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他终于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再答应我一个请求:考完试陪我去看渡江节吧。”他无奈而期待地望着我。
“好吧。”我心里明白我是不会去的,那会让他更加难以摆脱这段感情。但是他会为这句话而好好学习考试,他曾经是个那么聪明而优秀的学生,我不想他在学业上堕落。
终于考完试了,室友们都着急地收拾好东西冲出学校,我却莫明其妙地报名参加了一个暑期实践活动,所以不着急离开。
过了几天就是这个城市的首届渡江节,全城都沸腾了。一大清早,他就跑来了,站在宿舍门口等我。
我没有换衣服,带着他来到楼顶。太阳刚刚升起来,还不太热。
“走吗?”他问。
“我们聊会儿吧。”我靠在围栏边不敢看他。
“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开始有种失望。
“我...我不去了。你还是回家吧。”我却把这失望演变成了愤怒。
“你...好吧!”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趴在围栏边放声大哭 ...
这个暑假很长,实践活动结束后我还是回了家。可在家里怎么也呆不住,一直盼着早点回学校,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返校是从重庆坐船出发的。第二天清晨经过三峡,站在甲板上,望着奇秀险峻的风景,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要是他在就好了,北方人是很少看到这种秀丽的美景的。(后来他告诉我,那年暑假他也没有早早地回家,而是去了三峡。)
回到学校,我就拿着一大袋家乡的小吃去找他,我还想挽回我们的友谊。
他在,却一脸的冷漠。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就再不吭声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惆怅无奈地离去。
中秋节的晚上,我们在宿舍里吃月饼。“咚咚...”有人敲门,室友过去开门。“哇!”我跑过去看怎么回事。
啊,是他。他递给我一包东西,转身就跑下楼了。
包裹里有两样东西:一盘磁带,那英亲笔签名的《白天不懂夜的黑》;一本日记,他的。
那天我一夜未眠,听着那英凄婉痴柔的歌声,翻开他的日记,我边读边哭。
原来他整个暑假都在自责,认为是他不够优秀才无法赢得我的心。他对自己说,他要努力学习,博览群书,做个知识渊博而不失风趣,富有魅力的人,重新把我争取回来。
也许我还是没搞清楚我倒底喜欢的是谁,却固执地认为我不能脚踏二只船,尽管他让我流了那么多眼泪,但我还是没有选择他。我把日记还给了他。
大二的功课更多了,大家也更忙了。我们都把心思花在了学习上,谁也不找谁了。
大二下学期刚开学,雨田突然来信告诉我,他要来看我,和另一个高中同学一块来。可我好象一点也不兴奋一点儿也不期待。好吧,你来吧(好象想了结什么似的)。
我们班在这个城市读大学的同学有好几个,所以我们约好一起去接他们。四年来,我这是第一次见他,记忆中他还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现在应该是个大小伙子了。
他们终于出现了,雨田比我想象的英俊帅气,但是见他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隔阂,一种无法亲近自然的感觉,在他的面前我甚至不敢耍乖,即使我们在信上是那么柔情蜜意。以后的几天,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们到我们学校来参观,在喷水池留影时,恰好碰见他在练摊卖卡通信笺纸。他狠狠瞥了我和雨田一眼,叫卖声更大了。
我们逛到运动场坐下来休息,我无意中往远处望了望,竟然望见他一个人在对着墙壁打排球。他什么时候跟着来了?我在心里苦笑。
后来室友告诉我,那天他的手打出血了,我的心不由得紧了一下,很疼。
玩了几天,他们要走了。离别的晚餐,大家都多喝了一点儿酒,雨田在回家的路上吐了,我跑过去问他怎么样了,他们却推搡我,让我快去扶住他,这是我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扶着他的手臂,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我有种酸酸的感觉。这几天我们几乎没有二个人相处的时候,我们都在刻意回避这种时刻?他也没有对我说过什么惹人心动的话。
也许彼此都感觉到:原来我们的爱情是那么得虚幻,在现实中我没有爱上他。
雨田走了,我也发出了一封信,我们该结束这场青春岁月里美丽而无实的爱情。
雨田收到信,第一封回信骂了我一通,第二封回信说我们还是朋友,第三封就再也没有来,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只是从同学的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他的一些消息,知道他过得还好。
至于他,我们还是谁也不找谁,日子就这样过到了大三。
又是一个秋天来临,也许一切都走了,我突然很想痛痛快快地放纵。
同宿舍美丽的女孩小丰和我是老乡,都是在天府之国出生的,所以关系一直不错。她刚刚与毕业一年的男友分手,但是她一直没说,谁也不知道,大家都以为她很幸福。其实她心里很烦,很想解脱自己。
有一天,宿舍里只有我们俩个人,她说:“我们干点什么吧。”我说:“好呀。”于是,我们跑到男生宿舍,叫了二个男生一块儿出去吃大排档。最近,学校后门的一条街上出现了一条溜的大排档、烧烤摊,每晚都是人头济济,热闹非凡。
坐下来没多久,小丰突然对我呶呶嘴,眼睛往我身后瞄了瞄。我回头一看,是他。一个人坐在不远处,桌上放了好几瓶啤酒。小丰很聪明,马上走过去劝他少喝点儿,保重身体什么的。我们吃完就离开了,他依然还坐在那里。那一晚我感觉心情低落极了,一直静不下来,久久无法入睡。
早晨很早就起来了。走出宿舍,发现外面下着小雨,我又回去拿了把伞,朝教室走去。走到电教楼的时候,抬头竟然看见他在前面,没有撑伞,呆呆地走在雨中。我走上前去,把伞撑在他的头上。他转过来看了看我,啊,他竟然那么得憔悴。
“你为什么这么早走出来,还不撑伞呢?”我问他。
“我昨天没回宿舍。”他声音哑哑地告诉我。
“你的声音怎么了?感冒了?”我有些着急了,“你一夜没回宿舍?”
“是的。我走了整整一夜,从武昌火车站到汉口火车站。刚刚走回来。”他好象已经无力再说话。
“为什么?”我想我是心疼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考验一下自己是否具有这么坚强的意志力。”
“你神经病呀,你是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吗!”我害怕他会不断地伤害自己,我忍不住要骂醒他。
“不关你的事!你上课去!”说完,他径直朝男生楼走去,我气得直往教室跑去。
这节课我什么也没听进去,一下课我就端着我的饭盒跑到小餐厅,买了份热气腾腾的兰州拉面,小心翼翼地端到他的宿舍楼。楼里很安静,我走到他的宿舍门前轻轻敲了几下,没有人应答。
正当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里面突然问了句“谁呀?”,是老东北。我说“是我。”,他哦了一声就帮我开了门。
他真的在宿舍里,蒙着被子躺在床上。我把饭盒放在他的桌子上,走到床边,告诉他先把面吃了吧,暖暖身子。他没有说话。
我就走过去拉开他的被子,他已经哭得没有声音了。但是不管我说什么话,他都不作应答,也不正面看我,也许我应该走开。临走前,我叮嘱老东北好好照顾他,掩上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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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在校园里碰见他,发现他变了,十足的痞子。蓄着及肩的中发,穿着松垮的衣服,踏着叮叮响的大皮鞋,和一伙吃喝玩乐打架滋事的东北学生混在一起。我们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所以经常会有人来告诉我,他又打架了,他又出事了。我找过他,问过他,劝过他。他总是说,我没事,你别管。
我在痛心与内疚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我也变了,变得不爱学习,整天和小丰混迹于男生宿舍和舞厅。我们经常拉着一大帮男生去跳舞、打拖拉机、吃夜宵。对于男生们的爱慕与殷勤,我们不拒绝也不接受,只是任意地享受着这簇拥与宠爱。
这个学期,我们两个班恰好排在同一层的两间教室,而且一个星期有一天要互换教室上课,所以每个星期我们都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他看到我变了,以为我又对哪个男生投怀送抱了。所以他每次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总是故意把嗓门提得高高的,钉了钉子的皮鞋踏得响响的,一副想引人注意又满不在乎的样子。
可是,他不知道,我在教室里的一张课桌上刻下了一句话:我们都别这样折磨自己,我们应该幸福快乐地生活。我一直盼望着他能坐在那张桌子旁,他能看到那句话,他能明白。但什么也没发生,他依然在堕落,我依然在疯狂。
有一次去参加周末舞会,我们玩得很疯狂,似乎只有尽情地沉醉才是最快乐的。舞会快结束的时候,我觉得累极了,一个人悄悄地退出来,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喘息。
“能请你跳个舞吗?”多么熟悉的声音,我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真的是他,我愣住了。
“可以吗?”他一脸的真诚,昏暗的灯光略去他的玩世不恭。
“我......”我不敢肯定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来吧!”他已经拉住我的手,把我从黑暗中拽入迷离变幻的舞池里。
耳边响起了悠缓动人的《友谊地久天长》,这是舞会的最后一曲。我不知道他的舞竟跳得如此之好,带着我旋转出一个又一个优美的华尔兹。在他的怀里我陶醉得想睡去,我想看清他的眼,可是就象在梦里我怎么也看不清楚。舞曲快结束了,人们已经在朝门口涌去,我的梦却还没有醒,还在旋转,旋转。突然有人碰了我一下,二下,三下,更多的人涌过来,我已经被挤到了门口,而他已经走了,我们一句话还没有说过。我以为这是个美丽的报复。
日子一天天在打发,我开始厌倦了这种生活。一天中午,食堂门口围了很多人,凑进去一瞧,原来是个炭精美术班在招生,我象找到了生活的新大陆,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虽然上课是在离学校很远地湖北党校,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披星戴月地奔波于学校与党校之间。这段日子,我还意外地收到了几封没有落款的信,只是从邮戳上可以辨认是从武汉其他区邮寄过来的。我以为是美术班里某个男生的杰作,淡然一笑,连拆也没拆就放在了一边。
天渐渐冷了,萧瑟的冬天已经来临。校园里开始风行滚轴溜冰。
我的美术课已经上完,这个周末的晚上呆在宿舍里独自画画。
“啊,你还在这里呀!”小丰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别画了,快走吧!”
“去哪里?”我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当然有好玩的。”小丰兴高采烈地说。
“能有什么好玩的,都玩腻了。”我继续涂沫着。
“去玩滚轴溜冰呀,有人请客。”
“谁请?”
“你不知道,今天是我们系那个可爱的女孩天儿的生日,他们班专门包了个溜冰场给她过生日呢,他们班男生邀请了我们班男生,而我们男生又来邀请我们班女生呀。”
“什么他们我们的,都快被你搞糊涂了。”看来我的画是完不成了。
“好吧,今天是周末,很久没有出去活动活动了。”我换好衣服,跟着小丰和班里的几个男生朝那个最近特别火爆的室内溜冰场走去。
这里的场地比较大,除了有溜冰场外还有酒吧茶座卡拉OK,为了增加气氛,一晚上全场都轰响着强劲动感的迪斯科音乐。
来的人很多,特别得热闹,大家也玩得特别得开心。我和小丰觉得不过瘾,爬到溜冰场中间的小舞台上,冰鞋也不脱就随着音乐尽情地舞动起来,有人喝采,有人干脆也爬了上来。我和小丰相视而笑,得意极了。
突然,一抹白影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心象被撞了一下,我停下来坐在舞台边往溜冰场里仔细地搜寻。
找到他了,我的目光再也没有移开。他穿了件白色的休闲衫,象只白雁在冰场里飞翔。也许他感觉到了我愤怒而又期盼的目光,他离开了溜冰场,坐在吧间里喝着饮料。
小丰这时候也看见了他,她对我说:“你等等,我去找他。”
“你别去。”我不想小丰去受气。
“放心,你们该到时候了。”她神秘地笑笑,怀着十足的信心走过去。
等待是那么得漫长,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小丰终于回来了,她微笑着:“你猜他怎么会来的?”
“跟来的?”我的心乱极了,随便说了一句。
“本来他不会出现的。你猜怎么着,原来是天儿班里的男生跟他关系不错,特意邀请他来玩。他本来很累不想来的,可是大周末的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他闷得难受又追了出来。这不,就奇迹般地碰上了。”
“碰上什么了?”
“难道你不想碰上吗?这么久没见了。这可是缘份呀。”
“碰上了又能怎么样。”
“这个你放心,思想工作我已经替你做好了,下面的就由你们自己发挥了。”
说完,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来。
我应该相信这是真的吗?我相信了。
他拉着我的手在冰池里急速滑走,越来越快,越来越飘,象在梦里飞翔,但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眼,他真挚而热情的目光。
回去的时候,他是跟着我们班一大群人一块走的,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着我。
临别的时候,我对他说:“你的头发其实很难看,还有你的鞋,一点儿也不酷。”
他傻傻地一笑:“好的,明天就会不一样的。明天晚上我在女生楼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