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
响了快三分钟,大办公室仍然没有一个人提出抗议。
花伟博的傻笑僵硬了。
“人都下楼吃饭了?”
花伟博再次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朱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热线去了大办公室。
大办公室,人都在!
睡午觉的睡午觉,找资料的找资料。
朱训在睡午觉的边上站了半天,睡午觉的照样睡得香。
悄悄走到查资料的身边,查资料的毫无知觉,直到朱训说:“找什么呢?”才被吓了一跳似的回头看。
朱训脸如死灰,直直的走回小办公室,沿途被翘着的塑料地板拌了好几下。
两个人对着桌子上叫个不停的热线,面面相觑。
朱训一咬牙,把热线电话的电池卸了,然后拔出sim卡,装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地方打来的。”朱训咬牙切齿的说,他的手机显示屏是好的。
装好后,朱训的手机安安静静。
过了大概有5分钟,突然,朱训的手机响起了单调的《茉莉花》!
朱训“贵”为主任助理,用的是最新的一款“mp3手机”——索爱w800c,铃声应该是蒙语版的《吉祥三宝》。
朱训颤抖着手,拿起了w800c,一看……
显示屏上的来电显示是44444444。
朱训一把扔了自己的新手机。
“薛萍萍!是薛萍萍,薛萍萍回来了!”朱训不知所措的冲着花伟博喊。
W800c躺在地板上,不依不饶的唱着《茉莉花》,好像薛萍萍不依不饶的重复着“告诉朱训,我要回来、我要回来、我要回来……”
花伟博血液里阿普唑仑的浓度这时已经趋向了平稳,脸上的傻笑也没了,目瞪口呆的看着朱训。
朱训一把抓起他时髦的w800c,不顾一切的拆电池。
“啪!”电池盖上的小搭扣被折断了,朱训一把把电池拉了出来。
然而茉莉花仍然不依不饶的叫着。
Sim卡也被拉了出来,扔在地上踩。
茉莉花仍然还在不依不饶的叫着。
阿普唑仑在花伟博的身体里仍有残留,花韦博愣愣的看着朱训,缓缓地说:“找你的,接不接?”
电梯缓缓上升,一会儿就从1楼升到了7楼,“叮当”一声,电梯停下,不锈钢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挤的满满当当的电梯箱里一下子出去了一大半的人。
7楼是广电大楼的剪编室,全广电集团有4、5个频道的十几个栏目都统一在这里对采集来的素材进行加工,制成成片后再拷贝到DVCPRO带上,拿到各自的演播厅播放。
电梯里混杂着三四种香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体臭。花伟博往中间站了站,看着电梯的指示灯从7慢慢的跳到8、跳到9、跳到10、11……电梯在13楼停了一下,又出去了几个人,13楼是集团另外一个重要频道新闻栏目的办公室,接着电梯继续上升,在电梯到了13层和14层的中间的时候——能听到若有若无的《茉莉花》了!
朱训没接电话,从哪以后,他再没接过任何一个电话,因为每一部靠近朱训的电话,都会自动响起《茉莉花》,没有和玄、没有人声,单调重复的《茉莉花》的一段片断,对朱训不依不饶。
“连家里小孩的玩具电话,都……”朱训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对花伟博说,眼睛下面是两个青色的眼袋。说这句话时,两个人在电视台附近的小饭店吃饭,饭店的固定电话和每个吃饭人的手机,都响着《茉莉花》,吵得两个人说话都听不清了。
“怎么会这样呢?”
“反正我不会上当,打死我也不接,我看她能怎么样!”朱训瞪着眼睛,恶狠狠的对花伟博说。
14楼没人下电梯,电梯缓缓升到了15楼,一出电梯门,花伟博口袋里的手机就“嘀”一声响起了茉莉花。
花伟博装着像其它人一样不知道,拿着话筒线,偷偷回自己的办公室,路过朱训的办公室时,透过玻璃往里面扫了一眼,朱训在办公桌后坐的笔直,脸色惨白,两个眼袋更青了,神情呆滞,不知在想什么。花伟博看了大约两秒,朱训似乎通过茉莉花,听见有人在办公室外停留,把目光扫过来。花伟博一缩脖子,躲了过去。
离开朱训办公室大约15米,手机没声音了。
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在打游戏的王宣就说“刚才朱主任来找你的。”
“哦。”花伟博答应了一声。
“叫你回来后就去找他。”
“我知道了。”花伟博说。
花伟博把话筒线放到桌子上,把东西才整理了一下,就听见《茉莉花》由远及近,越来越近,知道朱训又过来找自己了,慌里慌张的拿了一张纸,一支笔,就对王宣说:“我到七楼写稿子去了。”
临出门,又对王宣说:“不要告诉朱主任我回来过了。”
王宣只顾玩着游戏,也没问为什么,就说:“好的。”
花伟博才从办公室的侧门出去,朱训就猛地把办公室的大门推开了。
“花伟博回来了么?”
王宣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拉出来,看了一眼朱训,被朱主任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刚要说:“去7楼写稿子了。”想起来花伟博叮嘱的,临时改口:“去……啊……啊,还没回来吧。”
朱训怀疑的目光盯着王宣,把王宣盯得脊背上直起鸡皮疙瘩。朱训的目光一挑,看见花韦博丢在桌子上的话筒线,用力“哼”了一声,狠狠带上门出去了。
“怎么了?”王宣摸不着头脑。
花伟博坐消防电梯下七楼。
“找我也没用,我也没法子啊……”
花伟博自己安慰着自己。
消防电梯里有四五个保洁员,准备去各层楼打扫卫生,一会儿电梯“叮”一声停下来,出去一个,一会儿“叮”一声出去一个,几乎层层停。
花伟博边想着心思,边跟着电梯到了七楼。
“我也是真的没法子……嗯?怎么还听见茉莉花?”花伟博这个念头还没结束,电梯门打开了。
因气愤而扭曲的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花伟博的面前。
“花伟博!”
一气之下,从15楼冲到7楼来堵花伟博的朱训,咬牙切齿的说:“你倒是一点事都没有了!”
话音未落,朱训就冲进电梯,去掐花伟博的脖子。
“都是你惹出来的,你倒一点事没有了!”
两个人扭打着,都跌倒了地上,都一半身子在电梯外一半在电梯内,电梯门“哗——”的关到一半,被挡住,“哗——”的又回去。
电梯里等着下的清洁工过来拉,七楼看机房的也慌慌张张的过来,但却不敢拉。
花伟博的脖子被朱训死死掐住了,眼睛里满是朱训狰狞的面孔,眼睛下青的大眼袋,惨白的下巴上一根根乱七八糟的胡子,一股口臭喷薄而出。
大张着嘴,却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花伟博由吃惊变成了恐慌,紧接着变成了恐怖,再接着,心脏开始剧烈绞痛,手脚筋挛,来回抽打着地面。
几个身强力壮,正在剪片子的摄像赶过来,连揍带拉,才把花韦博和朱训给分开。
花伟博在地上缩成一团,剧烈的喘息,而朱训被两个高个子的摄像架着,由暴怒,慢慢变成了痛哭流涕。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越来越多的《茉莉花》在看热闹人的手机上响起,慢慢得,居然变成了统一的节奏,像一首巨大的交响乐。
救护车呼啸而来,而朱训的工作离朱训而去——在43岁的生日,老男人朱训因为斗殴被广电集团开除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电池又好了?”
电梯里,15楼生活在线栏目的一名记者对身边的同事说。
花伟博默默地站在电梯最里面,两眼盯着电梯的地面。
“哪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才充的电,半天就没了。害得我好几次都差点误事,我还去了一次诺基亚的维修点,他们也找不出什么原因。”
花伟博瞄了一眼说话的人,原来是办公桌正在朱训办公室门外的一名记者。
“我也是,前段时间,手机电池用的特别快,但没你那么夸张。”
“我告诉你怎么回事。”第三名记者用一幅知晓一切的口吻说,这记者是跑通讯条口的。
花伟博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可能哪几天移动公司搞网络切割,信号不太好,手机搜索信号比较吃力,所以就不停的搜索,当然耗电了。”
“但也不可能那么夸张啊?”
“你怎么知道不那么夸张?”
“哦,原来这么回事。”埋怨手机半天就没电的记者说。
花伟博一声不吭,把头又低了下去。
为什么电用的那么快?每次花伟博进办公室的时候,哪记者的手机都声嘶力竭的叫着《茉莉花》呢!
电梯到15楼,门开了,世界清清静静。
路过朱训的小办公室,花韦博往里瞄了一眼,里面堆满了箱子。
朱训一个星期前被开除出门,新的主任助理还没来的及进驻小办公室,所以暂时就堆满了还没来得及发的,新一年的台服。
把一个星期没收拾的桌子收拾了下,拿着整理出来的垃圾,去扔。
垃圾桶在楼梯拐角吸烟室的外面,花韦博刚扔好,就听见隔着一道门的吸烟室里有人在说话。
“在编的!就这么开掉了!”
另一个声音说:“你以为,不就开掉了。我们这些台聘、部聘(台聘指广电集团聘用,部聘指频道聘用)还更不是想开就开。”
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声音说:“不过这事还是怪他自己,短短一个多月,四起播出事故,开玩笑,就是台长也开除了。斗殴不过是个由头。”
第一个声音说:“还有不接电话,三次不接就算旷工一天,你说他多少电话没接了,算起来多少次旷工了!”
第二个声音又说:“我说啊,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多少人盯着他的位子,哪都是狼啊,逮着机会还不把他搞死。”
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哪个声音,说:“好了好了,反正跟我们也无关,我们只管干活拿钱,他开不开除,我们也不少块肉。”
花伟博在外面低头听着,然后心情沉重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而,无论对于花伟博还是朱训,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小孩不到一岁,每个月的奶粉就要一两千,白色富康,尽管配件便宜,油耗低,但每个月一千也是要的。另外,作为高中老师的老婆,正是要抓住青春最后一点尾巴的年纪,病态的爱打扮,这个买买,哪个买买,一个月至少要三百到四百。父母哪里,每个月五百是不能少的,另外房屋贷款还没有还清,一个月要两千多,还有……
被开除了,还怎么活?
于是,朱训的尸体,在被开除两个月后,被发现在他原来的小办公室里。
尸体是被早晨来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的。当花伟博毫无预兆的到办公室时,朱训的小办公室外已被围的水泄不通,花韦博扒着人群往里一看,正好看见朱训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他,吓得花伟博一屁股坐到地上。
小办公室里,新的主任助理的东西都被扔了出来,看得出朱训是想把小办公室从新布置成他在的时候的样子。连一个巨大的一人多高,两米多长的铁皮柜子,都被他一个人从走廊里又拖回了他的小办公室——铁皮柜子里还塞满了纸和杂物。
朱训穿的整整齐齐,坐在老板椅上,有人记得,就是他在刚刚做上助理那天穿的衣服。左手拿着一支笔,而右手,则拿着桌子上固定电话的话筒,两只手都耷拉在身边——他终于接了电话。
花韦博惊恐的看着警察来了,惊恐得看着警察开始检查现场,惊恐得看着警察用力把朱训抓在手上的笔和话筒摘下来,朱训抓的如此之紧,以至于离得远远的花韦博都听得见朱训的指骨被被掰断时,发出的脆响。
这一切,花韦博都经受住了。可紧接着的一个念头,让花伟博惊恐症终于成功地复发,让花韦博不得不往嘴里连送了几颗阿普唑仑,这个念头是——
“薛萍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