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2  /  2  页   跳转

活祭

【回复“天涯¤孤客”的帖子】大家好,实在不好意思哈,本来是可以把帖子发完的,因为工作调动,我现在在深圳这边了 ,要等一段时间装了电脑再发帖了,谢谢大家帮我踩
gototop
 

不错
gototop
 

一个人在nj市生活,房租要钱、吃饭要钱、水、电、气、上网费、物业费、垃圾费、剃头费、洗澡费……没有一项是不需要钱的,即使再恐怖的遭遇,在钱的压力下,也不得不忍耐了。
只不过花伟博申请退出了突发事件报道组,专门去做投诉。钱拿的少,工作也比较辛苦,但不用接触大量血腥的场面,不需要加班,也不再和热线有关系了——所有选题全部来源于负责投诉热线的主任。
花伟博端着茶杯回到投诉组的小办公室。
“操!”
一个叫王宣的同事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
花伟博笑笑,从他边上过去了,回到自己座位上。
这同事在做本市一家超市发行的代币券被假冒的稿子,有市民买了好几千的被假冒的代币券。
“他妈的,什么人?说我们只对报道感兴趣,对他们把钱要回来没什么用,所以不原意浪费时间接受我们采访。”王宣对花伟博说。
“他妈的,我是媒体,我不对报道感兴趣,我该对什么感兴趣!”王宣气得直拍桌子,“我对他说,要回来钱我们可能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其它市民看见了可以防止受骗,他妈的,他说这管他什么事,把电话挂了!”
花伟博说:“不会吧。”
王宣说:“真他妈什么人都有啊。”
王宣又开始打电话,找新的采访对象,花伟博把茶杯放好,也开始为手头的一条线索打电话。
一直忙到下午3点,花伟博的事全约好了,王宣的事却一直没有进展。
“啪!”电话被王宣狠狠摔到桌子上,然后趴在桌上,好一会儿不说话。花伟博担心的看着他。
“伟博,你说这社会现在怎么这样了,不讲嫉恶如仇,跳出来和坏人搏斗,就光出来讲讲,提醒别人不要上当,还是我们上门去,一个个都不愿意!”
王宣坐着,把椅子往后一梗,对花伟博说。
“这算什么。”坐在花伟博和王宣对过的另一位同事,把身子从办公桌的隔板上伸过来,说:“上次有一个人来投诉,我带她连打车来回的钱都要回来了,结果拿到钱就变卦,不愿接受采访了!说是上电视难看,其实她哪点破事我都知道,被投诉的人给了她两百块钱,说不要上电视,私下解决吧,她居然同意了,现在的人,都利益至上,根本不管别人的。”
王宣一只胳臂挂在椅子背上,来回晃着椅子,一只手指着电话说:“刚才这也是个王八蛋,说给我们采访,提醒市民不要上当,也行,但是要给他发信息费!真他妈滑稽到家了。”
三个人各自唏嘘了一阵,又忙了一会儿文字方面的东西,花伟博一看表,5点多钟了,收拾收拾,就准备走。
天一擦黑,花伟博就坚决不会再留在这栋19层的广电大楼里了。
与天一擦黑就不留在大楼里相同的规矩,还有绝对不会一个人坐电梯,如果恰巧碰不到一起走的人,情愿走楼梯。
“我今天碰到怪事情了。”
花伟博在电梯里遇到了朱训,朱训见电梯里就他们两人,劈头就讲。
“今天我路过大办公室,听见我们的热线响个不停,我走过去,看见热线手机就在值班的记者手边,但他不接。我记得你遇到的事,就多了个心眼,问值班记者,说‘热线怎么不接啊?’,结果他说,‘什么热线?’,我说响成这样了,你听不到?,值班记者就古怪的看着我。一直在旁边的一个女记者也问:‘什么热线啊,我怎么也听不到’。我笑笑,说跟你们开玩笑呢,就走了,然后……哪个……哪个热线……就响了一下午,连值班记者接热线电话的时候,都响着……”朱训的脸色都变了。
“一直响,我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电梯突然“咯吱”一声响,两个人都吓的跳了起来。
“叮咚”一声,原来这层有人按了电梯钮,这会儿,电梯停了。
两个打扮时髦的姑娘,一边讨论着“SKⅡ、only、ck……”,一边进来了。
两个人脸色惨白,相互看着,一直到一楼,逃也似的出了广电大厦。
“这不是办法啊?”
朱训把花伟博拉到台楼下一家卖江鲜的小馆子里,要了一份酸豇豆炒鸡杂,一份中盆的沸腾鱼,就着两瓶啤酒,凑在一起密谋。这事他们谁也不敢告诉,就怕被人当神经病。
“对了,你哪天晚上,说是还注意到了几个数字?”
“是啊,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有什么玩意头儿。有几个数字老在我面前晃,是……21、12,对了,还有99,我事后想起来,这些数字我是不止一次的看到。”
“21、12、99……”
朱训用一支方便筷,蘸着啤酒在桌子上划,几个数字写了好多遍。
“出现的顺序是什么样的阿?”
“每次出现都不一样,第一次出现是在电梯里,一下升到了99层,又跌倒12层,又一下升到21层,最后才回到3层。”
朱训把三个数字在桌子上写出来,然后说。
“好像是个日期。”
花伟博一看。
“99/12/21”
“真的。真的是日期,我怎么没想到呢!”
“99年,12月21号……”朱训开始沉思
“发生过什么事呢……”
99年12月21号,花伟博还在上学,对那一年发生过什么事,根本就没有一点映像。
朱训眉头一皱,好像想起了什么。
“想起来了?”
朱训摇摇头,说:“不一定,要核实,核实了再和你讲。”
花伟博狐疑的看着朱训。
“我可能记错了,要核实一下才好说,里面牵涉到你不认识的人。”
花伟博点了点头。
一份沸腾鱼吃的差不多了。
“老板,上饭,酸豇豆炒鸡杂快一点。”
服务员答应了声,把饭送了上来,温的,不是太烫,两个人扮了点沸腾鱼的汤,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老板,酸豇豆炒鸡杂再不来,不要了!”
“来了来了……”
“再盛一碗饭。”
……
“明天我要把热线的问题搞明白,你也过来吧。热线一响,我就来叫你。”
饭快结束的时候,朱训对花伟博讲。
花伟博想了想,说:
“好。”

第二天中午,花伟博刚从外面采访回来,就被朱训一把拉到了小办公室里,朱训“贵”为主任助理,自己有间小办公室。
花伟博手上还拿着150的话筒线,脑袋里还是投诉人和被投诉人喋喋不休的申述。
整个广电大楼都昏昏欲睡,小办公室里也是静悄悄,热线电话和朱训自己的手机都放在桌上,花伟博问朱训:“这是没在响吧?”
朱训点了点头,拿起热线电话给花伟博看,原来被关掉了。
破旧飞利浦的显示屏在日光灯下一闪,花伟博觉得一阵恶寒,心知惊恐症要犯。
花伟博对着朱训连连摇手。
“等一下,我不舒服,你让我休息一下。”
爬到朱训办公室的破沙发上,花韦博拿起朱训的杯子,也不管卫生不卫生,喝了一口,然后摸索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个白色的小药瓶,磕了一颗阿普唑仑。
尽管开处方的医生一再强调,这玩意儿伤五脏,而且会成瘾,但这会儿花伟博烦不了了。
全身汗出如浆,心脏“咚咚咚……”地要跳出来了,还有把小刀在里面搅,疼得不得了,天旋地转!而一股莫名的恐惧,像潮水样,一波波冲刷着已被腐蚀脆弱的脑神经。
15分钟后,血液里阿普唑仑的浓度达到了峰值,花韦博全身放松,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
朱训递上一杯新打来的开水给花韦博。
“这东西能不吃,尽量不要吃……”
花伟博用力甩了甩头,消了脸上的傻笑,说:“没办法,太难过了。”
“没事了么?”
“嗯。”
朱训就把热线拿了过来。
这时,花韦博脸上的傻笑又不由自主地浮现了。
吃了这药,明明没什么好事,心里却欢愉的不得了,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笑,止都止不住。
“你到底有事没事?”
“没事,呵呵,没事”花伟博笑着说,“你不要管我,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妈的,是这药,我止不住。”
朱训狐疑的看着花伟博,最后还是没理他,把热线手机打开了。
“叮……”一声,手机一亮,然后又暗了下去。
屏幕仍然是黑乎乎的——坏的。
手机刚刚启动完毕,铃声就大作。
做热线的这款飞利浦非常陈旧,不支持人声、不支持mp3,也不支持和玄,来来回回的只是一段单调的江苏民歌《茉莉花》的片段。
花伟博脸上的傻笑有点呆滞,朱训是整个脸都白了。
《茉莉花》,一遍一遍。
突然,外面大办公室有个人吼了一嗓子——
“哪个值班,怎么不接热线!”
花伟博“噗——”的大笑起来,直笑得拍起了沙发扶手。
朱训长长的出了口气,按了热线手机的接听键。
“喂?喂!”
“喂,你好,这里是生活在线栏目,请问您有什么事么?”
“喂,生活在线么?我跟你说啊,我是你们的忠实观众,我……”
电话打了足足十分钟,哪个四十岁左右的男的才挂了电话。
热线手机才放下,《茉莉花》又响了起来。
“我们热线什么时候这么热了,你刚才关了哪么长的时间,漏接的狠了,被主任发现你死定了。主任扣起钱来……呵呵,可比什么薛萍萍的要狠多了。”花伟博一边为自己并不好笑得话傻笑着,一边拿起热线,准备接听。
“啪——”热线手机被朱训打到了地上,接着被朱训一把按住。
“等等。”
近距离看着花伟博傻呵呵的笑脸,朱训有点后悔叫他来了,还不如自己解决呢。
gototop
 

《茉莉花》——
响了快三分钟,大办公室仍然没有一个人提出抗议。
花伟博的傻笑僵硬了。
“人都下楼吃饭了?”
花伟博再次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朱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热线去了大办公室。
大办公室,人都在!
睡午觉的睡午觉,找资料的找资料。
朱训在睡午觉的边上站了半天,睡午觉的照样睡得香。
悄悄走到查资料的身边,查资料的毫无知觉,直到朱训说:“找什么呢?”才被吓了一跳似的回头看。
朱训脸如死灰,直直的走回小办公室,沿途被翘着的塑料地板拌了好几下。
两个人对着桌子上叫个不停的热线,面面相觑。
朱训一咬牙,把热线电话的电池卸了,然后拔出sim卡,装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地方打来的。”朱训咬牙切齿的说,他的手机显示屏是好的。
装好后,朱训的手机安安静静。
过了大概有5分钟,突然,朱训的手机响起了单调的《茉莉花》!
朱训“贵”为主任助理,用的是最新的一款“mp3手机”——索爱w800c,铃声应该是蒙语版的《吉祥三宝》。
朱训颤抖着手,拿起了w800c,一看……
显示屏上的来电显示是44444444。
朱训一把扔了自己的新手机。
“薛萍萍!是薛萍萍,薛萍萍回来了!”朱训不知所措的冲着花伟博喊。
W800c躺在地板上,不依不饶的唱着《茉莉花》,好像薛萍萍不依不饶的重复着“告诉朱训,我要回来、我要回来、我要回来……”
花伟博血液里阿普唑仑的浓度这时已经趋向了平稳,脸上的傻笑也没了,目瞪口呆的看着朱训。
朱训一把抓起他时髦的w800c,不顾一切的拆电池。
“啪!”电池盖上的小搭扣被折断了,朱训一把把电池拉了出来。
然而茉莉花仍然不依不饶的叫着。
Sim卡也被拉了出来,扔在地上踩。
茉莉花仍然还在不依不饶的叫着。
阿普唑仑在花伟博的身体里仍有残留,花韦博愣愣的看着朱训,缓缓地说:“找你的,接不接?”

电梯缓缓上升,一会儿就从1楼升到了7楼,“叮当”一声,电梯停下,不锈钢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挤的满满当当的电梯箱里一下子出去了一大半的人。
7楼是广电大楼的剪编室,全广电集团有4、5个频道的十几个栏目都统一在这里对采集来的素材进行加工,制成成片后再拷贝到DVCPRO带上,拿到各自的演播厅播放。
电梯里混杂着三四种香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体臭。花伟博往中间站了站,看着电梯的指示灯从7慢慢的跳到8、跳到9、跳到10、11……电梯在13楼停了一下,又出去了几个人,13楼是集团另外一个重要频道新闻栏目的办公室,接着电梯继续上升,在电梯到了13层和14层的中间的时候——能听到若有若无的《茉莉花》了!
朱训没接电话,从哪以后,他再没接过任何一个电话,因为每一部靠近朱训的电话,都会自动响起《茉莉花》,没有和玄、没有人声,单调重复的《茉莉花》的一段片断,对朱训不依不饶。
“连家里小孩的玩具电话,都……”朱训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对花伟博说,眼睛下面是两个青色的眼袋。说这句话时,两个人在电视台附近的小饭店吃饭,饭店的固定电话和每个吃饭人的手机,都响着《茉莉花》,吵得两个人说话都听不清了。
“怎么会这样呢?”
“反正我不会上当,打死我也不接,我看她能怎么样!”朱训瞪着眼睛,恶狠狠的对花伟博说。
14楼没人下电梯,电梯缓缓升到了15楼,一出电梯门,花伟博口袋里的手机就“嘀”一声响起了茉莉花。
花伟博装着像其它人一样不知道,拿着话筒线,偷偷回自己的办公室,路过朱训的办公室时,透过玻璃往里面扫了一眼,朱训在办公桌后坐的笔直,脸色惨白,两个眼袋更青了,神情呆滞,不知在想什么。花伟博看了大约两秒,朱训似乎通过茉莉花,听见有人在办公室外停留,把目光扫过来。花伟博一缩脖子,躲了过去。
离开朱训办公室大约15米,手机没声音了。
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在打游戏的王宣就说“刚才朱主任来找你的。”
“哦。”花伟博答应了一声。
“叫你回来后就去找他。”
“我知道了。”花伟博说。
花伟博把话筒线放到桌子上,把东西才整理了一下,就听见《茉莉花》由远及近,越来越近,知道朱训又过来找自己了,慌里慌张的拿了一张纸,一支笔,就对王宣说:“我到七楼写稿子去了。”
临出门,又对王宣说:“不要告诉朱主任我回来过了。”
王宣只顾玩着游戏,也没问为什么,就说:“好的。”
花伟博才从办公室的侧门出去,朱训就猛地把办公室的大门推开了。
“花伟博回来了么?”
王宣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拉出来,看了一眼朱训,被朱主任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刚要说:“去7楼写稿子了。”想起来花伟博叮嘱的,临时改口:“去……啊……啊,还没回来吧。”
朱训怀疑的目光盯着王宣,把王宣盯得脊背上直起鸡皮疙瘩。朱训的目光一挑,看见花韦博丢在桌子上的话筒线,用力“哼”了一声,狠狠带上门出去了。
“怎么了?”王宣摸不着头脑。

花伟博坐消防电梯下七楼。
“找我也没用,我也没法子啊……”
花伟博自己安慰着自己。
消防电梯里有四五个保洁员,准备去各层楼打扫卫生,一会儿电梯“叮”一声停下来,出去一个,一会儿“叮”一声出去一个,几乎层层停。
花伟博边想着心思,边跟着电梯到了七楼。
“我也是真的没法子……嗯?怎么还听见茉莉花?”花伟博这个念头还没结束,电梯门打开了。
因气愤而扭曲的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花伟博的面前。
“花伟博!”
一气之下,从15楼冲到7楼来堵花伟博的朱训,咬牙切齿的说:“你倒是一点事都没有了!”
话音未落,朱训就冲进电梯,去掐花伟博的脖子。
“都是你惹出来的,你倒一点事没有了!”
两个人扭打着,都跌倒了地上,都一半身子在电梯外一半在电梯内,电梯门“哗——”的关到一半,被挡住,“哗——”的又回去。
电梯里等着下的清洁工过来拉,七楼看机房的也慌慌张张的过来,但却不敢拉。
花伟博的脖子被朱训死死掐住了,眼睛里满是朱训狰狞的面孔,眼睛下青的大眼袋,惨白的下巴上一根根乱七八糟的胡子,一股口臭喷薄而出。
大张着嘴,却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花伟博由吃惊变成了恐慌,紧接着变成了恐怖,再接着,心脏开始剧烈绞痛,手脚筋挛,来回抽打着地面。
几个身强力壮,正在剪片子的摄像赶过来,连揍带拉,才把花韦博和朱训给分开。
花伟博在地上缩成一团,剧烈的喘息,而朱训被两个高个子的摄像架着,由暴怒,慢慢变成了痛哭流涕。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越来越多的《茉莉花》在看热闹人的手机上响起,慢慢得,居然变成了统一的节奏,像一首巨大的交响乐。
救护车呼啸而来,而朱训的工作离朱训而去——在43岁的生日,老男人朱训因为斗殴被广电集团开除了。

“不知道怎么回事,电池又好了?”
电梯里,15楼生活在线栏目的一名记者对身边的同事说。
花伟博默默地站在电梯最里面,两眼盯着电梯的地面。
“哪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才充的电,半天就没了。害得我好几次都差点误事,我还去了一次诺基亚的维修点,他们也找不出什么原因。”
花伟博瞄了一眼说话的人,原来是办公桌正在朱训办公室门外的一名记者。
“我也是,前段时间,手机电池用的特别快,但没你那么夸张。”
“我告诉你怎么回事。”第三名记者用一幅知晓一切的口吻说,这记者是跑通讯条口的。
花伟博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可能哪几天移动公司搞网络切割,信号不太好,手机搜索信号比较吃力,所以就不停的搜索,当然耗电了。”
“但也不可能那么夸张啊?”
“你怎么知道不那么夸张?”
“哦,原来这么回事。”埋怨手机半天就没电的记者说。
花伟博一声不吭,把头又低了下去。
为什么电用的那么快?每次花伟博进办公室的时候,哪记者的手机都声嘶力竭的叫着《茉莉花》呢!
电梯到15楼,门开了,世界清清静静。
路过朱训的小办公室,花韦博往里瞄了一眼,里面堆满了箱子。
朱训一个星期前被开除出门,新的主任助理还没来的及进驻小办公室,所以暂时就堆满了还没来得及发的,新一年的台服。
把一个星期没收拾的桌子收拾了下,拿着整理出来的垃圾,去扔。
垃圾桶在楼梯拐角吸烟室的外面,花韦博刚扔好,就听见隔着一道门的吸烟室里有人在说话。
“在编的!就这么开掉了!”
另一个声音说:“你以为,不就开掉了。我们这些台聘、部聘(台聘指广电集团聘用,部聘指频道聘用)还更不是想开就开。”
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声音说:“不过这事还是怪他自己,短短一个多月,四起播出事故,开玩笑,就是台长也开除了。斗殴不过是个由头。”
第一个声音说:“还有不接电话,三次不接就算旷工一天,你说他多少电话没接了,算起来多少次旷工了!”
第二个声音又说:“我说啊,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多少人盯着他的位子,哪都是狼啊,逮着机会还不把他搞死。”
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哪个声音,说:“好了好了,反正跟我们也无关,我们只管干活拿钱,他开不开除,我们也不少块肉。”
花伟博在外面低头听着,然后心情沉重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而,无论对于花伟博还是朱训,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
小孩不到一岁,每个月的奶粉就要一两千,白色富康,尽管配件便宜,油耗低,但每个月一千也是要的。另外,作为高中老师的老婆,正是要抓住青春最后一点尾巴的年纪,病态的爱打扮,这个买买,哪个买买,一个月至少要三百到四百。父母哪里,每个月五百是不能少的,另外房屋贷款还没有还清,一个月要两千多,还有……
被开除了,还怎么活?
于是,朱训的尸体,在被开除两个月后,被发现在他原来的小办公室里。
尸体是被早晨来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的。当花伟博毫无预兆的到办公室时,朱训的小办公室外已被围的水泄不通,花韦博扒着人群往里一看,正好看见朱训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他,吓得花伟博一屁股坐到地上。
小办公室里,新的主任助理的东西都被扔了出来,看得出朱训是想把小办公室从新布置成他在的时候的样子。连一个巨大的一人多高,两米多长的铁皮柜子,都被他一个人从走廊里又拖回了他的小办公室——铁皮柜子里还塞满了纸和杂物。
朱训穿的整整齐齐,坐在老板椅上,有人记得,就是他在刚刚做上助理那天穿的衣服。左手拿着一支笔,而右手,则拿着桌子上固定电话的话筒,两只手都耷拉在身边——他终于接了电话。
花韦博惊恐的看着警察来了,惊恐得看着警察开始检查现场,惊恐得看着警察用力把朱训抓在手上的笔和话筒摘下来,朱训抓的如此之紧,以至于离得远远的花韦博都听得见朱训的指骨被被掰断时,发出的脆响。
这一切,花韦博都经受住了。可紧接着的一个念头,让花伟博惊恐症终于成功地复发,让花韦博不得不往嘴里连送了几颗阿普唑仑,这个念头是——
“薛萍萍回来了!”

gototop
 

“请你来,主要是想请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其它没什么。”说话的警察,不知是什么职务,但对老百姓来讲,只要披着警服的,都有资格问话。
说配合工作,态度也很好,但问话的几个人面前横着桌子,花韦博往对面一坐,隐隐还是有了审问的味道。
“是这样的,朱训去世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花韦博看了看他们,迟疑的说:“警官,你们相信鬼么?”
几个穿警服的相互看了一眼,还是一开始说话的开了口。
“鬼——”吸了口气,显然在考虑怎么措辞。
“当然,您本身是没有义务接受我们的讯问,但是,作为公民,从道德的范畴来讲,应该是积极配合我们的破案工作……”
“他没和我说什么。”
陷入僵局。
“其实是这样的,目前还没有迹象表明朱训是被害的,”左手第一个穿警服的年纪比较大的人打破了僵局,“但有些事情确实比较蹊跷,我们觉得有义务弄清楚。”
那人递给花韦博一个信封,上面有花韦博的名字,花韦博不知什么意思,接了过来。
“这是朱训留给你的东西。”
花韦博一惊,信掉到了地上,几个警察都看在眼里。
“不好意思,没经过你的同意,我们就看过了……”左手年纪大的警察说,花韦博摇了摇手,表示没关系。
“你能告诉我们,朱训留给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么?”
花韦博小心翼翼的捡起了信封,用手捏了一下,信封薄薄的,好像里面没东西。
花韦博的表情像是在抓着什么脏东西一样,给几个警察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里面就是一封信。”
花韦博抬头看了眼忍不住发话的警察,然后用手在信封两边一挤,往里面一看,果真,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笺。
信笺是白色的道林纸印的,非常精美,在信笺的下面印着本市一家著名的5星级宾馆的标志——这是朱训的风格,在他还是主任助理的时候,有很多应酬,他就喜欢收集各个上星级的饭店的信笺、铅笔、火柴之类制作精美的东西。
信笺的正中间画了个人的笑脸,简笔画,但仍能看出这个笑脸里透出一股强烈的幸灾乐祸的味道。在笑脸的边上,写了三个字——播出带,写的很用力,以至于带的最后一笔都把厚厚的道林纸都给划破了。
花韦博把信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没有任何其它东西了。
“朱训一共就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给你的这封信,另外一样,是一份价值几百万的人生意外保险,受益人是他的老婆和小孩。你总不会说,和你一点关系没有吧。”
最早说话的警察说。
花韦博说:“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留给我的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也确实知道一点他为什么会去世,但我知道的你们又不会相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会不相信?”
花韦博点了点头,说,“好,你们要是能听我说,我就说。这件事情其实最早发生在去年十月份左右……”
花韦博就从自己的第一次值班,接到哪个倒霉的热线开始讲起,讲了大约20多分钟,一直讲到《茉莉花》,几个警察都坐不住了,相互交换着眼神,觉得花韦博精神有点问题。
“花记者”终于,左手的那个年老的警察说话了。“其它的不谈了,你能告诉我们,播出带是什么意思么?”
“播出带?播出带指的就是我们的节目播出带吧,我们每天的节目做好后,就录制在这盘带子里,以前是beta带,现在是数码的dvcpro带,然后送到播出机房去播出,播完后再拿回来,送到带库留存。”
几个警察又相互看了一眼。
“好了,我们也不绕圈子了,我们开诚布公的谈谈,”左手的老警察说:“从我们现场的侦查和尸检来看,朱训被害的可能性基本为零,现在的问题是,朱训投保的保险公司坚持认为朱训骗保,并提出了很多疑点,希望我们能够帮助做出解释。”老警察咳嗽了一下,“朱训在投保了一个礼拜后就死了,而且还留遗书似的,给你留了东西。尸检表明,朱训是死于蛛网膜下腔出血,也就是脑出血,而脑出血的原因,像是剧烈的性生活引起的,也就是俗称的马上风,然而,你也知道,现场并没有女性,朱训也没有发生性行为。你能不能帮我们作出一点解释呢?”
花韦博看着警察,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都跟你们说了,但很明显,和我一开始说的一样,你们不相信。其它的我也不知道了。”
年老的警察叹了口气。
“好,今天就到这边吧,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几个警察都站了起来,花韦博也站了起来。
“这边走。”
警察们给花韦博引着路,送了出去。
临出警察局,花韦博问那个年老的警察说:“如果那些疑点一直存在,是不是朱训的老婆和孩子就一直拿不到赔偿?”
年老的警察摇摇头,说:“不会的,保险公司事先带朱训做了身体检查,他们也承认检查本身没有问题,也没检查出问题,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表明朱训骗保,所以无论疑点多多,合同还是会履行的。”
花韦博说:“那就好。对了,警官,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神经病?”
年老的警察看着花韦博笑了起来。
“其实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的。”花韦博说:“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讲。”
年老的警官没说话,一直到把花韦博送出警察局大门,他才突然说:“小伙子,其实我们碰到过的怪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呵呵。”一笑,老警官回去了。

有一段时间,朱训的小办公室彻底成了杂物间,新的主任助理不敢再在里面呆,四处打着游击办公,而走到哪里,又被知情人在背后指指戳戳,说是靠逼死了前任爬上去的,结果半个月,日日度日如年——打败活着的朱训,最后却被死了的朱训逼走了。
新主任助理一走,nj市广电集团看《生活在线》里剩下的几个有希望升的都是势均力敌,害怕再弄出个朱训来,于是空降了一个主任助理。新新主任助理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居然是80年生人——一个小姑娘——其实也不奇怪,领导上想在《生活在线》栏目里作一些新得尝试,借借年轻人的闯劲。
小姑娘主任助理知道朱训的事,但因为没和朱训见过面,而且和生前的朱训也没有任何纠葛,所以也不是很惧怕,偷偷一个人在小办公室里烧了一炷香。
“朱大哥啊,我和你可是无冤无仇,你可不要来害我啊。”
唠叨几句,做了几个揖。就把小办公室重新布置了起来。大铁皮箱子是早就抬出去了。巨大的老板桌和老板椅也抬了出去,弄了副小小巧巧,和外面大办公室一样的电脑桌电脑椅进来,和小办公室倒是很配——原来的老板桌和老板椅都巨大无比,塞在小办公室里,人连转身都有点困难。
小姑娘不要老板桌、老板椅,但电脑却要了个好的,前任留下来的电脑还是586,只能写写稿子,前几任对电脑都不怎么懂,放着也是摆设。小姑娘要了一部奔腾4处理器、独立显卡、一G内存的品牌机,还是液晶显示屏,也不知小姑娘怎么打得报告,让上面就乖乖的拨款买了。然后,现代科技就战胜了封建迷信,小姑娘的电脑吸引了一堆年轻的摄像和记者,有空就钻过来玩,而小姑娘脾气好,来者不拒,电脑桌面上很快就被一大堆游戏图标占领了。和游戏图标一样花花绿绿的,是小姑娘的毛绒玩具——和电脑平分了桌上剩余的空间。
细细带子的黑色双肩包、大市场上5块钱一对的卡通耳环,一件已穿得松松垮垮的职业上衣,一条牛仔裤,一双小靴子。
皮肤黑黑,但长相漂亮的小姑娘第一天来上班,开晨会时,往大办室前一站,大大方方的说:“大家好,我是大家的新同事,我姓张,叫张晓晓,以后请大家多光照。”
当时,坐在角落的花韦博,正用钥匙上的一把小小的瑞士军刀,无意识的修剪着指甲,一点也没意识到,这小姑娘将和他发生“非同一般”的关系。

“花韦博!”
花韦博睡眼惺忪的抬起头,时值中午,花韦博正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睡午觉。
“花韦博,明天《耳机的秘密》这组报道的第一条,一定要出现在一审里。主任早晨开会时已经发火了。”
张晓晓从对面的办公桌伏身过来,对花韦博说。背光,她黑色的影子在花韦博面前一晃一晃的。
“什么《耳机的秘密》?”
“就是耳机不给维修的那条投诉。”张晓晓说。
“哦。”花韦博愣了一会儿神。
“不行,肯定来不及。”
“别人能来及,你为什么来不及。”
“那条稿子下午还要去私人维修点拍,拍完回来才能写。而且因为牵扯到sony公司,同期比较多,还都是电话采访,点不好掐……”
“你下午什么时候能拍完回来。”
“大概4点半吧。”
“你不能值个班?最多到晚上8点半就全弄完了啊。”张晓晓尽管是80年生人,但对电视新闻的所有环节都是拿的起,放得下,所以一下测出了需要的时间。
“天一黑,我就会走。规定下班时间是5点半。”花韦博干巴巴的说,头都没抬,就又趴到了自己的胳臂上。
张晓晓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
尽管媒体常会发些企业违规用工、或者加班不给加班工资之类的稿子,但其实记者自身也是拿不到加班工资的,都是计件制,甚至大部分跑一线的记者都是没有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伤残保险、没有合同、没有公积金、没有档案的黑户,俗称新闻民工,和我国农民一样,享受不到半点国民待遇。但记者们也就认了,所以很少会对加班这种“家常便饭”提出异议的。
“但你明天出不来的话,主任那里怎么办呢?主任那里也就算了,主要是sony那里,已通过广告部开始对我们施加压力了,不尽早发出来,可能就发不出来了。”
花韦博说:“哪就把我这条稿子给别人做吧。”
“你晚上有重要的事?”
“不是。”
“哪为什么。”
花韦博抬起头来看了看张晓晓,张晓晓一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因为我害怕。”
张晓晓露出了幅匪夷所思的表情,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说:“是因为……”
花韦博点了点头。
张晓晓沉思着说:“嗯……我知道了……我也……听过一些你的事,不会是真的吧?”
花韦博点了点头,刚想说,就被张晓晓打断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你不要吓我。”
张晓晓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又沉思了一会儿,说:
“不行啊,明天必须要出来……这样吧,今天晚上我陪你值班,两个人就不用害怕了,好吧!”张晓晓不等花韦博答话,就起身走了。
细带双肩包在她的背上上下跳动,几本名字古怪的书被她捧在胸前,她是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去nj市图书馆还书。

从电子城的私人维修点回来,花韦博立刻就投入了紧张的写稿过程中,可惜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天就黑了,这时同期声刚刚听好,四条稿子,第一条才开了个头。
“去吃饭吧,吃完再来写。”
花韦博一抬头——张晓晓。
花韦博摇摇头,说,“我要尽快写完,你自己去吃吧。”
张晓晓在花韦博四周走了走,说:“那我去吃了,给你带吃的回来啊?”
花韦博没吱声,张晓晓就走了。
办公室里这时人还很多,晚上的选题会刚刚开完,不少记者还在讨论刚才被毙的选题。
六点半,人开始渐渐少了,两个保洁员拖着一台巨大的吸尘器来打扫卫生,办公室响起巨大的轰鸣。
七点,保洁员走了,办公室一下冷清下来,刚才保洁员打扫卫生时,能走得记者都走了,值班记者也拿着热线手机去了食堂,在那里可以边吃晚饭,边看本市其它台的新闻栏目,并做记录,供第二天晨会,把“敌台”的新闻读给其它记者听,看完“敌台”后,他会在食堂和其它频道的值班记者打扑克。
gototop
 

七点半,在六楼演播厅串节目的主任张玲和主持人、编辑都上来了,短暂的热闹后,各自锁好了各自的办公室,各自回家。
八点十五,花韦博把第一条稿子的最后一个字敲完,一抬头,发现整个15层就他一个人了,连以前走得很迟的配音、后期、审片也都走了,大办公室空荡荡,静悄悄,只没关的电脑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所有领导的办公室都关好门,锁了起来,只朱训生前的小办公室门大开着,里面还是黑的。
花韦博咽了口吐沫,站起来,心里把要陪他值班,现在却不见了的张晓晓骂了个半死,但另一边,他的两条腿,却不由自主地把他往朱训生前的小办公室带去。
“把门关起来……”
他这样想着,慢慢走过去,肾上腺激素喷泉一样涌出来。
从侧面慢慢挪到张训的小办公室门口,眼角余光,似乎看见里面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心咚咚咚的跳着,想先把一边的玻璃门推上。
手刚接触到玻璃门冰凉的表面,电梯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叮咚”——有电梯停在了这一层……

电梯门一开,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花韦博还没来及有反应,大办公室的门就被一把推开了,张晓晓一手提着个塑料袋,一边大步进来。
“不好意思,都是杨建他们,非不让我走。”杨建是《生活在线》栏目里一个不老不少的记者,能哄。
张晓晓两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也就是以前朱训的办公室,然后一把打开了电灯开关。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在明亮的灯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也是一切都正正常常。
张晓晓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上,让后把黑色双肩包脱下来,放到椅子上,整理了下桌上的东西,突然愣住了。
花韦博当时正站在门口,考虑是不是掉头就走,以表示对张晓晓这种做法的不满。
正当此时,张晓晓尖叫起来,然后飞快地冲出了自己的办公室,逃到了大办公室中间,电脑桌边上的字纸篓都被踢飞了。
花韦博也吓了一大跳,一下子蹦到大办公室中间。
“怎么了……”花韦博问。
“你、你……你为什么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是不是我办公室里面有什么东西,你、你不要吓我啊……”张晓晓说,都快哭了。
“我!”花韦博不知说什么。
“我只是去关门。”
“那干么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跟你说过的,我害怕,我怕有什么,但是我还没看见什么,你就来了。”
张晓晓怀疑的看了看花韦博。
“真的?”
“真的。”
张晓晓笑了起来。
“给你吓了半死。”张晓晓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带了石锅拌饭,你饿死了吧。”
张晓晓把电脑桌上的塑料袋打开,一锅石锅拌饭——这东西是韩国料理,广电楼下原来有一家专门卖,开始生意并不好,但随着《大长今》的热播,吃的人越来越多了。
“连‘石锅’都给你带来了,和老板说了半天好话才同意的。”张晓晓把“石锅”盖子一掀,热腾腾的。
花伟搏也真饿了,也就坐下来,拿起筷子,在桌子上顿了顿,然后吃起来。
“第一篇好了吧?”
“嗯。”
张晓晓把电脑打开,调出文稿系统开始看。
花伟搏边吃边支楞着耳朵,想看这个年轻的主任助理能看出个什么道道来。
张晓晓边看边提了几个问题,花伟搏边吃也就边回答了。问得都中矩中轨,但都在点子上,看得出,这80年的主任助理是受过比较正统的新闻训练的,不像花伟搏这群人,都是半路出家。
张晓晓又看了会儿,说:“好了,这稿子我只能改到这地步了,明天再给主任看看吧。”
花伟搏凑过去一看,稿子只改了几个错字,一个自然段作了一下调整。改得还是比较让人信服。心里不禁就很舒服,觉得自己的劳动受到了尊重,对张晓晓的好感又多了一点。
“这个我马上送回去么?”花伟搏指着“石锅”问张晓晓。
“啊,不急,明天带过去就可以了。”张晓晓说。
“对了,这个给你。”
花伟搏一看,张晓晓递过来一包“红中华”。
“怎么?”
“算我个人给你发加班工资。”见花伟搏不接,张晓晓接着说,“我同学结婚,放在桌上的喜烟,桌上没人抽烟,我就拿过来了,不过我自己也不抽,给你吧。”
花伟搏笑了下,就接过去了。
“谢谢你的‘中萃’。”
这是《生活在线》栏目里的黑话,把中华叫中萃,张晓晓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了,笑着说:“是啊,中萃。”
花伟搏慢理丝条地把烟盒撕开来,用手一弹,弹出一根,塞到嘴里,随手拿起不知哪个记者还是摄像丢在张晓晓桌子上的塑料打火机,点着了。
尽管花伟博不抽烟,但中萃还是不拿白不拿的,不管是求人办事,还是给摄像,让摄像多做点活,这玩艺儿都是蛮管用的。
“你怎么在这里点?”
花伟博疑问的看着张晓晓。
“你不知道非吸烟区吸烟,要罚款一千的啊。”
“又没人看见。”花伟博闷声闷气的说。
张晓晓指了指头上,花伟搏一抬头,一个摄像头——本来办公室里是不按摄像头的,只走廊上有,但可能由于朱训“自杀”,所以一些办公室现在也按上摄像头了。
“晚上都录像的,要是正好检查,被看到就惨了。”
花伟搏于是用手挡住烟上的火头,低头出办公室,往吸烟室走,张晓晓一人呆在办公室,有点害怕,迟疑了下,也跟去了。
所谓吸烟室,其实是广电大楼楼梯间,楼梯和楼梯拐角的地方。


gototop
 

花伟搏进了吸烟室,把灯打开,16楼和14楼还是黑的。从楼梯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nj市的市中心,这会儿正灯火通明,那片儿,连天都是亮的。广电大楼这一片儿,由于居民区比较多,所以相对就没那么“灯火阑珊”。
窗户也打开,夜风呼呼呼的灌进来。
身后的门咯吱一声,张晓晓也进来了,伸手和花伟搏要了根烟,也点着了。
两人不抽烟的人,相对无话。
张晓晓坐到通向16楼的楼梯台阶上,花伟搏对着窗户,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同时因为无聊,随口哼起小曲儿。
尽管“茉莉花”曾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但因听的多了,这会儿调子一出来,居然就是那段“茉莉花”。
翻来覆去,哼了一遍又一遍,张晓晓突然说:“你怎么会这首曲子的?”
花伟搏愣了下,先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哼万分惧怕的茉莉花,再接着,就奇怪了。
“为什么不能会,不就《茉莉花》么?”
张晓晓摇摇头,“这可不是《茉莉花》,尽管非常像。”
见花伟搏一副及其怀疑的表情看着自己,张晓晓说:“真的,这真的不是《茉莉花》,市里去年曾讨论过把《茉莉花》作为市歌,当时这组报道就是我做的,为了做出些有特色的东西,我特意去采访了师范大学音乐系的良伟明教授,他能唱四十几种《茉莉花》。所以我知道,你哼的这个,真的不是茉莉花,尽管非常像。”
“哪是什么?”
张晓晓笑笑,说:“说来话长啊,正好有时间,我说给你听。”
把燃烧了三份之一的“中萃”在身边的台阶上摁灭了,张晓晓清清喉咙,说:“《茉莉花》原名《鲜花调》,是新四军小战士何仿1942年冬天在南京六合金牛山区采风的时候发现的——何仿,现在是老先生了,我也采访过的——《鲜花调》一共歌颂了三种花,茉莉花只是其中一种,后来何仿在改编时,觉得主题太分散,就改成了一种花。鲜花调我还记着,是这样唱的。”
张晓晓又清清喉咙,居然小声清唱起来。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草也香不过它,奴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好一朵金银花,好一朵金银花,金银花开好比勾儿牙,奴有心采一朵戴,看花的人儿要将奴骂;好一朵玫瑰花,好一朵玫瑰花,玫瑰花开碗呀碗口大,奴有心采一朵戴,又怕刺儿把手扎。””
声音又清又脆,连花伟博听的都有点忍不住想鼓掌。
唱完一段后,张晓晓说,“而《鲜花调》的来历,就更早了,据说明朝开国时,就已在扬州地区传唱了。”
张晓晓边说边无意识的把手里三分之二的“中萃”一点点扯碎。
“除了时间久,这歌还流传的特别广,全国各地,从东北到海南,各个地方都有,甚至英国的一个老头儿到中国旅行,还把这歌带到了国外,意大利歌剧《图兰朵》里的《鲜花调》就是这么来的。因为流传的广,所以版本也特别多,现在唱的《好一朵茉莉花》,其实并不是江浙地区的,而是河北版本的。”
花伟博说:“你做条稿子,都要做这么多积累啊?花这么多时间,你靠什么混工分,不吃饭了?”
张晓晓笑笑。
花伟博说:“哪我刚才哼的,到底是什么?”
张晓晓说:“我把你哼得和正宗的《茉莉花》都再哼一遍,你听听是不是一样?”
张晓晓把两首曲子一前一后哼出来,果真听出不一样了。
张晓晓说:“你哼的这段,是这歌的副歌,差别还小,后面差别可就大了。”
张晓晓继续哼了下去,曲子竟然越来越悲,最后甚至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花伟博眉头紧皱,说“这到底什么啊?”
张晓晓说:“严格说起来,这也是鲜花调,但它是鲜花调这个家族里最特别的一首,是一个什么少数民族的版本。”
吸烟室的灯一跳,暗了一下。
“据说,它是这少数民族送葬的歌……”

广电大楼的自动玻璃门无声无息的打开,花伟博斜挎着个休闲包,两步进去,然后掏出出入证,按在门口用来打卡的电脑的感应板上,“嘀!”一声,“您好。”电脑的合成女声响了起来,然后,花伟博的两寸免冠照片出现在电脑显示屏上,花伟博低头看了一下照片下面的一行小字——显示的是花伟博到达广电大楼的时间,8:27分45秒。还好,没迟到。
花伟博看看不远处的电梯间,一大群人站在哪里,电梯好像一下下不来,就没动,等了大概30秒,花伟博的照片从电脑屏幕上消失了,花伟博把手里的出入证再次按倒感应板上,“嘀!”一声,合成女声说:“再见。”花伟博这才收起出入证,去了电梯间。
后勤部查这东西,如果发现光有进没有出,是单数的话,一个月积累到15次以上,就要扣钱。花伟博被扣过150块,不过可笑的是,由于记者的不固定的工作性质,所以没早退这一说,也就是说,在进的时候把出去也刷了,这一天就不用管这破事了。
电梯间至少有二十几个人,而电梯全部在向上。过了4分钟,才有一部下来,人呼的全涌进去,电梯“嘟嘟”的响了起来——超载了。花伟博站在最里面,而且他瘦,就没动,在门口同时进来的几个人都相互尴尬的看着,都不愿出去,每个部门,迟到扣的钱都不少,最后最胖的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出去了,才出去,电梯门口一个瘦子窜了进来,电梯居然没再响,关上门,上去了,电梯里一阵哄笑声。
gototop
 

花伟博被挤得紧紧的靠在电梯壁上,电梯里香水味儿、臭味儿,还有人吃的早饭的大肉包子里的大肉味儿,萝卜丝包子的萝卜味儿,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心里偷偷抱怨,唯花伟博没有,他正为这结结实实的安全感而陶醉呢。
什么是恐怖,当你一眼看不见人的时候,就是恐怖,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眼,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什么?
前几天,花伟博和张晓晓在吸烟室讨论《茉莉花》,当时张晓晓把花伟博哼的“茉莉花”唱了一遍,然后告诉花伟博,这不是《茉莉花》,是一个少数民族版本的《鲜花调》,说完后,吸烟室的灯光一跳,暗了一下,花伟博把眼光从张晓晓的身上移开,抬头吐烟,一抬头,看见在张晓晓的身后,通向十六楼楼梯的拐角平台上,已经死去的朱训面目扭曲、模糊的站着,死死盯着他俩,和他对视了两秒后,突然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另一边,这时,张晓晓“据说,它是这少数民族送葬的歌……”话音才落。
张晓晓说完,一抬头,只见花伟博脸色惨白,目光直直的看着自己身后。
张晓晓吓得尖叫了一声,往前一跳,转过身来,身后什么也没有。
“你这人怎么这样,吓唬人很好玩啊?”
花伟博僵硬的转过头,对着张晓晓咧开一个笑脸——比哭还难看。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在这栋楼里唱《茉莉花》——不管它叫什么,你都不要唱。”
“为什么?”
“叫你不要唱就不要唱,你问什么问!”花伟博强行按捺下去的恐怖,终于爆发了出来,对着张晓晓大声咆哮。
张晓晓畏缩在墙角。
“花伟博,你吓着我了……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花伟博站在哪里,看着张晓晓,脑袋一阵阵发麻,同时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花伟博把手按到上衣口袋上,按到了一块硬硬的圆形的东西,心里安了一点——哪是阿普唑仑片剂的瓶子。
“当当当当当!”张晓晓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声音,花伟博的心脏随着剧烈的跳动起来,紧接着,就靠着墙坐到了地上——心绞痛。
张晓晓胆战心惊的看着花伟博,接了电话。
“好、好……”
接完后,张晓晓对花伟博说,“你没事吧,我要走了,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花伟博摇了摇手。
张晓晓赶快打开吸烟室的门,出去了,小跑着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拿了包就走,她吓坏了。
进了电梯,张晓晓按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突然一双手一下抓住了电梯门的两边,张晓晓吓得头往后一仰,电梯门打开,是花伟博,花伟博低着头,身体佝偻着,也不说话,跌跌撞撞的进来,蹲在电梯的一角,电梯门再次缓缓关上。
张晓晓第一次觉得,从十五楼到一楼,电梯运行的如此缓慢。
到了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
张晓晓看没出事,又看花伟博蜷曲在电梯一角,全身不停的颤抖,恻隐之心又起,就问花伟博:“你怎么了?是不舒服么?”同时低下头去看,结果一看,张晓晓吓尖叫起来,冲出了电梯门,跑了。
她看见花伟博低着头在偷偷的笑,笑得全身颤抖。
电梯门又要关上,花伟博笑着伸手挡住,跌跌撞撞的出来了。
被张晓晓的尖叫引来的门口的保安看着禁不住笑意的花伟博,不知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啊,这么好笑。”一个脸熟的保安问。
花伟博的笑变成了苦笑。
为什么笑?因为他情绪极度激动下,吃了过量的阿普唑仑。
gototop
 
12   2  /  2  页   跳转
页面顶部
Powered by Discuz!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