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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祭

活祭

1    文 / 纳蓝天青 





Nj市2004年非正常死亡人数:
交通事故:561人
自杀:143人
疾病:356人
生产事故:32人
其它(包括斗殴致死等):47人
失踪:1266人(其中18起已侦破为凶杀)

前尘1nj市电视台的流言
nj市电视台,一栋19层的建筑,据说刚建好时死过人。
流言有好几个版本,最出名的,说刚建好,开庆祝会,天花板掉下来,砸死了两个倒霉的记者。然而那一年并没听说什么人因此受了牵连,可见流言极可能就是个流言。
因为是电视台,所以每晚都有人值班,做些半夜里的突发事件,于是又有一些流言,说半夜会听到厕所有奇奇怪怪的声音,或者地下停车室有跟在身后的脚步声。电视台工作繁忙,压力大,人们听后一笑,没时间,也没精力起劲传播,所以流言起得快,灭的也快。
时光匆匆,电视台——一个铁打营盘流水兵的地方,原来的旧人淘汰的淘汰了,高就的高就了,流言慢慢了无痕迹。
前尘2现场
三月份,风拍打在脸上感不到一点凉意。
肖丽骑着摩托,在夜色中风驰电掣的往电视台赶。
这已是这月的第三次,接着热线,说特大交通事故,赶过去后却什么都没有。该找跑公安口子的记者给热线做个监听,肖丽想。
在一楼还了PD-150,坐电梯上15楼办公室,电梯门关了一半,突然又打开,来来回回好几次,像有个看不见的人站在电梯口。肖丽骂了一声,用力摁住关门键,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肖丽觉得电梯好像抖了一下。
时间已是晚上11点半,肖丽回到办公室,值班的人居然提前走了。
打开文稿系统,调出通讯员傍晚送来的一条稿子,想把素材先看一遍,回家就可以先想好怎么写。
画面非常血腥,一老太,晒衣服时从21楼掉下来,整个人都摔散了,姿势扭曲着,仰面朝天。通讯员到得很及时,所有画面都拍下了,拍到最后警察才到。
肖丽来回拖动着播放窗口下的进度条,匆匆浏览着画面,并没想别的,只是满意!
这样的画面,意味着她可以拿到4分,则合人民币大约200元,分值时有变动,而通讯员能拿到150。当然,通讯员肯定不会只送给她们一家,实际上拿的还要多。
肖丽随手记了些能用的同期,用眼角余光撇着回放窗口,突然看见位于回放窗口一角死去的老太笑了下,肖丽一惊,一身冷汗,仔细看采访对象身后的老太,老太仍静静躺着,嘴巴张得像个黑洞。
这段时间是干得太累了,肖丽想。但也怪自己,月开头光顾和男友吵架,没发稿子,只好靠最后几天冲刺,完成任务。
老太的邻居借着老太的死纷纷上了次镜头后,肖丽电脑突然一片黑暗,耳机发出一声尖厉的怪声!肖丽一下跳起来,摘了耳机,办公室静悄悄的,只一群电脑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厕所那里突然有脚步声响起,肖丽想起刚进台时听人说过得厕所怪声,紧张的攥着耳机。脚步声在拐角停了下,直直得向大门口走来,肖丽摸出手机,悄悄给男友拨电话,她想,无论什么事,男友那边都能听到。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一把被推开,原来是保安,探头探脑的,带着张纸,叫肖丽签名。
电话那头传来男友的“喂喂”,肖丽说:“没什么事。等一会儿,我给你电话。”
保安走了,肖丽恼怒的拍了下电脑,先前记得同期全没了,刚换的这套文稿系统简直狗屎,三天两头出毛病。
肖丽再也不想在办公室呆了,灯和计算机都关掉,拿了包就进电梯下楼。
电梯门还是有问题,关了几下关不上,肖丽刚要按关门键,电梯一沉,好像有什么人进来了,电梯门就关上,直直的向下坠去。
。。。。。。。。。。。。。。。。。。。。。。。。。。。。。。。。。。。。。。。。。。。。。。。。。。。。。。。。。。
肖丽死于一场特大交通事故,一辆黑色凌志轿车突然冲入反道和一辆卡车相撞,紧跟其后的出租车躲避不及,也撞了上去,再后一辆出租车猛打方向,结果将一边行驶的肖丽撞飞,肖丽撞到护栏上,弹回来,被撞了她的出租车再次从身上碾过……
没人知道,半夜里,肖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这里和她回家的方向南辕北辙。
凌志轿车上三人和肖丽当场死亡。等警方赶到时,已经到了三名通讯员和两家电视台新闻栏目记者,PD—150上的聚光灯把现场照得一片雪白,无数灰尘在其中沸沸扬扬。一片聚光灯下,一名记者正在死者旁边出境;另一片聚光灯下,压死肖丽的四十几岁的出租车司机,哭得像个小孩。
警方开始有条不紊的勘查事故现场,和记者、通讯员们互不干涉,各行其事。
尽管警方发了一篇干巴巴的通稿,但因是特大交通事故,所以肖丽还是得以在两家平面媒体的头版露了一下趴在地上的背影,在本地的六家电视新闻媒体中出现了大概15秒,为12名记者、四名通讯员一个月的发稿任务中积累了3到4分,则合人民币50到200。
然而真正有趣的,都在新闻背后。
警方在调查目击证人时,有2名在街边摆摊的店主分别说,被撞死的这女人,这月至少来过三次,问附近是不是发生过特大交通事故。
死者男友在陪死者父母接收遗物时,偷偷对接待的一男一女两名警察说:“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讲?”
避开死者父母,男友对两名警察说:
“肖丽跟我说,她最近常做一个梦,她梦到一个‘现场’,一辆黑色的凌志轿车……”
负责接待的男女警察对看一眼,事故现场给死者家属复述过,两人怀疑男友悲伤过渡。
但当男友说到,在肖丽的梦里,两名通讯员为了争机位打起来,男女警察的眼神变了。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死者家属也没能去事故现场。
“肖丽说,她在这梦里找不到她自己,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侏儒,视角是从地面看上去得。到现场报道的是她们台另一个女记者,和她斗得很厉害,她觉得这个梦的预兆是自己要被电视台淘汰了……”
联想到事故现场两名摊主古怪的证词,女警察脸上显出一丝害怕的表情。
“你告诉我们这个,是什么意思呢?”男警察不动声色地问。
“我……只是觉得古怪……真的是凌志轿车……”
“不要多想,巧合。”男警察说:“这种事,多了去了。”
肖丽男友,嘴里咕噜着,出去了。
“真的巧合?这么巧?”女警察问男警察。
男警察一笑,:“等你干的时候长了,你就知道了,比这巧的事多着呢。”
男警察一顿,说,“不过,你千万不要去追究。”
前尘3热线
“叫自己值班,是不是表示自己已是单位的一员了呢?”
薛萍萍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玩着自己的手机,百无聊赖的想。
还有几个月才能从学校毕业,但和所有同学一样,薛萍萍用实习的借口,把自己空投到了理想中的单位,指望着毕业后能自然而然的留下。
“应该只是纯粹的帮个忙吧。”
薛萍萍趴着,翻来覆去的琢磨着那点心事,连热线响了也没有在意。
“值班的人呢?”一个叫朱训的记者做电梯上来,听见热线响个不停,没人接,问薛萍萍。
“啊,是我,是我,是我值班。”
薛萍萍如梦方醒,从转椅上跳了起来,一把拿起热线手机。
“喂?喂!这里是nj电视台,生活在线栏目编辑部,请问您有什么事么?……噢,是车祸?在什么地方啊?……”薛萍萍一边想着热线那边那个人报出来的地点,一边略有点迟疑的问道:“请问现场严重不严重?有人死亡么?”
朱训在一边也把耳朵支了起来。
“有……,有几个人啊?很多?”薛萍萍兴奋得看了一眼朱训。
“地点您能再报一遍给我么?能留下您的电话么?我们可能有线索费给您的。好的,好的。”薛萍萍挂了电话,兴奋得对朱训说:“特大车祸!”
朱训说:“特大车祸?哼,太大了也不好,小心宣传部不许发。”
薛萍萍做了个鬼脸说:“去了再说。”
“你有取机器的单子?”朱训问。
薛萍萍一下僵在那里,苦着脸说,“没有,而且,我的出入证还没开通,有单子也不能领机器。”
朱训笑了,说:“请我吃饭啊?”
从抽屉里面抽出来一张领摄象机的单子抵给薛萍萍,然后把自己的出入证掏出来。
“走,一起下楼,我来带你刷卡。”
“朱训大哥最好了!”薛萍萍拿过单子,眉开眼笑。
“谁叫你代班的,单子也不给你,也不问你卡开通了没,要不是我,你准备怎么办?”朱训奚落着,一边和薛萍萍下了楼。
在机房领了台PD-150,薛萍萍提着,就准备出门打车了。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
“热线我带着吧。”朱训想,好人做到底。
“太谢谢朱大哥了。”薛萍萍笑嘻嘻的把热线手机递给朱训,然后蹦蹦跳跳的出台打车了。
朱训带着手机到负一楼的车库,坐到自己的富康车里,把热线手机拿出来,准备调成震动,防止路上噪音大,漏接。
朱训突然发现,热线电话的最后一个已接来电号码是:44444444。
“还有这样的号码?”朱训心想,一时好奇,就播了回去。结果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居然是:“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朱训耸了耸肩,没多想,就把手机揣到口袋里去了。
“真是什么故障都有可能发生。”
一直到第二天,朱训回想起这件事,才开始觉得后怕。但朱训谁也没有说。他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深究的好,免得自己也卷了进去。
。。。。。。。。。。。。。。。。。。。。。。。。。。。。。。。。。。。。。。。。。。。。。。。。。。
第二天,一直到黄昏的时候,机房的人才找到15楼的生活在线栏目组。
“19号机你们昨天晚上就借出去了,怎么现在还不还。”管机器的老王,挺着肚子,气呼呼的对栏目组的制片人——三十多岁的妇女——张玲喊。
“机器不准在外过夜,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张玲疑惑的问:“谁借的?19号机?就是那台PD-150?”
老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机器借出条,说:“朱训。”
“朱训!”张玲对着自己办公室外面的员工办公室喊了一嗓子。
“主任,什么事啊?”
朱训从外面进来。
“你昨晚上借得机器呢?”
“噢,19号机,不是我用的,薛萍萍拿去用了,昨天不知道谁值班,叫薛萍萍带班,正好有一起特大车祸。”
“特大车祸?”张玲疑惑的说,然后翻开手边当天节目的串联单看了看,“没什么车祸啊?”
“不会吧,说是死了不少人呢?难道是假消息?”
张玲说:“王师傅,你等一下。”
然后拿起电话给几个报社的朋友打。
“哎,我是张玲……对,对,昨天晚上……”
电话挂了后,张玲对朱训说:“昨晚没有什么大的车祸。”
“那就怪了?”
“会不会这孩子看是假消息,就带着机器直接回家了,早上看到她的么?”
“没有。”
“王师傅,你看等拿机子的人来了,我叫她送下去。新来的,不懂规矩。”
王师傅说:“哪怎么办呢,不过下班前一定要送过来,否则要扣你们部门钱了。”
“好的,好的。”张玲暗示朱训把老王送了出去,接着就从通讯录里查到薛萍萍的电话,开始拨。
然而一直都是忙音。
。。。。。。。。。。。。。。。。。。。。。。。。。。。。。。。。。。。。。。。。。。。。。。。。。。。。。。
实际上,从这以后,再没有谁在这世界上看到过薛萍萍。
电视台找到薛萍萍的学校,发现那天晚上,薛萍萍就没有回去。
“我们以为她回家了呢。”薛萍萍的舍友说。
薛萍萍的暖壶里还闷着两个鸡蛋——女生都喜欢这样给自己补充营养——衣服挂在床头,床下还堆着小半箱快餐面,但薛萍萍这个人却不见了。
学校和电视台都向当地派出所报了案,薛萍萍的家人也从一个偏远的小县城来了。
“最近……她有什么思想负担么?”负责接待的小警察用记录的笔的笔杆挠了挠脸颊。
薛萍萍的舍友相互看了看。
“思想负担?”看起来机灵一点的说:“没有吧,除了担心能不能留在电视台工作,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烦心的事。”
小警察问薛萍萍的家人:“最近你们有没有给她什么压力呀?”
“没有,怎么会呢,我们都跟她说,在市里找不到工作没关系,回来,我都给她联系好工作了。”薛萍萍的父亲像是小县城里的一个有点儿权势的小官僚。
最后编辑2006-10-05 13: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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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警察又用笔杆挠了挠脸。
这样的事太多了,以至于才工作了一年半的小警察见怪不怪。有的有原因,家里吵架,拉不下面子,玩失踪。有的表面上看不出原因,但其实也有原因,工作压力啊,学习压力啊,曾经有个被找到的失踪者,离开家门卖烟的时候突然消失,被找到后,说起消失的原因,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说到底,我们对自己身边的人了解多少?直到有一天,他们出了事,才会去思考,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他(她),平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女儿绝不会出走。”薛萍萍的父亲说。
“她从小学习就好,听话的不得了。”
小警察又用笔杆挠了挠脸。
制片人和过来报案的台领导不知道在这个场合说些什么,就没吱声。难道说,报案,有人偷走了我们的摄像机?现在人都找不到了,这样讲不是招人家父母的打么。
制片人张玲在心里暗暗担心的是——“不是这孩子上了黑车,被人杀了吧?PD-150尽管不是专业摄像机,但也值两三万,而且19号是新机子。”张玲没敢说出来,怕薛萍萍的父母担心。
“把摄像机的型号和编号都登记下来,还有你们的手机号码,有什么结果会通知你们的。”小警察说。看来,他和张玲想到一块儿去了。
张玲回去后,再例行晚会上重申了一遍,夜间值班,出门拍片子时,一定要男女搭配。
朱训也知道了情况,在下面听得两手直出汗。那个奇怪的热线电话到底要不要说呢?
几乎出于老记者的直觉,朱训觉得还是不说的好,他觉得,这件事,千万不能卷入太深,他几乎闻到了一股不好的味道。
。。。。。。。。。。。。。。。。。。。。。。。。。。。。。。。。。。。。。。。。。。。。。。。。。。。。。。
薛萍萍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是以两块钱一个字的代价,出现在了当地四家主流报纸的寻人启事栏里,在配发一张照片的情况下,也不过四分之一名片大小。而且很快淹没在这个城市浩如烟海的寻人启事中。
一、    突发事件报道组
“花伟博。”
尽管花这个姓时常出现在各种言情小说和电视剧里,但真有一个姓花的人站在面前,还是让制片人张玲多用了五秒钟来审视。
看的出,姓花的人家生个男孩还是很烦恼的,名字里又是伟又是博,但伟博本人却还是瘦瘦小小,肤色苍白,而且递上来的卷子,字迹也是一笔清秀。
“不合适啊。”张玲默默地想:“这么内向的人,怎么做记者。”想完又看了看跟自己一起来招人的几个手下,都是五大三粗,或者瘦瘦的透着一股子精明。
“啧。”张玲又看了看花伟博的卷子。
“笔试第一,不选又太可惜。”张玲想。
“不指望能出去找选题,哪做点突发事件吧。也不用和人多打交道。”张玲想。
“哪,花伟博,你就从突发事件报道组开始做起吧。”
“嗯。”花伟博答应了一声,拿回自己的卷子下去了。
。。。。。。。。。。。。。。。。。。。。。。。。。。。。。。。。。。。。。。。。。。。。。。。。。。。。。。
七点接到热线,七点35分才赶到车祸现场,nj市晚高峰时段的交通,已到了人能忍受的极限。
花伟博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坐前排的摄像正在等计价器吐出来的发票。
不远处,乱轰轰的围着一堆人,四处充斥着电动自行车刺耳的刹车声和机动车的轰鸣,空气干躁而充满灰尘,吸一口,喉咙就好像被小石子硌着了。
摄像撕好发票,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把话筒递给花伟博,然后小跑着冲向人群,挤了进去。花伟博迟疑了下,也跟了进去。
死者被送走了,不知是医院还是火葬场。
摄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举着Pd-150猛拍,没了死人的车祸现场,就像没了主角的电影,注定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花伟博倒是暗自庆幸,这次逃过一劫,不用看血淋淋的场面了,更何况,这次的车祸又是如此惨烈而奇特。
Pd-150上的聚光灯,把现场照得一片惨白,满地的碎玻璃在灯下不停的闪烁,一大滩暗红色的血也反射着幽幽的光。碎玻璃下埋着的自行车已经扭曲成了麻花,前轮的下半部,在重压下向上折弯,和上半部折叠成一个半圆。
“您看到现场了是么?请问当时是什么情况?”
聚光灯“啪”的打到了现场围观的一名市民身上。
这位男性市民,四十几岁,打赤膊,一身黑色横肉,在聚光灯下露出了羞怯的微笑,同时徒劳的用手去遮挡像女人一样下坠的胸部。
“呵呵,呵呵呵,它这个车子么”市民一只手捂住胸部,另一只手指了指肇事车辆,“上面不是运的玻璃么,到这个地方不是拐弯么,哪个骑自行车的正好走在它旁边,结果它拐弯的时候,上头的玻璃一下子都掉下来了,全部都压到旁边这个骑自行车的人身上……”
摄像一边拍着,一边不停的皱眉头。这种采访应该在现场全拍完了再开始,因为围观者一般一直都会围观到结束,轻易不会离开,而现场,在警察和清障车的清理下,很多镜头都是转瞬即逝。
“到底是新人。”摄像心里想。
市民再次露出羞怯的、讨好的、有点蒙娜丽莎式神秘的微笑,看着花伟博,看自己的回答是不是让他满意了。
不少市民现在都和三流名人一样知道如何应对媒体,记者稍暗示,就知道说什么。
然而聚光灯没再他身上更多的停留,而是直接转到了车祸现场。因为一名警察正准备清理自行车。
花伟博也跟了上去,这才发现,砸中那个倒霉的骑车人的不光光是玻璃,还有用来固定玻璃的沉重铁架。
“哗啦啦……”,自行车从铁架下抽出来,车上的碎玻璃一泻而下,又过来一名警察,两个人把车子抬上了清障车。
铁架和不少碎玻璃上都汪着血。
“要是我,情愿就不活了。”
花伟博身后一个妇女说。花伟博回头看了她一眼。
“全身,脸上插的全是碎玻璃,要活下来,清理伤口要多疼啊!”
妇女解释。
花伟博打了个冷战,没说话。
摄像兴致勃勃的拍着血迹的特写,然后反过身,对那妇女说:“大妈,你能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么?”
大妈就在聚光灯下,局促的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摄像觉得不好,又让大妈重复了几遍。
“你们还去医院啊?”同属一个台,另一个频道新闻栏目的女记者过来问花伟博。
“要去的话,我们跟你们打一辆车。”
“不去了,”花伟博说:“去了,画面也不能用,她说死者身上插满了碎玻璃。”花伟博指着先前的那个妇女。
“哦。”女记者露出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画面冲击力太强了。”她说,然后就拉着那个妇女去采访。
花伟博不知道这女记者叫什么名字,只知姓秦,是个强人,谣传一次长江二桥上的事故现场,这长相甜美的女人在涂满死者脑浆的现场旁出境,结果粘了一脚脑浆。
采访、采访、采访,找尽可能多的人采访,警察、清障队员、现场目击者……以便回去后能找出最精彩的。
终于,连围观的人都走了,现场除了一地碎玻璃,其它也都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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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像收起摄像机,把话筒线绕到机器上。一边还不断的有过路的人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松懈下来的花伟博才开始感到一阵阵的眩晕——花伟博有一点点晕血。
摄像拦了辆出租车,花伟博强忍不适,上了车,像瘫了一样躺在后座上。
左后脚跟一阵阵的刺痛,花伟博弯腰一看,一颗碎玻璃钻到了凉鞋里,插在后脚跟上,花伟博颤抖着手,把玻璃拔出来,脚后跟上一个极小的伤口,但玻璃上居然有不少血,不知道是花伟博的,还是那个全身插满玻璃的骑车人的。花伟博厌恶的把碎玻璃扔到了车窗外。
。。。。。。。。。。。。。。。。。。。。。。。。。。。。。。。。。。。。。。。。。。。。。。
花伟博晚上睡觉时,仍庆幸没看到那个惨烈的死人。然而午夜两点,花伟博尖叫着醒来。他梦见,那个插满碎玻璃的死人,从地上爬起,带着羞怯的笑,对他说,“我是当事人,你怎么能不采访我呢?”
梦的画面如此真切,以至于花伟博在梦里的聚光灯下,都能看见穿透了死人面颊的一块狭长形玻璃,在死人说话的时候,从嘴里闪烁着一点耀眼的光。
花伟博坐在黑暗里,口干舌燥,两耳满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二、回程
热线是凌晨两点半响起来的。
花伟博值班,一同值班的女同事已回家了。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十五楼回响了六遍,花伟博才不情愿的爬起来接电话。
秋天了,广电大楼的空调停了,只抽风机呼呼响,花伟博用四张凳子拼起来,躺在上面,盖着同事的一件厚大衣,才睡了两个多小时。本来《生活在线》栏目组是不要求记者值通宵班的,女记者10点,男记者12点就可以回家,但花伟博一个人住,又远,12点公交车也停了,于是就干脆留在单位。
打电话的,是女的,好像身处一个非常空旷的地方,说的话都带着回音。
“朱老师在么?”女的问。
“朱老师?”
“朱训老师。”
“朱训老师?”
“你新来的?怎么朱训老师都不知道?”
“哦,您说的是朱主任吧。”花伟博问。
朱训已作了栏目组的主任助理,一般人都叫他朱主任。
“啊?就是的吧……”那女的迟迟疑疑的说。
“不在,现在是凌晨2点37分,朱主任要到明天早晨八点半上班才来,你最好九点打电话过来。”花伟博说,一边在悄悄地暗示女的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现在是凌晨?”女的问。
花伟博心下奇怪。
“是啊。”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是这样的,明天见到朱主任,你能不能带我带个话,就说……薛……萍萍……很想……他,谢谢……他……把卡借给……想回来……我…,想回……”
女的声音突然像一架没了电的录音机播放的磁带那样,拉长了,而且断断续续,接着电话啪哒断掉了。
花伟博看了看话筒,叨咕了句“神经病”,放下电话又回去睡了。
办公室的电脑都开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但花伟博没理会,裹紧厚大衣,很快睡去。
5点多钟,热线再次响起来。
一个声音沙哑的中年人报了一起火灾,可能用的小灵通,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背景也嘈杂。花伟博拿了单子,下楼叫醒管机器的老王,领了台150,又领了电池和大灯。
“就你一个人?”老王把东西都交给花伟博之后,把头伸出机房门四处看了看。
花伟博笑了下。“小火灾,还要几个人?”
老王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不是我多嘴,你们栏目不是有明文规定,晚上出去要男女两人么。”
花伟博把电池按到150上,把小DV带装进去,试了试,笑着说:“难到我现在打电话把和我一起值班的从被窝里叫出来?那还不把我骂死。”
老王看着花伟博,终于忍住了没多嘴多舌。
在台门口打了车,直奔火灾现场。
夜里,电视台门口总是停着几辆出租车等生意。
花伟博打的这一辆,司机话多,可能是夜班开多了,找不到人说话。
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播着本地的一档晚间成人节目,一个中年妇女打电话进去,问主持人,她老公和她做的时候喜欢骂脏话,问正常不正常。女的叙述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而节目主持人则用一付大义凛然的腔调不停的让女的继续。
“这不呆X么,要我说就该骂!”出租车司机说。花伟博礼貌的笑了笑。
司机见花伟博不怎么搭理他,也就不言语了。车里只有中年妇女欲说还休,平时绝不启齿,如今却通过电波说给千万人听得故事。
然后,又是一个男的打电话进来,说自己的阴茎太小,担心……节目主持人又开始说,什么在节目里一再说过,女性的快感和阴茎的大小无关……
这时,火灾地点到了,是一座黑漆漆的居民区。
司机打开车里的小灯,给花伟博找钱,这时看见了花伟博150上的台标,惊讶得问“你是生活在线的?”
“是呀。”
“一个人?”
花伟博有点奇怪,怎么老王和这出租车司机都问这问题?
“就一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司机匆匆忙忙把钱找给花伟博,把发票撕给他,然后说:“我在前面那家华城超市等你,你要是好了来找我啊。”
花伟博说:“好。”
然后提了150就出去了。
司机匆匆忙忙的发动车子,开到了华城超市门口——这超市是24小时营业的——进去给自己买了个茶叶蛋,坐到门口的椅子上,边吃边看着花伟博消失的地方。
“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吧……”司机想。
。。。。。。。。。。。。。。。。。。。。。。。。。。。。。。。。。。。。。。。。。。。。。。。。。。。。。。
火灾、火灾……
花伟博一边脑子里想着,一边进了居民区。
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座破旧的老小区里黑黢黢、静悄悄,尽管知道每栋楼里都住满了人,但仍阴风嗖嗖,叫人心里发慌。
花伟博在黑暗里掏出热线手机,回拨报料的人。
果真是小灵童,有彩铃,不过彩铃也是断断续续的。
原本应该是一首歌“请你等等,机主马上就回来……”,听到的却都是断断续续的“回来,回来……”
没人接电话。
花伟博把手机挂了,然后在小区里四处寻找,不要说火灾了,灯光都没有一个。
小区另一个出口的街对过有一家水果摊还开着门,灯光惨白。一个瘸子坐里面。
花伟博上前问。
“师傅,这附近是不是刚发生过火灾啊。”
瘸子翻了翻眼,看了看花伟博,说:“你问这个干嘛?”
花伟博把手里的150举起来,说:“我电视台的,来拍新闻。”
瘸子爱理不理的用手指了指对面。
花伟博也不知道瘸子指的是哪里,但觉得受到轻视,心里不舒服,掉头就走。
“17栋,地下室,已经灭掉了”
瘸子突然在花伟博背后喊。
花伟博回头说:“谢谢。”
快步走回小区,打开大灯四处照,找到17栋,果真一股浓浓的烟味,但一个人影都没有。
“来都来了,拍回去看看吧。”
花伟博想着,推开楼门,地下室黑洞洞的,好像还在往外飘烟。花伟博没多想,打开灯就跳了下去。
居然跳到了水里。
脚全湿了。大灯往下一照,地下室里波光粼粼。
“操。”
花伟博暗骂一声,回到楼梯上。心里明白,这是救火时浇得水。
灯在地下室里来回晃了一下,没什么值得拍得,几乎看不出什么烧过的痕迹。
好几只死老鼠泡在水里,载沉载浮。花伟博心里一阵恶心。提了灯就出来。
出租车仍然在华诚超市门口等着,司机见花伟博出来了,明显的松了口气。
“脚怎么全湿了?”司机问。
“别提了。倒霉啊。”花伟博叹息着,上了车。
“回去?”
“嗯。”
出租车倒了一下,开上了回程。
广播里成人节目都结束了,正在放些轻音乐。
司机好几次预言又止,花伟博心里烦,也就当作没看见。
车子一直开到仁贵山隧道门口,等红灯。司机突然递给花伟博一根烟。
“谢谢,不会。”
“不会,你点起来叼到嘴上。”
司机的口吻是命令式的。花伟博很奇怪,抬头看了眼司机,见司机脸色惨白,早已叼好了一根烟,目光看着车窗外面,外面没有车也没有行人,仔细一看,才发现司机死死盯着的,是不远处路灯的阴影下,一个穿蓝白条纹衫的女人。
“怎么了。”
司机不说话,把打火机抵到花伟博的面前。花伟博只好把烟点了,随即就被呛着了。
跳到绿灯,司机缓缓起步。然后加速冲过了那女的身边,等有一段距离了,又突然减速,用几乎在15码的速度,一直开出隧道。出了隧道后,有了居民区,就热闹了,路边摆着好几个大排档。
“怎么了?”花伟博见司机不哪么紧张了,就把烟掐了,扔到了车窗外。
司机小心翼翼的开着车,沉默了好长时间,才说。“刚才那个女的不是人。”
“啊?”
花伟博瞪大眼睛看着司机,心想这人有病啊。
司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个,但我刚才是亲眼看到她从路这边飘到路那边去的,脚不沾地。”
花伟博见司机说的郑重其事,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怕起来,说:“不会吧,哪有那么邪的事情。”
司机看了花伟博一眼,然后掉头继续开车,说:“仁贵山隧道哪块本来就邪,每年多少车祸,你要不信,去问问交警四大队就知道了,他们管这块。”
“是不是和它的地理位置有关系,容易发生车祸。”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反正我们开夜班的不少司机都在这里看到过脏东西。其实你们哪个栏目组比仁贵山隧道要邪多了,今天碰到这东西,可能都跟你有关。”司机终于忍不住把一直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花伟博怀疑的看了一眼司机,脑袋里面几乎下意识的浮现出“神棍、骗局、迷信、愚昧……”等等一系列的词。司机似乎也意识到了花伟博的反感和怀疑,就不说话了。
两个人一直沉默着,一直到台。
司机把发票撕给花伟博,花伟博把钱给司机,司机低头在座位下面找了好几个硬币,递给花伟博,花伟博拿了机器就下车。司机最后还是没忍住,把头伸出窗外,对花伟博喊:“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建议你白天去庙里烧烧香,我白天就去。要不了几个钱,即使求心里个安生,也是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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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伟博见司机说的真诚,就说:“嗯,谢谢。”
把机器带到15楼,准备白天再还给楼下管机器的老王。
把鞋子脱了,袜子也脱了,在厕所,也不管水多冷,冲了一遍,找了同事的一双拖鞋穿。
然后缩到了凳子上。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
老出租车司机见到脏东西的时候,都是点一颗烟,以烟代香祈求保护。

三、年
七点十五分,早晨有采访任务的记者到办公室了,又过了十五分钟,司机端着个茶杯也到了。
办公室热闹起来。
很快,一批一批地出去采访,又安静了。
八点十五分,正常上班的记者到了,花伟博见不可能再安静,就起身,拿着茶杯,到茶水间打了水,又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八点二十八分,办公室全是人。主任助理朱训站到办公室前面,喊:“点名了,点名了……”。
开始点名。
尽管出入集团大楼时刷得出入证,原本就能记录下进出时间,但是《生活在线》栏目仍然保留着每天早晨点名的习惯。
制片人张玲从办公室出来,给记者们分析前一天的节目及收视率报告。
花伟博昏昏欲睡,靠在角落的一角,什么也没听进去,尽管这样的分析,几乎都能听到些有用的东西。
会一直开到九点二十,花伟博把手机和记录观众热线的本子移交给当天值班的记者,然后静悄悄从办公室消失,回家睡觉去了。
一觉一直到下午四点半,又回单位开一天的选题会。
不要说庙里烧香,一觉下来,前天晚上发生了些什么,花伟博都快记不得了。
选题会上,因为一个星期前报的一个选题一直没落实,花伟博劈头盖脸挨了顿批,被骂的找不到北。之后,整整十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一次倒霉的值班,很快就被花伟博忘得干干净净。
再往后几个月,就快过年了。所有的记者,为了春节能多放几天假,都忙得脚不沾地,做当天节目的,做预留节目的。七楼的剪辑室天天都有很多人留下来值大夜班,广电大楼也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活力,即使再深的夜,也是灯火通明,大楼里,四处都能见到那些八十年代出生的,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忙忙碌碌。
这样着,一直到了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中午,发了年终奖,电视台还算殷实单位,记者们拿着自己的红包,一看,个个喜上眉梢,这时还顾不上相互攀比,这是过年后的事;这时都着急的给自己的父母、老婆报喜。有些刚参加工作的,还是头一次手上攥着这么多钱,更是沉不住气,在电梯里就打起了电话,欲言又止,呢呢喃喃的向家人报告着好消息,而电话哪头的家人,也一定是激动的不得了了!
这时就觉得,一切的辛苦、压力以及生存的艰辛,都是值得的了。
下午,集团的各频道都开欢庆会,但参加的人已不多了。大部分年轻的记者,家都在外地,有些还没恋爱,口袋里又有了钱,更是归心似箭,早就码好,买了大年三十下午的车票,向主任们请了假。平时苛刻的主任们,这时因为播出任务都解决得差不多了,也就乐得准假,放这些心都已散了的小子们,丫头们回去和父母团圆。
但花伟博没走。
春节实行的是滚动假期,每个人都要上两天班,花伟博因为是大年初一和大年初二值班。所以准备过完年再走,这样回去就能一直歇到初七。
之所以没和别人换班,是因为花伟博大年三十值大夜班。这种时候的大夜班,肯定是找不到人换的。
下午的欢庆会,尽管人不多了,但还是挺热闹的,家在本地的,基本上都没走,电视台本来人才济济,会唱歌跳舞的,本来就多,唱不起来歌,跳不起来舞的,也能弄俩恶搞得节目。
晚上聚餐,人开始少了,不过领导们都来慰问,领导一到,也就还算热闹。
分管花伟博这个频道的副台长,是一小老头,看上去其貌不扬,可做起事来,雷厉风行。
喝酒。
喝到高兴的地方,朱训,还有几个其它频道的小头头,包括几个刚工作的愣头青,一人一手提个酒瓶子,一手拿个酒杯,在酒场四处游弋,找人拚酒。酒场四处都时不时爆出大笑声。
喝到了尾声,领导走了,然后其它的人也都慢慢离席。
晚上九点半,能走得都走了,不能走的,张伟博和其它几个频道值大夜班的记者,另外,还有几个喝高了的。其中包括朱训——他因为今年终于当上了主任助理,太高兴,喝多了。
值大夜班的,把各自频道喝高的都抬到了3楼的小会议室,扔在沙发上,横七竖八一屋子,然后都聚在了另一间小会议室里。一共八个人,一个年纪大的看春晚,一个在另一房间上网,还有四个打牌,花伟博和另一个,到四楼的值班室睡觉去了。
忙碌了一个多月的广电大楼安静了,只有几个房间的灯稀稀落落的亮着。
……
热线是凌晨四点半打来的。
当时花伟博睡得不省人事,还是和他一起睡得另一个频道值班的醒了过来,活生生把花伟博叫醒,就差往他头上浇一盆冷水了。
花伟博迷迷糊糊的接听热线。
“喂,这里是生活在线栏目组,请问您有什么事?”
……
“喂、喂……”
就在花伟博准备挂电话时,电话那头突然冒出一句。
“朱老师在么?”
打电话的人似乎处在一个非常空旷、冷清的地方,话带回音,过年的热闹气氛似乎一下全被哪个空旷的地方吸走了,花伟博甚至打了个寒颤。
“您是朱老师家人么?朱老师今天晚上喝多了,睡在单位了。”
“我能和他通个话么?”
……
“您等等,我去叫他。”
花伟博把大衣披起来,穿好拖鞋,心里有点不满,想:“通什么吊话,都告诉你了。”
和另一个值班的打了个招呼,下楼。
电梯做习惯了,尽管只有一层,但还是径直走到电梯间。
广电大楼共四座电梯,停了两座,还有两座正常运行。
两座电梯都停在最高层,19层。
花伟博一边不耐烦的按着电梯的钮,一边想,整座楼应该就三四层有人,那么是什么人上去没下来呢?
两部电梯一起,慢慢下降。
同时停在四楼,接着同时打开。
花伟博似乎看见左手的哪座,在门打开后,轻轻向上提了一下,就象有什么人出来了一样。
花伟博略微迟疑,就进了右手的哪座电梯。
光滑、锃亮得不锈钢电梯门缓缓关上。
这时,花伟博听见连接着漆黑电梯间的漆黑的广电大楼的大厅,传来了一声清清楚楚的叹息声。
“是风?”
花伟博想着,电梯门关紧了。
按了三层,花伟博才突然发现,电梯是向上的,不知什么人按过了19层。
19层——最高层,是广电集团领导们呆的地方,难道这么迟了,还有人在不成?
花伟博叹了口气,靠在电梯壁上,等着电梯上去,再下来,一边轻轻的扣着热线手机显示屏下面的一小块突起。
热线手机已换了好几部了,因为是公家的,所以也没人爱惜,不是丢就是坏。现在的这部飞利浦,换了还没半年,先是电池丢了一块,现在显示屏也坏了,看不到来电显示,短消息也看不起来。
小小的突起,被花伟博扣的“扑扑……”作响。
“声音会传过去吧。”花伟博突然意识到,把手机送到耳边,怕那边问话,自己不回,会生气。
然而那边沉默的像是口深不见底的井。
“喂……”花伟博涩着嗓子问了一句。
完全没有反应。
“喂!”花伟博加大了声音。
“啊……”一声尖厉到瘆人的凄厉惨叫突然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告诉朱训!我是薛萍萍,我要、我要、我要、要、要、要、要、要、……”
啪,那边的电话挂掉了,这边的手机也掉到了地上,花伟博被吓得一屁股坐到电梯地板上。紧接着,电梯一阵剧烈抖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好像一只巨兽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咆哮,花伟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用力的往电梯地板上一贴,电梯飞速上升。
花伟博紧紧抱住头,瞪大眼,看着电梯的楼层指示。
电梯是三棱的,楼层指示显示在一大块液晶显示屏上。11、12、13、14、15……速度快的都来不及显示。
19……
20?
21?
22?
23?
24?
花伟博的大脑一阵空白。
25!
26!
27!
28!
29!
……
电梯猛然一停,把花伟博一下掀了起来,头狠狠地撞在电梯的扶手上,花伟博一下就撞蒙了,叫也没叫出来,就趴到地上。等撑起身子,用眼角的余光看见电梯的显示屏上显示的居然是99!
紧接着,电梯又发出一声巨兽一样的轰鸣,花伟博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一跳,电梯开始急速下降。
很快,花伟博就发现,电梯哪是下降,是在往下掉!
“我要死了……要死了……救命……我要死了啊!”
花伟博伸手抓住栏杆,长大了嘴,却喊不出盘旋在脑海里的话,同时一点也没觉得,口水正顺着嘴角往下流。
电梯“砰……”的一震,再次把花伟博掀了起来。
花伟博看见显示屏上的是12。
再次上升,不过很快就停了。
21。
又下降,不过速度恢复到了正常,停在了3层。
电梯门安安静静的打开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花伟博连滚带爬的冲出了电梯,靠在墙壁上,这时才吓得撕心裂肺的痛哭出来。
电梯门安安静静的开着,地板上的热线手机在灯下幽幽的反着光,像是一只眼睛,嘲笑的看着花伟博。电梯门上面的上下指示灯,这时都亮着,表示没有需求,这部电梯可上也可下,就暂时停在这一楼层。
花伟博边哭边偷偷看着敞开着口的电梯,越看越觉得胆寒,爬起来,扶着墙,跌跌撞撞、哭哭啼啼的跑向三楼,朱训睡觉的小会议室。
他以为,跑到人多的地方,就安全了。
而实际上,这一夜,恐怖才刚刚绽开它狰狞的笑容。
……
Nj市电视台,从大门进入后的格局是这样的……
一进门,是一间200平方米左右的大厅,高三层,大厅正对的是二楼和三楼的外走廊;右边是上二三楼走廊的旋转式楼梯,左边是电梯间。
花伟博从三楼左边的电梯间跌跌撞撞,一路啜泣着奔向外走廊,三楼值班室在外走廊的另一头,与外走廊呈直角的一条内走廊上的300平方米演播厅的里面。
电梯间出来后,花伟博顺利的跑过了外走廊,转过旋转式楼梯,再穿过那条200米左右的内走廊,进入了300平方米演播厅。
演播厅里一级级的台阶,花伟博顺利地跑过了一半,就在看到值班室大门时,花伟博的衣服被椅子勾了一下,脚下一空……
接下来的6秒,花伟博经历了这一生里最恐怖的瞬间。
……
Nj市市立第一医院。
大年初二,晚23:36。
徐兆祥医生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的上着网。
因为家住的近,所以每年节假日,精神科都是徐兆祥医生值班,其它医生回老家。
“徐医生”办公室门被推开,值班的小护士王丽娜进来了。
“17号的情况不太稳定,你来看看么?”
“哦?”徐兆祥站起来,和王丽娜去17号床。
“17号?就是昨天大早送过来的?”
“嗯。”
两个人边走边说。
医院大部分的病人都已回家过年了,整个医院不超过20人。
“从刚才就一直这样。”王丽娜说。
徐兆祥点点头,看着17号——也就是花伟博。
脸色潮红、急速的喘息、一只手无意识的捂在胸前。
徐兆祥把手轻轻的按在花伟博的额头上,感到花伟博的眼球在急速转动。
“在做梦,可能梦见了让他受到惊吓的东西。”
徐兆祥说。
“典型的惊恐症患者,可能有心脏绞痛。”徐兆祥指着花伟博捂着胸前的手,小声对王丽娜说“很难碰上,临床极易误诊为冠心病。”
王丽娜点了点头,问“要打一针艾司唑仑么?”
徐兆祥沉吟了一下,说:“再看看吧,这药太容易上瘾,而且损伤病人的内脏器官。你辛苦点,多来转转。”
“嗯。”
徐兆祥付下身,轻轻地摇着花伟博的肩膀,摇了老半天,花伟博才猛地惊醒过来。
“没事了,没事了……”徐兆祥医生小声安慰着,说“做恶梦了?”
花伟博挣着恐慌的眼睛,点了点头。
“要喝水么?”王丽娜在边上问。
花伟博摇了摇头。
“有什么事情,按铃啊!”王丽娜说。
花伟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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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兆祥医生和王丽娜护士又问了几句,一前一后出了病房,留下花伟博一个人,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
即便位于市中心,但医院的早晨仍然比较清静——不过大年初三,街上本来人也不多。
徐兆祥医生伸了个懒腰,开始打一个大大的哈欠,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徐医生打了一半的哈欠被活生生的憋回去。
一个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壮壮实实,圆手圆脚,剃了个板寸头的男人在门口向里面张望。
“有事么?”徐兆祥医生问。
“医生,我是nj市电视台的,我们有一名记者在您这里住院。”
徐兆祥说:“电视台?哦,就是前天送来的,哪个……姓花的?”
“对、对、对……”圆头圆脑的男人连连点头。“他现在怎么样了?”
徐兆祥医生说:“进来说吧。”
圆头圆脑的男人走进来,坐到徐医生书桌边上的凳子上。
“情况不是很妙,好像留下了比较严重的后遗症。”
“啊?”圆头圆脑的男人说:“怎么会呢?”
徐兆祥医生说:“哪要问你们自己啊,你们电视台到底有什么东西,把那小伙子吓成了那样?”
“是吓的?”
“你们以为是怎样的?”
“我们一直以为是酒喝多了,跌跤跌的。”
徐兆祥摇了摇头。
“跌跤跌不出惊恐症来。”
“惊恐症?”
徐兆祥医生点了点头,说:“小伙子命大,亏好是我在值班,看出来了,不然,哼哼哼,弄不好会死人的。”
“什么惊恐症?”
“你等等。”徐兆祥医生说,然后从书桌下面的柜子里翻出来一本极厚的医书,有一指厚,翻开来找了一会儿。
“惊恐症、惊恐症、哪,在这儿……”
徐兆祥把翻好的书递给圆头圆脑的男人,手指指着书里已用笔划好的一段。圆头圆脑的男人拿过去一看。
惊恐症:又称间歇性发作性焦虑,基本特征是反复发作的强烈恐惧,伴有多种身体症状,如心前区疼痛不适、心动过速、胸闷、头晕、出汗等,每次发作酷似心绞痛。惊恐发作大多从青年期开始,但也可发生于儿童和老年期,女性为男性的两倍。最初的惊恐发作可能有一定的诱因。大多数病人由于发作时有惊恐感,自觉呼吸的空气不足,常导致过度换气、肢麻、出冷汗、手颤抖、站立不稳,少数病人有上腹不适或腹内空虚的感觉,很多病人有快要死去的恐惧。每次发作持续时间短者仅数分钟,长者可达数小时,因而患惊恐症的人十分痛苦。严重者可能死亡!
在这一段的下面还有一段注意。
注意:目前,许多人不理解这种心理疾患,医生和病人通常也会把惊恐发作时的身体症状,误认为严重的躯体疾病,如把心慌、胸闷、出汗误认为“心脏病发作”,将头痛、眩晕、肢麻等理解为“中风”。他们反复到心内科或急诊科检查治疗,而忽略了心理疾病的可能,长期误诊、误治。因此,只有正确认识这种心理疾病,才能引起人们的重视,并采取正确的治疗对策。
“惊恐症的诱因一般是一些比较惨烈的交通事故,或者较大的自然灾难。我就奇怪,你们电视台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你们发现他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啊?”
圆头圆脑的男人把医书合起来,说:“没什么啊,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不醒人事,躺在演播厅里。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圆头圆脑的男人说:“要说吓人么,我们电视台里肯定不会有什么交通事故了……倒有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但你知道。”圆头圆脑的男人一笑:“都是谣传、无稽之谈,该不是被这些谣言吓倒了吧。平时从来没见他说过这些东西。”
“哪倒不一定,这样,你先去看看他吧,在4号病房,对了,不要特意的问是什么原因啊?”
“好,我这就过去。”
圆头圆脑的男人拎着一袋水果,去了4号病房。一进病房,就看见花伟博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顶着天花板。
“花伟博?”
花伟博不理他。圆头圆脑的男人叹了口气,坐到病床边上的椅子上。拿出几个苹果,到盟洗室去洗了,又回来,掏出一个小刀削皮。
“花伟博啊,有好多事是不能相信的,就是眼睛看到了,也有可能是假的,灯光暗,很多东西都是想象出来的,人的想象力……”
说了半天,见没有反应,圆头圆脑的男人又说:“新闻工作者,都应该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你这样太让人失望了,以后怎么能独挡一面……”
“薛萍萍是谁?”花伟博突然出声。
圆头圆脑的男人手猛地一抖,小刀把拿着苹果的手削了道小口子。
花伟博目光仍然瞪着天花板,啜泣起来。
“朱主任,我没见到什么鬼怪,我只是经历了一次死亡……”

花伟博衣服勾到椅子上,然后脚下一空,摔出去时,眼前突然闪起一片刺目的光亮,然后在花伟博的身下,居然浮现出了一片居民小区,都是80年代左右建的七层楼房,非常陈旧,然而对街的一面都刷成了崭新的姜黄色——像涂着性感眼影的老太太一样丑陋。花伟博知道,前两年,为了一场全国范围的运动会,本市很多老小区都这样刷——为了所谓的街景。
这是小区边缘的上空,隔条街,就是一栋有院子的平房。平房的院子里种了很高很大的梧桐树,其中一棵树的枝叶完全覆盖了楼下的小街。
街这边,楼下,一楼的阳台被打通了,做成了门面房,好像卖的是米、变蛋、干得豆腐皮以及晒干吊着的咸鸭、咸鸡,门口支着一面黑板,写着价格之类的东西。
街对过,院子门口,坐了三四个老头老太,晒着太阳。
街的远处,一个人,身子挺得笔直的,脚上下动个不停,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宁静,花伟博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和刮过耳朵的风。
有一秒,花伟博睁大了眼睛,看着,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到了这个地方,从上而下俯视着一切。
下一秒,花伟博的心里突然一空,从睾丸到小腹升起一条麻飕飕的直线……花伟博开始自由落体。
0.37秒,花伟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自己的身体……
0.78秒,心肝五脏传来尖锐的痛苦——加速度的作用,内脏被狠狠搓揉。
地面急速放大。
1秒,由于恐怖,花伟博全身的肌肉开始痉挛,瞳孔放大,想喊,但喊不出来,声音连同呼吸都被剧烈的风和加速度产生的冲击狠狠的压在喉咙里。
1秒36,落地。
坚硬的水泥地面,被震得抖了一下。
花伟博趴在粗燥的水泥地面上,最先涌入脑海的,是强烈的呕吐感。
大脑受到了强烈震荡。
紧接着,血从花伟博的身体下,像蛇一样涌了出来,按城市规划时,路面承接雨水后的流动方向,蜿蜒着流向阴沟。
宁静的居民小区,在大约2秒26的绝对安静后,沸腾了。
花伟博困惑的眨了两下眼睛,看着伸在自己面前的手。
这是自己的手么?
这是一双女人的手,肥嘟嘟的,手心红彤彤,在同样肥嘟嘟的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子。
花伟博又艰难的眨了两下眼睛。难以忍受的疼苦,从四肢和躯干传了过来。
死亡的过程,如此漫长。
四面全是人的脚,乱哄哄的声音。
慢慢的,慢慢的……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
花伟博猛地睁开了眼睛。
300平方米演播厅并不是一片黑暗,还亮着两三盏灯,昏暗的灯光,勾出演播厅密密麻麻椅子的轮廓。
花伟博从演播大厅一半的地方摔了下去,这会儿正四仰八岔的躺在离演播厅舞台不远的地方。
全身肌肉仍在剧烈的痉挛,非常非常地痛。心脏像疯了一样的跳,太阳穴也在突突的跳。
“呕——”
除夕晚会上吃的东西从嘴里剧烈的喷射出来,酸涩的胃液从嘴和鼻子里源源不断的流出来。花伟博喘息着,扶着椅背,爬起来。
喘息、喘息……
透过泪花,花伟伯看见自己扶着的椅被上,被白色油漆刷出来的字——“12排21座”
12、21,对了,还有一个99,还有一个99……
接着,花韦博就失去了意识。

“朱主任,发生这怪事前,我接过一个古怪的热线,其实已是第二次接到了,打电话的是个女的,自称叫薛萍萍,她说谢谢你把什么证借给她了,说她很想你,另外……她想回来!”
5号病房里,响起了椅子脚和地板频繁、猛烈的碰撞声,坚定地新闻工作者,nj市电视台《生活在线》栏目组,主任助理朱训,被花伟博的几句话,吓得身体剧烈颤抖。

其实世界上并不缺少古怪的事,缺少的是能记住事的人。
比如1908发生在西伯利亚通古斯的,让北半球出现连续白夜现象,相当于1000颗广岛原子弹的大爆炸,到现在也不知什么原因……
比如花伟博的除夕惊魂……
经历了一个多月频繁而痛苦的惊恐症后,花伟博慢慢恢复了,同时恢复的,还有被花伟博吓得惶惶不可终日的朱训。
“薛萍萍是以前《生活在线》栏目的,但她失踪了……”
“失踪了?”花伟博知道失踪的意思,但第一次在自己的生活中和这个词产生了联系,还是有一会儿反映不过来。
“是的,失踪了,就是没有了,消失了,活生生的一个人,前天晚上还在跟我说话,第二天就找不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PD—150没有19号机么?从18号直接跳到20号,因为19号机跟着她一起失踪了”
“啊?”花伟博张着嘴巴。
“啊什么啊?失踪还不正常,我们这,失踪的算少的了,上海一年要失踪两千多个呢!”
“啊?”
朱训焦躁的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这是花伟博出院10天后了,地点是花伟博的出租房里。
怕父母担心,花伟博没有把自己出事的情况告诉家里,只说值班,赶不回去。
“她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花伟博就又说了一遍。
“她?说跟我借得证?她没说什么证么?”
“说了多少遍,没说阿!”
朱训皱着眉头,又坐到凳子上。
“这个细节,确实是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知道啊?”心里暗自想。
“你能听出她在哪里么?”
“听不出来,只听出来很空旷的一个地方。”
“来电显示……”
“都说了多少遍了,而且你自己也知道,热线的显示屏坏了阿!”
朱训沉思了会儿,说:
“热线后来在电梯里找到的。”
“我知道,我丢哪里的。”
朱训古怪的笑了笑,说:
“现在还在用呢,不过我不敢接了。你说,这薛萍萍是不是根本就没事,躲在什么地方有意来吓我们。”
“当时她父母都来得,而且……没有必要吧……再说,正好和那些怪事碰在一起,也太巧了吧。”
“谁知道呢,都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朱训问。
“我想换工作了。”花伟博说。
……
“也好,是该换个环境。”

Nj市电视台,15楼,生活在线栏目组。
花伟博端着自己的茶杯,到开水间给自己冲茶。
说换工作,最后却仍留了下来,原因很简单,找不着新工作。
尽管媒体的流动性大,但还是讲机会的,年底的大跳槽刚结束,整个媒体圈又没有新栏目开办——不缺人,也就去无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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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顶一下。期待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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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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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ih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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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晚上
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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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
得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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