汀进院来,隔着窗问:"是个什么句,非今天对不可?"竹汀忙说:"是个五言句,'中秋八月中,'您看好对不?"纪晓岚在屋内说道:"现在天色什么时候?""已到半夜了。"竹汀看看空中的皎月。
"噢——,那你就回去吧。"屋中又说。
真是扫兴,竹汀琢磨着,该是五叔嫌吵醒觉,生气了吧,仍想说几句请求的话,只听屋中催促道:"你回去睡觉吧。已经'两更半"了,明天再告诉你。"竹汀无奈,只好怏怏而去。
第二天一早,竹汀又来了,给五叔请过早安,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叔叔说道:"竹汀,你有什么事儿吗?一大早就来啦。"竹汀纳闷起来,怎么五叔这么爱忘事?昨夜说得好好的,今天告诉我怎么对下联。莫非是昨晚睡迷怔了,还没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把我打发走了。于是竹汀说道:"五叔,我是来讨那个'中秋八月中'的下联来了,您是否对了出来?"这时纪晓岚嗔怪起来:"你这孩子,我昨夜不是告诉你了吗?怎么又来问呢?""没有哇,您说今天再说。"竹汀茫然,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又听五叔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动脑筋?我昨夜问你什么事了?""问我是什么时候了。"竹汀说。
"你怎说的?"
"我说'半夜了'。"
"接下来,我怎么说,你还记得不?"
"您说'二更半了,明天再说吧'。"
"这不就告诉你了吗!"
竹汀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半夜二更半'!"竹汀在屋里跳起来,嘴里喊着:"谢谢五叔!'中秋八月中',对它个'半夜二更半'。"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32:00
纪晓岚看着竹汀远去的背影,心中感到几分欣慰。这种心情,常常产生在人们有求于他这位解元的时候。人们见他很好说话,求他写诗题字撰文的人很快多起来,以至他穷于应付,不得不有所推辞。好给自己省出时间来,研究学问,准备以后的仕进。
春节来临,人们习惯贴春联,一些地位和身份较高的人,打发人到纪府来,求纪晓岚捉刀,撰成新桃,以换旧符。一开始纪晓岚欣然答应,立刻挥笔而就,将写好的春联交来人带回,不料求写春联的太多,竟有人以求到的春联炫耀乡里,让纪晓岚知道了,非常生气,有意谢绝高门显户的请托。一气之下,不再答应任何人的请求。
这天纪晓岚由书童陪着路经村南头张铁匠的门口,看铁匠的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周围没有院墙,孤零零地矗立在萧瑟的寒风里,实在显得冷落,两扇黑乎乎的木板门,还没贴上桃符,没有一点儿过年节的气氛。张铁匠是个憨直的人,勤恳耐劳很受村里人的称赞,由于他家很穷,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根,他到纪府帮工时,很卖力气。每次见到解元,都是毕恭毕敬地喊着"解元爷"。
纪晓岚心中,生出一股怜悯之情,让书童去敲张铁匠的房门。
张铁匠戴一顶狗皮帽子,穿一件补丁摞补丁仍然露着些棉絮的破棉袄,两手插在袖筒里,从乌洞洞的小门里,瑟缩着钻了出来。一看眼前站着纪晓岚,一时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赶忙给解元大人施礼,"请问解元爷有什么吩咐?"纪晓岚说:"家家都过新年,你怎么连桃符都没贴?"张铁匠憨厚地咧嘴笑笑,不好意思地说:"人家过年,一家大小热闹闹的。我一条光棍,这年有啥好过的。""你跟我到府上来一趟,我给你写幅春联,你拿回来贴上。
好日子全在人过,你干活不惜力,会有好日子过的!""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张铁匠咧嘴笑着。
纪晓岚回到书房,挥笔写成一副对联,交给了张铁匠,铁匠拿着对联,上上下下看个没够,激动地说着:"谢谢解元爷!谢谢解元爷!""不必不必,你回去贴上吧!"纪晓岚吩咐。
铁匠转身要走,却犹犹豫豫地回过头来,结结巴巴地说:"解。.....解元爷,我。.....小的。.....,小的不识字呀。....."从他那认真的样子看,纪晓岚以为铁匠识字,看懂了其中的意思,没想到张铁匠原是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自己笑了出来,随即说道:"无妨无妨,我念给你听听。"纪晓岚用指头指着春联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道: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
张铁匠眨巴眨巴眼睛,嘴唇蠕动几下,好像是体会出其中的意味,嘴一咧,憨厚地笑了:"敢情解元爷写的这词,是专写俺的,正对俺的劲,解元爷,这个词俺喜欢。"张铁匠回到家里,立刻将春联贴在了门上,过往行人看过,莫不哑然失笑,过节期间,这里时兴拜年,外村的客人们,很快将这件事传得很远,周围几十里的村庄,几乎无人不晓。张铁匠贴了纪解元送的对联,好像年轻了十岁,站在乡亲们面前,大家也对他另眼相看,刚出正月,居然有人来给铁匠提亲。时隔不久,铁匠就把媳妇娶了回来。一时传为美谈,都说是解元的春联,给铁匠抬来了媳妇。
可是,谁也没想到,纪晓岚那天写的另一副春联,惹出了一场官司,差点儿招致灾祸,给亲友们带来一场虚惊。
那天,张铁匠刚刚离去,纪家的仆人兰桂,进来通报,说他的表哥刘铜,想求解元爷的一副春联,这会儿,正等候在门房里。
刘铜家的日子也很穷,兄弟三人,一对半光棍,经常挨人家的白眼。这次刘铜来找兰桂,求纪晓岚写副春联,心想准能壮门面,少受一些窝囊气,这贴上纪解元的对联,也是刘家家史上的光彩事儿,可以辈辈传说下去。
纪晓岚认识刘铜,少年时曾在一起玩耍过,年龄大些了,由于家庭地位悬殊,纪晓岚作为贵公子,又要读书进取,就很少再与刘铜等穷孩子在一起,尤其是结婚以后,奔赴宦途更是辛劳忙碌,更没有时间接近那些贫穷的童伴。
纪晓岚答应,并让兰桂领刘铜进了书房。问问刘铜一家人的生计情形,想出一幅对联来,未曾提笔,嘴角上已露出笑意,挥笔写出上联:惊天动地门户;将上联念出口来,兰桂、刘铜都吃一惊:这口气太大了,刘家贫苦小户,哪担得起这样的夸奖?刘铜的脸红得像猪肝,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站在一旁发起痴来。
纪晓岚看得清楚,也不去理睬,伏案写成下联,又为他二人念道:数一数二人家!
这下可好,刘铜听后脖子都红了,怯生生地说道:"解元爷,过。.....过奖啊,这样的好词语,小可,小可担不起呀!""担得起,担得起,只有你家,才配贴这副门联。"说着话,纪晓岚手不停挥,已又写出了横批,四个字是:先斩后奏。
这回纪晓岚不念了,只是对刘铜说道:"你回家贴上这副门联,你们刘家,就会在十里八乡出名的,以后的日子,就红火起来啦!"刘铜受宠若惊,连连叩谢,回到家中,三条光棍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贴好,那股子高兴劲,真胜哥们一同娶上了媳妇。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当地的风俗是起五更拜年,辈份小的要去辈份大的亲族人家,给长辈磕头贺年。天没亮,人们经过刘铜家门,看这光棍之家,破天荒第一次在门口吊上了大大的红灯,灯火映照着鲜红的春联。借着灯光看上面的字句,人们无不目瞪口呆。
天亮后,刘铜家门口围了许多人。大家听说春联是纪解元写的,谁也不敢妄加评论,只是连声称赞。几天过去,这副联的事,同张铁匠那副一样,传遍了周围的大小村庄,不少人不信,特意跑到崔尔庄来,看这幅门联。
话传到景城的姜家,姜家起初也是不相信纪晓岚会写这样的春联,直到派人看了墨迹,果然是纪晓岚的亲笔,姜家这时喜出望外,要投状控告解元题联犯上,请官府将纪家满门抄斩。
事出有因。景城的姜姓,也是这方的大姓之一,与纪家结下了世代冤仇。事情发端于纪晓岚的祖上,曾出高价购买了姜家看好的一处田产,姜家怀恨,姜、纪两家反目成仇,姜家吃了亏,便不断寻机报复。
在景城的北面,有纪家的祖坟。坟地旁边,有一条隆起的坡冈,风水先生说,这便是纪家的龙脉。正好这条坡冈,是那姜家的田地,姜姓请风水先生看后,按着风水先生的计策,在坡冈上建起了一座真武庙,要压断纪氏的龙脉。明末战乱,献县遭受兵燹,纪家一族就被杀了几百口,纪姓认为灾难的源泉,就是姜家盖了真武庙,恨不得与之拼杀一场,把姜家杀个干净,看姜家也被杀多口,家族败落,便按住了火气,没有发生械斗,真武庙年久失修,后来倒塌了,纪家也渐渐兴旺起来,到了纪晓岚这辈,纪、姜两家尚在记着这世代的恩怨。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34:00
姜姓见这次有机可乘,便将状子投到县衙,知县见这事非同小可,不敢轻易决断,连夜呈报知府。知府见案子发生在解元身上,同时纪家几代为官,事关重大,不敢造次行事,便传纪晓岚到府衙内堂,审问案中情由。
纪晓岚到了堂上,镇定自若,侃侃而谈,向知府回道:"老师祖明察,学生所题门联,本无亵渎之意。姜姓与纪姓有世仇,因而姜家拨弄是非,诬陷学生,敢请老师祖明断!""既无亵渎之意,为何出言耸听?"知府大人问道。
"老师祖有所不知,学生题联说的是刘氏兄弟三人的职业。""这就新鲜了,刘氏三条汉子,都是乡里的小民,哪像你联中所写,有如此大的权势?""刘氏兄弟三人,长曰刘铜,次曰刘铁,再次曰刘锡,刘铜是个卖爆竹的,爆竹声响剧烈,说是'惊天动地门户'不谓不可。老二刘铁,常到集上当经纪,专管籴米粜粮过斗一事,说他数一数二人家,也未尝不妥,刘锡最小,是个卖烧鸡的,买来活鸡,先杀掉,才好再做(读zòu,方言)其他活计,小生说他'先斩后奏(做)',也不过分埃"知府听完,忍不住在堂上暗笑,口中却说道:"大胆纪昀,舞文弄墨,口出狂言,授人权柄。如今此案,已奏闻圣上,究竟如何发落,要听从圣裁,你且委屈几日,听候发落。"案情果真奏到了朝廷,乾隆皇上还算是位圣明的君主,看过官府的奏状和刘统勋代纪晓岚呈送的陈词,不由得笑起来,认为这文字游戏,开的大了些,加上刘统勋的恳请,不但没有发怒,反到很喜欢这副巧联,于是传下旨意,赦免纪晓岚罪过。一场虚惊到此而止。
经过这场风波,纪晓岚虽然谨慎了许多,夫人马月芳也常劝他。但他的戏谑之习,仍然未能改掉。
时隔不久,纪晓岚到崔尔庄村南的庙里观赏佛像,弘一法师把他让到里面吃茶。两人谈论起来,弘一兴致很浓,喜形于色,纪晓岚却一反常态,显得一本正经,平静温和。
弘一法师早知道纪晓岚的学问,非常人可比,尤其擅长题写联语,脍炙人口,巧妙无比,想自己这庙里,尚无一副纪解元的墨迹,确是大为遗憾。纪晓岚名扬才逞,誉满天下,这座庙离他的庄子这么近,他的手书更是不可缺少。便请纪晓岚题写一副楹联,俟后刻在楹柱上。
弘一法师说明此意,纪晓岚也不推辞,略一思索,拿起笔来,写成一联:日落香残,扫去凡心一点;炉寒火尽,须把意马牢拴。
有了纪才子的题联,僧徒们自然高兴,不久请来工匠,将这副楹联刻在了柱子上。联中之意,不但合乎佛家的生活规矩,而且创造了一种恬淡幽美的意境,让人回味无穷,弘一法师有些沾沾自喜。
约摸半年过去,本县的秀才张琏,到了这座庙里,看到楹联上的字体很熟,向僧人们一问,果然不出所料,正是纪晓岚所写,便在柱子前面,上下左右地端详起来。
张琏是纪晓岚的好友,几年前,曾结伴漫游,寻幽访古,泛舟白洋淀。纪晓岚回到崔尔庄后,两人常有诗文唱和。他深知纪晓岚喜好戏谑,又能够一本正经不露声色,非留意揣摩不能洞悉其中奥秘,所以他对纪晓岚的诗词文赋,一向十分留意,总是细心思索,看其中有无暗藏之语。
张琏看着柱子上的对联,猛然间看出其中的秘密,开口大笑起来,前仰后合,最后坐在了地上,仍然大笑不止。一旁的人,闹不清是何缘故,看他笑得如痴如呆,便围拢过来观看。
张琏半躺半坐,一手支在地上,一手指着柱子,示意众人观看,嘴里还笑个不停,身体不住耸动,人们看看柱子,又看这个"疯子",虽然莫名其妙,也随笑起来,一时间,寺院里笑声一片。
张琏笑累了,咳嗽几声,止住了笑,指着楹联说道:"诸位看这'日落香残,'不是说'香'字,去了下面的'日',只剩个'禾'字吗,再'扫去凡心一点',那就是个'几'字,'禾'与'几'就组成个'秃'字。"众人似有所悟,这才体会到联中另有深意,催着张琏讲解下联。于是又听张琏说道:"'炉寒火尽',只剩个'户'字,'须把意马牢拴',即在'户'字旁填一'马'字,那是个'驴'。上联、下联暗含的两字是——""秃驴!"众人齐声大笑起来,寺庙里的僧人听着,羞愧难以自容,心中都骂纪晓岚,马上把这副抱柱联换掉了。
张琏从庙里出来,径直进了崔尔庄,到纪府一见纪晓岚,就指着纪的鼻子大笑一通,纪晓岚莫名其妙,忙问为何发笑。
"你干的好事!。.....我刚从村南的庙里出来。"纪晓岚明白,对联的秘密没能瞒过张琏。两人又一起笑起来。
纪晓岚设下宴席,招待客人。席间张琏说道:"小弟过府来访,有一事叨扰。""我纪昀不过一介书生,兄有何事用到不才,只当尽力相助。"张琏见他像往常一样,回答的很爽快,便将来意说了出来。
原来,沧州知州张墨谷,与张琏有知遇之恩,来往得很密切。前几天,张琏进城拜望知州,张墨谷正为粮价大涨之事犯愁。几年来沧州等地大旱,周围的献县、河间、交河、南皮等县,连年亏产,有的地方甚至绝收。入冬以来,米价暴涨。冻饿而死的贫苦百姓,实在太多了,让人听了不寒而栗,虽然官府在各县设粥厂施粥,仍不能普济灾民。
就在这时,沧州城里有一位姓戴的富商,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这人有一个怪脾气,不喜欢积存金银财物,唯独喜欢积存粮食,他什么生意都做,获利之后全部变换成粮食入仓。
所以人们叫他"戴大肚子"。沧州缺粮严重,官绅皆出面调停,让戴大肚子卖出一些,救活家乡饥民。但无论谁来说情,戴大肚子都是一口回绝,坚决闭廪不粜。米价之贵,前所未有,做为一州之守的张墨谷,干着急没办法。
张琏得知此事,自然想起了献县纪家。纪家是河间府的显户,又值他的好友纪晓岚在家居丧,或许找到他,能有解决的办法。于是,张琏离开沧州,来到崔尔庄纪晓岚府上。
得知张琏来意,纪晓岚当即告诉张琏,纪家虽然家资殷实,但没有积存多少粮食。如需纪家放贷,可以压低一些利息,但百姓即使有了钱,无处买粮也不济于事,倒是可以随张琏到沧州去一趟,摸摸戴大肚子的底细,然后再做计较。
纪晓岚来到沧州,拜见了张知州,但谈话之中,除了诗文以外,其它一句话也不肯多讲。每天晓宿夜出,踽踽独行,张知州和张琏都感到莫明其妙。
四五天过去,纪晓岚辞行,向张知州等人说道:"米价之事,不才束手无策,实在惭愧。但各位大人也不必过分焦虑,几日之后,市面上可能有粮米出售。再会,再会!"说罢揖手一礼,就像个怪物一样扬长而去。
戴大肚子从二十多岁开始经商,到现在已有三十多年,这时已存了十几万石米谷,是方圆几百里内的粮商之首。就在纪晓岚离开沧州的第二天早晨,戴大肚子家来了一名绝色的美女,花容月貌,体态娇羞。戴大肚子见了这个姑娘,立刻心旌摇荡,魂不守舍,满脸堆笑地将姑娘请进客房。
这位美貌的姑娘,在沧州城几乎无人不晓,是最有才名的艺妓,琴棋书画,样样出众。尤其是琵琶弹唱,闻名遐迩,再加上她仅仅十八九岁的年纪,色艺双绝,让全城的男人为之倾倒,是沧州城第一号的青楼女子,人们给了她个雅号,叫做"玉面狐"。
玉面狐小口一开,宛如丝竹绕梁,戴大肚子听着浑身酥软,几声寒暄过后,玉面狐说道:"贱妾今日到得府上,是想把终身托付给你,不知你肯不肯收留我。"戴大肚子大喜过望,立刻眉飞色舞地说:"姑娘肯跟我,不敢想,不敢想,我这样一个老头子,比不得那些白面公子,姑娘不是开玩笑吧?"玉面狐说道:"你不要净说些浪话!你肚里的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你不想把我含在嘴里?我早已领会。人家和你说正经的,你却装狗熊,再这样,我就走了,永远不再理你!""姑娘,别生气,别生气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戴大肚子嘻皮笑脸地,在玉面狐身上拧了一把。
玉面狐伸出纤纤玉手,捏住戴大肚子的耳朵,娇声说:"你知道,我是鸨母的摇钱树,她是不肯轻易让我从良的。
前天我们闹翻啦,她许我半月以内,以千金自赎。我也厌倦风尘,愿找一位你这样的忠厚长者,寄托终身。整个沧州城,只有你最称我的意,许多人恨不得一口吃了我,我就是不答应!你如果肯拿出千两金子,我就终身为你执巾栉,荐枕席,还会帮你疏通渠道,结交官宦,打通经营关节。肯与不肯,你给我个痛快话。"戴大肚子有些犹豫:"哎呀,这身价太高啦,期限也太紧埃""这我都知道,价码低的,你还不肯要呢。我也听说你不存金银,手头拿不出那么多金子,不过你抓几千贯铜钱,也不难办到,抵得金子的价,老鸨也会答应的。你就快点想个法子吧。昨个有位木材商人,听说了这事,执意要把我买过去,已经回天津家中,取金银去了,估计他返回来,也得个十天八天的。我心里对你最中意,也不愿跟他去那天津卫。你能在几天内,兑换些银两,把这事先定下来,过后我会帮你发大财的,我的神通之广,不用多讲,你也知道,你快点拿主意吧,我早跟你说过,你是个有福份的人。"玉面狐偎着戴大肚子,撒起娇来,把戴大肚子引逗得浑身发痒。
戴大肚子对玉面狐青睐已久,曾几次到馆中去,玉面狐推说没有空闲,把他冷在一边。这回来了绝好的机会,戴大肚子不肯放过,犹豫再三,终于开仓售米,要卖出玉面狐的身价,把玉面狐买下来。
谁知米仓一开,就再也闭不上了。百里之内的百姓,云集沧州城内外,都来这里求籴米买粮。人山人海,昼夜不减,如若闭仓不售,饥饿的民众就会动起手来,将他的粮食一抢而光,戴大肚子知道,官府的人几次说情,他都不依,这回他自己有事,衙门哪里还肯为他说话,只好接着卖下去。戴大肚子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站不住脚,但又没有一点办法,"哎呀呀"地苦叫,直到把十几万石谷米售光。
粮仓卖空,戴大肚子让人拉着钱来到妓馆,玉面狐殷勤备至,笑不拢口,连连道谢,只是最后说:"鸨母教养我这么久,我哪里舍得立刻离开。那天是赌气,才有了赎身的念头。如今鸨母悔过,恳切地挽留我,我不能忘恩负义呀!为我赎身的事儿,过一年半载再说吧,我早晚是你的,这次你先把银两拉回去吧。"戴大肚子气得暴跳如雷,玉面狐"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戴大肚子明白,这遭是上当了,但一无媒证,二无聘礼,也对她无可奈何,只好悻悻地回去。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34:00
事后不久,张琏又来到了崔尔庄。这次是受了张知州的委托,携带着礼起来答谢纪晓岚。纪晓岚哪里肯接受,说是无功受禄,心中不安,张琏说道:"纪老五,你别跟我装傻了,你的鬼点子,我全晓得了,在玉面狐那里,有一方丝帕,明明是你题的,你还掩盖什么?"纪晓岚还是不肯承认什么玉面狐,但送来的礼物,也全收下了。张琏也不再追问什么,高兴地回到沧州,向张知州复命去了。
此后,纪晓岚深居简出,开始了《史通削繁》一书的撰写。这是他的一部考证学专著。考证学又称考据学,萌芽于对历史文献的质疑,肇端于汉代学者整理的文献典籍。而后,考据一直是历代学者用来整理历史文献的技法。到了清代,考据成为一种专门的学问,作者蜂起,著述丛生,成为当时的"显学"。纪晓岚深居家中,博览群籍,锐意穷搜,继承了前人的史学传统,形成了自己的研究理论,遂在批判继承唐代刘知己的《史通》等史学理论基础上,对《史通》一书提出的史学批评等理论,进行归纳总结,取其精华,著成《史通削繁》四卷。
书成刊印,纪晓岚立刻名噪一时,人们没有想到,这部精深的史学著作,竟出自一位年仅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之手。
这时期的刻苦钻研,为他20年后总纂《四库全书》,作了知识和理论上的准备。
居丧期满后,纪晓岚回到北京。又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在31岁,乾隆甲戌科殿试时,考中二甲第四名进士,选入翰林院,开始了他一生的仕宦生涯。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35:00
五、初入翰林
乾隆甲戌(1754年)殿试以后,纪晓岚以文学优长,被授为翰林院庶吉士。按照当时制度,庶吉士要在翰林院学习三年,期满考试后,授"散馆"或"留馆"。考试优等者,原为二甲进士的授编修,原为三甲进士的授检讨,其他的则改任各部主事或是知县。留在翰林院的升迁较快,清代大臣多为翰林院出身。
纪晓岚点中翰林,自然春风得意,但他很清楚,这仅仅是他仕途上走出的第一步。要谋求引人瞩目的官位,仍须艰苦努力,不断进龋纪晓岚在庶吉馆学习,深得业师李又聃、董帮达等人的悉心教诲。他虽不善交际,但也常到座师刘统勋、介野园、孙端人等几位前辈府上行走,在他们的指教下,学问日长,阅历渐深,很快适应了官场生活。
在那个时候,文人狎妓侑酒、谐谑风流,成为风尚。即使师生同夤,也无所避讳。诗尝酒社,唱和酬酢,时有往还。不过纪晓岚不善饮酒,而他的座师孙端人,酒量大得很,可以说称雄一时。
一次宴会中,晓岚和孙端人同席,董曲江、刘师退等人也都在座,大家知道他酒量不佳,也不深劝,由着他尽情享用席间的珍馐佳肴。
正在这时,上了一道"挂炉烤鸭",这是京城当时的一道名菜。大家纷纷举箸,吃得津津有味,唯独纪晓岚未曾下箸。
大家感到很纳闷。
大家都知道,纪晓岚有个习惯,就是非常爱吃肉,不食蔬菜、米面,一顿能吃两三斤精肉,再喝些茶水,就是一顿美餐。但他也有个例外,就是绝对不吃鸭肉,不管是何等名厨烹调的,他也不肯例外。
他这个怪毛病,座师孙端人并不知道,就向他问道:"这鸭肉很可口,贤侄何以不吃?"纪晓岚欲言又止,众人又都催问。
"事情是这样的。"他于是向大家解释。
原来,早年纪晓岚住在河间府东光城岳丈家。听说有一天深夜,人们被一片"汪汪汪"的狗叫声惊醒,起身到外面察看,发现有一家屋顶上,站着一个身穿蓑衣麻带、披头散发的人,在月光的辉映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手里挽住一个大布袋,里面发出许多只鸭子的叫声。
那个人沿房沿行走,由东家窜到西家,所到之处,都从屋檐上掷下两三只鸭子来。第二天,有的人把得到的鸭子宰着吃了,跟普通的鸭子并没有什么两样,但让人奇怪的是,凡是得到鸭子的人家,在那一年里都有人死掉。后来大家想起那天夜里送鸭子的人来,认定是凶神出现了。
此后,纪晓岚便无论如何,也不肯吃鸭肉了。
"贤侄怎么迷信这一类传说,纯属子虚乌有!"孙端人听了纪晓岚的话说道。接着又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董曲江却笑着摇头说道:"让你这一说,我也吃不下去了。""扫兴扫兴,肯定是你早就吃饱了肚皮,说这样的话来吓唬我们。你自己不吃,也不叫我们吃好。"刘师退说到这里,向众人一使眼色:"请诸位说说,是否应当罚他一杯?!"一听说要罚酒,纪晓岚连忙摆手,又给在座的逐个作揖,陪礼道歉。
"好吧,既然你不敢饮酒,就罚你以不吃鸭肉为题,给诸位作一首诗吧。"孙端人出面说话,为他的贤侄解围。
大家一听,都来了兴趣。孙老前辈出的诗题,确实新颖有趣,自古以来,还从没听说过有人用这种题目作诗,大家都想看看能否难住纪才子,便一催他说:"好,就罚你作首诗,快快诵来!""遵命,遵命。"纪晓岚略加思索,出口吟道:
灵均滋芳草,
乃不及梅树。
海棠倾国姿,
杜陵不一赋。
灵均是战国时大诗人屈原的字,他歌咏过许多奇花异卉,唯独没有提起过梅花;杜陵是指唐代诗人杜甫,因为他曾在诗中自称过少陵野老,杜甫曾为百花赋诗,就是不曾讴歌海棠。纪晓岚用这两件事来为自己解脱,做为不吃鸭子肉的理由,巧妙地完成了这个题目,可见他学识渊博,才思机敏。
"哈哈哈,"孙端人听了笑呵呵地说:"你真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不过用梅树、海棠为比,这鸭子也太荣幸啦!"刘师退等同席的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这年夏天,纪晓岚又同一帮志趣投合的文人学士,结成了文社,半月聚会一次,谈今论古,切磋诗文。文社中有他的族兄纪昭和后来成为著名学者的钱大昕、卢文弨等人,当时都在翰林院任职。就连上科进士刘墉,这时已由翰林院编修升为待讲,也参加了进来,旧时文社的励学精神和无穷乐趣,使他留连难忘。刘墉参加文社以后,以他的学识影响和身份地位,很快便和纪晓岚一起,被推为文社的领袖。
一天文社聚会,刘墉提出要集诗对句,各位文友一致赞同,他便率先吟出一句李白的诗:"文章辉五色,"钱大昕、卢文弨等人正在思索,纪晓岚却抢先对出下联:"心迹喜双清。"他对的是杜甫的一句诗,与李白的一句合成一联,自然贴切。
钱大昕看他一如既往,凡有此类唱和,他总是毫不谦让,抢先应对,便出一句杜甫诗,要纪晓岚来对。钱大昕吟道:"学业醇儒富,"纪晓岚马上吟出一句韩愈的诗:"文章大雅存。"卢文弨看看明亮的窗户,吟出一句:"小窗多明,使我久坐;"纪晓岚不假思索,张口对道:"入门有喜,与君笑言。"纪昭一看这情景,心想这位爱出风头的族弟,又成了众矢之的,不免觉得好笑。纪昭比纪晓岚年长几岁,兄弟二人自幼即在一起读书,知道纪晓岚的功夫,不会被这几位同年难祝但又想如今都是居官之人,族弟就不应该像少时那样锋芒毕露了,还是老成稳重才好,便插空儿吟出一句:"胸中已无少年事,"刘墉在这帮人中,年龄较大,并且早以少年老成出名,一听便领会了纪昭的用意,便用凝重的语气对道:"门外犹多长者车。"大家觉得这一联意味深远,都用赞佩地眼光看看刘墉和纪昭。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35:00
纪晓岚明白是两位兄长警诫自己,也会意地笑笑,警告自己,今天不要出言无状。看大家兴致正浓,便吟出几个前人诗句,要各位应对。文友们虽不如他对得迅速,但稍加思索,也对得自然工稳,如其中几联是:
云山起翰墨(王琚句),
星斗焕文章(杜甫句)。
名高八斗星辰上(王廷珪句),
诗在千山烟雨中(张孝祥句)。
瑞草惟承天上露(王建句),
绣衣却照禁中花(方千句)。
圣代科名酬志业(方千句),
中朝品秩重文章(罗隐句)。
彩笔只宜天上用(贯休句),
五云多绕日边飞(鲍照句)。
几联对出以后,人们慢慢失去了兴致。这种歌功颂德的应酬之作,早已是这帮才子们的老生常谈,可以说他们个个是行家里手,毫不耗费心力。
这时刘墉想起了一件事,对大家说道:"大栅栏的一家剃发店掌柜,前日到府上请题匾额,我为他写了'整容堂'三字,却一时没有想出上好的门联,烦请诸兄代为撰联,各位意下如何?"刘墉的字写得非常好,称得上是当时的书法家。纪晓岚说道:"石庵兄,有一现成联语,写出就可应付了。"说完他就吟出了这副对联:虽然毫发技艺,却是顶上功夫。
大家听了,齐声叫好。
这时,钱大昕说道:
"敝人也有一联,虽不如纪年兄之联工巧,但做为剃头店的门联来用,却也使得。"此联便是:不教白发催人老,更喜春风满面生。
大家也很欣赏这副联语,便要刘墉一并写出。纪晓岚看了,猛然间又想出一联,吟诵给众人:到来尽是弹冠客,此去应无搔首人。
在座的人哑然失笑,刘墉把笔停下来说道:"这下可好,都让晓岚兄给剃成了秃和尚!"大家都佩服纪晓岚出语巧妙,趣味横生。这几副趣联传讲开来。翰林院的学士们也纷纷来和纪晓岚酬唱,一时传为佳语。
这年冬天,正逢纪晓岚在南书房当值,一位太监总管走进来。他听人谈论新科翰林、河间府的纪才子,便走到纪晓岚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看他身材魁伟,英俊漂亮,不像人们传讲得诙谐滑稽的样子。但看他身上穿着皮袍,手里却拿着一把折扇,这是当时文人的一种雅好,不少风流学士都是这样,本来不足为奇,但大冬天的,这手里的扇子没有实际意义,想来也确有些好笑,便向前冲纪晓岚笑一笑,操着南方口音说:"小翰林,穿冬衣,持夏扇,一部春秋曾谈否?"纪晓岚听了总管的话,看看自己的装束打扮,也觉得有些滑稽,怪不得老总管同自己开玩笑。但他惯于戏谑别人,哪里肯让别人耍笑?正要找茬儿回敬一下,忽然明白这老太监是给自己出了一联,里面嵌了春、夏、秋、冬四季之名,心想这老家伙肚子里,还有点儿墨水,好,看我怎么回敬你!想到这里,站起来作揖施礼,笑着说道:"老总管,生南方,来北地,那个东西还在么?!"南书房里立刻爆出一阵轰堂大笑。人们看着老太监,肚子都笑疼了。老太监这时哭笑不得,十分难堪,苦笑着指点几下纪晓岚,口中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落了个自讨没趣,悻悻而去。房中的几个人议论说,这副对得真是太妙了。
这事在宫中一传,可惹下了那一帮太监了。太监们都喜欢他博学多才,笑料儿无穷,每次碰到他,都缠着不放,不是出对联让他对,就是让他说笑话。
那天纪晓岚正忙着起草文稿,两个太监进来找他,说有个对联找他对,纪晓岚又气又乐,心想,你们也不分个场合!
口中说道:
"我正忙着,等吃饭时再对吧!"
两个太监缠着不走,纪晓岚便说:
"快说吧,什么对联?"
"榜上三元解、会、状,"
太监念出了上联。纪晓岚看看他俩,一本正经地说:"这有何难,对句有了:"人间四季夏、冬、秋。"说完,扭过头去又忙起自己的事来。
另一个太监问道:
"你既然说'四季',怎么没有春呢?"
纪晓岚笑嘻嘻地说:
"请吧!请吧!你们回去想想。"
两个太监站着不走,纪晓岚冲他们挤眼说道:"为何没有春,你们心里最清楚呀!"两个太监恍然大悟,禁不住笑起来,红着脸走了,同房当值的文人们,仍然"嗤嗤嗤"地笑个不停。..纪晓岚闹的笑话越来越多,很快便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亲友们为他的戏谑无常很担心,唯恐他说话伤人,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便都劝诫他要谨慎从事,在宫中说话不可造次,尤其是马氏夫人,常将劝他的话挂在嘴边,纪晓岚听着在理,便设法摆脱太监们的纠缠。
可是那天刚进宫门,就被太监拦住了,非要他讲个笑话再走。
纪晓岚急忙推辞:
"不可,不可。今天我有急事,耽搁不得!"三个太监围着他不依不饶。一个说道:"你别耍滑!总说有事来推脱,好久没听你的笑话啦。这次不把我们几个说笑了,你就别想走!"纪晓岚见不讲不行了,就说道:"我讲我讲。有一对夫妇,生了三个儿。....."说到这里,他把话停下来,一声不响盯着太监们。
太监急于知道下文,急着问道:
"三个儿怎么样?"
"三个儿,下边呢?"
"下边还有什么?"
纪晓岚一本正经说道:
"下边什么也没有!"
太监们哪里肯依他,便催促说:
"这哪能叫笑话儿!没把人说笑,你接着往下讲!""下边没有了不行,不放你走!""下边怎么没有了?"纪晓岚微微一笑,口中说道:"下边就是没有了,你们自己摸摸。....."说着拱手告辞。
"啊?。....."
太监们一楞,继而明白过来,是纪才子又把他们耍笑了。
待要拉住他,他已经匆匆远去。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36:00
春节到来,人们都知道纪翰林善于题联,一时间上门求写春联的人络绎不绝,使他真有些应接不暇。不过他也真有办法,无论谁来,上联都用唐代高适的一句诗:圣代即今多雨露;下联也集唐诗中的句子做对,而且大多切合请托者的身份时况,很受请托者的喜爱。
一开始,他这种办法,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多大注意。可是一连几天过去,手不停挥地打发走了上百个请托者,上联总是那句"圣代即今多雨露",下联却绝无重复的句子,翰林院学士们觉得十分惊奇,禁不住拍案叫绝:这河间才子纪晓岚,究竟会背多少首唐诗啊?!
恰好,有位前任侍郎,不久前被贬去官职,受命到翰林院行走。他看纪晓岚给人的春联,无一例外地用这句上联来颂扬皇帝圣明有道,对臣民宽厚仁慈,施恩泽,便有意要为难他一下,也来向纪晓岚求写春联。
纪晓岚见侍郎也来求联,很是高兴,口中寒暄着,随手提笔写出了上联:圣代即今多雨露;那位侍郎看了,微微笑道:"敝人新由卿二,贬到翰林院行走。"纪晓岚一听,忍不住嘴角一翘,心里话,这回有点不好办了,看来侍郎是有意开我的玩笑!这侍郎所说的卿二,就是侍郎的别称,因为六部尚书为正卿,各部侍郎的地位仅次于尚书,所以又称做卿二。这位侍郎被贬回翰林院行走,只是来这里协助工作,并不是专住官员,一下就是连降了数级,跟"圣代即今多雨露"一句,完全是两码事,但上联已经写出来,又不好不用。
纪晓岚抬头看看身边的同僚,他们眼睛含着笑意,分明是要看看他这次如何写就下联。
纪晓岚略一思索,有啦!抬头向侍郎笑道:"大人来得正好,有一唐人诗句,只有给您用才最合适!"说完笑盈盈地提起笔来。同僚赶紧凑到他身边观看,只见他写道:"谪居犹得住蓬莱。"这句下联,化用的是唐代元稹的诗句,他那首《以州宅夸于乐府》中有这样两句:"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纪晓岚把翰林院比作蓬莱仙境,给侍郎用上了这样一句,说他虽然被贬,却因祸得福,到底还是归于"圣代即今多雨露"啊!
侍郎看了,佩服得直点头。同僚们也称赞起来,说他真不愧为才子。人们又一次被他的博学卓识折服了。
春节刚过,朝中传出圣旨,乾隆皇帝要元宵观灯,诏令文武大臣要广制灯谜,择优行赏。于是,京城里的文人学士们挖空心思,争奇斗艳,一时创作了许多佳作,一下子把灯谜这种民族文化形式,推向了巅峰,被后世传为佳话。
元宵之夜,紫禁城内悬灯挂彩,灿烂辉煌。大的小的、圆的方的、红的绿的、各式各样的彩灯交相辉映,真是五彩缤纷,琳琅满目。大学士刘统勋等几位大臣,簇拥着乾隆皇帝走到殿外,观赏群臣们敬献的彩灯。宫中灯火照耀,天上群星闪烁,满月的光辉如银似玉,君臣们越看越高兴,真是美不胜收。不觉走出太和门,来到大清门,见一具彩灯做得精美异常。乾隆走到近前观看,见彩灯上贴着一副谜联,注明上下联各射一字。乾隆看着不停地摇头,虽然很喜欢这副谜联,可就是猜不出是哪两个字。刘统勋等人也凑到跟前,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即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是短品,也是妙文。"大臣们读完这副灯谜,立刻收敛笑容,皱起了眉头——他们都被难住了。此时,谁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多说一句话。
乾隆是中国历史上很有才华的风雅皇帝,既喜欢作诗填词,又喜欢对句猜谜。这时在一班大臣跟前,哪里好意思讲自己猜不出来,便叫身边的大臣猜射。这几位老臣看看想想,想想看看,真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摇头晃脑地猜来猜去,仍然不知所云是何。
乾隆看大臣们也都猜射不中,问起是谁制的灯谜。身边的侍臣赶忙回明,是翰林院庶吉士纪晓岚。
乾隆一时想不起这位年轻俊才,刘统勋便趁机夸奖他的得意门人。刘统勋是纪晓岚的座师,几年前纪晓岚写那副"先斩后奏"春联,险些入狱,刘统勋曾在皇上面前求情。刘统勋一提这件事,乾隆更是高兴,夸奖这献县的纪晓岚,果然是个卓越之才,立刻传出圣旨,要纪晓岚回明谜底是哪两字。
这时,纪晓岚在家中,正和妻妾们欢度元宵之夜。忽然府中响起宣纪晓岚接旨的喊声,纪府上下顿时紧张起来。纪晓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诚惶诚恐地跪接圣旨。听宣旨的大臣读完圣旨,纪晓岚的心里,也才像一块石头落在了地上,赶快奏明谜底是"猜谜"二字。
大臣回宫复旨,纪府复归平静,一家人又跟着虚惊了一常夫人马月芳嗔怪地说道:"老爷要显露才华,这本也应该,别总让我们跟着你提心吊胆的,好不好?"纪晓岚含笑不语,心中暗自得意:没想到这回难住了皇上,得到圣上的垂怜,可能为期不远啦。
果然,乾隆听完回奏,立刻茅塞顿开,静静想来,确实无可挑剔,向刘统勋夸赞起来,说这位年轻翰林的才学,当不会在他的座师之下。刘统勋也说他的门徒乃是一位奇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次日,纪晓岚接到了乾隆皇帝的赏赐物品,一家人欣喜异常。这件事很快传遍了京城。
时隔不久,纪晓岚当值南书房,忽听侍卫大臣宣旨,要他晋见皇上,心中又惊又喜。
这是他入翰林院以来,第一次被乾隆召见,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纪晓岚慌慌张张地随侍卫大臣来到乾清宫西暖阁,施过君臣大礼,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面,等待皇上问话。
皇上看他高高的个子,眉目清秀,确实是一表人才,想到他那副谜联,心中更加喜爱,一时多看了几眼,没想到纪晓岚竟局促不安地窘出一头汗来。纪晓岚见皇上不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心里不住地咚咚直响,不明白皇帝为何召见。
原来,乾隆这天在西暖阁读书,看到《论语》上"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则不孙(逊),远之则怨"一段时,忽然想要为这"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一句,对成一副联语,想起了两次以联语惊人的纪晓岚,便要当面试试这位才子的学问,让他来对对这个句子。于是将他召来钦见。
乾隆见纪晓岚初次面圣,不免有些紧张,就先给他出了一个简单些的对联,要他来对,乾隆出的上联是:孟子致为臣而归;这是《孟子·公孙丑》上的一句话,纪晓岚早已烂熟于心,所以对得非常迅速,用的也是《孟子·公孙丑》一篇上的句子:伯夷非其君不事。
让人听着似乎是信口说出,不假思索,而且对得非常工稳。乾隆点头,微微一笑,心里越发喜爱这位青年文士,不过还是要对上这个"难养"句,才能看出学识水平。乾隆想到这里,便说出"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一句,要纪晓岚属出下联.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40:00
纪晓岚思索已定,跪在地上答道:
"吾皇万岁,微臣已想出对句,只是有些不雅,出言无状,害怕惹恼圣上,为臣不敢说出。""只管奏来,朕赦你无罪!"纪晓岚只好提心吊胆地答出下联:"有寡妇见鳏夫而欲嫁之。"乾隆听了,不清楚此语出自何处,觉得虽然听来滑稽,但也不失为一个工稳的对句。这时殿前侍卫禀告,几位大臣入宫奏事,乾隆便挥手示意纪晓岚退下。
纪晓岚退下以后,乾隆觉得兴致未尽,心中想到,下次再好好地考一考这位纪才子。事有凑巧,几天刚过,乾隆到南书房读书时,当值的人中正有纪晓岚。乾隆先是忙着没时间去给纪晓岚出题,心想等手头事忙完再说,不想纪晓岚站到御案旁愣愣地看了片刻。
乾隆抬头看看纪晓岚,原来他是看桌上的那块玉玦。这是一位大臣献进宫来的。玉玦虽较一般的小些,但细腻圆润,晶莹剔透,上面又刻上了王羲之《兰亭序》全文,更是精美异常。乾隆十分喜爱,经常带在身上玩味。纪晓岚从皇帝御案旁侍候时,一眼看到这块玉玦,心中倍感珍奇,忍不住多看几眼,只可惜字太小了,非凑到眼前看不清楚。那玉玦十分可爱,使纪晓岚忘记了御前的种种禁忌,低头端详起来。
乾隆说道:"纪爱卿,你愣着为何?"
纪晓岚赶忙回过神来,回答皇上的问话:"圣上的玉玦,精美绝伦,忍不住多看几眼。为臣该死,望圣上恕罪!"乾隆微微一笑说道:"这玉玦你喜欢吗?""为臣不敢!""哈哈哈,"乾隆笑着说,"朕出一联,你若能对上,朕便将这玉玦,赏赐于你。"纪晓岚赶紧跪下磕头:"谢主隆恩。"乾隆捻一捻胡须,然后将玉玦拿起来,指了上面的一句话,纪晓岚仔细看看,是这十一个字:"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他抬头看看乾隆,答出下联:"若周之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乾隆听着非常高兴,听他对的是《尚书》中的一句话,被他信手拈来,却庄重得体,遂将手中的玉玦,赐给了纪晓岚。
纪晓岚谢过皇上,马上被当值的学士们围起来,争着传看玉玦,个个对纪晓岚艳羡不已。
此后,纪晓岚常常被宣召入宫,渐渐得到皇上的宠爱,远远超出他这时的身份地位,一名小小的庶吉士,便得到了这样的殊荣,为同僚们羡慕之极。最引以为自豪的,是纪晓岚的几位业师,刘统勋、孙端人等人,只要一有机会,便在士林中夸耀纪晓岚,听者也对他们的慧眼赞佩不已。一时间,纪晓岚成了朝中颇为驰名的人物。
纪晓岚的影响越来越大,与他结交的人越来越多。来往频繁的,都是一时俊彦,人人才华横溢。和他同年的有刘善谟、钱大昕、卢文弨、戈徐、胡牧、陈半江、蔡芳三、邹道峰等人。当时几位负文名的大家中,刘墉(石庵)是他的老友,董曲江、戴遂堂、董秋原、刘师退等人,也都和他过从甚密。
这天纪晓岚休假在家,钱大昕、卢文弨来访,与他俩同来的,还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人三十多岁,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脸膛,憔悴的面容衬托得两只大眼又黑又亮。纪晓岚刚要询问,钱大昕先向那人介绍道:"这就是河间才子纪晓岚!"那人拱手施礼说道:"久仰久仰。鄙人姓戴名震,字东原,原籍安徽休宁。本为一介书生,游学京都,久闻纪大人才名,今日得见,有幸有幸。"纪晓岚赶快让座,差婢女侍候茶点。
这戴震比纪晓岚年长一岁,虽然家境寒微,却是饱读诗书,十六七岁时即精研注疏,与同乡郑牧、汪肇龙、方矩、程瑶田、金榜等人,从师于著名学者江永(江西婺源人),28岁时补为诸生,为避仇隙来到京都,眼下无事可做,生活靠朋友接济。
纪晓岚看他学识广博,天文、地理、经史、历算,样样精通,又兼长于音律、文字等方面的学问,实在是不多见的博学之士,当下即延请他为两个孩子汝佶、汝传的老师。戴震十分感激,连连称谢。
纪晓岚摆下酒宴,款待钱、卢、戴三人。酒到酣时,卢文弨说:"纪年兄长于属对,今日特来请教。"纪晓岚问他是何联语,卢便把事先写在纸上的一副上联,从袖中拿了出来,展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的是:"吃西瓜皮向东抛;"纪晓岚微微一笑吟出了下联:"看左传书朝右翻。"这下又把纪晓岚属对的癖好勾起来了,他向戴震笑道:"我出一联,由东原兄属对,何如?""愿意领教,愿意领教!"戴震欣然同意。
纪晓岚心想,这戴震淹通今古,学识宏富,乃是同辈中少有的人才,倘若出文雅高深的联语,并不一定能难住他,我何不出个浅俗一些的,看他如何答对。想到这里,便笑着说道:"东原兄如不介意,此刻正有个俗联,请你属之如何?""遵便遵便!"这戴震很爽快。
纪晓岚看看钱大昕、卢文弨,习惯地揩一下鼻子,一本正经地吟诵起来;"屎壳螂,撞南墙,乒乓,扑拉,炭!"尚未说完,钱大昕、卢文弨已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心想这纪才子喜欢嬉戏的毛病又犯了,怎么第一次见面,就和人家开起玩笑来。
这戴震听了却很尴尬,笑也不是,不笑又忍不住要笑。早听人讲这纪才子是位滑稽大师,戏谑无常,和皇上也开玩笑,今日一见,方信不假。实在忍不住了,也就哈哈大笑起来。可是一想纪晓岚出的上联,虽然听来好笑,但确是非常刁钻,对上它也不是易事,也要有形、有声、有物可比才行,便端起茶杯,边饮边思考下联。
钱大昕、卢文弨觉得纪晓岚有些过分刁难人家,便要他另出一联。
戴震放下茶杯,摆手说道:"不必不必,我对的是:'癞哈蟆,跳东洼,咯呱,咕咚,薑!'"三人听了,一齐叫好,都说这下联对得巧妙,与出句合为一联,绘声绘色,相映成趣。
钱大昕止住笑说道:
"今天多亏是东原兄,换个人来,说不定会让纪年兄的'屎壳螂'难住!"说着和大家又一起笑起来,然后接着说:"我看一还一报,东原兄出上一联,纪年兄来属之,你们说怎么样?""愿意从命。"纪晓岚对此类事情总是兴致勃勃。
都市欲望 - 2005-10-17 12:41:00

小纪!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2:45:00
戴震略一思索,吟出一句:太极两仪生四象;
纪晓岚听了,心中暗想这戴震确是知识渊博。"太极"指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世界,是古人对宇的一种解释,以后清轻者上升为天,混浊者为地,"两仪"便指天地了,"四象"指的是春、夏、秋、冬四季。这虽然是短短的一句话,却概括了太极生天地,天地生阴阳,阴阳互相作用,生出天地间万事万物的宏阔的内涵。戴震的才学,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对上此句,不仅要形式上工稳,而且要蕴涵深刻才为上乘之作。
钱大昕、卢文弨正投箸停杯,坐在桌边思索,只听纪晓岚说道:"菜都凉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快用,快用!"说着他向三人举起了酒杯。
"你快对出下句呀?"钱大昕催促说,"噢。.....已经对上啦!"钱大昕说到这里,才想到对句已被纪晓岚说出来了,几个人会意地笑起来。
这是苏东坡诗中的一句,全诗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这头一句被他在这里用得天衣无缝,既工巧自然,又切合此时情景,回味起来,意味无穷。戴震赞叹不已,也暗暗地佩服纪晓岚确实博学广识。
此后不久,纪晓岚便与戴震结成了莫逆之交,两人唱和不断,互相切磋,互相砥励,学识日进。这年冬天,纪晓岚出资,将戴震的一部《考工纪图》,付梓刊行。戴震后来成为卓有影响的思想家、史学家,与当时纪晓岚、钱大昕、卢文弨、朱筠、王鸣盛、王昶等人的帮助和影响,是分不开的,这是后话,兹不赘述。
话说这年阳春三月,风和日丽,圆明园中春光明媚,景色宜人,桃红柳绿,燕舞莺啼,是皇家园林中的最佳时季。
这天,乾隆皇帝传命纪晓岚伴御驾,到这里观赏春天美景。看到园中那到处依依飘荡的柳丝,娇妍盛开的桃花,乾隆皇帝一时兴起,口中吟道:风吹杨柳千枝动,雨打桃花万朵遥皇帝觉得两句对仗工整,摹景与意颇为佳绝,满意地回头问纪晓岚:"卿以为此联如何?"纪晓岚知道皇上好胜心强,喜欢高人一等,若说此联很好,皇上自然高兴,可是显露不出自己的才华;若说不好,又怕惹恼圣上,降罪下来吃不消啊!纪晓岚想到这里,有了主意,随即说道:"圣上之联,美则美矣,只是未尽善也。"乾隆听了这话,果然心中有些不太愉快,但不露声色,仍然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何以言之?""似有矫揉造作之嫌,为臣妄言,不知妥否。"纪晓岚小心翼翼地说道。
"卿详细说来,朕倒要听听。"乾隆面露不悦之色。
纪晓岚看在眼里,心想我必须让皇上高兴起来,便小心谨慎地答道:"臣以为失之粘滞,僵而不活,且'千''万'二字,概而言之则可,细推则不妥。若虽弱小之孤树,则无'千''万'之可言;若是丛林密株,则又不只'千枝''万朵',况且,风雨之中,谁也不去计数。"乾隆听着,觉得有道理,但又不肯罢休,又接着问道:"以卿之见呢?""臣以为每句只动一字便妥。把'千枝''万朵',改为'枝枝''朵朵',这样就成了:风吹杨柳枝枝动,雨打桃花朵朵遥有多少枝,即多少枝动;有多少朵,即多少朵遥如此改动,则前弊尽除,且能尽陛下本意啊!"乾隆这回笑了,知道纪晓岚在玩弄文字游戏,但仔细推敲,确有道理,于是点头表示赞同。
几天过后,乾隆皇帝带纪晓岚等一帮臣子,到郊外踏青春游。只见在明媚的春光中,耕人遍野,牛羊满坡,村妇在门前纺纱,村姑在树旁挑绣。南来北往的行人络绎不绝,骑驴赶车的悠然而行,旷野上回荡着悠扬婉转的歌声。真是鱼游于池,燕翔天空,莺啼树梢,桃花含笑,柳枝绽翠,禾苗碧绿,草色青青,一幅太平景象,盛世风光。
在一帮大臣的簇拥下,乾隆皇帝看到如此美景,心中十分畅快。大臣们不停地颂扬圣天子仁明有道,故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乾隆皇帝听得有些飘飘然了。纪晓岚此时也不甘落后,和大臣们竟相显露事君媚上的本领。他看好一个机会说道:"陛下,宋人讲'万紫千红总是春',确实不虚啊!"乾隆兴致很浓,点头说道:"是啊,如此良辰美景,虚度了实在可惜。朕命卿作一首咏春诗,每句至少嵌上两个'春'字,卿以为如何?"纪晓岚欣然从命,略加思索,脱口吟道:春光春风春景和,春人路上唱春歌。春日临窗写春字,春闺女子绣春罗。
"好!好!"纪晓岚吟诵刚罢,大臣们便齐声喝彩,乾隆皇帝也点头称善。大家都十分喜爱他敏捷的才思。
乾隆回味着纪晓岚的诗句,心中越想越喜爱这个年轻的翰林。自从那次在西暖阁让他对句以后,已经几个月了,乾隆几次命题,纪晓岚都是从容应答,还没有难住过他,这时皇上倒想出题难他一难。
乾隆君臣一行,越游兴趣越浓,吃过午饭,又转了几个山村,不觉间已是日薄西山,便拨转马头,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
走着走着,乾隆从御辇中望见前面天空,有一只白鹤横空飞过。乾隆皇帝灵机一动,吩附传唤纪晓岚来到御辇旁边,对他说道:"爱卿才思敏捷,出口成诗,朕这次给你出上一题,你可否张口咏出一首诗来?""臣愿遵旨,请圣上出题吧!"纪晓岚口中虽然这样奏道,但心里有些惊慌不安,暗暗思忖道:皇上这不是变着法地考我吗?我须小心侍候才是。
乾隆指着天空中远去的白鹤说道:
"就用天空的白鹤为题吧。"
纪晓岚不暇思索,立刻吟道:
万里长空一鹤飞,
朱砂为顶雪为衣。
纪晓岚正要接着往下吟来,乾隆突然开口说道:"卿说错了,你看,那不明明是只黑鹤吗?怎么说成白的?"纪晓岚看天空的白鹤已远去,在暮色中看去,只是一个灰点了。于是赶快转口,吟道:只因觅食归来晚,误入羲之蓄墨池。
乾隆立刻高兴地说道:"爱卿才思敏如闪电,真是天下奇才啊!"纪晓岚听了这话,一颗悬着的心,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心想以后要少在皇帝面前卖弄才学,否则不知那天让皇上难住,下不了场事小,弄不好得个罪名可就吃消不弃啦。
人怕出名猪怕壮,纪晓岚在这时想有所收敛也来不及了,不但皇上有和他唱和的兴趣,就是京城百官也都听说纪才子文思敏捷,从来没有被人难住过,个个兴趣盎然,争相为他出题,请他题诗,成为一时乐事。皇上本是个喜欢显示才学的性格,更是兴致勃勃,常想出个题难倒他,以表明天子的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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