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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48:00
后来,在峰石四周,用泥围成堤,将水漏干,才将峰石取出运到家中,安置在住宅堂屋前面。不久浙江乌程董氏,花巨资购卖了这一奇石,在运输途中,船也遭覆没,董氏破资招募善于泅水的人,动用了百夫之力,好不容易才将湖石打捞上来。苏州东园主人徐泰,正是董氏的女婿,董氏以此石赠嫁,徐氏才得此奇石,更名叫做瑞云峰,置于庭园之中,为东园增添了无限光辉。待到徐氏衰落以后,湖石高卧东园被遗弃草木之中。

  在苏州的织造官,闻听皇上要六下江南,探寻到这块宝石,便为迎接皇帝南巡装修行宫,役使了大量民工,花费了许多银子,将瑞云峰搬移到苏州织造府西侧的乾隆行宫内,果然受到了乾隆的嘉许赏赐。

  这只是接驾赶修园林的一例,由一斑而可知全貌矣,那众多的园林,都兴师动众增造美景,百般出新,争奇斗妍,一派繁忙的景象由此可见。还有人说虎丘的那座断梁殿,就是这次乾隆南巡时建造的。由于期限紧迫,昼夜赶造,工匠忙中出错,配差了木料,自觉期限已逾,工匠畏罪自杀。幸而这江南人才济济,在这时又请到了一位高人,方以两根断木接续,才赶在御驾到来之前完工,断梁殿却成为建筑史上的奇迹。

  乾隆到了苏州,观看了园林胜境,听过了昆曲吴歌。并谕命在苏州城内的大街小巷,家家皆需张灯结彩,乾隆最爱看的是这里的走马灯,点燃后光华璀璨,在碧瓦飞檐的亭阁内,人物故事循环往复,赏心悦目,引人入胜。

  不觉已过月余,这苏州城内的胜迹,皇上几乎游赏无遗。

  纪晓岚、彭元瑞等一班扈驾大臣,也大饱了眼福。然后他们又随着皇上巡游苏州城外的虎丘山。纪晓岚还为花神庙题了一副对联。联云:一百八记钟声,唤起万家春梦;二十四番风信,吹香七里山塘。

  这一联意境颇佳,为后世所传流。

  接着,纪晓岚又伴驾游览了寒山寺、支硎山,这天来到了天平山行宫,因为皇上每次到了苏州,都要到这天平山来,到天平山必到灵岩,到灵岩也必到天平,所以在天平山、灵岩山之间,专门修筑了一条御道,供皇上往来驱驰。

  在天平山下,有一座天平山庄,是宋代范仲淹的义庄。范仲淹出任杭州时,返回故乡苏州,看到不少族中之人,仍受着饥寒之苦,于是访寻宗族,买下良田千亩,创建了范氏义庄,周济贫困的族人。范仲淹死后,后世子孙屡修其业,历元明清各朝,经久不衰。对范仲淹的惠民德政,乾隆很是嘉许,前次巡幸这里曾赐范公祠一幅"学醇业广"的匾额,并将这天平山庄,题名为"高义园"。乾隆几次在这高义园中,都作诗题咏,这次乾隆又留诗一首,诗云:

  名园弗一足,高义独称芗。
  岂不因行志,宁惟擅景芳。
  座陪梅馥佃,堤拂柳绿长。
  春色已如许,农工产误忙。

  乾隆题完这首高义园诗,纪晓岚等人齐声称赞,乾隆看着这身边的几个才想起了天平山半山腰上的白云泉。

  原来天平山有三绝,即是怪石、清泉、红枫。对这里的怪石、红枫,乾隆都已有过题咏。唯独这白云泉,还有过难住乾隆的故事,那年皇上南巡时,乾隆一路上为沿途名泉序名已多,第一泉在镇江金山,第二泉在无锡惠山,第三泉就在苏州虎丘,当来到天平山,尝过白云泉的泉水后,泉水甘冽,深感水质胜于前而名却于后不太公平。皇帝乃金口玉言,说一不二,前面诸泉既已排上序列,就不便更改了。若循序而号白云泉为第四泉,就有损泉味,名实不符。思索良久,实无奈何,就只好作罢,没有给它按顺序排号。这事儿一直在乾隆心中是个遗憾。

  乾隆喜爱拈墨弄笔,附庸风雅。每到一地,都要求地方官吏进呈方舆图浣,古迹名胜,尤以详载历史沿革,地理位置,人文风俗,古人题词和本朝诸多项为佳,并且在典记中明文规定:凡御道三十里以内之历代先贤勋臣忠烈祠墓,都要致祭,因而,在江南的许多名胜古迹之区,名臣先贤之地,都留下了他的题赠诗文。他前后几次来到苏州,皇上的题赠已到处都是,惟独天平山的白云泉,因为前面所说几处泉水,已排上了座次,这白云泉无法挤进前几名去了。"眼前有景道不得",这区区小事竟难住乾隆帝,怎不让他耿耿于怀呢?

  这次,乾隆皇上把纪晓岚叫到身边来,把以前之事说了一遍,然后问道:"白云泉的序列,当怎样名号才好?"纪晓岚是何等聪明,立刻想出办法,向乾隆奏道:"圣上何不以水号之?"乾隆一听这话,立刻圣聪开启,欣然提笔,题下了"吴中第一水",几个大字。命人凿于泉旁石壁之上,随释解了久积在皇上心中的块垒。

  辞别天平,纪晓岚随皇上游至灵岩。这灵岩山,峭壁磊落,怪石嶙峋。十二奇石,六十胜景,无不引人入胜。君臣们拾级而上,每一处古迹皆有一段迷人的故事。

  到了山顶的吴宫旧址,更是引人遐想不已,这当年为西施所筑的离宫别馆——馆娃宫内,吴王井、玩花池、玩月池、梳妆台、琴台石,无不令人心醉神迷。

  在山顶俯瞻山脚,竹林森蔚,松荫夹立,稻菽相错,溪田如绣,更妙的是,陇亩间红黄青绿几色交错,锦绣出"天下太平"、"万寿无疆"几个大字,皇上看了,万分喜悦,当即下令,"此一方田亩业主,格外免租。"纪晓岚心中想道:这地方乡官,真会熬费苦心,百计媚幸!转而又想,其情亦属可悯。

  乾隆君臣在灵岩山寺,正在游玩之际,忽然一块乌云飞临头上,顿时电闪雷鸣,大雨如注,乾隆君臣只好在殿中避雨,一时无话。乾隆忽然问道:"纪爱卿,这雨为何来的这样快呢?"纪晓岚应道:"云从龙,风从虎,万岁圣驾至此,故而云兴雨降。"乾隆听后当然高兴。俄顷雨停云收,在东方天空出现了两条彩虹,乾隆一时兴发,随之吟出了:"谁把青红绒两条,半红半紫挂天腰;"可是只吟出这两句后,却一时续不出下面的诗句。他灵机一动,转脸对纪晓岚道,"卿可续来!"纪晓岚不加思索,随口吟道:"上皇昨夜銮舆出,故尔空中驾彩桥。"乾隆高兴点头称善,随行众人无不称纪学士的才思敏捷。

  游完灵岩山寺,乾隆皇帝尚要在这苏州居住一段时日,这天闲来无事,就乔装改扮,要纪晓岚、彭元瑞侍卫着,悄悄地在苏州城内游逛,玩到下午口渴了,便走进河边的一家茶寮内歇息喝茶,这苏州茶寮,大都有一个听书的场子,上午喝的是清茶,下午晚上喝的是书茶,就是喝茶之外兼可听书,这时书还未开场,但看悬挂的唱书牌上写着"笑笑笑"三个字,便知道弹唱的是《三笑姻缘》吴门才子唐伯虎的故事,乾隆几次来苏州,又曾到唐伯虎故居桃坞一带巡游过,早就熟悉唐伯虎的故事,但仍然很有兴致,但身边没带翻译人员,即使书场开了,对这里的方言也听不大懂,对纪彭二人说道:"你俩位可能讲:唐寅的故事?"彭元瑞接道"唐解元的故事,老先生喜欢听那一节?"乾隆说道:"专听那没听过的"。

  这下却把彭元瑞难住了,他哪里清楚,哪些是皇上没听过的,纪晓岚心想唐解元在苏州的笑话很多,皇上几次来到这里,可能早已听人说过,我何不讲个唐寅在南昌的故事,于是悄声问道:"唐解元南昌判状一事,是否讲得?""你且讲来听听。"乾隆没有听过这段故事。

  纪晓岚说道:

  "在明朝弘治年间,宁王宸濠藩临南昌,权势显赫,他家养着一只鹤,是皇帝赏赐的,宁王特别喜爱。王府中派有专门仆人照管这只白鹤,不但饮食沐浴照顾精心,而且还需陪它上街游荡。

  "有一次路过东门,民家的一只犬从户内窜出来,将鹤咬伤,府吏借题发挥,要治畜犬主家的死罪,告到南昌府衙,诉状上写道:'鹤系金牌,乃是御赐。'"纪晓岚见皇上听得津津有味,就接着说道:"知府见状词写得如此重大,不敢不受理,既怕宁王发怒,更怕朝廷见罪,但若判了蓄犬的民家,则既怕民心不服,又恐士林责备,实左右为难。""这关唐伯虎何干?"皇上问道。

  纪晓岚笑一笑,接着讲道:"恰值唐解元来游南昌,知府与唐相识,便与唐寅谈及此事,唐寅看过诉状,挥笔判曰:'鹤系金牌,犬不识字;禽畜相伤,不关人事。'知府看后表示赞同,驳回诉状。""果有此事?"乾隆询问一旁的彭元瑞。

  "确有此事。"彭元瑞答道。

  乾隆捻须笑笑,起身离开茶寮,沿河沿向前走去,看见一个老妇和一个少年争吵,旁边围了观看的人群,彭元瑞过去向人问过,知道是少年无故打死了老妇的一只鸭子。

  在古代,曾有射鸭取乐的旧习,唐代诗人王建有诗曰:"新教内人唯射鸭,长随天子苑东游。"五代时唐代宗、晋初帝,也都有射鸭之举,还把这当作大事,与使者来访驾幸等一并载入史册。明朝时,苏州的射鸭之风尚存,在网师园内专门建有供朋友雅乐射鸭取乐之"射鸭廊"。所以一些贵家公子,已养就射鸭的嗜好。今天这位公子,行在街上,乱弹射鸭,实属恶作剧。

  彭元瑞向皇帝使个眼色,然后对纪晓岚说道:"纪春帆,往昔'禽兽之争,不关人事'。而今人禽之争,你何不判解一下?""正是,正是。"皇上在一旁附和着。

  纪晓岚知道皇上和彭元瑞都在想看他的笑话,但此时又不好推辞,便也不顾自己的书生打扮,和北方口音,挤进人群,对那少年公子说道:"这鸭子敢情是你射死的?"那少年看他一副读书人模样,面容清癯,猜他不过是个穷秀才,又听他是北方口音,便挺着脖子说道:"是我又怎么样"?

  纪晓岚冲那少年作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道:"啊呀,那你可要闯大祸啦!皇上驾临苏州,你知不知道?"皇上巡幸苏州,这少年哪会不知,但这只鸭子与皇上有什么关系,他却弄不清楚。一下子把那少年吓的目瞪口呆。纪晓岚见他这吃惊的样子,又接着说道:"这妇人的鸭子,会作人言,官府正要进贡皇上,你怎么可以把它杀死呢"?纪晓岚说着,然后转身问那老妇女人说:"这可确是你家那只鸭子?"老妇人点头称是。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48:00
少年闻听这些话,一下慌了神,又看纪晓岚一脸善相,急看问道:"老先生,你说如何是好呢?""身上可曾带着银两?"纪晓岚问。

  "带着的。"

  "几何?"

  "十两。"

  "给了那老妇,你快逃吧!"

  少年惊慌不迭,掏出了十两银子,转身溜走了。在场的人无不捧腹大笑。老妇人得了十两银子,口中称谢不迭。

  纪晓岚离开人群,笑咪咪地回到皇上身边。皇上捻着胡须笑着问道:"这鸭不知能作何言?"

  纪晓岚笑道:"它能自呼其名呀。鸭子,'呷,呷,呷'的叫声,不正像在自呼其名吗?"彭元瑞笑得前仰后合,乾隆帝也笑道:"你真乃滑稽至极。"过了几日,纪晓岚、彭元瑞乔装打扮,乘小舟,随皇上沿河观看河两旁的街巷,别有一番情致。

  小舟正行进间,对面岸边走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身段窈窕,手里提着个精巧的竹篮。船驶近看时,面不施粉而白,唇不点朱而红,眉不描而秀,眼如漆而明。布裙絮袄胜过凤冠霞帔,即使深受乾隆宠爱过的香妃,也比不过这岸边行来的姑娘,乾隆心想六宫之中,亦无此绝色,若非汉女,定当纳入宫中,不由得逞兴吟诗一首道:国色天姿岂在妆,布裙絮袄胜霓裳。若穿环珮迎风立,终是姮娥降大方。

  乾隆吟完,仍看的入神,直到那女子走过去,还扭身随着女子的身影注视了许久,方回过头来。乾隆见纪晓岚正看着自己,自觉有些失态,便来个先发制人,借以掩饰,遂向纪晓岚问道:"纪爱卿,你在想些什么?""万岁,我有一事,想请教可使得"?

  "何事讲来。"

  "请问万岁,什么力量最大?"

  "当然是牛了。"乾隆随口说着。

  "不是,万岁请再猜。"

  "骆驼!"皇上有些认真了。

  "万岁请再猜。"

  "也不是。"

  "大象!"

  "还不是。"

  "如此,朕猜不到了,卿可奏来。"

  "女人力量最大。"纪晓岚说得很认真。

  "何以见得?"

  "女人不用手,就可把龙头拉歪,这力量该有多大啊!"乾隆微微一笑,知道刚才自己的举动,都被他看在眼里,他才和自己开玩笑,乾隆笑道:"爱卿有所不知,朕是看那女子手中的竹篮。朕来问你,这小小的篮兜,用来作甚?""盛东西。"纪晓岚回道。

  乾隆皇帝,很巧妙地变被动为主动,接着又问:"为何说是盛'东西',不说盛'南北'?"彭元瑞默然不语,却听得十分有趣,心想皇上这反戈一击,实在太厉害了。只听纪晓岚答道:"以臣之见,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古人又用以代指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与'天干'对应,东方甲乙属木,南方丙丁属火,中方戊己属土,西方庚辛为金,北方土癸属水,常物多为金木所制,名为'东西',乃金木之统称也;而南方属火,北方为水,以篮盛火则焚,盛水则泻,故只可盛东西,不可盛南北也。究竟此讲当否,还请皇上圣裁。"乾隆皇上听他讲得有板有眼,也不清楚是否果如其说,只是含笑不语,彭元瑞的学问与纪晓岚棋鼓相当,亦是当时有名的大才子,他虽未考证过东西一词的来历,但听晓岚说得有道理,倒也相信了几分。君臣三人笑着回到行宫。

  此事之后,纪晓岚又陪皇上在苏州停留了一段时日,诸多事件,略去不表。

  单说纪晓岚侍驾来到杭州,已经是七月天气,皇上不顾天气炎热,把随从南巡的大臣,留在杭州,由接驾的浙江巡抚阮元等人,陪同去了海宁。

  这件事情的出现,不由得使纪晓岚想起一些关于乾隆皇帝生身父母的一些异闻和传说。尽管纪晓岚明知不是真实的,纯属野史,但是他还想听听。果然,事情越传越奇,越奇越传,后来竟然地神话一般了。

  纪晓岚后来听说,这时陈世倌早已故去,他的子侄都在外地为官。皇上没有召见陈家的人,但却去了陈氏宗祠。本来皇上南巡,御道三十里以内的历代先贤、勋臣、忠烈的祠墓,都要致祭的,这也是正常之举。纪晓岚想起在京中听到的皇上身世的传闻,可能纯属编造,那么自己的猜测,也就全然不对了。但总觉得有一个情节值得怀疑,就是皇上在祭祀陈氏宗祠时,与以往祭礼却不同;这次谁也不让跟进去,两个贴身的太监都让站在祠外等候,乾隆皇上只身一人致祭,且时间很久才走了出来,皇上在里面做了些什么?谁也无从知晓。纪晓岚也不敢妄加揣测。

  皇上去海宁这几天,纪晓岚、彭元瑞等人,得以尽情地领略这杭州的美景。杭州是座历史古城,名胜古迹到处皆是。

  尤其是秀丽的西湖,让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又长期在京城生活的纪晓岚,怎不为之陶醉,他看这一湖碧水,亮若明镜,清波涟漪,美不胜收。周围的群山,苍翠浓郁,层层叠叠,山抱着湖,湖映着山,湖光山色,相伴成趣。今天来到这里,才真领会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妙处。还有那雷峰夕照、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南屏晚钟、双峰插云、三潭印月等众多的景致,各具风采,使纪晓岚、彭元瑞等人看得留连忘返,但遗憾此时正是初秋,无法尽情领略"苏堤春晓"和"断桥残雪"的独特景观。

  这天,纪晓岚、彭元瑞、金简、福康安等人,在浙江巡抚陪同下,来到七霞岭下,拜谒了岳王墓。这里埋葬着宋代抗金名将、民族英雄岳飞。纪晓岚等人祭拜过之后,观看翁仲,石兽分列两排,肃穆森严,有四个铁铸人像,反剪双手,面墓而跪,他们是陷害岳飞的秦桧夫妇、张竣万俟卨四人,跪像后面墓阙上,题着一副对联,工态异常、意境深远、匠心巧运。联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纪晓岚向陪同游览的地方官员问道:"这副对联,出自何人之手"?

  "松江县徐氏女谒墓时题留。"

  "真是一副绝对"!纪晓岚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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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彭元瑞已站在铁像之前,招呼纪晓岚快看铁像,纪晓岚近前细看,原来是秦桧夫妇胸前,各挂着一块小牌,模仿夫妇二人追悔的口吻,写成了一副对联,让人忍俊不禁。挂在秦桧脖子上的小牌上写道:咳!仆本丧心,有贤妻何至差是?

  再看王氏胸前的小牌上面写道:

  啐!妇虽长舌,非老贼不到今朝。

  彭元瑞问道:"此联又系何人所撰?真乃妙绝!"地方官员说道:"不得起详,当为好事者为之。""一代奸雄,千秋唾骂,秦桧夫妇实乃罪有应得。"纪晓岚同金简说道。

  金简看这四尊铁像都是新铸不久,问道:"这铁像铸于何时?"原来,岳飞在大理寺风波亭被害之后,狱卒隗顺,负尸逾城,偷偷地掩埋在钱塘门外的九曲城下,称之为贾宜人坟以为掩护。直到孝宗时,岳飞冤案招雪,谥曰"武穆",才改葬在七霞岭,当时坟前并无秦桧等人的造像。明代正德年间,浙江都指挥使李隆,在墓前用铜铸了秦桧夫妇、万俟卨三人的跪像。几十年间,铜像被人槌打成了一堆烂铜。万历年间,按察副使范徕用铁重铸跪像,这次增加了张俊,但这四尊跪像,到后来依然被槌打成了一堆废铁。到纪晓岚等人谒墓时跪像则是前不久由巡抚熊学鹏再次铸造,又有了不少被人槌打的疤痕了。

  听完地方官员的讲述,金简说道:"白铁确属无辜,替奸佞挨这万人唾骂槌打。"回到馆邸,彭元瑞撰成一联,要纪晓岚批评。此联写道:旧事总惊心,阶前桧贼;感时应溅泪,庙侧花神。

  纪晓岚看后说道:"共楣兄,你不愧是圣手书生啊!"彭元瑞问道:"春帆兄,你可有所题留。""我也撰联一副。"说着纪晓岚拿起桌上的一片纸。

  彭元瑞看去,是一副挽岳武穆的联,联云:报国精忠,三字狱冤千古白;仰天长啸,一曲词唱满江红。

  "好联,好联!"彭元瑞接着笑道:"秦桧千古遗臭,人人唾骂。哎!春帆兄,你平日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今日对这秦桧,何以舌簧不鼓?"鼓元瑞半正经半开玩笑地问着。

  纪晓岚说:"纵使骂桧贼千句万句,也难解心头之恨。我倒想历朝历代,那些做臣子的,何以有天壤之别?上苍有眼,为何造出秦桧之类的败类。闲来无事,诌诗一首,请彭公指教。"说着话,纪晓岚拿起桌上刚写过的纸笺,递给了彭元瑞。

  彭元瑞看他这首诗题为《咏岳王》,写道:臣飞死,臣俊喜,臣后无言世忠靡,臣桧夜报四太子,臣构称臣自此始。

  彭元瑞读着,觉得冷峻之极,说道:"纪兄此诗甚佳,确是微言大义啊!""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天下做臣子的,赵宋最为出奇,忠不用,贤不信,天子臣服夷狄,大宋江山岂有不亡之理?"彭元瑞向来与纪晓岚谈话投机,就坐下来,继续交谈,两人谈古论今,直到夜深方歇。

  次日,纪晓岚与彭元瑞,看过雷峰塔,转到离这不远的净慈寺。这净慈寺的方丈,已经七十多岁,叫明中上人。纪晓岚、彭元瑞告诉寺内僧徒,当朝兵部侍郎、吏部侍郎来寺中拜佛。僧徒不敢怠慢,赶忙报与方丈。

  方丈急忙出来迎接,纪晓岚、彭元瑞看他,面色红润,目光炯炯,很有气派。面容和善,在缁衣肩上,绣着一团金龙。

  纪晓岚和彭元瑞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感到疑惑不解:这寺中僧人,竟敢穿起"龙袍"来了,这还了得!

  彭元瑞询问明中上人,何故在肩上绣有金龙?明中上人自豪地笑笑,说出了其中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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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扈驾南巡(2)


  原来乾隆前次南巡时,也曾到过这净慈寺。明中上人迎驾后,很受圣上嘉许。皇上向他问话时,偶尔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于是他便在缁衣上绣了金龙,纪晓岚、彭元瑞听罢,都觉得甚为可笑,但再看那明中上人,很是不以为然,举止大方、毫无窘态。

  适值明中上人告便,彭元瑞问纪晓岚道:"这肩上绣龙,不知何其所本?""以我看来,是仿效宋朝朱勋之事也。"纪晓岚如此回答。

  宋朝朱勋,就是前面曾提到的,为徽宗在苏州设立寿局,搜罗进献"花石纲"的那个人,当年他结交奸臣蔡京、童贯等人,很受宋徽宗宠爱。徽宗常用手抚摸他的肩膀,他就在衣服的肩上,绣了一只御手,以示这肩膀非同一般,这是皇上摸过的。朱勋又常参与内宴,徽宗皇帝,又用手握过他的胳臂,这下就更不得了,朱勋用黄帛,将皇上握过的位置,缠缚起来,与人行揖时,这只胳臂也不再动弹,真是可笑之极!

  彭元瑞笑道:"你何不与他开个玩笑。"纪笑着点头会意。

  明中上人又来陪客时,纪晓岚吩咐笔墨侍候,要为方丈题一首诗。

  明中上人很是高兴,口中称谢不迭。

  纪晓岚挥笔写道:

  精神炯炯,
  老貌堂堂。
  乌冠白髯,
  龟鹤呈祥。

  彭元瑞看了之后,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老方丈连声道谢,然后交与僧徒,吩咐装裱之后,悬挂于墙壁上。

  纪晓岚若无其事,辞别方丈,走出了净慈寺。临上轿前,彭元瑞拍着他的肩膀,笑而不止,纪晓岚问道:"侍郎大人何故发笑?""你写的好诗啊!"彭元瑞依然笑着。

  "我的诗,有何不妥?"纪晓岚一本正经,故作不解。

  彭元瑞见他假装糊涂,不愿道明真相,也便不去说破,随冲纪晓岚拱拱手,转身上轿而去。

  原来纪晓岚写的是首嵌头诗。每句的首字,连读便成了"精老乌龟"一句话。明中上人被他骂了,竟然不觉。到后来被人道破时,明中上人羞惭恼怒已经晚矣,这件事早已传遍了杭州。

  皇上从海宁回到杭州,在行宫内庆祝寿辰和中秋节,然后将扈从南巡的全体官员,全部召到了钱塘江边螺蛳埠的秋涛宫,要他们与皇帝一同观赏钱塘江秋涛。

  钱塘秋涛,实乃钱塘江潮,可称天下奇观。每年八月十八日前后,是钱塘江涌潮最高的时节。这时,沿江的海塘,车水马龙,人海奔流,万人争看"钱塘秋涛"。

  钱塘江观潮久已成俗。白居易曾有诗咏道:"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日周流六十回。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苏东坡在《咏中秋夜潮》里言道:"定知玉兔十分圆,已作霜风九月寒。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留作月中看。""万人鼓噪骇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古时观潮,以杭州江岸一带最佳。后来江流改道,从明朝起,海宁县的盐宫,成了观潮的第一胜地。但这里离杭州较远,来去不便,为迎接圣驾,便在杭州城外,钱塘江边的螺蛳埠,建起一座备供御览海潮秋涛宫,实在也是一处观潮的胜地。

  八月十八日这天,纪晓岚等陪着皇上,早早地坐在了观潮台上,等候大潮的到来,沿江上下,十几里间早挤满了观潮的人群。珠翠罗绮,车马塞途,满目皆是。江边朱楼顶上,也全都挤满了观潮之人。

  秋涛宫内,忽然间传来了一阵呼喊。远处的人群也一片呐喊:"快看,海潮涌来了!"纪晓岚定睛看时,天边闪现出一条横贯江面的白练,伴着隆隆的声响。潮头逐渐由低到高,从远而近,宛如一群洁白的天鹅,排成一行行,万头攒动,展翅飞来。顷刻间,白练涌作丈余高的水墙。海潮喷珠吐沫,咆啸奔腾着前进!眨眼间来到了观潮人们的面前,掀起三丈多高的潮峰,激起惊天的轰响!而后,潮水又坦然飞逝而去,真是"潮来溅雪欲浮天,潮去奔雷又寂然。"江岸上欢叫声已响彻云天。

  乾隆皇上兴致极高,坐在观潮台上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巨浪涌动,听着一声接一声的轰鸣,真到潮退尽兴而归。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0:00
次日,江边仍然是人山人海,乾隆却离开秋涛宫,打扮成绅士模样,由纪晓岚等人扈从着挤到江岸的人海中。与观潮的民众,同享这观潮之乐。乾隆皇上几次看过这钱塘江潮,今天看着云集在这里的人群,倒也别有一种乐趣。

  乾隆君臣心在远离人群的江岸的山径上慢慢走动。忽见不远处,一家的楼窗半掩,窗中一个少妇,手托香腮,眼望着江潮,呆呆的痴想,而那沉思的神态,更十分令人喜爱。

  乾隆皇上问身边的纪晓岚:"纪爱卿,可知道这一女子所思何事?"纪晓岚向楼上望了一眼说:"她在思夫。"乾隆道:"这就不对了。你怎么知道她在想丈夫呢?"纪晓岚笑道:"少妇独自倚窗,定是丈夫不在身边。""她丈夫做什么去了?"乾隆问道。

  "唐诗云:'嫁得钱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看这户人家的气势,不像官宦之家,而又十分富有,必然是一商户,丈夫外出做买卖去了。而又长期不归。年轻的妻子,定然要怀念于他。这个女子望湖沉思,臣断定她在思念久别的丈夫。"乾隆听他说得有趣,含笑点头继而又笑道:"爱卿即知她观潮思夫,那么,朕命你替她作一首诗以记其事。但有一条,句句都要有个'潮'字。"纪晓岚不遐思索,随即吟道:早潮退罢晚潮催,潮去潮来日已回;潮去不能将妾去,潮来可肯送郎归。

  "好诗,好诗。"皇上连声称赞。

  其实,纪晓岚这首诗,并算不上是上乘之作,但顺口吟来,应对之速确是惊人,因而受到乾隆皇上的称赞。时过不久,纪晓岚又受皇上之命,作了一首"九个一诗",倒是一首千古绝唱。

  这天乾垄纪晓岚君臣二人,来到一条山江边。天下起濛濛细雨,便到前面的一家茶楼避雨吃茶。这里游人稀少,茶楼之上,竟是寂无一人。

  君臣二人落座吃茶,闲着无事打开楼窗,眺望江上景色。

  只见江面上烟雨霏霏,濛濛一片,纪晓岚指着江面赞道:"好一派江色。"乾隆听着,不作言语,纪晓岚便问道"圣上不喜欢这个地方?""朕很喜欢这里,朕在思江色一派,物最佳绝,当有所题留才好"!乾隆看一看纪晓岚。

  "圣上所言极是,臣去把笔砚取来如何?"纪晓岚以为皇上又要作诗了。

  "不用取了。朕命你用上九个'一'字,作一首七言绝句,以记这一江秋色,如何?"原来乾隆刚才不说话,正是在这一字上作着文章。

  纪晓岚急忙说道:"臣谨遵圣命。"

  他依窗远眺,青山绿野,掩映在白色的烟雨之中,江上一片寂静,看不到来往的船只,临近茶楼的江边上,正有一个披蓑戴笠临江垂钓的渔翁。心中怦然一动,说了声"有了。"转身向皇上笑道:"皇上,这九个一字诗,臣作出来了。""你且吟来!"纪晓岚接着吟道: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杯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好一个自在逍遥的渔翁!"乾隆赞道。俄而又说道:"不过,渔翁一人垂钓在秋江之上,不免几分孤寂萧索"。

  "圣上所言极是,遥想北国,也是秋风飒飒,禾稼尽熟,满山红叶的时候了。为臣斗胆进言,圣上该启驾回京了。"乾隆拂髯沉思片刻,说道:"准卿所奏,近日启驾回京便了。"君臣二人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几日后,乾隆皇上传出圣谕,结束了这次南巡。回舟北进,在河流冰封之前,回到了北京。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0:00
十六 浮沉宦海


  纪晓岚、彭元瑞、金简等人,扈从皇帝回到北京,依旧各领原职。这时金简忙了,因为他们在侍从皇帝南巡时,工部衙门失火,焚毁厅堂房屋数百间。皇上一回来,即命金简查问失火原因,处罚有关人员,然后皇上又命他召集工匠,重新建造。

  金简是工部尚书,虽因扈驾南巡,不在京中,但他的部属出了事儿,他脱不了干系。他督工建造署廨时,便格外尽力,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这时有一位内阁中书,戏赠他一句上联:"水部失火,金司空大兴土木;"水部是工部下属,是专司水利工程的机构,这里代指工部。工部尚书别称大司空,所以这个上联巧妙地用上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很久没人对出下联。

  这天,纪晓岚出席一个宴会,正好这位内阁中书也在座,并在席间夸耀自己的才学,又把这个上联讲出来,要大家来对。在场的人有的搔头皮,有的摇脑袋。他见大家一时对不上来,很是得意。他把头转向没有开口的纪晓岚:"纪大人,您一向以能诗善对著称,难道也不肯赐教下联?"纪晓岚看着他笑笑,对他说道:"对此联不难。只是对上之后,对尊兄有些不便。"中书君见他果然能对,便催促说:"无妨,无妨,能对上便好。在下正愁想不出下联。"于是,纪晓岚便说:"那好吧,如有妨碍,尊兄切莫在意。"然后对道:"南人北相,中书君什么东西。"原来,这位中书是南方人,却生得魁梧高大,一幅北方人长相,倒也贴切。关键是后半句,在场的人听了立刻轰堂大笑。这位中书君见纪晓岚的对句,恰恰用了东、西、南、北、中五方,来对金、木、水、火、土五行,对得工整妥贴。但这个句子却开了自己的玩笑,便用扇子击一下纪晓岚的后背,说道:"人家都说你好闹,今天也开起我的玩笑来了。"其实,纪晓岚不但很爱拿别人的相貌特征开玩笑,而且也喜欢拿南方人的口音出笑话。那年督学福建时,出了个"睡草屋闭户演字;卧樵榻弄笛书符"的时候,一直被人传为笑谈。这次侍驾南巡,又有机会到南方,他在舟中无事时,就在这副对联的基础上,写了一首诗,是专门用来应付南方官员求赠的。题目是:"草屋闭户言志。"仅看这题目,就让人够受的了,他那诗文,更叫人读起来非牛非马,诘屈聱牙,诗文是:

  馆阁居官久寄京,
  朝臣承宠出重城。
  散心松寺寻宵宿,
  喜幸花轩候晓行。
  情切慈亲催寸草,
  抛撇蓬荜譬飘萍。
  身逢盛世述书史,
  蛮貊氓民慕灵名。

  当时,皇上听南方官员一读这首"双声体"诗,一个个都成了"大舌头",笑得有些支撑不住,靠在椅背上,险些倒了下去。在场的彭元瑞等人,也笑得姿态不整,失了官体。每逢南方官员求请题留,纪晓岚就将此诗抄录一份,送给人家,导演出一幕幕活剧。起初确实让乾隆皇帝很开心,但后来皇上见这样太不像话,就制止了他这种做法,不许他再给地方官员题赠什么。所以有人说纪晓岚侍驾过巡数省,看了许多风景名胜,却没有留下更多的诗文,可能是受到皇上限制的缘故。

  但纪晓岚的这个毛病并没有改,到了元宵灯节,他让人在家中挂灯,又是别出心裁,其中有一盏蓝色的兔灯,一盏白色的龟灯。元宵节后,这天到他家赴宴的朋友,王侍郎是湖北人,陈御史是湖南人,再有就是胡牧亭、刘半江等人。他让人把这龟、兔两盏挂在客厅里。

  酒宴间,友人们很自然地谈起了这年的灯节,议论哪儿的灯盏最好,纪晓岚趁机问道:"不怕诸兄见笑,寒舍没有做出好灯。只有这两盏,还敢挂出来,诸兄看这灯制得怎样?"说罢,纪晓岚引着客人看这两盏灯。人们看了,这灯的样式做得还可以,形态很象乌龟和兔子。但论其颜色,实在不敢恭维。显而易见,这兔子糊成白的,就合情合理了。大家更不懂这纪晓岚又出什么古怪玩意儿,在家中客厅里,挂上兔灯和龟灯,猜不出是什么用意,莫非是用"龟兔赛跑"之意?实在不明其详。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1:00
胡牧亭心里犯着嘀咕,也不搭讪他的问话。王侍郎到纪家来得不多,觉得既然主人问起来,不妨直说,就说道:"纪大人,这两盏灯做的,好倒是好,美中不足,是这颜色搞错了。在下出言失敬,纪兄多多原谅。"纪晓岚看着灯愣神,故作不解之状。胡牧亭看出他又在装傻,心想又有好戏看了。果然,纪晓岚问王侍郎道:"依兄之见,这龟和兔,该糊作什么颜色?"王侍郎只好笑道:"纪兄,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把它两个的颜色换一下,兔子糊白的,乌龟糊蓝的,岂不各得起所?"王侍郎是湖南口音,平时讲起"湖南"、"湖北"时,都说成"湖蓝(南)"、"湖博(北)",今天说起"兔子糊白的",也说成了"兔子糊博(白)的,这正中了纪晓岚的下怀。只听纪晓岚学着王侍郎的口音,说道:"噢,在下明白了。这兔子是糊白(湖北)的,这乌龟是糊蓝(湖南)的。"说着,又引客人就座。王侍郎和陈御史都没在意,转身正要落座,听身后响起一阵"嗤嗤"的笑声,转脸看时,胡牧亭、陈半江等人正笑得前仰后合。

  王侍郎正莫名其妙,陈御史说道:"纪公,何不言乌龟是河间的?"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王侍郎也明白了,纪晓岚是有意和他们开玩笑,才做了这两盏灯。

  时过不久,纪晓岚应邀去参加兵部尚书王杰的宴会,那位陈御史也来了,他比纪晓岚大几岁,也是一位生性诙谐、爱好滑稽的人,与王杰、纪晓岚都是莫逆之交,而且品味相投,相互戏谑成习,无所顾忌。这时纪晓岚尚在兵部侍郎任上,王杰是他的顶头上司,在衙门里,当着一班部属恭恭敬敬,但到了王杰家中,也就没大没小了。

  在他们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时,厅外有一只家犬徘徊,等候觅食残肴。

  陈御史一看到狗,触动了灵机,故意向厅外一指,佯问纪晓岚:"是狼是狗?"晓岚一听,知道御史在骂他"侍郎是狗",他也装糊涂随口答道:"是狗。"王尚书插嘴问:"你何以知道是狗?""狼与狗尾巴有别。"纪晓岚慢条斯理地解释,"下垂为狼,上竖(尚书)是狗!"此语一出,满座哄然大笑,王尚书被骂得面红耳赤,无词以对。陈御史笑得连喝进嘴里的酒也喷了出来,一边还指着王尚书说:"你倒是捡了便宜,我本来问是狼(侍郎)是狗?

  却原来尾巴上竖(尚书)是狗,哈哈哈"说完又大笑不止。

  "狼狗之别,尚有其二,"大家的笑声稍歇,纪晓岚又接着说,"即看它吃的东西来分辩。大家都知道,狼是非肉不食。

  狗却不同,狗是遇肉吃肉,遇屎(御史)吃屎!"晓岚的话,使刚刚低落下来的笑声,一下子又爆响起来,这一回轮到陈御史面红耳赤了,他没想到刚才自鸣得意,嘲笑尚书王杰挨了骂,无话答对,接着又骂到自己头上,也是张口结舌,没有还嘴的余地。

  如此神妙的谐音词句,晓岚常是脱口而出,好像根本不加思索。

  这年春天,衡阳太守刘朝玉,赴京公干,返任前夕,拜见纪晓岚,因南岳寺一方丈圆寂,携来挽轴,请晓岚捉刀代撰一副挽联。

  刘太守说:

  "学生明日返回任所,此来一则向恩师拜辞,二则因南岳山死了个和尚,求恩师劳神,赐撰一副挽联。""好好!"纪晓岚笑着应承,不假思索,提起笔来就在挽轴上写道:"南岳山死个和尚;"刘朝玉一看纪晓岚写的,就是他刚才说的一句话,心头很不是滋味,以为纪晓岚如此作联,轻率采用低俗口语,岂非浪得虚名?他带回衡阳,也无法使用啊?只是刘太守碍于情面,不敢有所表示罢了。

  纪晓岚接着又写出下联:

  "西竺国添位如来。"

  如此一来,联意立刻转低俗为高雅,而且神速工整,刘朝玉顿生敬意,惊服不已,拜谢而去。

  胡牧亭清楚纪晓岚爱和友人开玩笑的毛病,他便时常提防着,但也未能免遭他的取笑。

  胡牧亭宴客,请了好友纪晓岚,但纪晓岚迟迟未到,几次派人到门前了望,终于看到一乘小轿,朝胡府而来。下轿的果然是纪晓岚。虽有仆人迎候,但纪晓岚不肯进宅,非要胡牧亭亲自迎接。

  胡牧亭听仆人回报,心想纪晓岚又打什么鬼主意。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1:00
胡牧亭到了门口,纪晓岚也迈上台阶。不等胡牧亭迈出门槛,纪晓岚便迎上去打揖施礼,两人在门槛的一里一外寒暄起来。

  纪晓岚说道:"失礼,失礼,刚才遇到一件难事,所以来迟了。多请原谅,多请原谅!"胡牧亭问道:"何事能难住春帆兄?""事倒不大,只因我人老不中用了,"纪晓岚拍拍脑袋,"今日为一家亲戚析居,到写阄时,却忘了那个'阄'字怎么写,到现在尚未想起,有请牧亭兄示教!""这有何难,门内一龟,即'阄'也。"胡牧亭笑道。

  "噢,门内一龟。"纪晓岚恍然大悟的样子,双手作揖,"承教,承教!"说完纪晓岚进到院内,快步进了胡牧亭的客厅。

  胡牧亭跟在后面,琢磨着刚才的话,忽然间醒悟过来:"哎呀,又让这老家伙戏弄啦!"此后胡牧亭一直想办法回敬纪晓岚,但几次都让纪晓岚巧妙地应付过去。有一次,在一个宴会上,胡牧亭、纪晓岚都在座。胡见席间有父子二人,都是乾隆戊子科进士,灵机一动,出了一个上联:"父戊子,子戊子,父子戊子;"这个对联只用了父、子、戊三个字,可谓是个奇联。胡牧亭要纪晓岚当场来对,如果对上,情愿以百金古砚相赠,否则照罚。在场的人也一同附合。都以为这个奇联,可能要把纪晓岚难祝纪晓岚没想到胡牧亭来这一手,一时也没有对句,胡牧亭这时很得意,催促说道:"既然春帆兄不能对上下联,就该认罚,日后我去府上,将你收藏的古砚,挑选一方。""且慢,且慢,对句会有的。"纪晓岚一边应付着,一边思索着下联,眼光落在对面的司徒张某身上。心中顿然一喜:张司徒也是进士出身,点了翰林,主持过乡试,他有个门徒,这时也官居司徒,这下联不就有了吗?纪晓岚说道:"这下联也在眼前。"众人不解其意。纪晓岚说道:"借张公对下联即可。"随即吟道:"师司徒,徒司徒,师徒司徒!"果然是天成巧时,全句也只有"师"、"徒"、"司"三字,在座的人一阵赞叹。胡牧亭只好认输,将他的一方古砚,送给了纪晓岚。

  乾隆五十年正月初六,皇帝在乾清宫赐下千叟宴,62岁的纪晓岚,也奉诏参加。

  千叟宴出自清圣祖康熙,是为了显示文治武功,天下承平并庆祝自己高寿和在位日久,所举办的大型国宴。参加宴会的遍布全国,有官有民,有男有女,凡年龄在65岁以上的,都可参加。一时间,朝野父老群集北京,依年龄大小,分梯次举行三日,热闹非凡。

  这项盛会,一共举行了四次,第一次是康熙五十二年,第二次是康熙六十年,他登基一个甲子,在中国历史上,除了神话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之外,他开创了空前的纪录,汉武帝宰制天下也不过55年。这次宴会举行时,乾隆只有12岁,看到四海臣民,云集京城,祝寿迎禧的盛大场面欣羡不已。所以到了他自己在位五十年的时候,也大张筵席,第三次举办千叟宴,宴请天下耆老,而且规定60岁以上者即可参加。

  这天,亲王、郡王、大臣官员,蒙古贝勒、贝子、公、台吉、额附,回部、番部、朝鲜使臣,及士商兵民,年60以上者三千多人,出席了宴会。君臣联吟,作诗唱和,多达三千四百余首。凡入宴者皆有赏赐,其中有如意、寿杖、缯绮、貂皮、文玩、银牌等物。

  与宴者当中年龄最大的,是一个一百四十一岁的老翁,当老翁向皇上祝寿时,乾隆当场谕命与会人等,以这位老翁为题吟联。

  在场的那么多人,能吟诗作赋的不乏其人,但人们一时被难住了,个个张口结舌,无以回答。

  这时兵部左侍郎纪晓岚站起来说道:

  "启奏陛下,为臣纪昀,吟得一联,不知可否,请陛下圣裁!"乾隆看纪晓岚当先应了他的提议,当下命他吟诵出来。纪晓岚吟道:"花甲重逢,外加三七岁月;"六十为花甲,花甲重逢正是一百二十岁,三七二十一岁,相加正是一百四十一岁。这上联一出,立刻引起一阵哗然,在场者无不喟叹。稍一平静,纪晓岚又吟出了下联:"古稀双庆,更添一度春秋。"七十岁为古稀之年,古稀双庆正是一百四十岁,再添一度春秋,也正是一百四十一岁。当下宴会上群情激越,赞叹不绝。乾隆高兴异常,当即颁下赐品。

  纪晓岚谢过皇帝,又献上他庆祝千叟宴的八首诗作:《乙已正月预千叟宴恭记八首》。其中一首写道:化宇人多寿,耆老近四千;相随登绮席,所见丰华颠。旭日辉宫阙,柔韵管弦;自然才六十,已获伴群仙。

  皇上一一听过,更是欣喜有加,心想这纪昀十年茹苦含辛,修成旷古未有的《四库全书》,今天千叟宴上,又为朕的宴会增色生辉,不是又该提拔提拔了吗?

  于是就在这天,皇上降下谕旨,提升纪昀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纪晓岚高兴不迭,上疏恭谢。

  清代都察院是全国的最高监察机构,专司考察官吏,整饬纲常。最高行政长官,便是这左都御史一职,秩为从一品,皇上对纪晓岚的器重,可谓非同一般。

  到了这年四月,出了一件麻烦事儿,叫刚上任不久的左都御史纪晓岚碰上了。员外郎海升的妻子吴雅氏死于非命,海升的内弟贵宁,状告海升将他姐姐殴打致死。海升却说吴雅氏是自缢而亡。案子越闹越大,难以做出决断。步军统领衙门处理不了,又交到了刑部。经刑部审理,仍没有弄出个结果来。原因是吴雅氏之弟贵宁,以姐姐并非自缢,不肯画供。

  经刑部奏请皇上,特派大员复检。

  这个案子本来事并不大,但由于海升是大学士兼军机大臣阿桂的亲戚,审理官员怕得罪阿桂,有意包庇,判吴雅氏为自缢,给海升开脱罪责。没想到贵宁不依不饶,不断上告,一时轰动全国,终致惊动了皇上。这回皇上派左部御史纪晓岚,会同刑部侍郎景禄、杜玉林,带同御史案崇、郑澂和东刑部资深历久、熟悉刑名的王士棻、庆兴等人,前去开棺检验。

  纪晓岚接了这桩案子,也感到很头痛。不是他没有断案的能力,而是因为牵扯到阿桂与和珅。他俩都是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并且两人有矛盾,长期明争暗斗。这海升是阿桂的亲戚,原判又逢迎阿桂,纪晓岚敢推翻吗?而贵宁这边,告不赢不肯罢休,何以有如此胆量,实际是得到了和珅的暗中支持。和珅的目的何在?是想借机整掉位居他上头的军机首席大臣阿桂。而和珅与纪晓岚积怨又深,纪晓岚若是断案向着阿桂,和珅能不借机一块儿整他一下吗?怎么办?

  打开棺材,纪晓岚等人一同验看。看来看去,纪晓岚看死尸并无缢死的痕迹,心中明白,口中不说,要先看看大家的意见。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2:00
景禄、杜玉林、崇泰、郑澂、王士棻、庆兴等人,都说脖子上有伤痕,显然是缢死的。这下纪晓岚有了主意,于是说道:"我是短视眼,有无伤痕也看不太清,似有也似无,既然诸公看得清楚,那就这么定吧。"于是,纪晓岚与差来验尸的官员,一同签名具奏:"公同检验,伤痕实系缢死。"这下更把贵宁激怒了,他这次连步军统领衙门、刑部、都察院一块儿告,说因为海升是阿桂的亲戚,这些官员有意回护,徇私舞弊,断案不公。

  乾隆看贵宁不服,也对案情产生了怀疑,又派侍郎曹文植、伊龄阿等人复验。这回问题出来了,曹文植等人奏称,吴雅氏尸身并无缢痕。乾隆心想这事与阿桂关系很大,便派阿桂、和珅会同刑部堂官及原验、复验堂官,一同检验。这样纸里的火炭包不住了,只能将真相奏明:吴雅氏被殴而死。

  于是讯问海升,海升见再也隐瞒不住,只好供出真情,是他将吴雅氏殴踢致死,然后制造自缢的伪象。

  案情完全翻了过来,原验、复验官员几十人,一下儿都倒了霉!乾隆发出诏谕:"此案原验、复验之堂官,竟因海升系阿桂姻亲,胆敢有意回护,此番而不严加惩儆,又将何以用人?何以行政耶?"阿桂革职留任,罚俸五年;叶成额、李阔、王士棻、庆兴等人革职,发配伊犁效力赎罪,皇上在谕旨中一一判明。

  唯独对于纪晓岚,乾隆皇上恐怕军机大臣和珅会借机报复,便有意开脱,在谕旨中这样写道:"朕派出之纪昀,本系无用腐儒,原不是具数,况且他于刑名等件素非谙悉,且目系短视,于检验时未能详悉阅看,即以刑部堂官随同附和,其咎尚有可原,著交部议严加论处。"皇上都原谅了他,那叫别人还说什么?只给了他个革职留任的处分,不久又官复原职。和珅本想借机把立足未稳的纪晓岚赶下台去,如今看皇上有意回护,只好作罢,没敢挑起什么事端。

  一年之后,纪晓岚迁礼部尚书,胡牧亭官居太常寺卿。

  这年夏天,久旱无雨,禾苗凋枯。乾隆要亲自祈雨,择定黄道吉日,率领文武百官,乘銮舆出正阳门,到大祀殿前的天坛,举行祭祷仪式。

  典礼庄严隆重,在赞礼官依祭祀仪制高声唱礼下,乾隆行过三献礼,下面就该宣读祈雨祷文了。

  清朝时,凡属国家的祭祀典礼,都由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司仪。而这三寺归综于礼部,所以这读祷文的差使,就是礼部尚书纪晓岚的了。

  在行前,纪晓岚接到太常寺交来的纸卷,说是祈雨祷文。

  纪晓岚也没打开看看,随即放进了袖筒里,这时,他从袖中抽出纸卷,一看居然是一张白纸,上面只字全无。这真使他大吃一惊,立刻明白是胡牧亭开他的玩笑。在这庄重的场合,这个玩笑真开得不小!旁边的一些大臣们见他手上是张白纸,也都吓了一跳。

  乾隆也把这事看在眼里,虽不明白其中缘故,但见他拿的白纸,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看他如何宣读。

  纪晓岚抬头看看乾隆,乾隆故意不加理会,口中催促道:"纪昀,念祷文。"大臣们跪下一地,正静静地等着,这祷文若念不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纪晓岚急中生智,临时集书经中的句子,宣读道:"帝曰:咨尔龙,岁大旱,用汝行甘雨,汝其往,钦哉!"胡牧亭见果然没有难住他,心中更是叹服他随机应变的能力。与纪晓岚不错的大臣,也为他松了一口声。乾隆听他急就的祷文,气势非凡,别具风格,也满意地笑了。

  时过不久,翰林王介生来访。王介生秉性耿直,不趋炎附势,且嫉恶如仇。这时期,和珅为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王介生却从来不买和珅的帐,纪晓岚对此很是欣赏。但是,和珅贪财渎职,凡是不走他门路的人,不要说飞黄腾达,就是有了功名,也弄不到一个实缺。

  因此,王介生在翰林院呆了十年,也没有补上一个实位,生活十分清苦。一般同年,早就外放了。只有他一个人,领着很有限的薪俸,养活一家老小,日子拮据难耐。大家虽然都同情他,却也爱莫能助,帮不上他的忙,于是有人出主意,让他找找纪尚书,或许能有办法。

  王介生把他的苦衷,向纪晓岚说了出来。

  纪晓岚听后笑道:"这事本也不难,只要你稍弯下儿腰,到和尚书府上走动走动,就可得到外任的机会。"王介生面有愠色,说道:"纪大人,多谢您指点迷津。介生生活窘迫,但穷且益坚,不会摧眉折腰趋奉权贵。介生拜望大人,是因您与和珅不同埃既然如此,介生告辞了。"说过,王介生站起身来,要辞别而去。

  "且慢。"纪晓岚示意王介生坐下,"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你的人品大家都清楚。进京十几年来,未曾做屈节之事,今日要你为之,你哪里做得出来?这事儿有办法,你放心吧,不出半年,定让你补一外任。"接着,纪晓岚说了一通为他不弃的话,使王介生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2:00
在和珅生日的那一天,纪晓岚准备了一份寿礼,另外用乌贼肚里的墨汁,写了一封短简,完全横仿王翰林的笔迹和口吻,说自己碍于衣衫不整,未便前去拜寿,谨具薄礼,敬申贺忱。

  打发一个下人,送到和珅府上去。

  和珅看了哈哈大笑说:"这小子终于学乖了!"不久王介生果然被任命为山东学政,对纪晓岚千恩万谢,然后高高兴兴走马上任去了。到后来和珅被弹劾下狱赐死、抄家,凡是跟他有勾结,有过从,经查有据的人,都受到惩罚,但王翰林安然无恙,因为那封短简,用乌贼肚里的墨汁写的,日子久了,字迹自然就消失了。

  纪晓岚居官日久,深知官场的黑暗,对于那些朝臣的习气,深有所感,因而他写过几十首与京官有关的诗,其中有一首题为《小军机》,描写达官显贵养尊处优的生活,刻画他们卑躬屈膝的奴才嘴脸,极其生动:对表双鬟报丑初,披衣懒起倩人扶;围护侍女翻貂褂,启匣狡意理朝珠。流水是车龙是马,主人如虎仆如狐;昂然直入军机处,低问中堂到也无。

  有一个曹翰林,曾去拜见纪晓岚,纪晓岚闭门不见,原来其人以前与王翰林境遇相似,久不得派任乡试考官,焦急难耐。于是使出钻营的手段,趋谄权贵,仍担心不能得力,就让其子拜文华殿大学士于敏中的夫人为干娘。但是,时间不长,于敏中因为广收贿赂,事露受责,势力衰微。曹翰林见大树已倒,又去投靠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梁诗正,复以妻子拜梁夫人为干娘。

  曹妻往来梁尚书家中,与梁尚书十分亲昵,时常住在梁府。梁诗正早朝,曹妻就先取朝珠在胸膛上温热了,然后给尚书亲自悬挂,其夫妇的谄媚功夫,可说是到了家啦。

  纪晓岚对这曹翰林的作为,深为痛恶,便作诗嘲笑道:昔年于府拜干娘,今日干爷又姓梁。赫奕门庭新吏部,凄凉池馆旧中堂。郎如有貌何须妾,妾岂无颜只为郎?百八牟尼,朝回犹带乳花香。

  话说这年乡试,翰林王某被简任为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

  纪晓岚位居显要,王某有意攀附,行前到了纪府,拜望纪尚书。王某委婉提出,纪尚书家里此年是否有参加大比的子弟?

  其意十分显明,愿意从中做点手脚,帮一下纪氏子弟。这明明是蓄意做弊,换在别人头上,纪晓岚准会暗骂一通,但这次轮到自己,他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一边热情地接待王翰林,一边暗暗地想着万无一失的办法。

  历朝的科举考试,都对作弊行为防范甚严,都采取过一些措施。比如唐五代时,试院外墙高一丈五尺,内墙也有一丈高。围墙一周,都种满荆棘,所以考场又被称作"棘院"。

  到了后来,凡入试的考生,都被互相隔离,叫做"棘围",防止扭身转项,交头接耳。金朝时,考场纪律更为严苛,考生入场前,要进行裸体搜身,让考生脱去衣服、鞋帽,打开发结,甚至连鼻孔、耳朵眼也不放过。金世宗完颜雍即位,觉得对考生脱衣检查,实在有些不雅,不利于金朝笼络文士的大局,便开设了官办浴池,令考生脱衣入浴,事后换上统一服装入常这个办法,沿用到金朝终止之时。

  到了清朝,顺治皇帝曾明令规定:"生儒入场,细加搜检。

  如有怀挟片纸只字者,先于场前枷号一个月,问罪发落;如有请人代试者,代与受代之人一体枷号问罪。"如果搜检员役系知情容隐者,一律问罪。到康熙末年,对考场作弊的防范更加严密,但作弊者仍不乏其人。乾隆九年,顺天乡试中,第一、二两场各搜出"怀挟"者二十一人,另有后被搜出"怀挟"、闻风提前散去者二千多人。乾隆帝为消除作弊现象,对考生施行了更为严苛的手段,规定:帽子不准用双层,皮衣去面,毡衣去里,衫袍都用单层,袜用单毡,鞋用薄底,坐具用毡片,卷袋不许装里,笔管镂空,水注用磁,甚至糕饼也要切开。考生入场前,要排成一行,鱼贯而入以利搜身。两人共搜一人,一门、二门各搜一次。二门搜出"怀挟",其一门之搜检员役要予以处治。考生进入号房后,立即关门上锁,再不得出入号房和传递茶汤等物。

  纪晓岚曾几次主持乡试和会试,对这些规定十分清楚,心想考生方面,"文章"实在难做,但考官作弊是有些方便条件的。四川学政朱荃,曾一次就贿卖秀才九名,得了一笔银子。

  有个叫李为栋的人,也曾向朱荃行贿,使他两个儿子都考中了。安徽歙县,有个叫吴泌的贡生,向巡抚行贿,巡抚令吴泌在卷子上做个暗号,果然中了举人。但这些作弊行为,当时成功了。事后却传了出来,都受到了惩治。纪晓岚清楚,没有泄露的,肯定大有人在。

  王翰林一片诚心,使纪晓岚十分感激,因为皇上对作弊行为的惩治,是极其严酷的。雍正年间,福建学政俞鸿图因考场作弊,被腰斩为两段,而后此刑虽除,但作弊的考官,免不了丢官去爵。纪晓岚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于是对王翰林笑道:"有劳王大人惦记,多谢多谢!不过纪氏子弟,都不成器,即使有几个侄孙,参加本科大比,我断定他们不能题名。""纪大人过谦了,久闻纪氏子弟,个个聪明俊逸,纪大人何出此言?"王翰林狡黠地眨着眼睛。

  "不怕王大人笑话,纪姓这些子侄们,确实很不争气,写个'也'字,连勾都不会挑。"王翰林也是聪明之人,早把弦外之音记在心里,又闲谈一阵,起身告辞。

  主考官走后,纪晓岚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回老家献县崔尔庄,告诉家里的人,凡是今年赶考的,写"也"字一律不许挑勾。纪氏子弟依计而行,逢写"也"字时,都不挑勾。

  果然大比揭晓后,纪氏子弟,同科中了七、八个举人。直到几十年以后"'也'字不挑勾"的事,才从纪氏后人口中传出来,纪晓岚和那年中举的纪氏子弟都已作古了,因而未曾引起什么风波。

  回头我们再说乾隆五十五年,正是乾隆皇帝八十大寿,循例又到热河避暑。乾隆每年巡幸热河,必于中秋后一日进驻木兰围场,重阳节后启驾回京。沿途有座万松岭,满山皆松,青翠盈目。万松岭建有一座行宫,乾隆每年在这万松岭行宫过重阳节。

  万松岭行宫的装饰已经陈旧,就吩咐扈从的大臣彭元瑞,将官内旧有的幅贴联语,一律换成新的,待到九月九日,登高时一体检阅。

  彭元瑞奉旨之后,立即遵命行事,构思新的殿额,写作新的联语。当时是八月中秋之后,离重阳节尚有二十几天的时间。彭元瑞是文章圣手,这个差使对他来说不难为之,他连夜构思,进展很快,自忖能够从容复命。

  但是在他构思行宫金殿正中的一联时,看到满山葱绿,青松遍布,立刻想出了一句切合环境事物的上联:"八十郡王,处处十八公,道旁介寿";上联写出之后,彭元瑞十分满意,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十八公"合成松字,既符合"万松岭"的环境,又含有祝寿之意。不过,任期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满意的下联来,急得他坐立不安。

  这时彭元瑞想起了京中的纪晓岚,心思:"这对虽难,但肯定难不住纪春帆!"急忙派遣专差,连夜驰赴京城,向纪晓岚求援。

  纪晓岚正在家中校改《滦阳消夏录》,闻听彭元瑞派专差,从万松岭行宫赶来求见,笑着说道:"莫非芸楣又要考我?"等他打开书札一看,果然是为了一副对联,于是提起笔来,在原函后面的空余之处,写出了下联:"九重天子,年年重九节,塞外称觞。"随即交给差人。专差又十万火急地,驰返关外万松岭行宫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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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元瑞看了下联之后,叹道:

  "春帆真胜我一筹!"

  总算赶在重九节前,完成了行宫楹联全部换新的事宜,彭元瑞松了一口气。

  九月九日,乾隆皇帝登高的时候,看了非常高兴,一再称赞不已。

  十月回到京师,乾隆特别为那副"十八公"对联,颁赐给彭元瑞御玩珍物八件,以示奖赏。

  彭元瑞不敢掠人之美,跪在皇上面前奏道:"圣上容禀,这赏赐物品,为臣不敢领受。万岁所称赞的行殿正门之联,出句是臣所撰,而不能对。对语实为礼部纪尚书所撰,所以臣请圣上,准将此八珍移赏纪昀。""唔!原来是这样。"乾隆笑了,"不过,出句对句都好,你自应领赏,朕再颁一份,赏给纪卿就是了。"随即差人给纪晓岚颁奖一份。

  乾隆又接着检阅全国朝野呈献的祝寿联句,虽说都是千篇一律的歌功项德之作,但皇上确也高兴。乾隆在位五十五年,又是皇帝五世同堂,是古代帝王所无。他在七十岁时,曾自撰一联云:七旬天子古六帝;五代曾孙予一人。

  如今又过了十年,他已八十高龄,在位时间已经超过半个世纪又五年,文治武功无不引以为荣,可以说得天独厚了。

  所以举国上下的恭贺,乾隆也乐得起所。

  可是经他仔细挑选,发现一联没有署名,对仗十分工整,联曰:天数五,地数五,五十五年,五世一堂,共仰一人有庆;春八千,秋八千,八旬八月,八方万国,咸呼万寿无疆。

  但是,乾隆觉得最好的祝寿联语,仍然是纪晓岚的献联,他写的是:八千为春,八千为秋,八方向化,八风和庆,圣寿八旬逢八月;五数合天,五数合地,五世同堂,五福备至,崇朝五十又五年。

  同时,纪晓岚撰的另一幅庆寿联是:

  龙飞五十有五年,庆一人,五数合天,五数合地,五谷登,五云观,五事修,五福备,五代同堂,祥开五凤楼前,五色斑斓辉彩帐;鹤算八旬逢八月,祝万岁,八千为寿,八千为秩,八宝进,八恺呈,八面畅,八风和,八方从化,歌舞八鸾队里,八仙会绕咏霓裳。

  这两幅寿联对仗工整,设想新奇,气魄雄伟,实在叫人击节赞佩,乾隆看了喜爱非常。

  釐茂大典刚过,乾隆皇帝降下谕旨,特赐纪晓岚"紫禁城骑马"的殊荣。所谓紫禁城骑马,并非真的骑马进入紫禁城,而是皇帝对于老臣的一种礼遇,准许年事已高而功勋显著的老臣,在紫禁城内,乘坐两人抬的小轿子,代步上朝。

  纪晓岚素有"神行太保"的美称,年轻时健步如飞,一般人比不上他,到这时虽然他已66岁,仍然身体健壮,精神旺盛,走起路来,步履稳健,丝毫不见龙钟老态。所以虽经皇上特许"紫禁城骑马",但他上朝,既不"骑马",也不乘轿,照旧迈开两条腿,安步当车。

  转眼到了新春。圆明园内搭起了戏台,明柱上需要两副楹联,内务府大臣奏请乾隆皇帝颁赐。

  乾隆是个风雅皇帝,对此类事情很有兴致,御笔一挥,撰成一副长联:尧舜生,汤武净,五霸七雄丑末耳,伊尹太公,便算一只耍手,其余拜将封候,不过摇棋呐喊称奴婢;四书曰,五经引,诸子百家杂说也,杜甫李白,会唱几句乱谈,此外咬文嚼字,大都沿街乞讨闹莲花。

  乾隆写完此联,沾沾自喜,大臣们也争相趋奉。有人说皇上的对联,议论奇伟,气势雄阔,别开生面,对几千年的中国历史,进行了精辟的概括,确实体现了帝王的宏大气概。

  可是这副戏台联一出,与其相匹配的另一联就很难为之了。乾隆反复琢磨,怎么也再想不出满意的,就嘱咐内务大臣:"次楹一联,去找礼部尚书纪昀撰写。"

  纪晓岚见了内务府大臣,接过圣谕,又问过皇上的御联,略一思索,写成一联:出将入相,仔细端详,无非藉古代衣冠,奉劝众生愚昧;福善祸淫,殷勤献演,岂徒炫世人耳目,实为菩萨心肠。

  纪晓岚的这副戏台联也出手不凡,词婉意深,别具一格,表现着一个伟大学者的深邃的洞察力,与皇上所撰一联,正相匹配,而又各有千秋。

  纪晓岚的学者风度,从他刻制的砚铭来看,那就更不平凡了。

  纪晓岚有收藏砚台的嗜好,到了晚年兴致更浓。或自己购买,或亲友馈赠,过手的佳砚,少说也有上千块。这些古砚形态各异,古朴珍贵,有些是前代的旧物,价值连城;有些是当代制砚名家的精品,精妙绝伦。他将收藏砚台的书斋,取名叫作"九十九砚斋"。

  其实,在当时的文人学士当中,收藏古物是一种时尚,对于砚台的嗜好,也是不少文人都有。刘墉、陈来章、彭元瑞、绎堂,都是收藏名家。人们之所以对礼部尚书纪晓岚刮目相看的,并不是他的砚台多么名贵,而是因为他堪称制砚铭的京中第一家。

  他经手的砚台,一一制上砚铭,铭文简短,皆似信手拈来、漫不经心,仔细揣摩,又句句意味无穷。试看:

  壶卢砚铭(二则)

  因石之形,琢为此状。虽画壶卢,实非依样。

  即有壶卢,无妨依样。任吾意而画之,又不知其何状。

  连环砚铭

  连环可解,我不敢;知不可解者,以不解解之。

  竹节砚铭(三则)

  介如石,直如竹。史氏笔,挠不曲。

  笋不两歧,竿无曲枝。孤直如斯,亦莫抑之。

  其断简欤?乃坚多节。略似此君,风规自别。

  留耕砚铭

  作砚者谁?善留余地,忠厚之心,庆延于世。

  墨注砚铭(二则)

  观弈道人,作斯墨注。虚则翕受,凹则汇聚。君子谦谦,憬然可悟。

  工于蓄聚,不吝于挹注。富而如斯,于富乎何恶。

  圭砚铭

  腹剑深藏,君子所恶。

  琴砚铭(三则)

  无弦琴,不在音,仿琢砚,置墨林。浸太清,练予心。

  濡笔微吟,如对素琴,净洗予心。邈然月白而江深。

  空山鼓琴,沉思忽往。含毫邈然,作如是想。

  更有意思的是,他使用的一些器物,也都题刻上铭文。请看:

  笔铭

  毫毛茂茂中书君,我之役尔良已勤。

  郛尔管城策尔勋,尔其努力张我军,使我落纸如烟云。

  笔船铭

  管之圆,持以方;毫之柔,搘以刚。然其走也,循墙。

  锥铭

  汝颖之士,亦莫逾尔。幸所钻者,故纸。

  鞅挟之术,为钻之祖。锋利如斯,吾真愧汝。

  小锯铭

  纤齿棱棱,犀利自矜。然盘根错节,非汝所胜。当知有能有不能。

  刷铭

  治人之道,忌察渊鱼;治己之道,则污垢必除。言各有当,君子念诸。

  裁刀铭

  当断则断,以齐不齐,利器在手,孰得而参差?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3:00
这些铭文,言简意赅,发人深思,弥足玩味。难怪向他索砚的人,比赠砚的人多得多;本来不算名贵的东西,经他制上铭文,立刻价增百倍,成为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颇有收藏价值。也有不少的人,将自己的砚拿来,请他题写铭文,视为珍贵的馈赠。

  纪晓岚虽然嗜砚成癖,但他认为世间万物,聚散无常,主人不会永久不变,即使终生死守,百年之后,又不知为谁人所有,反不如赠给友人,留作永恒的纪念。

  当年陈来章得到一方石砚,上面刻着云中仪凤的图案,并刻着相国梁瑶峰的铭文:"其鸣将将,乘之翱翔,有妫之祥;其鸣归昌,云行四方,以发德光。"陈来章极为爱惜。

  但时过不久,这一砚台被人盗走。八年之后,陈来章的儿子找到古砚的下落,又出钱买了回来,拿给纪晓岚,请他题上铭文。纪晓岚与陈家是亲戚,又听说这一方砚的奇特经历,便欣然题道:"失而复得,如宝玉大弓,孰使之然;故物适逢,譬威风之翀云,翩没影于遥空,及其归也,必仍止于梧桐。"那年会试,纪晓岚任主考官。在聚奎堂阅卷,看同考官绎堂使用的砚台,确实是砚中佳品,心中不胜喜欢,向绎堂讨要,绎堂舍不得给。不愿给就算了,纪晓岚可不肯善罢干休,出闱时,抢先把砚台塞入衣内,挟回家中,就是给也要给,不给也要给。

  尽管这样,绎堂仍然舍不得,回到家中,另为纪晓岚选了一方,赎换被抢走的那一方。他向纪晓岚说:"纪公真舍得下手!何必动手抢呢?""绎公,这要问你自己呀!哈哈哈,莫非此类事体,绎公没干过?刘石庵那方砚,不也是被你夺走的吗?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乃诚至之言,诚至之言!哈哈哈"纪晓岚嘻嘻哈哈地说着。

  绎堂也笑了起来,他曾将刘墉的一方砚攫为己有。止住笑声,纪晓岚说道:"既然你这样舍不得,那你就换回去吧。

  你送我的这一方,已有现成的铭文了。""什么铭文?绎堂愿意领教!""就题作'螳螂黄雀'怎么样?哈哈哈"绎堂听了笑道:"不雅不雅。我这一方,倒要有劳于你,题上铭文,叫它不虚此行呀,何如?""好好!"纪晓岚略一思索,接着说:"我倒想出一首诗,权充铭文,你看如何?"说罢,纪晓岚吟道:

  机心一动生诸缘,扰扰黄雀螳螂蝉。
  楚人失弓楚人得,何妨作是何等观。
  因君忽忆老米颠,王晤一帖轻据船。
  玉蟾蜍滴相思泪,却自区区爱砚山。

  两人笑罢,绎堂记在纸上,然后告辞而去。

  说起纪氏所藏之砚,本书作者也算有幸。待本书著述告竣,并即将付梓发排时,本书作者竟然发现纪氏所藏砚一真品及一图片。其真品为当代著名北派山水画家、吉林长春人黄秋实所藏,此为紫石砚,上刻有人物风光图,侧畔镌有记文,其字为:"好春轩之故物,今归于阅微草堂"。另一图片在河北献县发现,右刻砚铭为:"濡笔微吟,如对素琴,弦外有音,静洗余心,邈然月白而江深。"左记云:"余有琴砚三,此为第一,宋牧仲家故物也。晓岚铭并识。"恐其有忘,逐记于此。

  纪晓岚68岁时,又由礼部尚书迁任左都御史,他的子女已经长大成人,最小的女儿,明生的梅媛,此时也已经十多岁。在一般人来说,到了六七十岁的年纪,已是日暮秋黄时节,但纪晓岚身体十分健壮,虽然略微瘦了些,但精神炯炯,光采照人。倒是他的夫人马月芳,刚刚大病初愈,已显得老态龙钟了。

  马夫人刚刚离开病榻,纪晓岚最宠爱的侍姬明又病倒了。半年多来,明为了照顾马夫人,昼夜守在床前,像个亲生女儿一样,调羹喂药,嘘寒问暖,一刻也不得消闲。马夫人病体好转,明算松了一口气,但她由于操劳过度,此时身子支撑不住了,遂至一病不弃。

  明是个十分让人怜爱的女子,出身在贫寒的家庭,虽有机缘进了富贵人家,但仍是一位生活在低层的女人。她一生从未和别人发生过口角,纪家的人也都敬爱她,但她心中一直有个怪念头。她曾经跟纪晓岚说:"人活多大,都是要死的。我的愿望呢,是在四十岁以前死。""这是为什么?"晓岚惊讶不解。

  明的眼睛明亮闪光,一本正经地说:

  "女人嘛,就该死在四十岁前,还没到人老珠黄的境地。

  这时死了,会有人怜惜和悼念;等到了鸡皮鹤发的年纪,那就惨了,象狐雏腐鼠一样,人见人厌,我才不愿落到那个地步呢!"晓岚认为她是一时感慨,随便说说罢了,也没有再多问。

  不料,明这回病得很沉重,虽然每天都有医生到他府上诊治服药,却没有一点起色。

  恰在这时,纪晓岚侍值圆明圆,要满五天才能回家。纪晓岚忧心忡忡。

  在明病危的那天夜里,晓岚退值住在圆明园近处的海淀槐西老屋,由于心里惦记着明,一个夜晚,居然梦见她两次。

  第一次梦里,纪晓岚陪同明到了她的老家苏州,实现了明的夙愿。姑苏城内,一片江南水乡风光,绿水荡漾,柳丝轻飏。明的北地口音,换成了一口的吴侬细语,不停地吟唱着江南吴歌,委婉动听。两人乘上小船,在河港内漫游,满目繁花似锦。忽然狂风起,小船像片在水中的叶片儿,在水皮上飘飞起来。明坐不安稳,一头扎进他的怀中。纪晓岚也惊慌失措,只是把明紧紧地抱在怀里,一手死死地扒住船舷。猛地船身一倾,两人一齐掉在了河中纪晓岚急得一声大叫,霍然从梦中醒来,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发现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怀中抱的,是跟随他到槐西老屋住的侍姬蔼云。

  蔼云也被他的叫声惊醒,忙叫晓岚问怎么回事?

  "哎,把你也吓醒了,"晓岚心中不安地说道,"我做了一场恶梦!"这时辰还不到三更,纪晓岚定了定神,心情平静下来以后,又进入了梦乡:这回晓岚又带明到了圆明园,明看了园中景物,惊叹不迭。晓岚为她向导,一一解说。园中的美景,使明欢欣雀跃,俨然是个十几岁的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明上到秋千上,晓岚用力一拉,然后猛地一推,同时两手一用力,自己也踏上了秋千。俩人面对面地,用劲荡来荡去。秋千越荡越快,越荡越高,明的笑声也越来越响,晓岚的心中喜不胜收。"咣荡"一声震响,秋千的绳索突然断了,晓岚和明一齐跌落在地上。晓岚一声大叫,猛然醒来又是一梦。怀里抱的,当然还是蔼云。

  "你又做恶梦啦?"蔼云睡眼惺忪地问他。

  晓岚怔怔地,歉然说道:"真糟糕!又把你吓醒了。""刚才我好像听到好大声音,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蔼云说。

  "对!我也听到了。点上蜡烛,起来看看。"说着,晓岚爬起身来。

  蔼云点燃蜡烛,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两人看见地上有一只铜瓶。铜瓶原是挂在墙上的,绳子断了,坠落地上,方知刚才的声响,乃是是铜瓶的坠地之声。

  "怪不得那么大声音,原来是这只瓶子!"纪晓岚拾起铜器来察看。

  "奇怪?挂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掉下来呢?"蔼云困惑地问。

  "是绳子断了!"晓岚看看断了的绳子说。

  "怎么会突然断了呢?"

  "大概是风吹的关系吧,挂得时间久了,绳子有些朽了。"经这一折腾,已经过了四更,晓岚和蔼云谁也睡不着了,眼巴巴地挨到了天亮。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4:00
第二天是四月二十五,晓岚一天神不守舍,晚上回到虎坊桥阅微草堂,才知道明在昨夜病势转危,曾经昏厥过去,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才又悠悠苏醒过来。

  明醒来时对守护在身边的母亲沈氏说:"妈妈,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去了海淀的槐西老屋,跟晓岚在一起,可是忽然像打雷似的一声响,把我惊醒了。"晓岚听说这事,心中一惊,忙问是什么时辰?沈氏说的明醒来的时间,正是他第二次梦见明、跟她一起荡秋千、被铜器落地声吓醒的时刻,多么的奇怪!

  "她也听到了铜瓶的响声,莫非真的是她灵魂出窍,到了槐西老屋?"晓岚心中暗暗想道,"否则又该如何解释?"明见纪晓岚回来,精神异常兴奋。她取出一张自己的画像,交给女儿梅媛,梅媛聪明俊俏,十分可爱,是明所生的唯一的孩子。

  明那满含深情的眼睛里的,闪着晶莹的泪花,向纪晓岚说道:"我想了一首诗,你替我写下来吧!"晓岚点点头,赶快叫玉台取来了笔砚,一面听明念,一面写在纸上。

  三十年来梦一场,
  遗容手付女收藏;
  他时话我生气事,
  认取姑苏沈五娘。

  晓岚手录着明的遗作,心中辛酸难忍,眼睛充满着泪水。放下手中的笔,回头再看明的时候,她嘴角挂着微笑,已经溘然而逝了。

  晓岚急忙把她揽在怀里,口中唤着:"明,明——,"两行苦泪潸然而下。

  明这年只有30岁。果然应了她说过的话,不要活过40岁。纪晓岚想起这些,更是悲痛难忍。明的死,对纪晓岚来说,是继文鸾、汝佶死后的最大悲痛。

  于是,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朝中官署,听不到纪晓岚那爽朗的笑声了。他心里,总是想起在明身边时的欢乐时光。好多天,他都痴痴地看着明的遗像发呆,甚至涔涔落泪,他在明的遗像上,题写了两首咏怀诗。

  其一

  几分相似几分非,
  可是香魂月下归;
  春梦无痕时一瞥,
  最关情处在依希

  其二

  到死春蚕尚有丝,
  离魂倩女不须痴;
  一声惊破梨花梦,
  恰记铜瓶坠地时。

  虽然纪晓岚身边尚有三房妻妾,但在他心里,谁也代替不了明,他对明的思念,终身未已。万万没有想到,明死后不久,她的侍女玉台也相继夭逝,年龄不到二十岁,就香消玉殒,使纪晓岚那尚未愈合的心灵创伤,再次遭受滴血之痛。

  这时候,纪晓岚想起明作的那首"咏花影"的诗来,诗中"三处妻妾花一样,只怜两处是空花"的句子,竟然成了明和玉台死亡的谶诗。晓岚疑惑不解,久久思考,莫非是明的气机所动,不知不觉的一种自然流露?是耶?非耶?不得而知。在他写作《阅微草堂笔记》时,记述了上述事实,用以寄托对明和玉台的无限的思念。

  明、玉台之死给纪晓岚造成的心灵创伤,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愈合了。他又渐渐地恢复了往昔的乐观旷达、诙谐幽默的风姿。

  转眼又是一年的春天,纪晓岚、刘墉、彭元瑞等几位部院大臣在圆明园南书房当值。刘墉又与纪晓岚开起了玩笑。

  "纪公一代儒宗,千秋绝学,我等愧不能及。不过,你写得那许多好诗好文,都是写给别人看的,为你自己的,却极少为之,岂不让人遗憾?啊?哈哈哈"彭元瑞也接上来打趣,笑着说:"古来曾有陶靖节自作挽歌,传为千古佳话。纪公属对之妙,尤为我等所难能,待公百年之后,没人能写出你那样好的挽联,倒成了千秋憾事!"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纪晓岚说道:"诸公之言甚为有理。我就效陶靖节自作挽歌之事,自题一联。待百年之后,诸公以此见挽,晓岚之愿足矣!""好!好!你说来我等听听。"刘墉、彭元瑞等人催促道。

  纪晓岚略一思索,说道:

  "'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诸公以为如何?"刘墉笑道:"此联极好!只是上句殊不类公,若用来挽陆耳山,倒是再好不过的了。"说来也巧,就在这话的三天以后,陆锡熊的讣音传到京城。他被罚往盛京校阅文溯阁四库全书的路上,感染了风寒,竟至命归黄泉。纪晓岚就与了这副联挽悼陆锡熊。过后,他又对刘墉说:"你看这事儿,陆耳山夺人所爱,把我的挽联抢走了。"两人相视苦笑几声说到纪晓岚72岁这年,马夫人一病不弃,溘然长逝。乾隆皇帝派特使致祭,并赐予了优厚的治丧费用。

  丧事过后,纪晓岚入宫谢恩。乾隆问他:"你负海内文豪之誉,且笃于伉俪之情,可有悼亡佳作?"纪晓岚回奏:"臣病弱侵寻,文字也颓唐,不足以登大雅之堂。惟五十五年结发夫妻,鼓盆之痛,自所难已,故抄袭古人陈词,以代心声。""古人陈词,所指为何?"乾隆惊奇地问,"你给朕诵来听听。"于是,纪晓岚高声朗诵道:"如人之相与仰俯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迹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仰俯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不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乾隆听了问道:"卿所诵来,岂不是王羲之《兰亭序》的一段?""正是,臣只将起首的'夫'字,改成'如'字。"乾隆欣然大笑说:"影射得幽默可笑,千载之上,王逸少万万想不到,他的这段文字,居然被移来做了一篇绝妙的悼妻祭文了。也亏你想得出来!"仔细品味纪晓岚引用的这段文字,确是贴切生动,个中情怀,无以复加,但其幽默之举,确让人感到滑稽可爱。

  纪晓岚60岁以后,五迁御史,五任礼部尚书,两次执掌兵符;也曾因为在都察院左都御史任中,以鞠狱不实而革职,又因孝淑皇后奉安,陈奏失词改降。但是实际上,纪晓岚一直留在任上,所谓"革"与"降",只不过说说而已,可以说是朝廷对他的殊遇。

  尽管他年高位显,但那诙谐幽默、爱开玩笑的本性,一直未改。在同僚中,确实没有他不开玩笑的人,但这倒是他的一种处世之道。他早年在好友东方曼倩家作客,作了一首《咏东方曼倩》的诗,实际是他的一首自白诗。诗曰:十八年间侍紫宸,金门待诏好存身。诙谐一笑无妨碍,谁遣频侵郭金人。
  在诗中,纪晓岚说出了自己为官生活的苦衷:在帝王左右,需小心谨慎,稍有差错,就可能大祸临头。同时他也点明自己幽默诙谐,谈吐滑稽,只不过是借以存身的护身符罢了,无怪鲁迅先生评价他是前清的一位"世故老人"。但他也有方直刚正的一面,请看下章"观弈道人"。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6:00
十七、观弈道人


  纪晓岚晚年,对围棋有着浓厚的兴趣。并且自号"观弈道人"。他有两套特别的棋子,都是天然石料,圆润秀美,是朝鲜使臣郑思贤赠给他的。黑子是海滩的碎石,被多少年的潮水冲激而成;白子是一种贝壳,也让海水打磨得晶莹透亮。

  两者虽不是难得的物品,但捡寻起来,取其厚薄均匀、轮廓圆滑、色泽一致的,却要颇费功夫,非一朝一夕之力所能得到的。纪晓岚非常喜爱这副棋子,放在书斋里面,闲来把玩,后来被其友人范大司农取去。范氏死后,不知棋子下落,晓岚为之惋惜不已。

  纪晓岚与竹林寺主持了云和尚,是一对棋友。一日午后,晓岚趋访竹林寺,时逢了云和尚外出未归,晓岚就独坐廊下等候。及了云和尚归来,晓岚施礼诵道:竹林等僧归,双手拜四维罗汉;月门闲客住,二山出大小尖峰。"拜","四维"合为"罗"("罗"字的繁体字为"羅"),下联中"月门"合为"闲"("闲"的繁体字为"閒","二山"合为"出";"大小"颠倒相叠,正是一个"尖"字。上下两联,可谓绝妙之对儿。

  晓岚与了云和尚,下棋起来便忘记一切,直至深夜仍不肯罢休。小和尚来报,夜深寺门已闭,晓岚掷子以"闭"字出联:"门内有才方是闭";了云随口答道:"寺边无日不知时"。

  足见了云和尚也是一位饱学的高僧。

  在兵部尚书任上,纪晓岚曾督师赴粤。有一天晚上,和一位王姓棋友下棋,晓岚的棋艺本不如王某,但是一晚上却连胜两局,心中正感奇怪,意欲动问,王某却先开了口:"贵属刘鼎臣,承蒙纪大人器重,感戴至深,如今有个请求,托兄弟代陈,不知该说不该说?""噢,原来这就是你今晚输棋的原因!"纪晓岚面有不悦之色,"有话请您讲吧。""事情是这样的",王某小心翼翼地说:"刘兄想谋阳朔县的县令,希望纪大人鼎力成全。""想做县令,还要选地方?哪有这么如意的事?"纪晓岚的话语,带着一股讥讪的意味。

  "纪大人乃是当今朝廷的重臣,圣眷隆渥。如肯出面保荐,想必不成问题。"王某陪着一副谄媚的笑脸,说出这几句恭维之词,显然是事先准备好了的。

  纪晓岚站起身子,背剪双手,摇摇头说:"倘若官可自择,在下宁肯放弃一品大员不干。做一名阳朔令,于愿足矣!""纪大人您真会说笑话!"王某不相信纪晓岚的话。

  纪晓岚正色说道:"这是我的肺腑之言,绝不是同你说笑话。""这是为何?"王某不解地问。

  "阳朔山水,秀甲天下!"纪晓岚说:"我阅兵过阳朔游览,至今仍梦寐不忘,若是能为阳朔令,置身画山绣水之间,其乐无穷,何复他求?"王某嗫嚅着还想再说什么。纪晓岚冷冷说声:"不必再讲了。"说毕拂袖而入,从此不再跟王某下棋。

  属吏刘鼎臣,听说这回事后,自惭形秽,便辞职离去了。

  纪晓岚棋瘾虽大,但不计较胜负,他常引用苏东坡的一句诗说:"胜固欣然败亦喜。"又极推崇王安石的观点:"战罢两套收黑白,一样何处有亏成?"早年在家乡读书时,纪晓岚曾听从兄纪方洲讲过一个故事:景城真武祠中,有一道士酷好下棋,人皆称之"棋道士",反倒隐没了本来的姓名。一日,方洲来到棋道士居处,见几上置一棋局,只三十一子,心想是棋道士外出了,就坐下来等待。忽然听窗外有喘息之声,走出来看时,原是棋道士和一个人夺一棋子。四手相持,力竭一齐倒地,而喘息之声大作。为争一局胜负,争执如此实在可笑。

  纪晓岚又曾听从兄纪坦居讲,丁卯乡试时,见场中有两个考生,画号板为棋盘,拾碎炭为黑子,剔碎白灰块为白子,对着不止,终场时,两人一齐交了白卷。纪晓岚认为,对弈之事,"消闲遣日,原不妨偶一为之;以为得失喜怒,则可以不必。"纪晓岚浮沉宦海,对世态炎凉感受颇深,也将之比作局中对弈,更颇有一番哲理。他的结论是:不求胜负,"言则易耳"。

  从乌鲁木齐被召京城的那年冬天,有人拿来一幅《八仙对弈图》,求他题诗。上面画的是韩湘子与何仙姑对局,吕洞宾、汉钟离、蓝采和、张国老和曹国舅,五仙旁观,而铁拐李超然局外,躺在树下的石头上,枕着葫芦酣然而睡。此画意境深远,颇富启迪人生的意义。纪晓岚为之所动,题诗两首。
bobo无极限 - 2005-10-17 13:56:00
水不是这样灌滴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7:00
其一

  十八年来阅宦途,
  此心久似水中凫。
  如何才踏春明路,
  又看仙人对弈图?

  其二

  局中局外两沉吟,
  犹是人间胜负心。
  哪似顽仙痴不省,
  春风蝴蝶睡乡深。

  纪晓岚自迹生平,也同苏东坡、王安石一样,只是说说罢了,未能自践其言。他自号"观弈道人",也只是一种良好的愿望罢了。

  他与和珅的争斗,此时期虽然显得风平浪静,但在心中一刻也未曾休止过。只是晓岚看皇上偏袒和珅,和珅更是有恃无恐。于是,晓岚时时注意回避,避免与和珅正面交锋,像局外观棋一样,静观默察。

  丙午年,和珅指使家人刘全,在京中买了一处地盘,为和珅营造府第。为了免除朝中大臣的议论和弹劾,一切事宜都用刘全的名义办理。但其建造格局,超出了清廷的规制,被人们看了出来,引起朝官们的义愤。清朝建造房屋的规格是很多的。比如除皇帝外,任何人都不得用黄琉璃瓦和绿琉璃瓦;房的规模,王爷也不得超过六六三十六楹房屋的房间数,不得超过九百九十九间半。超过了便算违制,应受到处罚。

  御史曹锡宝与纪晓岚私交甚深,曾隐语说出要参劾和珅,纪晓岚也不好明说,就以宋人《咏蟹》诗中的两句赠曹锡宝:水清讵免双鳌黑,秋老难逃一背红。

  意思是说,现在参劾和珅,恐怕时机不够成熟。但曹锡宝没有听从纪晓岚的告诫,毅然上了一道奏章,参劾和珅家奴刘全建造房屋规模宏大、服用奢侈、器具完美,恐有倚借主势,招摇撞骗之事。

  乾隆皇帝当时在热河行宫。看过奏折,心中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状告刘全只是虚晃一枪,锋芒所指是对准了和珅的。皇帝知道曹锡宝与纪晓岚有私交,便怀疑是纪晓岚因上年海升殴死妻子吴雅氏一案,对和珅心怀仇恨,唆使曹锡宝参奏,以图报复。

  六月底的一天,纪晓岚在直庐当值,忽听传来一声:"左都御史纪昀接旨"。纪晓岚赶忙跪在地上接旨,原来是乾隆皇帝给军机大臣和他本人的谕旨:"前据曹锡宝奏:和珅家人刘全房屋宏大、服用奢侈、器具完美恐有招摇撞骗等事一折,已交留京王大臣等查办矣。曹锡宝如果见刘全倚藉主势,乃徒托诸空言!或其言本欲参劾和珅而又不敢明言,故以家人为由,隐约其词,旁敲侧击,以为将来波及地步乎?或竟系纪昀因上年海升殴死伊妻吴雅氏一案,和珅前往验出真伤,心怀仇恨,嗾令曹锡宝参奏,以为报复之计乎?此乃朕揣度之意,若不出于此,则曹锡宝之奏何由而来?著留京王大臣,详悉访查询问,务得实在情节。

  朕于此案总期根究明白,并非因此一虚言欲治和珅,更非欲为和珅开脱。留京王大臣等不可误会朕旨,将曹锡宝加以词色,有意吹求,使原告转为被告,亦无是理。务须平心静气,虚衷详问。如曹锡宝果能指出全儿借端撞骗款迹,访查得实,即一面从严审办,一面据实具奏,不可同和珅稍存回护。若稍存回护,是乃陷和珅亦自陷也。""又据和珅称:家人全儿已到热河,曾面加诘问。伊供:'不但从不敢招摇滋事,交接官员,即所谓房屋宽敞,器具完美,容或有之,亦非可挟以出外之物。我于曹御史名姓素未闻知,彼又何从目睹,等语,虽系一面之词,亦尚近理。曹锡宝身为言官,必不至下交奴仆,其车马衣服,尚可云遇诸路途,至房屋宽敞,器具完美,非身临其地何能知悉乎?至全儿代伊主办理崇文门税务有年,稍有积蓄,盖造房屋数十间居住,亦属事理之常。从前及现在,内外大臣家人中似此者恐亦不少,若无似殷士俊等之有真脏实据,概以车服房舍之故,查拿治罪,则在京大臣之仆,安得人人而禁之!且必人人侧足而立,亦断无此政体。设或全儿在崇文门代伊主经营税课,于额税之外私有加增,若累商民以肥私囊,绵恩签派番役,一经访查无难得实。傥王大臣等严行察访,全儿并无生事疑迹,而曹锡宝徒以无根之言,遽行陈奏,以博建白之名,朕又何能以空言遽入人罪乎?将此由四百里谕令留京王大臣等并令纪昀知之。即将查讯情形先由四百里驰奏,不必俟本报之使。钦此。"听完皇上的谕旨,纪晓岚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尽管皇上摆出的是一副公正无私不弃不倚的面孔,但这里边的真意,正是对和珅的偏袒回护,纪晓岚心想本来自己没参与此事,是局外之人,皇上却偏偏把他拉进来。假如曹锡宝不能指实,因而获罪,就要株连到我头上,这便成了对局者负局,观弈者获罪了。

  纪晓岚回到家中,坐卧不安,更不敢与曹锡宝接触,唯恐授人把柄。那年因卢见曾案所受牵连,至今他心有余悸。再说眼前这件事,如果不把别人牵扯进去,即使曹锡宝不能指实,皇上也可能会宽宥。因为皇上常以明君自喻,摆出了一副从容纳谏的姿态。一旦牵扯到别人,则成了阴谋谄害,问题性质就变了,保不准皇上多疑,一怒之下会从重发落。

  有人从热河回京,纪晓岚派人探听和珅的情况,听说和珅处之泰然,似乎此案与他毫无瓜葛。这下纪晓岚更担心了,和珅恃宠仗势以守为攻。以此看来,曹锡宝这方面凶多吉少。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7:00
纪晓岚怀着恐惧的心情,写下了一首《又题秋山独眺图》:

  秋山高不极,盘磴入烟雾。
  仄径莓苔滑,猿猱不放步。
  杖策陟巉岩,披榛寻微路。
  直上万峰巅,振衣独四顾。
  秋风天半来,奋迅号林树。
  俯见豺狼蹲,侧闻虎豹怒。
  立久心茫茫,悄然生恐惧。
  置身岂不高?时有蹉跌虑。
  徒倚将何依,凄切悲霜露。
  微言如可闻,冀与孙登遇。

  事态的发展正如纪晓岚担心的那样,皇上回护着和珅,及其家奴刘全,却谕令军机大臣,杀气腾腾地逼向了曹锡宝。曹锡宝身为御史必不下交奴仆,交则罪在不赦,不交又何以知道刘全房屋宽敞,器具完美?军机大臣们按照皇上谕令中所授机宜,不去纠察和珅家奴刘全,却将锋芒转向了原告曹锡宝。曹锡宝只好说道:"我与和珅家人全儿向来从不认识,即伊在崇文门管理税务,我并不知道,伊于额税之外有无擅自增加另项情弊亦未有人说过。我因闻全儿住房服用甚是完美,于路过兴化寺街留心察看,见其房屋甚是高大,我想伊系家奴,焉有多资造此华屋?恐有借主人名目招摇撞骗之事,是以具奏。"曹锡宝这样回复,乾隆皇帝仍不满意,继续穷追不舍,大有不揪出幕后之人而不罢休之势,又谕令军机大臣等:"曹锡宝既云全儿情弊从未有人说过,又未亲到伊家,何以又称'闻全儿住房服用甚是完美'。究竟闻自何人?

  必有着落,非有人说过,则曹锡宝何以知全儿往兴化寺街,而经过时即留心察看?况京城内外,大街小巷,房屋甚多,御史又无逐户查访之理,若非中有成见,何以独于全儿住屋如此留意耶?著王大臣令将全儿滋事不法之处究竟闻自何人,据实明言,毋再任期狡饰,并令都察院堂官及步军统领衙门司官一员,带同曹锡宝,先至刘全家查看,再到阿桂等官家及用事人家住处周历查看,如各大臣家人住房并无如全儿之多,即治以越制之罪;若阿桂等家管事家人住房有全儿多且大者,则当诘问曹锡宝何以专不参劾之故。"乾隆包庇和珅及其家奴全儿的态度,已经毕露无遗。曹锡宝后悔没听纪晓岚的劝告,多言招祸,只好硬着头皮,咬定纪晓岚没参与此事。最后乾隆以曹锡宝参奏不实,给以革职留任处分,没有扩大事态,酿成大狱。纪晓岚在惊恐中度过几月,心里才踏实了一些。自此而后,纪晓岚更加小心谨慎。但当时株连之狱频兴,他心中也没底,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将他牵连进去。

  乾隆五十五年,发生了内阁学士尹壮图参奏案,纪晓岚与壮图之父尹松林为甲戌同年,壮图入词馆后,又常以诗文制作请教,交往颇密。此案虽没明显涉及纪晓岚,但株连之惧又着实使他捏了一把冷汗。

  这年,正是乾隆皇上的八十万寿,纪晓岚为了讨得皇上的欢心,写下了大量歌功颂德、逢迎阿谀的文字,除了前后提到的八旬万寿联,尚有《八旬万寿锦屏赋》、《蛮陬贡象颂》、《礼部恭请举行万寿圣节庆典事折子》、《恭谢八旬万寿升秩贷宗展仪阕里直隶广学额免积久加赈一月折子》、《御制节前御园赐宴席中得句恭跋》、《御制寿民诗恭跋》、《御制八徵耄念之宝恭跋》等,而在那篇"祈增舜寿"的《祝釐茂典记》中,骈四俪六,洋洋洒洒,全面歌颂了这位临御五十五年的皇帝的文治武功,弘历简直是功盖三皇,德高五帝,对比尧舜,千古以来第一名英明伟大的皇帝。试看其中几句:"乾元各正,虽溥育天寰中;巽命重申,再加施于格外;更于颁诏之后,命普免天下钱粮。九州成赋,为数原多,一体蠲征。承因最溥,滋培有素,已两停转粟之舟;敷锡无疆,又四辍催租之吏。膏雨一时而再降,九谷增蕃;福星每岁而移躔,三年遍到,固宜尧封禹甸,人人后舞而前歌"乾隆看这篇祝颂文章,在众多的颂扬文字中,最为华美,当然十分满意,飘飘然几列仙班。偏偏在这年十一月,服阕仍授内阁学士的尹壮图,不识时务,直言参奏:"近有严罚示惩而反邻宽纵者,如督抚自蹈愆尤,不既罢斥,罚银数万两以充公用,因有督抚等自认应罚若干万两者,在桀骜之督抚借口以快饕餮之私,既清廉自矢者不得不望属员倾助,日后遇有亏空营私重案,不容不曲为庇护。是罚项虽严,不惟无以动其愧惧之心。且潜告其玩易之念,清水停罚银之例,将罚项改记大过若干次。如才具平常者,或即罢斥,或量与京职,毋许再膺外任。"本来尹壮图是一片忠心,直陈弊政,但他却是不识时务,显得执拗、天真和迂阔了。奏折触怒了乾隆皇帝,令他将其所指督抚是谁?逢迎上司者是谁?借端勒派致有亏空库项者何人?一一指实。

  尹壮图复奏:"各督抚声名狼藉,吏治废弛。经过各省地方,体察官吏贤否,商民皆蹙额兴叹,各省风气大抵皆然。若问勒派逢迎之人,彼上司属员授受时,外人岂能得见?徒以道路风闻,漫形牍奏"这与纪晓岚的:"尧封禹甸,人人后舞而前歌",是何等地不同?于是更加触痛了弘历的逆麟。皇帝在上谕中这样写道:"朕披览再三,折内并未指实一人一事,仍系摭拾浮辞,空言支饰朕临御五十五年,子惠元元,恩施优渥,普免天下钱粮四次,普免各省漕粮二次,为数何谛万万?偶遇水害天灾,不惜千百万帑金补助,抚恤赈贷兼施,蔀屋穷檐共占实惠,凡身披恩膏者,无不家喻户晓。小民等俱有天良,方将感戴之不暇,何至蹙额兴叹相聚怨咨?或系尹壮图往来途次,闻有一二小民为胥役扰累者,向其陈诉,尹壮图亦即当据实奏闻,朕必差大臣往办。但此系闻之何人?于何处见此情状,亦令其据实指出。即所言月选官传说缺分美恶,亏空数目,似属确有见闻,据以入告,而折内又云仅属风闻,并未目击,究竟此等传闻之语,出自何人,其绝无姓名可指乎?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8:00
尹壮图又请简派满州大臣同伊密往各省盘查亏空。不但朝廷无此政体,且各省吏治不同,库项充盈者无待盘查,即或偶有亏短之处,一闻钦差启程信息,早已设法弥补,名曰盘查,仍属有名无实。合计天下州县不少千余,即使经历数年尚不能盘查周遍,在尹壮图之意亦知事有难行,不过自揣学问才具均属平庸,内而不能升任侍郎,外而不能简派学政,至尚书、督抚之任更难梦想,欲借此奏见长或幸录用,又可借盘查之名,沿途吓诈,希得资助,可以名利兼收。此等居心,岂能逃朕洞察?朕自御极以来,至今五十五年,寿跻入帙,综览万机,自谓亲政爱民,可告无愧于天下;而天下万民亦断不泯良怨朕者。此据归政之期仅有数载,犹恐年髦倦勤,稍有弛懈,惟自孜孜,冀仰答昊苍鸿贶。每于召见内外大小臣工时,以朕办理庶务情形,时加咨访,佥称朕精神强固,办事日益勤励。若如尹壮图所奏,则大小臣工等皆系虚词贡谀,面为欺罔,而朕五十余年来竟系被人蒙蔽,于外间一切情形全无照察终于不知矣。著尹壮图将所奏直隶等省亏空者何处?

  商民兴叹究系何人?月选官议论某亏空若干?又系闻自何人传说?逐一指实复奏。"尹壮图上疏皇帝革除敝政的良好愿望,就这样被乾隆曲解了。他简直成了一个心怀叵测的野心家,在皇上的追问之下,只好陈山西巡抚长麟等人亏空营私,皇上对长麟大加袒护,说长麟平日办事认真,声名实好,继而又派侍郎庆成带同尹壮图前往山西盘查。

  长麟本是和珅的党徒,四外勾结,早已通风报信,预为布置,挪移弥补,自然查不出亏空。

  于是,乾隆通谕内外,说自己诞膺景命,不绍宏图,保赤诚求,无时不以爱民为念。凡**之事,敷锡愈溥,不仅明朝所无,就是上溯三代,下迄宋元亦复罕有伦比。天下万民无不身被恩膏,共知感戴,而尹壮图"蹙额兴叹"之语,"不但诬地方官以贪污之罪,并将天下亿兆民感戴真诚全为泯没,又朕五十五年以来子惠元元之实政实心,几等于暴敛横征之世。"这道通谕,实际上就是定了尹壮图"莠言乱政"之罪。结果,尹壮图言无实据,查无实证,"诬官诬民诬皇上"。军机大臣和珅,看有机可乘,便使出了杀手锏,奏请将尹壮图拟斩!

  消息传来,纪晓岚这位"观弈道人"再也沉不住气了。本来与甲戌同年尹松林交情颇深,其子尹壮图入词馆后,多向纪晓岚请教,深受纪晓岚喜爱,纪晓岚哪忍心眼巴巴地看着让和珅将他推上断头台?"局中局外两沉吟,都是人间胜负心"。和珅要置尹壮图于死地,不正是乘机为长麟携私报复吗?

  纪晓岚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要为尹壮图上殿面君,奏请圣上宽赦。本来以"局外观棋"而自律的观弈道人,这回终于按捺不住,走到局中来了!

  纪晓岚见到皇上,跪在地上叩头说道:

  "吾皇万岁万万岁,庸臣纪昀,叩谢圣主隆恩。"乾隆不动声色地说道:"老爱卿起身。朕来问你,何事谢恩?""吾皇圣明,爱育万方,仁施无已。谋衡及早,时筹划于几先;事来必然,亦周防于意外,今年直隶河间等府,二麦歉收。圣主体恤灾民,降下隆恩,命截漕粮五十万石备赈。故乡百姓身被恩膏,纪昀自当恭谢圣主恩惠!"纪晓岚这几句话,说得皇上心里甜滋滋的。乾隆说声:"朕知道了。"纪晓岚偷眼看看皇上的脸色,接着说道:"微臣纪昀,北地庸材,伏念久承圣上恩宠,唯思忠勤报国。三十年来,臣勤勤恳恳,不放因循苟且,稍有纰漏。今者臣来觐见,是想奏请皇上,在京城之内,延期开设粥厂。可讲与不可讲,恭请圣上明示。""噢,老爱卿,详细说来,朕且听一听。"乾隆说道。

  纪昀接着说:"圣上命截漕放赈,百姓深感隆恩,皆颂吾皇上仁慈,万寿无疆。臣思领赈百姓,有极贫次贫之不同,次贫之人,可以支持待赈,不肯轻去他乡;至极其之户,一闻米贵,不能不就食地方,近京之处,多先赴京城,佣工糊口,恐聚集日众,未必能人人得所,又业已扶老携幼,拮据得至,势难即返就粮。是此项极其流户,以极其之故,离弃乡井,转不能同沐皇仁,似为可悯。定例每年自十月初一日起,至次年三月二十日止,五城原设粥厂十处,每日领官米十石,由坊官煮粥,多来流户,原可同赈,但自夏至冬,为期尚远,恐其民迫不及待,且人数较多,米数亦未必能敷。伏思偏灾不过四府,赈米有余,请于原额五十万石内,酌拨京城数千石,以六月中旬为始,每厂煮米三石,至十月初一日后,则于原额十石以外,加煮米三石,仍均以三月二十日止。陛下倘能准奏,饥民感谢涕零。仁政所施,天下承平,纪昀谢主隆恩!"说着纪晓岚跪在地上叩头谢恩。皇上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朕尚未准奏,你倒先谢恩了!呵呵呵呵,那么朕便准了你的奏请!"本来,纪晓岚对当时的弊端,看得十分清楚,但皇上是喜欢听好话的,他哪里敢讲一句朝廷的坏话?就在皇上举行八十万寿庆典之时,阿桂、和珅、福康安、金简等总理称庆事物,皇帝虽然也假惺惺诏令节省,而群下奉行的,是务极侈大。内外宫殿,大小仪物,无不新办,自京城至圆明园,楼台全以金珠翡翠装饰,假山上添设了寺院人物,装上自动装置,一动机关,门窗就自动开合,人物活动也栩栩如生。营办这些事项,少说也要几亿金,但却一毫也不许动用官帑,哪里来的?外而各省三品以上大员,都有进献;内而各部院堂官,悉捐米俸,又让两淮盐院,纳金四百万。大小仪物,在南京营造,到期再运到北京,所耗巨资,不全是从老百姓那里搜刮来的吗?谁敢说半个'不'字?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3:59:00
也就在前一年的夏秋之交,关东发生水灾。辽阳以东,殆同赤地,自盛京至山海关,比辽东稍胜,饥民之号丐者,至燕京相续,冬季酷寒,皇城内冻死的人很多。即便如此,纪晓岚只能在庆祝皇上八十万寿的《祝釐茂典记》中写道:"虽席豫而履丰,恒戒奢而示俭观瞻所系,惟昭帝制之庄严;节度斯存,不极人工之巧丽。盖我皇上执中建极,规矩生心;称物品施,权衡合道。义当修举,虽亿万而无辞;事近纷华,即纤微而亦谨。"纪晓岚这吹牛拍马的本领,哪能不说是皇上的高压统治挤出来的?今天纪晓岚也是先将皇上颂扬一番,皇上一高兴,便准了纪晓岚的奏请。

  其实,纪晓岚奏请增拨粥厂赈米,延期放粥一事,只是投石问路,看看皇上的心情如何。他知道只要皇上高兴了,尹壮图的案子就好办了,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皇上很爽快地答应了这第一件事,那下边再奏请什么,都有八成的把握。

  于是纪晓岚继续说道:

  "吾皇上念切尧咨,恩深禹甸,课晴问雨,每先事以绸缪;发政施仁,必及时而补救。昨已命截漕备赈,恤四府之灾区;今复加惠延期放粥,救千万之流民。有加靡已,共知此日之天心;宁滥勿遗,益信从前之圣谕。恐黎民之迁徙,先期而示以黄麻;防黑吏之侵渔,临事而惕认白简。纤微必到,识典相体恤之心;诰诫维严,信务使实治之意。觉五十五年之久,圣慈与岁而俱增;溯两千载以来,旧史从前所未见。即父母家庭之爱,无此周详;惟乾坤帱载之功,方兹高厚。邦畿千里,愿长分太极之泉;眉寿万年,期永注长生之箓。"这滔滔不绝的颂词,将皇上吹嘘得沾沾自喜。纪晓岚看皇上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心想时机到了,便说道:"万岁爷,刚才为臣所奏,是'恭谢恩命截漕拨帑筹备直隶赈务'一折,信口奏闻皇上,不知有否欠当之处?""很好,很好!呵呵呵;非老爱卿谁人能有此宏辩之才,朕正思如何赏赐于你呢。""谢皇上,为臣尚有一事启奏,不知皇上是否允许?""还有何事?你奏来无妨。""臣不敢讲。臣怕皇上怪罪下来,臣吃罪不弃。""哎——,哪里会呢?你只管奏来,朕赦你无罪。"刚才纪晓岚把皇上捧到了五里云雾之中,飘乎惬意。纪晓岚的话,皇上句句爱听,便催促纪晓岚快讲。

  "皇上真的不怪罪为臣?"纪晓岚要砸实好了再说。

  "真的不怪罪于你!"

  "那为臣要讲了?"

  "几十年来,朕处处对你备加体恤,何曾无端加罪于你?

  有话何不快讲?"皇上有些迫不及待。

  "为臣是来请罪的,听凭万岁发落。"纪晓岚笑着对皇上说。

  "哈哈哈,你又和朕开什么玩笑!老爱卿何罪之有啊?"

  "臣闻内阁学士尹壮图,妄言乱政,罪在不赦。臣与尹父松林,乃甲戌同年。壮图入词馆后,多向为臣求教,壮图有罪,为臣也不可饶恕,恭请圣上发落!"一听这话,乾隆立刻变了脸色。他心里清楚,纪晓岚是给尹壮图求情的,厉声说道:"尹壮图诬言犯上,莠言乱政,军机处奏请拟斩。朕正考虑如何发落,你是给他求情的吗?""纪昀不敢!"纪晓岚有点害怕了,但事已至此,只能进不能退了,并且皇上已经答应不会治他何罪,还是要硬着头皮讲下去。没想到,皇上骂了起来:"朕量你也不敢。朕以你文学尚优,故使领四库书,实不过以倡优蓄之,你何敢妄谈国事!"乾隆一怒之下,竟然骂得这样难听!其实骂得再难听,纪晓岚也得听着。一位堂堂的官高一品的礼部尚书,乾隆却视如草芥。乾隆在位的几十年间,叱辱群臣如奴隶,没有受过他侮辱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刘墉的父亲,已故东阁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刘统勋。纪晓岚屈节事君多年,早知道皇上的面目,挨几句骂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这次是铤而走险,不掉脑袋就不错了!

  纪晓岚依然满含笑意,平静地说道:

  "万岁爷息怒。为臣该死!为臣该死!为臣忠诚孝敬多年,屡蒙圣上宏恩,纵死无憾!"乾隆骂过去,自感有些失态,也把气消了下去,缓声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往下说吧!""臣本是为圣上而来。""此话怎讲?"乾隆的语气完全平和下来,真有点喜怒无常。

  "圣上,恕臣直言,尹壮图忠厚耿直,在群臣中颇有好名。

  上疏言政,本是一片忠心,虽言有不实,查无实据,但他确是为了大清江山永固。奏请圣上防微杜渐,洞察秋毫,用心尚属纯正。督抚久擅地方,抑或有吏治废弛、亏空或循私之虑,皇上早有提防,故而修明清废,整顿吏治,防范在先,政治清明,天下太平。军机处奏请拟斩,亦属纠察言犯,严明法纪。臣冒死进言,军机处措置失当,圣上英明,断不要准其所奏。"乾隆表情严肃,认真地听着纪晓岚的话,问道:"爱卿,何出此言?""圣上乃英明皇帝,政崇宽大,广开言路,纳谏如流,文臣武将,竞相效命。尹壮图之言,意在防微杜渐,军机处严刑苛责,使群臣为之生畏,此后谁人还敢论政?且陷陛下于不义之地,望陛下三思。"乾隆若有所思,然后说道:"昔我皇祖临御六十年,政崇宽大,而内外臣公奉行不善,怠玩成风,遂至办事暗藏弊端,国帑率多亏空。我皇考欲正人心风俗之大纲,有不得不厘剔整顿之劳。此乃出于万不容已者。朕看今日之内外臣公,见朕以宽大为治,未免渐有放纵之心,足可严明法度,整顿纲纪。我皇祖、皇考之宽严相济,乃审时度势,至当不易之成宪,后世子孙岂能处此以求天下之道乎?""圣上所言极是,观古来帝王,无思何以饶民?无威何以治国?圣上慎时度势,宽严相济,恩威并用,实古来帝王所不能比。以臣观之,军机处拟斩尹壮图,量刑过当,皇上定然知晓,断不会准其所奏。尹壮图之案,皇上已通谕内外,群臣皆翘首观望。皇上若准了处斩,恐惹群下猜测,滥传谣言。莫若宽大赦免,臣等更感万岁宽宏大度,敢于上谏揭露私弊。意存不规之辈,自会小心翼翼,莫敢以身试法,政治清明,永业千秋。臣惟有勉竭樗材,益深葵向,遵敷言于皇极;心存精白,无稍杂以二三。恭谢天恩,伏迄睿鉴。"纪晓岚说完,再次施礼叩拜。乾隆在尹壮图一案,本来就是感情用事,自己也感到有些过头,经纪晓岚这一阵吹捧,反倒不忍心拿尹壮图开刀了。于是说道:"朕依爱卿所说。免去尹壮图死罪。"果然,皇上驳回军机大臣和珅等人的奏请,降旨将尹壮图革职。但是让尹壮图留在北京,皇上还觉得是块心病,便说尹壮图老母年近八十,尹壮图留居京师,则不能迎养母亲,实为不孝,勒令尹壮图回到原籍云南省蒙自县。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1:00
和珅欲置尹壮图死地而不成,得知纪晓岚为其开脱,心中十分恼怒,但他抓不住纪晓岚的短处,也便奈何不得。

  转眼到了壬子年二月。

  这天,刘墉、蒋师籥、桂馥等人在纪晓岚的阅微草堂作客。刘墉笑嘻嘻地说道:"春帆,你猜我给你带来什么礼物?"刘墉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白髯飘拂,满头染霜,驼背弓腰,在一帮老臣当中,是一位享有盛誉的智多星。曾任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充上书房总师,乾隆五十四年的诸皇子师傅久不入书房,降为侍郎衔,现任内阁学士。纪晓岚看刘罗锅弓着腰,扬着头,一副诡秘的表情,一时闹不清他的闷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便说道:"石庵兄做事,常常出人意表,我怎么猜得出来?""哈哈哈",刘墉笑着说:"这话该我说呀,'出人意表'的还是你纪春帆呀!石庵没有想到,尹壮图已是死到临头了,硬叫你给救了下来!啊?哈哈哈"说着,刘墉让人打开礼盒,里面盛得是一方黑青色古砚,文理细腻,上面布满了""字花纹。纪晓岚看是黻文砚,顿时喜不胜收,连连称谢。

  原来刘墉十分珍爱这方古砚,上次纪晓岚到刘墉家作客,看到这方古砚,爱不释手,非要带走不可。刘墉说什么也舍不得撒手,最后送了一方别的砚,才把纪晓岚打发出门。这回刘墉亲自送上门来,其中另有缘故。

  刘墉对蒋师籥说:"我将题铭写在背面,你看是否合乎?"蒋师籥将黻文砚拿在手上,看上面题着几行字:"晓岚爱余黻文砚,因赠之,而书以铭曰:'石理缜密石骨刚,赠都御史写奏章,此翁此砚真枉当。'壬子二月石庵""石庵翁所言甚是!我不揣浅陋,也想题诗一首,老宗伯,可不可以呀!"蒋师籥向纪晓岚问道。

  "快请,快请。"纪晓岚高兴非常,让人准备了纸笔。

  蒋师籥欣然命笔,写道:

  城南多少贵人居,
  歌舞繁华锦不如。
  谁见空斋评砚史,
  白头枉对两尚书。

  蒋师籥题毕,纪晓岚又让桂馥题铭。桂馥铭此砚曰:刘公清苦得院僧,纪公冷峭空潭冰。两公桀几许汝登,汝实外其中藏锋。

  蒋、桂二人题写的砚铭,纪晓岚十分喜爱,随即吩咐人刻在砚上。这方黻文砚,一直被纪晓岚视为九十九砚斋的珍品。

  这日酒席宴罢,纪晓岚请客人观看他收藏的书画。其中一幅《桐阴观弈图》,引起了刘墉的兴趣,桂馥问道:"刘宗伯何以对此图颇为留意?"刘墉说道:"我是看这图上的题诗,不该出自观弈道人之手,你们来看。"桂馥、蒋师籥等人看那图上的字迹,确是出自纪晓岚之手,诗曰:不断丁丁落子声,纹楸终日几输赢。道人闲坐桐阴看,一笑凉风木末生。

  这时纪晓岚笑道:"这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作。那年七月,我让沈云浦作了这幅《桐阴观弈图》,意谓不预其胜负而已,犹有胜负者存也。后来读王半仙的诗:'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匳收黑白,一样何处有亏成?'这才悟到并胜负亦属幻象。然而王半仙能言之而不能行,我则仅能知之罢了。惭愧,惭愧!好吧,我今天再补题两诗,请诸位指教!"说着,纪晓岚提笔写道:

  桐阴观弈偶传神,
  已怅流光近四旬。
  今日髵髵头欲白,
  画中又是少年人。
  一枰何处有成亏,
  世事如棋老渐知。
  画里儿童会长大,
  可能早解半山诗。

  看过纪晓岚这两首《再题桐阴观弈图》,刘墉笑道:"怪不得你铤而走险,上殿陈词,救下了尹壮图一命。今天的观弈道人,犹有人间胜负心啊!啊?哈哈哈""呵呵呵"纪晓岚也自豪地笑了起来。

  刘墉笑声止住,说道:

  "看来,要等皇上归政以后,尹壮图才有机会复出。"纪晓岚没有说话,用眼色示意刘墉止住话题。

  等客人们告辞以后,阅微草堂的绿意轩中,只剩下了刘墉和纪晓岚二人,才又接上刚才的话题。

  纪晓岚说:"尹壮图为人迂直固执,即使新皇上继位,有机会复出,恐怕也难见爱于皇上。"刘墉接着说道:"依我看,倘使没有和珅之辈从中作梗,尹壮图定会被重新启用。我想,和珅依仗皇上恩宠,骄横跋扈,圣上归政以后,当了太上皇,和珅会不会有所收敛?""这也难料。""你会占星相,你说说看,和珅会有什么结局?"刘墉问道。

  "呵呵,我哪里会占星相,只是读了古人的几本旧书而已。

  不过据我看来,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古人咏蟹诗说'水清讵免双螯黑,秋老难逃一背红',你等着看吧!""是吗?你我都是古稀之人,还能看到那一天吗?""能看到,老兄身子骨这般硬朗,位列仙班,要待十年之后,石庵兄,你可不要操之过急呀!我等还要'吃螃蟹'呢!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1:00
啊?呵呵呵"

  "哈哈哈"

  两人开心地大笑起来。

  说话已是乾隆六十年九月,乾隆要学尧舜禅位的榜样,准备在临政满六十年之时传位给嗣皇帝,自己去当太上皇。在诸皇子中,第八子永璇,性行乖戾,屡失上意,第十一子永瑆,柔而无断,第十七子永璘,轻佻无威信,作为皇位继承人,乾隆都不满意。第十五子颙琰,为人慎重,处世刚明,度量豁达,相貌奇伟,在内外大臣中享有威望,最为乾隆宠爱,因而被选为皇位继承人。

  在宣布册封谕旨的前一天,也就是九月初二,和珅探听到嘉郡王颙琰将被册封为皇太子,便盘算着如何讨好嘉郡王,于是他来到毓庆宫,求见嘉郡王。

  嘉郡王对和珅骄奢淫逸、飞扬跋扈、贪赃枉法的事,早就有所闻,心中十分愤恨,但碍于父皇的庇护,一时也将他奈何不得,只在心中骂道:"这个奸贼!小王总有一天收拾他。"当时嘉郡王就悄悄地打发人到各省去,把和珅家人在外面招权纳贿的事,一桩一桩地察访出来,记在册子上,预备将来查办他。因为心里讨厌,平日也少和他来往。如今听说和珅亲自上门求见,嘉郡王觉得十分诧异:又因他是父皇第一个亲信的大臣,又不好怠慢他,只好迎出去相见。

  和珅见了嘉郡王,抢上来打了一躬,开口便说:"恭喜王爷!"接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如意,双手献上。嘉郡王接了如意,心中更加诧异。

  原来当时宫中有个规矩,凡是秀女们中了封为妃子,或妃子们晋封皇后,向她贺喜的人不便明说,见了面献一个如意,暗地里报一个喜信的意思。如今和珅要讨好嘉郡王,也来献个如意,暗地里报上一个喜信。

  嘉郡王见了如意,便说道:"小王有什么喜事?却要烦相国大驾?"和珅接着又打了一躬,悄悄说道:"王爷还不知道吗?如今皇上已内定传位给王爷了,皇上昨天曾和下官商量过,打算在六十年上,让位给王爷。"嘉郡王听了,心中虽止不住欢喜,但因为和珅竟敢参与宫廷内部的机密,心中更是嫌恶他。但面子上要过得去,免不了说几句感激的话,把他送了出去。回进宫来,心中暗暗骂道:"这个老奸贼,又到我这里卖弄玄虚。好吧,将来叫你尝尝我的手段。"和珅却以为自己巴结上了新皇帝,一路上沾沾自喜。

  第二天,乾隆帝果然下谕诏说:

  "朕即位之初,便对天立誓:如能在位到一周花甲的年数,便把皇位传给太子,不敢和圣祖在位六十一年之数相同。如今已是乾隆六十年,朕已遵照列祖成例,把太子的名字写好,预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额后面。

  立刻派人到正大光明殿去,把储藏太子名字的金盒取下来,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儿打开。上面写道:"册立皇十五子嘉郡王颙琰为太子,以乾隆六十一年为嘉庆元年。"承宣官当殿把诏书读过,文武百官,一齐跪贺,退下朝来,又赶到毓庆宫去给太子贺喜。和珅在朝贺的人员中,更显得得意洋洋。太子见了他,一如既往。

  眼看就到了传位的日子,和珅察觉到嘉庆帝对他不太喜欢,有事常把刘墉、董浩、纪昀召去商量,这几个人都是他的死对头,心中十分不舒服。但他想即使皇上退位当了太上皇以后,那说话也是算数的,仗着太上皇的势力,新皇上也无奈我何。将来太上皇过世,我就来个辞官不做,颐养天年。

  为了不让嘉庆帝立刻执掌大权,他暗暗地怂恿乾隆帝传位不传玺,对嘉庆帝加以限制。

  皇上果然听了和珅的话,元旦这天早朝,举行禅让大礼,宣布乾隆皇帝退位,皇太子颙琰继位,改年号为嘉庆。当宣布授玺时,麻烦出来了,军机大臣和珅站出来宣读乾隆谕旨:"朕于今日传位于皇太子颙琰,犹思传玺一节乃为最要,特定日后另行庆典。"这道谕旨一出,整个太和殿乱做一团,乱哄哄的议论声打破了这里往日的威严。刚坐上皇帝御座的颙琰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呆呆地愣在那里。

  这时听到大臣中一声高喊:

  "当今安有无大宝之天子?"

  声音一出,乱哄哄的太和殿立刻安静下来。人们寻声而去,此人正是内阁大学士刘墉。

  押班主按礼仪的礼部尚书纪昀,刚才看授玺一节没有按他事先起草的授受礼举行,一时也没有了主意,这时看刘墉站了出来,心里立刻镇静了,当即宣布:"传玺另行颁礼,与祖制有违,待礼部奏请皇上,传玺一体举行,贺礼暂停。"太和殿里又乱了起来。

  纪晓岚走出太和殿,刘墉紧跟了出来,他俩要一同入宁寿宫觐见太上皇。

  见到乾隆,二人一同跪拜,纪晓岚说道:"启奏陛下,传玺一节改行颁礼,群臣议论纷扬,言说不合古制,纪昀以礼部之责,奏请陛下授玺,陛下英明万古,早做决断,以平文武百官之议。"乾隆对这乃早有预料,坐在那里不急不忙,也不讲话。他其实心里清楚,哪有传位不传玺的道理?只是禁不住和珅的窜掇,对执掌了六十年的国玺恋恋不舍,在前一日写下了谕诏。到今天早晨,心想这样做实在太不合适,心中又犹豫起来。

  刘墉、纪晓岚两人跪在地上不起,隆帝也不说话。于是刘墉奏道:"陛下临御六十载,亲政爱民,国泰民安。今日陛下不能绝系恋王位之心,则传禅可止。传禅而不与大宝,则天下闻之,谓陛下何如?蒙请陛下圣裁?"事已至此,乾隆也十分尴尬:不传位吧,已经不行了;当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吧,又舍不得手中的权力;不传大宝,这传禅大典就无法举行下去,也招架不住这帮老臣的劝谏,眼前的刘墉、纪昀,是自己宠爱的老臣,急得不要命地力争,再坚持下去,岂不逼得天下大乱?

  思虑再三,最后乾隆同意交出玉玺,但同时给嘉庆定下手谕:所有一切奏章,都须送朕阅看,既便是军国大事,也须由嘉庆皇帝去请过太上皇训,才可以执行。

  太和殿里早已经等急了,大臣们一看刘墉和纪昀真的把大宝从宁寿宫抱了出来,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个个目瞪口呆,只听礼部尚书纪晓岚说道:"宣太上皇圣旨。"文武百官立刻跪下听旨:"朕原想在禅礼之日,亲手传玺,不料近日欠安,不能亲行颁礼,拟颁礼迟行。又思传位不传大宝,史无前例,特赐传玺之礼一体举行,自今而后,朕不再御太和殿。钦此。"圣旨宣毕,大臣们立刻欢呼:"太上皇万岁,万万岁!"传禅之礼随之告毕,一场中国历史上鲜为人知的闹剧,就这样拉下了帏幕。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2:00
嘉庆帝登极以后,心中十分感激刘墉和纪晓岚,以宝册元老对待,而除治和珅的念头,一天更比一天强烈。

  转眼到了嘉庆四年的正月初三,乾隆死在乾清宫。初四,嘉庆便降下谕旨:褫去和珅军机大臣,九门提督等衔,命他与福康安昼夜守在直殡殿,不得擅自出入。

  满朝的忠正大臣终于等来了奏劾和珅伸冤出气的机会,谁也顾不得去考虑如何追悼先皇,料理殡事,却纷纷上疏,言举和珅的种种罪行,几日内,嘉庆帝收到大臣们的奏折上百件。

  正月初八,嘉庆帝下旨,命成亲王、仪亲王带御林军捉拿和珅,又怕路上有人劫夺,又派御前侍卫勇士阿兰保,沿路保护,把和珅一直拖进刑部大堂。嘉庆帝派吏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刘墉,军机大臣刑部侍郎董浩,会同八王爷永璇等严刑审问。和珅让大刑一伺侯,立刻疼得哭爹喊娘,熬不过,只得一一招供。同时嘉庆又派人查抄和珅及其家人的家产。并宣布和珅罪状,要求地方督抚设罪,继续揭发检举。

  刘墉吩咐人给和珅钉上镣铐,收进大牢,然后把审问的情形,一一向皇上奏明。

  十五日,嘉庆帝下谕,宣布和珅二十条罪状:"朕于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日,蒙皇考册封皇太子,尚未宣布谕旨,而和珅即于初三日即在朕前先递如意,漏泄机秘,居然以拥戴为功,其大罪一。皇考在圆明园召见和珅,伊竟骑马直进左门,过正大光明殿、至寿山口,无父无君,莫此为甚,其大罪二。又因足疾,乘坐椅轿,抬入大内。肩舆出入神武门,众目共睹毫无忌惮,其大罪三。并将出宫女子娶为次妻,罔顾廉耻,其大罪四。自剿办教匪以来,皇考盼望军书,刻萦宵旰,乃和珅于各路军营递到奏报,任意延搁,有心蒙蔽,以致军务日久未竣,其大罪五。皇考屈躬不豫时,和珅毫无忧慽,每进见后,出向外延人员叙说,谈笑如常,丧心胆狂,其大罪六。昨冬皇考力疾披章,批谕字画间有未真之处,和珅胆敢口称不如撕去,竟另行拟旨,其大罪七。前奏皇考御旨,令伊管理吏部、刑部事务,嗣因军械销费,伊系熟手,是明又谕命兼理户部题奏报销事件,伊意将户部事务一人把持,变更成例,不许部臣纂改一字,其大罪八。上年十二月内,奎舒奏报循化、贵德之厅贼番,聚众千余,抢夺达赖喇嘛商人牛兴、杀伤二命、在青海肆劫一案,和珅竟将原奏驳回,隐匿不办,全不以边务为事,其大罪九。皇考升遐后,朕谕命蒙古王公未出痘者,不必来京,和珅不遵谕言,命已未出痘者俱不必来京,全不顾国家抚绥外藩之意,起居心实不可问,其大罪十。大学士苏凌阿两耳重听,衰迈难堪,因系伊弟和琳姻亲竟隐匿不奏。侍郎吴省兰、李潢、太平卿李光云皆曾在伊家教书,并保举卿阶,兼任学政,其大罪十一。军机处记名人员,和珅任意撤去。种种专擅不可放掉,其大罪十二。

  昨将和珅家查抄,新盖楠木房屋,僭侈逾制,颇多宝阁及隔段式样,皆仿照宁寿宫制度,其园囿点缀,意与圆明园蓬岛瑶台无异,不知是何肺腑,其大罪十三。蓟前坟莹,居然设立享殿,开置隧道,致附近居民,有和陵之称,其大罪十四。

  家内所藏珍宝内,珍珠手串竟有二万余串,较之大内,多至数倍,并有大珠,较御用冠顶尤大,其大罪十五。又宝石顶前非伊应戴之物,新藏其宝石顶,有数十余个,而整块大宝石,不计其数,且有内府所无者,其大罪十六。家内银两及宠物等件,数逾千万,其大罪十七。具有夹墙,藏金二万六千余两,私库藏宝六千余两,地窖内并有埋藏银两百余万,其大罪十八。附近通州、蓟州地方,均有当铺钱店,查计资本,又不下十余万,以首辅大臣下与小民争利,其大罪十九。伊家人刘全,不过下贱家奴,而查抄资产竟至二十余万,并有大珠及珍珠手串,若非纵令需索,何得如此丰饶,其大罪二十。其余贪纵狂妄之处,尚难尽数,实从未罕见罕闻者"一时间,和珅的案子成为人们关注的中心,纷纷互相传告。纪晓岚的家中,成为一个信息站,一些平素跟他要好的官员都集中他这里来打听消息。他这里的消息又快又准;因为刘墉、董浩都是他的好友,军机大臣刘权之,又是他的门生,都参与审讯和珅一案。纪昀是礼部尚书,虽无缘参与,但其动静,他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派人给刘墉送去一封请柬:备好蟹宴,敬请石庵;倘若来迟,蟹汤喝干。

  刘墉正忙着审讯和珅,一见请柬笑了。心想这纪春帆又打听消息来了,挥笔写下几行字:螃蟹已拿,我等尝鲜。唯余一爪,遗公解馋。

  然后找出一份事先抄录的查抄和珅家产清单,交给来人一并带回。

  纪晓岚拿过清单,展开与众人观看:

  已抄出家产计:

  上赤金八十万两,值银一千二百八十万两;中赤金三百五十万两,值银一百二十五万两;一切金器炉灶,值银一百七十九万两;人参一百六十斤,值银七十八万二千两;大珠一颗,值银一千五百万两;珍珠二百二十串,值银二千六百五十万两;散小珠值银二百四十万两;散银二十四库,计二千四百万两;宝石顶六十八个,值银六十八万两;大块宝石四十二方,值银一百六十八万两;珊瑚玛瑙值银八十五万两;猫儿眼密脂绿松石值银一百二十四万两;古玩器物值银三百七十二万两;五彩各色宝石值银八百四十万两;皮锦夹单纱衣二万六千余件,值银七十二万三千万两;大小貂皮五千九百余张,值银六万三千两;粗细装修陈设等件,值银一百六十万两;银号十处,本银一百六十万两;当铺十二处,本银一百万两;房屋三千四百四十三间;楼台、更楼一百一十八座;"人们一边看着,一边不住惊叹。

  纪晓岚暗暗想道:怪不得那年直隶、山东闹灾,我和刘墉敲了他一杠子,让他拿了二十万两,后来没听他说什么,原来在他来说,九牛不及一毛埃这个奸贼!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3:00
正月十八日,嘉庆皇帝传下圣旨说:

  "姑念和珅是首辅大臣,于万无可贷之中,免其肆市,着加恩赐令其自荆"刘墉等人到刑部大堂,把和珅从大牢里提出,验明证身,把圣旨宣读给他听。

  和珅拜过圣恩,眼泪直淌。昔日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宰相,今朝成了狼狈不堪的可怜虫。刘墉忍不住好笑,对他说道:"和相国,皇上赐你自尽,太便宜你了。你死到临头了,应该有所题留啊,给你拿笔砚来,写首绝命诗,怎么样?"和珅到了这时候,还是那样恬不知耻,竟然真的拿起笔来,写下了他的绝命诗:五十年来幻梦真,今朝撒手谢红尘。他时水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

  立刻,上来几个番役,把他架到一间用刑的空屋里,用一条吊在屋梁上的白绫子,完成了他此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儿。

  纪晓岚对于近日所闻之所听之诸事细细想来,颇有一番感触。他想到和珅由一个无功受禄的小人,成为聚荣华与富贵于一身的权贵;他想到身边好友的悲欢离合,生死遭逢;他想到宦海的升迁沉浮,失意与得志;他想到自己几十年间在官场上的境遇和感受,有时欢畅淋漓,有时毛骨悚然,有时不得不在人前逢场作戏;复又想到岁月倥偬,时光荏苒,不觉自己也告别了繁花似锦之春,日渐走向了草木凋零的衰老之秋。于是,他不觉发出一声长叹。人世呵,真如云流沙涌、浪起帆转一般。看来,无论是胜者,还是败者,无论是贫者,还是富者,无论是褒是贬,也不分你我和他人,皆在此间呵。

  人生是盘棋,这就是:作为本身来说,即是观弈者,也是举弈人,更是棋盘中的任人摆布的一颗棋子而已呵。

  大概,他的这种心情为后世人所发现,并同样产生感慨,遂有人写了这样一诗:

  人生观弈二者同,
  人生即置弈盘中。
  输赢胜负平平事,
  来时空空去空空。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3:00
十八、阅微知著


  高宗乾隆死后,嘉庆皇帝在开始亲政的十五天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代奸雄和珅判处了死刑,立刻引起了朝野的极大轰动,掀起了清算和珅及其死党的热潮。那些久被和珅压制、深受其迫害的满汉官员们,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纷纷上书,揭露和珅的罪行,参劾和珅的余党。

  这时纪晓岚也接连上了两道奏折:一是奏请开复已故御史曹锡宝;一是奏请开复原任内阁学士尹壮图。

  曹锡宝那年参奏和珅家奴刘全倚仗和珅的势力、招摇撞骗、逾制营建房舍,被乾隆怀疑为他是受了纪晓岚的指使,意在攻击和珅,以参劾不实的罪名革职过了一年多,在乾隆五十七年的正月,含冤抱恨、抑郁而终,享年74岁。

  当时,纪晓岚看皇上有意拿自己开刀,不但在曹锡宝被革职时不敢说话,就是乾隆活着,他也不敢再提这件事,只是在《题曹剑亭绿波花雾图》诗中(曹锡宝号剑亭),隐秘地抒发了对曹锡宝不幸遭遇的同情。其诗云:

  其一

  醉携红袖泛春江,
  人面桃花照影双。
  名士风流真放达,
  兰舟不著碧纱窗。

  其二

  洒落襟怀坏壈身,
  闲情偶付梦游春。
  如何乐府传桃叶,
  只赋罗裙打动人。

  现在搬倒了和珅,查抄了刘全。刘全的家产竟多达二十余万,完全证实了曹锡宝当年参奏。曹锡宝被革职问罪,当然是一桩冤案。嘉庆看过纪晓岚等人的奏请,当即在正月内下了诏谕,为曹锡宝平反昭雪:"前已故御史曹锡宝,曾经参奏和珅家人刘全倚势营私家资丰厚一事,彼时和珅正当声势薰天之际,举朝并无一人敢于纠劾,而曹锡宝独能抗辞执奏,殊为可嘉,不愧诤臣之职。

  今和珅治罪后,查办刘全家产竟有二十余万之多,是曹锡宝前此所劾信属不虚,自宜加之优奖,以旌直言。曹锡宝着加恩追赠副都御史衔,并将伊子照加赠官衔,给予荫生。该部照例办理。"对于尹壮图的冤案,皇上也在同一天降下谕旨:"前原任内阁学士尹壮图,曾以各省仓库多有亏缺,藉词弥补,层层朘削,以致民生受困之处,具折陈奏。其事虽查无实据,而所奏实非无因,似此敢言之臣,亟宜录用。尹壮图前以礼部主事请假回籍,著富纲传知尹壮图,令其即行来京,候旨擢用,并著准其驰驿。"两月之后,尹壮图回到了北京,立即到纪晓岚府上拜望。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4:00
纪晓岚治宴款待,尹壮图感激不已,连声道谢,转而谈到和珅等人,尹壮图感慨地说:"和珅专权二十余年,内外诸臣,无不趋走,惟老宗师和大学士王杰大人、刘墉大人,及朱珪大人、铁保大人、玉保大人,终不曾依附,刚正不屈,壮图视为楷模。壮图蒙宗师垂爱,奏请皇上召弟子回京师。壮图复出以后,定不负老宗师栽培之恩。""楚珍啊!此言尚欠思虑。虽然圣上处治了和珅、福康安等,颇有彻底整顿吏治的雄心,但和珅在位之时,广结党徒,这上上下下,有几个人与和珅没有点儿瓜葛?常言说法不治众。事情究竟落到何等地步,尚属难料。万万不可再鲁莽行事。要看风使舵,顺水行船啊!"纪晓岚语重心长地说。

  尹壮图听着纪晓岚的话,连连点头。

  嘉庆皇帝处死和珅的果敢之举,确实使许多贪赃枉法的官吏,尤其是和珅的内外党羽不寒而栗;另一方面,又激励着那些刚直忠正的官员,大胆地上疏言政,清算和珅等人的罪行。尹壮图回京之初,深深地受到这种气氛的激励和感染,情绪激昂,仍然带有些迂直和固执,没有听从纪晓岚的劝告,又上疏奏请嘉庆皇上,清查各省陈规,铲除贪官污吏。奏折言词恳切,忠正之心不泯,报国之情可嘉。

  嘉庆看了尹壮图的奏请,降下一道谕旨,却使雄心勃勃的尹壮图大失所望。

  "陋规一项,原不应公然以此名目达于朕前,但为县于经征地丁正项,以火耗为词,略加其余;或市集税课于正额交官之外,别有存剩;又或盐当富商借地方官势,出示弹压,年节致送规礼;其通都大邑差务较繁,舟车夫马颇资民力,皆系积习相沿,由来已久,只可将来次第整顿,不能概行革除。

  今若遽行明示科条,则地方州县或因办公竭蹶,设法病民,滋事巧取,其弊较向来陈规为甚。且所谓廉洁重臣,一时既难评选,倘所任非人,权势过盛,尤属非宜,况令周历各省,传集绅士父老,询问年规数月,俾之逐一证明,尤觉烦扰纷起,未协政体。"尹壮图的一颗火热的心,这回变得冰凉了。又将心中的积愤,去向纪晓岚诉说。纪晓岚听完劝道:"你呀你呀楚珍,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你上疏陈奏诸事,皇上哪能不有察觉?自然会设法治理。你上疏言谏,忠勤可嘉,但皇上倘有不悦之处,再治你'纷言乱政'之罪,你如何担当的起呀?我看皇上对敢言之臣,未必实有重用之意,你可要谨慎从事啊!"尹壮图无言答对。纪晓岚又接着问道:"皇上将任你何职,吏部有无消息?""尚无消息。""好吧。待我向吏部尚书朱珪大人探听一下。"第二天早朝以后,纪晓岚找到吏部尚书朱珪,悄悄地向他询问。

  朱珪与纪晓岚同一年中举,第二年就成了进士,比纪晓岚早两科。他曾为嘉庆皇帝颙琰讲授古文、古体诗,是嘉庆皇帝的老师。嘉庆继位后,对朱珪崇遇颇隆,已擢升他为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纪晓岚与朱珪的兄长朱筠,是乾隆甲戌同年,两人交谊很深,后来由于朱筠的缘故,与朱珪也成了莫逆之交。

  朱珪清楚,纪晓岚不爱管此类闲事,如今见他探询,定是因与尹壮图友谊深厚,便告诉他说:"据闻皇上有意擢用尹学士,但尹学士几番上疏,直陈弊政,一矢众的,妨碍了很多人,恐怕开复原职之后,复又挑起事端。再说皇上对和珅党徒的处治,已渐露宽宥之情,看来尹学士的事不太好讲啊!"纪晓岚听了朱珪的话,点头赞同。回到本部衙门,即接到皇帝降下的一道通谕。其中说道:"朕所以重治和珅罪者,实为贻误军国事务,而种种贪黩营私,犹其罪之小者。是以立即办理,刻不容贷,初不肯别有株连,惟其儆戒将来,不复追咎既往,凡大小臣士,毋庸心存疑惧。"通谕一下,那些因与和珅有牵连而心存疑惧、惶惶不可终日的贪黩营私的大小臣工,立刻吃了一颗定心丸,纷纷恭谢圣恩,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就连嘉庆在宣布和珅二十大罪状的上谕中点到的吴省兰、李潢等人,也没有治罪。纪晓岚、刘石庵、刘权之、董浩、王杰、朱珪等人心中愤愤难平,但谁也不敢说话。他们谁也不清楚嘉庆皇帝的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儿。

  时过不久,翰林洪亮吉当了问路的石头。洪亮吉投书成亲王等处,指斥嘉庆帝视朝稍晏,恐有"俳优近习,荧惑圣听",又论和珅之党羽不问,大臣之有罪释放不当。这下惹恼了皇上。嘉庆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谕令军机大臣会同刑部讯问洪亮吉。军机处拟以大不敬罪处斩,嘉庆降谕从宽免死,发戍伊犁。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4:00
纪晓岚与洪亮吉,也是相知甚深的朋友。乾隆甲辰年,61岁的纪晓岚充任会试副考官。洪亮吉这年应礼部会试,他的房师祥庆,干事有个拖拖拉拉的毛玻祥庆这一房的试卷阅完的最迟并且将三场的试卷都压到最后才报送主考官和副考官。纪晓岚看了洪亮吉的试卷,极其欣赏,非要把他放在第一名。但这时整科录取的名次已基本排定,一动将全动,同考官们也不太满意,这就出了麻烦。内监试郑澄坚决反对,他提出洪亮吉的试卷阅完的最迟,现在要取为第一名,里边可能会有什么问题,坚持要把洪亮吉移到第四十名。纪晓岚执以己见,不肯依从。于是,两人争执起来,越争越气,越吵越凶,最后竟至詈言出口,互骂起来。纪晓岚是何等厉害,把郑澄骂了个狗血喷头,十分难堪。闹得正考官蔡新、德保也不好解决。后来还是副考官胡高望调停此事,干脆将洪亮吉除了名,才将这事平息下来。纪晓岚气愤难平,在洪亮吉的试卷尾部,题下了六首《惜春词》。出榜后,纪晓岚顾不得回家,首先到洪亮吉的寓所造访,诉说心中不弃,使洪亮吉极为感激。下科会试,洪亮吉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与纪晓岚往来不断,成为挚友。

  洪亮吉这次被发配从军,纪晓岚自然替他愤愤不弃,但又不敢在专制的嘉庆皇上面前奏谏,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洪亮吉发往西域。

  这次纪晓岚明白了:嘉庆皇帝与他老爹——乾隆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制连环砚铭告诫自己:连环可解,我不敢;知不可解者,以不解解之。

  其实,在当时形势下,嘉庆皇帝宽赦和珅党徒的策略,可以说是正确的、明智的。因为当时的社会危机,官僚制度的腐败,已经病入膏肓。乾隆末年,白莲教起义从四川、湖北、陕西到安徽、河南、直隶,彼伏此起,声势越来越大,乾隆皇帝就是在这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的呐喊声中毙命的。嘉庆要维持这处在风雨飘摇中的统治秩序,哪里还敢大加株连,向"大小臣工"开刀呢?如果说和珅是一个恶性肿瘤,那么内内外外、大大小小的贪婪营私的官吏,就是已经扩散的毒垒了,遍体皆是,已经是防不胜防,治不胜治了。

  四月,嘉庆降下上谕,给了尹壮图一个给事中的虚衔,并命他请假回籍。尹壮图愤懑难平,自不用说;却说这一招,真没有超乎纪晓岚的预料:嘉庆皇帝哪里会起用尹壮图这样耿直迂钝的人呢?但纪晓岚认为十足玩味的,是皇帝上谕中的话:"前因原任内阁学士尹壮图曾奏各省仓库多有亏缺,经派令庆成带同尹壮图前赴近省盘查,各督抚等冀图蒙蔽,多系设法弥缝掩饰,遂至尹壮图以陈奏不实降调回籍,此皆朕所深知。且礼部尚书纪昀等人奏请开复,是以降旨令其驰驿来京,另侯擢用。今尹壮图到京,具呈谢恩。据军机王大臣面奏,尹壮图现有老母年逾八十等语。尹壮图籍隶云南,距京师较远,既难迎养,若着留京师供职,则母子万里睽违,朕心实有所不忍。尹壮图以前尚属敢言,着加恩赏给给事中衔,仍令驰释回籍侍母,他年再侯旨来京供职。"纪晓岚不会忘记,八年前尹壮图被以莠言乱政、诬官诬民诬皇上的罪名治罪,多亏自己冒死苦谏乾隆,并被皇上污辱了一番,才救下他一条性命。但乾隆还是以不孝的罪名大加谴责,施以压力,迫使尹壮图不得不请假回了原籍云南。

  今天,嘉庆皇帝只给了尹壮图一个给事中的空衔,又匆匆地打发回去,名义上是不忍母子万里睽违,多么地让人发笑?一个是词严色厉的责斥,一个是仁慈为怀的同情,但不同样是以孝母为口实,谪而不用吗?尹壮图这次一离京城,将永远不会再有任用的机会。纪晓岚越想越气,心中愤懑难平,但这次再也不敢上疏皇帝了,只好叹息着为尹壮图送别。

  这天,尹壮图来到阅微草堂辞别,最后一次拜望对他恩深似海生死难忘的老宗师纪晓岚。在给纪晓岚叩头时,61岁的尹壮图禁不住潸然泪下。

  纪晓岚将尹壮图扶起来,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后来,纪晓岚从九十九砚斋里找出一方古砚,对尹壮图说:"我都知道了。你此次一回云南,难想何日再入京城。我已是76岁的人了,恐怕今日一别,将成永诀我没有什么可送你的,这方古砚,是宋时的旧物,我珍藏了多年,刘石庵几次向我索要,也没舍得放手。这次送给你吧,作为留别的纪念。"尹壮图站起接过砚池,看是一方下岩石砚,上面布满了漩涡状的小孔,弥足可爱。侧面刻着纪晓岚制的砚铭:"石出盘涡,阅岁孔多。刚不露骨,柔足任磨。此为内介而外和。晓岚铭。""多谢老宗师厚爱,学生愧领了。"尹壮图眼里含着泪说,"只是学生还有一事相求,不知老宗师肯否答应?""答应,答应。何事你尽管说。"纪晓岚让尹壮图坐下说话。

  "学生今日拜访老宗师,一来向您辞别,二来为家母乞请寿序。今年中秋节后,是家母八十寿辰。学生来京之时,即有请序之意,几番来访,未曾出口。事到这步田地,学生也不愿多留京城。乞请宗师写好寿序,学生离京之时,一并带走。有劳宗师大驾,学生此生感恩至深,三生图报!"说着,尹壮图又站起来向纪晓岚跪了下去。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6:00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不知纪晓岚是惋惜尹壮图之才不能施展,还是象前边说的,从此一别恐无相逢之日而悲伤,语言竟有些失去伦次。他接着说:"好好!我现在就写,今天你就可以带着。"纪晓岚说着,一边摸摸头发脱落殆尽的光头,一边让人拿出文房四宝。略作思索,展纸挥毫写了起来,一气呵成、片刻而就。那序文是:尹太夫人八十寿序内阁学士尹君楚珍改官礼曹,高宗纯皇帝恩许归养,盖太夫人年已七十余矣。嘉庆四年,诏征至京师,俾条论时政,仍以太夫人年高,加给事中衔,俾归终养。且特赐折匣,许由启奏事,一时士大夫以为荣。

  尹君濒行,特过余邸,云:辛酉某月,太夫人八十。

  乞余文为寿。余文何足重太夫人?顾余与尹君先德松林舍人为甲戌同年,同入词馆,又同以朴拙相得;尹君继入词馆,松林又时使以所作诗赋就余商榷。故朝绅之内知其家事者,莫如余。使祝嘏属他人操笔,不过推原母教,概以丸熊故事,称太夫人贤而已,不能得其实也。即以尹君漟直,足以显亲扬名为太夫人庆,亦未尽得其实也。然则,太夫人居心行事,卓然与古人争光者,非余缕述,世弗能知。余固弗得辞也。

  盖尹君之初遘外艰也,奉太夫人归故里,服阙以后,即拟请终养,太夫人曰:"汝父世受圣恩,是不可不报。

  以我老耶?我固剑以路远耶?我身自往来亦三四月可到,非必不能往返也。"尹君俯首不敢答,然终不治行李。

  太夫人督促再三,则跽出一简曰:"服官以来,窃见外吏所为有不惬于私心者,出而不言,此心耿耿,终不安;言则书生一隅之见,未必悉当于世务,或转为太夫人忧,故宁不出也。"太夫人方据几坐,索视其稿,振衣起立曰:"儿能上此,即受祸,吾无憾,虽并我受祸亦无憾。儿行矣,自今以往,尔置我度外,我亦置尔度外,均无不可矣。"尹君之毅然抗疏,盖由于此。士大夫间有窃惜尹君不为太夫人者,是乌知尹君,又乌知太夫人哉!

  今太夫人耳目聪明,康强不衰,上受格外之恩荣,下受南陔之孝养,殆以闺壶之身,而有士君子之行,以德邀福,固其理耶。抑尝闻晋人之言曰:"廉颇、蔺相如虽死,千载下奕奕有生气;曹蜍、李志虽健在,奄奄如泉下人。"然则人之寿与不寿,不在年岁之修短,叔孙豹所谓三不朽也。太夫人之寿永矣,岂复与寻常寿母较年之大小哉!

  余今老矣,叨列六卿,久无建白,平生恒内愧。尹君今为太夫人祝,追忆旧闻又深愧于太夫人。虽不知太夫人视余何如,或以此序据实成文,差胜于泛泛颂祝,徒以期颐富贵相期者,不弃其言,为欣然进一觞,亦未可知也。

  尹壮图看过序文,面露喜悦之色,感激地说道:"楚珍心事,尽知于吾师。作此序者,非吾师不复能为!"确实,这篇寿序,颇有弦外之音,与其说是盛赞尹氏母子卓然与古人争光的节操,毋宁说是对乾嘉父子虚伪面目的讽刺。而且不露声色,却又针锋相对,愤懑之情尽在不言之中,又能娓娓道来,让人毫无瑕疵可挑。不难看出,乾隆嘉庆二帝放着尹壮图这样忠正的大臣不用,非此而他求,那国之弊政何日可除?和珅党羽逍遥法外,依旧鱼肉百姓,官逼民反,何以求得天下太平?纪晓岚"平生恒内愧"的叹息,正是这个老于世故的"观弈道人"的清醒的呐喊,是"知不可解,以不解解之"的处世哲学的反映。

  五月十三日,王公大臣等来到观德殿殡所,敬谒高宗乾隆的梓宫,进香行祭。祭礼行完,读祭文官奉祭文从殿内走出,一位郎中持画龙烛前导而行,十七王子以下哭而随之,跟在后面的是一帮号哭的大臣,其中哭得最厉害的,是礼部尚书纪昀和侍郎多永武,两人相顾掩泣,涕泪滂滂,号啕不止。

  最后,纪晓岚让人搀扶着哭出观德殿,回高宗实录馆的路上,仍然像小孩一样啜泣着。

  在二月,纪晓岚就已受命担任高宗实录馆副总裁,开始了《高宗实录》的编写。到这时已历时三个多月,浏览过高宗乾隆一生的全部历史记录,以他的学识和眼光,对乾隆进行研究,当然比其他人要全面、深刻。再加上他的亲身体会,更在他心中形成了独到的评价,他的哭灵表现,在人们看来是正常而又自然的,毫无做作品饰之感,更无哗众取宠之意。

  《高宗实录》告毕进呈御览,已是一年之后的事了。纪晓岚于《高宗实录》倾注了大量心血。他的功劳,实录馆无一人可比。实录馆便公众合议,奏请嘉庆皇上,为副总裁纪昀议叙。

  议叙是清朝官吏的一项管理制度,在考核官吏之后,对成绩优良者给以议叙,以示奖励。议叙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加级,一是记录。纪晓岚劳苦功高,理当议叙。

  可这时有人红眼了,认为皇上对纪晓岚已经够优厚的了。

  于是从中作梗,向皇上奏言,为纪昀议叙将有过优之嫌,众臣难以服气。

  嘉庆帝看了这样的奏议,也有些犹豫起来。嘉庆心里清楚:纪昀虽是一位文臣,但他一生的功勋,满朝文臣无人可比,几十年孜孜不倦,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按他的资历,早该升任大学士了。嘉庆元年十月,大学士出缺,嘉庆帝就想擢升刘墉、纪晓岚二人为大学士,但与太上皇乾隆一商量,太上皇不答应,提出由董浩担任大学士,可能是因为刘墉、纪晓岚在内禅大礼时,贸然苦谏,硬把传国玉玺从乾隆手中"夺"了过来,惹得太上皇不愉快。嘉庆帝当时未能亲政,只好按父皇的意愿行事,在上谕中这样晓谕臣工:"大学士出缺已久,现在各尚书内若以资格而论,则刘墉、纪昀、彭元瑞三人俱较董浩为深。但刘墉向来不肯实心任事,即如召见新选知府戴世仪,人甚庸劣,断难胜方面之任,朕询之刘墉,对以'尚可',是刘墉平日于栓政用人全未留心,率以模棱之词塞责,不胜纶扉,即此可见。纪昀读书多不明理,不过寻常供职。俱不胜大学士之位。董浩在军机处行走有年,供职懋勤殿亦属勤勉,著加恩补授大学士。刘墉、纪昀皆当扪心内省,益加愧励。"刘墉确实有点玩世不恭、虚与委蛇,但于政事方面大事决不糊涂。嘉庆是深深信任他的,在嘉庆二年补授了大学士。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8:00
纪晓岚却一下子又被冷了六年,从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又到礼部尚书,转来转去仍是平调,至今大学士一职仍无缺可补。现在实录馆奏请为他议叙,嘉庆真有些为难了。

  这天,嘉庆皇帝召见礼部尚书纪晓岚,问道:"卿于实录馆总裁任内,异常勤勉,实录馆奏请议叙。然有以过优的言者,朕当如何?"纪晓岚听皇上如此问他,确实感到新鲜,心想这事我自己怎么好说可与不呢?于是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万岁容禀,臣服官数十年来,从未收受过一分一毫贿赂,也没有人敢以苞苴相送;只是亲友中有请臣为其先代题主或作墓志铭的,即使以厚礼相送,臣也不作推辞。"嘉庆帝听了呵呵大笑起来,说道:"那么,朕为先帝施恩,有何不可?啊?!呵呵呵"君臣二人相视而笑。

  嘉庆帝遂照原议批示优叙。这件事也便无人反对。原来这"题主"一事,里面还有些名堂。

  题主又叫点主,劳苦人家是没有这回事的。只有官宦人家和富有人家,家家都有家庙,也叫家祠或者祠堂,将死者的姓名写在牌位上,供在祠堂之内,这个牌便叫"神主"。

  可是神主不是愿什么时候立就立,那不行。必须在死者发殡的时候,由孝子(或孝孙)把当地有功名的人请上六人或八人,其中一人充任"点主官"。这个点主官必须是在当中功名最高的。不过这功名不是说官的职位高低,而是指秀才、举人、进士、翰林的科举功名。

  那什么才叫"点主"呢?就是用孝子的名义在牌位上写上:"显考、某公讳某某之神主",母亲则写:"显妣、某太君之神主",不过"神主"的"主"字不写全了,写成"王"字。

  在赞礼的仪式中,由点主官用硃笔在"王"字上点上一点,就成了"主"字,这便叫"点主"。

  "点主"没有白"点"的。因为是替孝子推恩,所以都有很丰厚的报酬。点主官在这事上谁也不推辞,多么丰厚的馈赠也要毫不谦让地收下,在当时已为常礼。

  纪晓岚是翰林出身,自然请他点主的就多了。他跟皇上说的,就是该收的我也不推辞这个意思。

  纪晓岚为名臣名儒,德高望重,士林望之如泰山北斗,他又好行方便,所以求他作序记碑表的很多。他晚年的作品,除了御制诗文,最多的就是铭、记、序、传、跋以及书后等一些应酬之作了。不过这些作品,每每出手都超然不凡,但他自己的著述却不多。他的学术见解,多见于他为人所作的书序、书跋、书后当中,成为今人学术研究的重要参考。在他死后,由他的孙子纪树馨将这些作品的大部分收入《纪文达公遗集》。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8:00
嘉庆五年八月,纪晓岚的笔记小说《阅微草堂笔记》五种二十四卷,编定刊行,由门人盛时彦作序。其序曰:河间先生以学问文章负天下之重望,而天性孤直,不喜以心性空谈标榜门户,亦不喜才人放诞诗社酒社夸名士风流。是以退食之余,惟耽怀典籍,老而懒于考索,乃采掇异闻,时作笔记,以寄所欲言。《滦阳消夏录》等五书,俶诡奇谲,无所不载;洸详恣肆,无所不言。而大旨要归于醇正,欲使人知所劝惩。故诲淫导欲之书,以佳人才子相矜者,虽纸贵一时,终已渐归湮没,而先生之书则梨枣屡镌,久而不厌,是则华实不同之明验矣。顾翻刻者众,讹误实繁,且有妄为标目,如明人之刻《冷斋夜话》者,读者病焉。时彦夙从先生游,尝刻先生《姑妄听之》,附跋书尾,先生颇以为知言。

  近来诸板俱漫漶,乃请于先生,合五书为一编,而仍各存其原第,篝灯手校,不敢惮劳。又请先生检视一过,然后摹樱虽先生之著作,不必借此刻以传,然鱼鲁之舛差稀,于先生教世之本志或办不无小补云。

  《阅微草堂笔记》五种分别是:《滦阳消夏录》六卷,作于乾隆五十四年;《如是我闻》四卷,作于乾隆五十六年;《槐西杂志》四卷,作于乾隆五十七年;《姑妄听之》四卷,作于乾隆五十八年;《滦阳续录》作于嘉庆三年。这些作品是他追录见闻的杂记之作,采访范围极广,上至官亲师友,下至皂隶士兵。内容泛杂,凡地方风情、宦海变幻、典章名物、医卜星相、轶闻逸事、狐精鬼怪,几乎无所不包。全书共40万字,收故事1200余则。

  纪晓岚学宗汉儒,于道学虚伪有所抨击。笔记中有多处以嘲弄口吻讽刺所谓道学家的迂执虚伪。试看:

  有两塾师邻村居,皆以道学自任。一日,相邀会议,生徒侍坐者十余人。方辩论天性,剖析理欲,严词正色,如对圣贤。忽微风飒然,吹片纸落阶下,旋舞不止。生徒拾视之,则二人谋夺寡妇田,往来密商之札也。

——《滦阳消夏录·四》

  天津某孝廉,与数友郊外踏青,皆少年轻保见柳阴中少妇骑驴过,欺其无伴,邀众逐其后,嫚语调谑。

  少妇殊不答,鞭驴疾行。有两三人先追及,少妇忽下驴软语,意似相悦。

  俄,某与三四人追乃,审视,正其妻也。但妻不解骑,是曰亦无由至郊外。且疑且怒,近前诃之。

  其妻笑如故。某愤气潮涌,奋掌欲掴其面。妻忽飞跨驴背,别换一形,以鞭指某数曰:"见他人之妇,则狎亵百端;见是己妇,则恚恨如是。尔读圣贤书,一恕字尚不能解,何以挂名桂籍耶?"数其径行。

  某色如死灰,矗立道左,殆不能去。竟不知是何魅也。

——《滦阳消夏录·三》

  吴僧慧贞言:有浙僧立志精进,誓愿坚苦,胁未尝至席。

  一夜,有女窥户。心知魔至,如不见闻。女惶惑万状,终不能近禅榻。后夜夜必至,亦终不能使其一念。女技穷,遥语曰:"师定力如斯,我固宜断绝妄想。虽然,师忉利天中也,知近我则必败道,故畏我如虎狼。即努力得到非非想天,亦不过柔肌著体,如抱冰雪;媚姿到眼,如见尘壒,不能离乎色相也。如心到四禅天,则花自照镜,镜不知花;月自映水,水不知月,乃离色相矣。再到诸菩萨天,则花亦无花,镜亦无镜,月亦无月,水亦无水,乃无色无相,无离不离,为自在神通,不可思议。师如敢容我一近,而真空不染,则摩登伽一意皈依,不复再扰阿难矣。"僧自揣道力足以胜魔,坦然许之。偎倚抚摩,竟毁戒体。

  懊丧失志,侘傺以终。

  夫"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惟圣人能之,大贤以下弗能也。此僧中子一激,遂开门揖盗。天下自恃可为,遂为人所不敢为,卒至溃败决裂者,皆此僧也哉!

——《姑妄听之·一》

  梁豁堂言:有粤东大商喜学仙,招纳方士数十人,转相神圣,皆曰:"冲拳可坐致,所费不赀。"然亦时时有小验,故信之益笃。

  一日,有道士来访,虽敝衣破笠,而神竟落落,如独鹤孤松。与之言,微妙玄远,多出意表。试其法,则驱役鬼神,呼召风雨,如操券也。松魲台菌,吴橙闽荔,如取携也。皇娥琴竽,玉女歌舞,犹仆隶也。握其符,十州三岛,可以梦游。出黍颗之丹点,瓦石为黄金,百炼不耗。粤商大骇,服。

  诸方士自顾不及,亦稽首称圣师,皆愿为弟子求传道。

  道士曰:"然则择日设坛,当一一授汝。"至期,道士登座。众拜迄,道士问:"尔辈何求?"曰:"求仙。"问:"求仙,何以求诸我?"曰:"如是灵异,非真仙而何?"道士轩渠良久,曰:"此术也,非道也。夫道者冲穆自然,与元气为一,乌有如是种种哉。盖三教之放失久矣。儒之本旨,明体达用而已,文章记诵非也。谈无说性,亦非也。佛之本旨,无生无灭而已,布施供养非也。机锋语录,亦非也。

  道之本旨,清净冲虚而已,章咒箓符非也。炉火服饵,亦非也。尔所见种种,皆是章骂符箓事。去炉火服饵,尚隔几层,况长生乎!然无所证验,遂斥其非,尔必谓誉其能,而毁其所不能,徒大言耳。今示以种种能力,而告以种种不可为,尔庶几知返乎?儒家、释家,情伪日增,门径各别,可勿与辩也。吾疾夫道家之滋伪,故因汝好道,姑一正之。"因指诸方士曰:"尔之不食,辟谷丸也。汝之前知,桃偶人也。尔之烧丹,房中药也。尔之点金,缩银法也。尔之入冥,茉莉根也。尔之召仙,摄厉鬼也。尔之返魂,役狐魅也。

  尔之搬运,五鬼术也。尔之辟兵,铁布衫也。尔之飞跃,鹿庐蹻也。名曰道流,皆妖人耳。不速解散,雷部且至矣。"振衣欲起,众牵衣扣额曰:"下士沉迷,已知其罪;幸逢仙驾,是亦前缘,忍不一度脱乎?"道士欲坐,顾粤商曰:"尔曾闻笙歌锦绣之中,有一人挥手飞异者乎?"顾诸方士曰:"尔曾闻炫术鬻财之辈,有一人脱履羽化者乎?夫修道者须谢绝万缘,坚持一念,使此心寂寂如死,而后可不死;使此气绵绵不停,而后可长停。然亦非枯坐事也。

  仙有仙骨,亦有仙缘。骨非药物所能换,缘亦非情好所能结,必积功德,而后名列于仙籍。仙骨以生,仙骨即成;真灵自尔感通。仙缘乃凑,此在尔辈之自度,仙家安有度人之法乎?"因索纸大书十六字曰:"内绝世缘,外积阴骘,无怪无奇,是真秘密。"投笔于案,声如霹雳,已失所在矣。"——《姑妄听之(三)·十七》族兄次辰言:其同年康熙甲午孝廉某,尝游嵩山,见女子汲溪水。试求饮,欣然与一瓢;试问路,亦欣然指示。因共坐树下语,似颇涉翰墨,不类田家妇。疑为狐魅,爱其娟秀,且相教洽。女子忽振衣起曰:"危乎哉!吾几败!"怪而诘之。
果冻·布丁 - 2005-10-17 14:09:00
赧然曰:"吾从师学道百馀年,自谓此心如止水。师曰:'汝能不弃妄念耳,妄念故在也。不见可欲故不乱,见则乱矣。

  平沙万顷中,留一粒草子,见雨即芽。汝魔障将至,明日试之,当自知。'今果遇君,问答留连,已微动一念;再片刻则不自持矣。危乎哉!吾几败。"踊身一跃,直上木杪,瞥如飞鸟而去。

——《如是我闻·二》

  自宋代二程、朱熹等人倡导严重禁锢人们思想的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思想浸及明清,三纲五常等封建伦理道德,成为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一些理学家们只会空谈,实际对于社会生活中的实际问题茫然不知所措,甚至大量的理学家们,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在《阅微草堂笔记》中,给予道学家以生动形象的揭露。另一方面,纪晓岚的因果报应思想,也在中国哲学史上达到顶峰,《阅微草堂笔记》中,更是到处可见:王符九言:凤皇店民家,有儿持其母履戏,遗后圃花架下,为其父所拾。妇大遭诟诘,无以自明,拟就缢。忽其家狐祟大作,妇女近身之物,多被盗于他处,半月余乃止。遗履之疑,遂不辩而释,若阴为此妇解结者,莫喻其故。或曰:"其姑性严厉,有婢私孕,惧将投缳。妇窃后圃钥纵之逃。有是阴功,故神遣狐救之欤!"或又曰:"既为神佑,何不遣狐先收履,不更无迹乎?"王符九曰:"神正以有迹明因果也。"余亦以符九之言为然。

——《槐西杂志·一》

  有纳其奴女为媵者,奴弗愿,然无如何也。其人故隶旗籍,亦自有主。媵后生一女,年十四五。主闻其姝丽,亦纳为媵。心弗愿,亦无如何也。

  喟然曰:"不生此女,无此事。"

  其妻曰:"不纳某女,自不生女矣。"乃爽然自失。

  又亲串中一女,日构其嫂,使受谯责不聊生。及出嫁,亦为小姑所构,曰受谯责如其嫂。归而对嫂挥涕曰:"今乃知妇难为也。"天道好还,岂不信哉!

  又一少年,喜窥妇女,窗罅帘隙,百计潜伺。一日醉寝,或戏以膏药糊其目。醒觉肿痛不可忍,急揭去,眉及睫毛并拔尽;且所糊即所蓄媚药,性至酷烈,目受其熏灼,竟以渐盲。

  又一友好倾轧,往来播弄,能使胶漆成冰炭。一夜酒渴,饮冷茶。中先堕一蝎,陡螫螯舌,溃为疮。虽不致命,然舌短而拗戾,话言不复使捷矣。此亦若或使之,非偶然也。

——《槐西杂志·三》

  沧州城南上河涯,有无赖吕四,凶横无所不为,人畏如狼虎。

  一日薄暮,与诸恶少村外纳凉。忽隐隐闻雷声,风雨且至。遥见一少妇,避入河干古庙中。吕语诸恶少曰:"彼可淫可也。"时已入夜,阴云黯黑。吕突入,掩其口。众共褫衣沓嬲。

  俄电光穿牖,见状貌似是其妻,急释手问之,果不谬。

  吕大恚,欲提起掷河中。

  妻大号曰:"汝欲淫人,致人淫我,天理昭然,汝尚欲杀我耶?"吕语塞,急觅衣裤,已随风吹入河流矣。徬徨无计,乃自负裸妇归。

  云散月明,满村哗笑,争前问状。吕无可置对,竟自投于河。

  盖其妻归宁,约一月方归。不虞母家遘回禄,无屋可栖,乃先期返。吕不知,而遘此难。

  后,妻梦吕来曰:"我业重,当永堕泥犁。缘生前事母尚尽孝,冥官检籍,得受蛇身,今往生矣。汝后夫不久至,善事新姑嫜;阴律不孝罪至重,毋自蹈冥司汤镬也。"至妻再醮日,屋角有赤练蛇垂下视,意似眷眷。妻忆前梦,方举首问之。俄闻门外鼓乐声,蛇于屋上跳掷数四,奋然去。

——《滦阳消夏录·一》

  张某、瞿某,幼同学,长相善也。瞿与人讼,张受金,刺得起阴谋,泄于其敌。瞿大受窘辱,衔之次骨;然事密无佐证,外则未相绝也。

  俄张死,瞿百计娶得起妇。虽事事成礼,而家庭共语,则仍呼曰张几嫂。姑故朴愿,以为相怜相戏,亦不较也。

  一日,与妇对食,忽跃起自呼其名曰:"瞿某,尔何太甚耶?我诚负心,我妇归汝,足偿矣。尔必仍呼嫂何耶?妇再嫁常事,娶再嫁妇亦常事。我既死,不能禁妇嫁,即不能禁汝娶也。我已失朋友义,亦不能责汝娶朋友妇也。今尔不以为妇,仍系我姓呼为嫂,是尔非娶我妇,乃淫我妇也。淫我妇者,我得而之矣。"竟颠狂数日死。

  数以直报怨,圣人不禁。张因小人之常态,非不共之仇也。计娶其妇,报之已甚矣;而又视若倚门妇,玷其家声,是已甚之中又已甚焉。何怪气愤激为厉哉!

——《槐西杂志·四》

  康熙末,张歌桥(河间县地)有刘横者,(横读出声,以强悍得此称,非其本名也。)居河侧。

  会河水暴满,小舟重载者往往漂没。偶见中流一妇,抱断橹浮沉波浪间,号呼求救。

  众莫敢援,横独奋然曰:"汝曹非丈夫哉,乌有见死不救者!"自棹舴艋追之四里,几覆没者数,竟拯出之。

  越日,生一子。月馀,横忽病,即命妻子治后事。时尚能行立,众皆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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