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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转贴】恰恰鱼

【转贴】恰恰鱼

独卷 第一章

作者:一壶散装酒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懒洋洋地弯来绕去,张清江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似睡非睡的王叔,调小了音响的音量,磁带盒里正放着叶倩文的《忘了说再见》。这是1992年的夏天,张清江搭乘“方便车”从学校毕业回家,他在这个夏天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第一次遇见了她。

到宁远市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张清江的家在半山腰的荣军医院院子里。一回到家里,当医生的老娘有些埋怨地唠叨:“只说分在武汉,是哪家单位?电报里也不说。”“武汉热,以后会不会不习惯?”

张清江坐了一整天车,感觉有些困,他有些应付地说:“通知上只说了邮政局,具体在哪家单位去报到了才知道。”又问:“爸没回来?”老娘说他很忙,一周回来一次就不错了。张清江说:“那我得去一趟上溪,反正8月17号才报到,闲着没事。”老娘说最好别去给爸爸添乱,他被派任上溪县委书记还不到一年,怕影响不好。

“我又不是去做坏事,上溪我还没去过呢,再不去玩以后都没机会了!坐了一天车都累死了,我要先睡了。”又补充道:“我明天就去,邀高中同学去。”

上溪县行政隶属宁远市,离宁远45公里,那儿的“落水洞”在全省都有名气,张清江打了一下午电话,找了好几个高中同学邀着去玩,都说有事去不了,只好自己买张客车票连夜上路了。

进父亲住的宾馆还颇费周折,因为事先没打电话,看门的不让进,说张书记下乡了,清江偏不说自己是谁,来干什么的,门口一下子来了好几个保安,往外赶。张清江急了:“这么晚了,我上哪儿去呀?他是我爸!”保安这才打了电话,又是经理下楼,又是给县委办主任打电话,半个小时以后张清江站在县委书记张宏源的房间里。

“具体单位落实没有?什么时候回来的?”父亲问道。

“还没有,报到后二次分配。不说那个了,说说您管的县,穷不穷啊?您这县里人真是凶啊,差点要把我抓起来了,刚才您怎么不批评一下他们?”

“你事先也不打电话,到了宾馆又耍什么派头,没人认识你。这是政府机关的宾馆,有保卫制度的。你自己随意惯了能怪谁?将来去了新单位上班,得规规矩矩的。”又说:“对了,跑这里来干什么?我忙得很,你明天就回去。明天让李师傅开车送你回去。”

张清江不想理会,他有些不高兴,一来自己早就是成人了,又不是你县子民,不爱听训诫;二来大老远回家第二天就专程来看你,你还没一句好话。

“我要到落水洞去玩,有个小学同学,你认识的,尹华不是你安排进县委机关的吗,我到他那里去住!”

张宏源也有些生气,但一想儿子向来不是惹祸的主,也就听之任之了:“别惹祸,要住你就住这里。明天我要去宁远开会,可能还要下乡,你拿着钥匙,明天我再给王主任交待一下,看紧你。”

尹华的父亲也是宁远市荣军医院的医生,张清江和尹华从小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尹华中专毕业后,托当时还是宁远市财政局局长的张宏源的关系直接分配到上溪县委纪委。尹华接了张清江的电话,特意向主任请假三天,要陪自己的小学同学某某某在县里转转,最后才强调说“他是张书记的公子。”主任由开始的不悦转为吃惊,之后又笑着说:“快去快去,陪好陪好。”末了还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最近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没有?过几天我找你谈,啊!”

落水洞声势吓人,于大山中被造物主劈成上下两个巨大蜿蜒的旱洞和水洞,大清江的水到了这里全被卷入下层的水洞。据分析勘测说另一端的出口位于四川境内,但谁也不曾徒步横穿整个旱洞。旱洞口真是宽敞,在洞口原比例放进四个长江大酒店是一点问题没有。洞延被翠绿的藤缠绕着,整个山都是翠绿的,于威武雄壮中,景色不失南国山乡的秀丽。这里的山、水令人陶醉,翠绿好像有种味道,味道是特别的,这种特别的味道随着呼吸深入肺腑。在后来的十多年间,张清江始终相信那种味道会随时在某一时刻,伴随着隐隐的心痛依稀席人。

从落水洞回来,尹华提议晚上去上溪宾馆,在那里吃了饭后可以到楼顶的露天舞场,一到了天黑那儿最热闹,除了宾馆服务人员,县委和政府机关的家属子女也把那儿当成茶余饭后的休闲场所。

张清江喜欢这种露天舞场的气氛。昏暗的灯光下的舞影、自由邀请舞伴、一曲终了短暂的静场都不由得让他怀念起学校的舞厅。那是自在、表现的场所,不需要过多言语,仅仅凭着帅气和略显张狂的舞姿就可以给漂亮女生留下好的印象,张清江大学时代的女朋友――信工系的一个美女,就是在苦无追求对策的情况下,在舞厅的气氛中被他稍显野性的不失英俊的外表和与之不相匹配反而斯文优雅的舞步吸引,从而初步搞到手的,当然所谓的“到手”在那个年代不过就是一起吃饭、一起去阶梯教室占位子、黄昏时候于校园里散散步绕到图书馆东头看看池里的鱼而已。张清江骨子里比较正统或封建,“火车一开、两手拜拜”的毕业场景是早就预见了的,因此他不曾对女友作出任何他认为需要特别承诺的举动。站台一别之后,信工系美女如今也在自己的江苏老家,等着去上海的工作单位报到吧。

尹华在舞厅有很多熟人,张清江就以其小学同学的身份反复被介绍、大家就很自然地围坐在一起。晚上啤酒喝得太多,他有些犯困,一个叫秀秀的宾馆服务员邀请他跳了几曲。舞池中,他看着低自己半个头的姑娘,清秀的面庞略带羞涩,眉毛淡淡的。秀秀言语不多,老是浅笑,笑是微微的有些勉强。在昏黄的灯光下,张清江能从她束起来的细软的黄发立刻分析判断出其皮肤的白皙和光洁。她算是个典型的山色女孩,清新纯朴,呼吸都带着馨香。他有种冲动,想说点特别的话却从嘴里冒出一句:“我比你可能要大个三四岁,对吧?”由此展开了一番关于面相和年龄关系的大论。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无聊。

张清江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说好了今天去毛坝看蛇。尹华昨晚说起那儿有一个养蛇场,是县民政局斥资兴建的,饲养人员都是特招的残疾人,蛇场主任老谭是民政局派过去的,老谭的主要任务就是抓好蛇的饲养生产、搞好每年中秋以后往东北和广东两个主要市场的运销。尹华绘声绘色描述蛇怎样各种各样的怎样进食。“蛇吃什么?”张清江觉得很新奇,当即决定要去。

进餐厅时看见了秀秀,秀秀于整整齐齐站在餐厅的服务员中,尤显出众,张清江冲她一笑,和尹华挑了秀秀跟前的桌子坐下,秀秀问是点早餐还是吃份子。张清江说:“份子吧,对了,你们几点上班的?”秀秀答:“六点半。”张清江就有些愤懑不平:“至于吗?才几个客人吃饭,有几个是六点半就要吃饭的!”秀秀笑了:“经理规定的,好多事情要提前准备。要是准备不好,客人发脾气了,经理要骂还要扣工资的。”张清江想问经理在哪儿要见见,后想想还是算了。

经理这会儿却过来了,吼秀秀:“怎么搞的?才几个咸菜?”张清江忙说“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点的。”经理显得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说:“早上王主任打电话来,说车8点半过来,问今天有什么安排。”张清江说:“不好意思,你帮忙告诉王主任,今天上午用车,下午就不用了。”经理忙说好的好的二位慢用,经理走后秀秀问:“你们是不是经理的亲戚呀?”尹华笑了:“算是吧。”张清江不屑,说:“谁会跟这种资本家是亲戚?”

又问秀秀:“我们看蛇,你去吗?”秀秀吓了一跳:“蛇?”尹华说了毛坝的蛇场,秀秀听得两眼瞪得老圆,但末了摇摇头:“不去。”

“是不是怕扣工资?”张清江起身要找经理,秀秀急了:“别别,改天我去好吗?”张清江拉着秀秀就往外走,尹华把块小馒头往嘴里一塞也跟着出了餐厅。张清江拉着秀秀拐过几道廊厅来到厅外,秀秀脸通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尹华跟过来说他去跟经理帮秀秀请个假。张清江看着秀秀,适才的冲动转为柔和:“想不想去?不想去不为难你,不要紧吧?”

秀秀脸色不好,说:“不想去,对不起。”转身进了大厅。

尹华出来说跟经理请了假了,张清江半天没吭声,最后沉着脸说:“我们走!”

晚上在宾馆舞场张清江又见到了秀秀,不过他整晚都没有邀请秀秀跳一曲舞。秀秀坐得远远的,偶尔被一起的服务员同事拉进舞池跳慢步。尹华走过去了一次,邀请她过来坐坐,她拒绝了。尹华笑着对张清江说:“这妞清高着呢。”张清江不以为然。

再次见到秀秀是在第二天早上,张清江拉开房间门,看见秀秀从走廊拐角的椅子站起来。张清江问:“你怎么不在餐厅上这里来了?等人?”秀秀点点头,用很小的声音说:“经理让我问问你今天怎么安排的”。张清江注意到秀秀穿的不是餐厅的工作裙,心想是不是经理做了秀秀的工作,特意“给她请假”了。张清江说:“今天哪里都不去。”秀秀低了头,又问:“还看蛇吗?”张清江说:“昨天都去过了,不去了。”

秀秀有些着急了,说:“那,能不能再去别的什么地方。”又说:“昨天因为没去看蛇,经理说了我的。”张清江觉得有些好笑:“是不是今天我不去他会扣你工资啊?”秀秀不说话了。张清江有些不忍,想了想然后问她:“落水洞你去过吗?”秀秀眼睛一亮,说:“没有去过!”张清江说:“那正好,我陪你去,不对,算是你陪我去。”

秀秀笑了,张清江被秀秀孩子一样的笑脸逗乐了。


最后编辑2005-07-16 17: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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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华这时过来了,清江邀他同去。尹华觉得莫名其妙,说:“那地方那么吸引你啊?还去?”秀秀又怯怯地看着张清江。张清江说:“走吧,尹华你到底去不去?”尹华忙说:“去,去。”

三人坐车到了落水洞,和上次一样,在门口登记了人数、姓名、进洞时间,租领了三个加长电筒和12节电池。落水洞是去年年底才被偶然发现的,县政府组织勘查人员和人武部战士一道进入洞内进行实地勘查了一个月,因为勘查还没有彻底完成,开发工程也就没有上马,到今天也没有对游人开放,只是在洞外设立了临时管理处,负责入洞人员的安全,其实负责安全也就是看看批条(需政府特批才能入洞),发放照明电筒,入洞人员滞留超过12小时的、报告救援。因为是第二次来,张清江谢绝了王主任安排的向导。张清江和司机老李约好了下午4点来接,提议这次进去要走远一点。

张清江给秀秀当起了解说:“据初步勘查,旱洞全长14.8公里,洞里有山,还有溪流,当然进去了就看不见山,哪怕你正爬着山呢。”秀秀问:“电筒也照不清吗?”张清江说:“只能照见地上的白纸条,每隔5米有张白纸条,是人武部做的标记。”

张清江看秀秀有点害怕的样子,告诉说不要紧张,自己走最前面,你走中间,尹华断后,照着地上的纸条走,累了原路返回就是。

三人很快来到了上次止步返回的地方,这地方有个明显的标志——拿手电筒往左手方向照,有个侧洞,侧洞口的地上有个木牌子,用白油漆写着“禁止”二字。那个侧洞据说是与底下的水洞通着的,像这样和并行水洞连通的侧洞前面还有很多,是绝对不能进去的。

大家在一个大石头上坐下休息,尹华说前面不远就应该是第一座洞中之大山了,张清江把秀秀的小背包拿过来自己背上,大家暂时关闭了电筒。

张清江用手指偷偷戳了一下秀秀,问秀秀刚才是谁打了她一下,秀秀说不就是你吗。张清江问:“你能看清啊?你把手放眼前看看。”秀秀就把手放在眼前,伸开五指,有些吃惊道:“真的看不见!一个手指头也看不见。”张清江说我比你强点儿,可以看见三个手指头,又问尹华可以看见几个。秀秀知道张清江在取笑自己,拿电筒照张清江脸上一闪,说:“我看见了,你有四个眼睛呢!”张清江夺过电筒照秀秀的腿:“哟,蛙腿!”照完了就觉得有些心跳加快,秀秀的腿很美,并着的双膝像两个藕弯弯。秀秀打了他一下,张清江灭了电筒。尹华说往侧洞里扔石头试试深不深。张清江就捡起一个石子扔过去,老半天没听见落地的回音。

尹华扔了块大石头进去,也没听见回音。张清江倒吸了口凉气,说:“弄不好洞口就是峭壁,下面就是江。”说完打着电筒走到洞口,双手合成喇叭状,“喂――”喊了一声,感觉声音都被吸进去了似的。秀秀也过去喊,张清江说:“你要喊秀-秀,说不定自己的音就能回来。”秀秀就喊:“秀-秀-”。尹华说好像真有回音了,每个人就又喊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都觉得有回音了。惊奇之余不免都心里有了寒意。张清江问几点了,尹华说10点,9点多钟进来的。

为了省电就张清江一人开着手电。已经爬山了。是秀秀最先发现大家是在“爬山”这个现象的,看不见正走着的就是山,就凭着老在往上不见下坎作出的判断,电筒照不了多远,但回头照见的全是陡直的下坡,看来已经爬了很高了。

脚底总有碎石和干土块往下滑,张清江拉着秀秀一个石头一个石头地踩实。尹华紧跟在后面,不时“呀呀”地咒着滑下去的土块或石头。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山顶才发现那上面有两块巨石,其中一块写了有红字:“首峰――上溪县政府――1991年12月27日”。尹华说:“既然写了‘首’字,肯定还有第二座、第三座或者更多座山。”张清江感慨:“真神奇啊,洞里有这么高的山可是第一次见。我们留个什么纪念吧。”说着就捡块尖石在另一块巨石上划,秀秀也捡了块小石头,说:“我来写”。秀秀借着电筒的光亮很快就画了条鱼,秀秀又问张清江:“你叫张清江是不是?”张清江说是,又问了尹华的名字,把两人的名字分别刻写在鱼头和鱼尾,末了在中间写上“苏秀”。张清江很专注,看秀秀写完,说“哦,原来你叫苏秀。”又侧着头端详了秀秀的字画,问秀秀:“这鱼怎么画这么好啊,还活蹦乱跳的呢!你该不是画家吧?”秀秀微微一笑,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下山到了山底。另一个神奇的景观出现了,三个人同时感到了脚下的冰凉,“啊!水!”秀秀惊叫。

环绕着山脚的居然是一条小溪,溪水不到一米宽而且很浅,只浸没了脚脖子。没有任何植物的两侧溪延被水冲刷出一道凹槽,形成了坎,秀秀把凉鞋拎在手里淌着水,嘴里“丝-丝”的感觉着清凉。张清江觉得水有些刺骨地冷。就在这时,尹华叫大家快看,在他手电筒的光束内出现了三两条小鱼,鱼一动不动,张清江慢慢用手靠近它们,连泥带水捧了两条起来,秀秀大气不敢出的,手脚麻利的从包里拿了瓶汽水倒掉、灌上溪水,把小鱼装进了瓶里。

小鱼浑身透明,依稀能看见体内的一条红线,那是鱼肠。秀秀说要给小鱼取个好听的名字,张清江说就叫透明鱼吧,尹华表示赞同,秀秀不同意,说叫“恰恰鱼”吧,张清江嘿嘿怪笑:“怕是想学会恰恰舞想疯了吧?改天我教你跳就是了。”秀秀急了:“才不是呢!不是跳舞那个恰恰,反正就是叫恰恰,好听。”“不行!就叫透明鱼!”尹华笑道:“清江你真是的,要么就叫巧巧?”秀秀想了想,还是不同意,轻摇瓶子打着手电专注的叫:“恰恰鱼,恰恰小鱼,恰恰小鱼。”张清江懒得理会了。

尹华问还要不要往前走了,张清江问几点了,说到了下午1点钟再说。

张清江问秀秀是不是特别喜欢鱼,秀秀说是,张清江说鱼被逮住了是要给蒸了煮了烧了给人吃掉的有什么好。

“那是它的命运。”秀秀作沉思状半晌了说。张清江不由得拿手电照了秀秀,秀秀也关注命运?

秀秀又说:“不管它是什么命,它活的时间再短,它活得是很自在的,让它游着的水的空间总是比它的身体要大得多,它可以潜下去,可以浮上来,还可以一直不变方向地没有阻挡地游好多里路程,直到确实是累了。”张清江说:“还有直到被逮住了,被你用瓶子装起来了。”

秀秀愣住了,停下脚步,看着手里的瓶子,看着里面的小“恰恰”,有点不知所措,张清江又说:“实际上这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你喜欢它,要带走它,却夺去了它的自由,你改变了它的命。”

张清江这会儿在猜这样两种结局:一是秀秀转身去把透明鱼给放了,实现那种所谓的自由,一是她坚持把小鱼带回家,验证那种所谓的命运的归宿,这是命,责任不在把它带回家的秀秀,是它自己让我们给撞见了,给逮住了。

秀秀望着张清江不说话,也不打算往前走了,张清江说:“把瓶子给我拿着吧。”张清江拿了瓶子,手拉着秀秀说:“走吧。我来改变它们的命运,我来当坏人,你回去好好养着它们,救它们一命,好了吧。”秀秀手被牵着动了脚步。

张清江再也没松开过秀秀的手,直到意识到尹华的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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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卷 第二章

作者:一壶散装酒 



洞里漆黑一片。张清江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以为尹华不过是找个僻静地点方便去了,等等就会过来的。10分钟过去了,张清江嗓子都喊哑了,仍不见尹华身影。秀秀急得快哭了,却大气不敢出一声,不停地问张清江:“尹华是不是在开玩笑啊?”张清江说:“玩笑开大了,这小子手电筒开了没啊。跑哪儿去了?”

张清江要秀秀别动,他去找找看,后想想又不放心她,决定一起去找尹华。手电筒仍照不见洞壁或洞顶,无法知道这洞到底有多宽、前面是什么多远会有山,张清江缓缓地向右转身,估计自己正好转了90度,他告诉秀秀先得走到洞壁,才能估计出洞的大小和方位。张清江移动步子前又用手电照了一下地上的白纸条,犹豫间感觉那纸条就像一位亲人,准确讲更像一道护身符,“我们现在要暂时离开你的保护了,一会儿再回来。”张清江在心中默念着。

二十几分钟后,张清江估摸着在地上画出了方位图。面向洞壁的左侧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侧洞口,右侧是进来时的方向,往右走10分钟应该是“首峰”脚下的“透明鱼溪”(张清江还特意在心里纠正了一下,是恰恰鱼小溪),洞的左壁也就是背后还没有查看。尹华走失有两种方位可能性最大,其中一个可能性是大洞左壁的某一个地方,另一个可能就是左手边那个侧洞。因为往前可以依赖纸条,而且往前不会走太远就会返回来的,往后可以回到小溪。张清江要秀秀在侧洞口等着,自己先进去找找。

秀秀不同意,她没说自己害怕一个人呆着,她怕张清江进了侧洞出不来了。

张清江牵着秀秀试探着沿侧洞洞壁往里进,看得出来侧洞里也有山坡,山坡和洞壁间有条缓缓向下的小路,他们每走几步都要呼喊尹华,却没有任何回音。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了,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了,两人都感觉很累,张清江还有些害怕,尹华在这里的可能性看来并不大,再往前走说不定就能通水洞了,弄不好一不留神就掉到洞里的江中去。他们决定停下来吃点面包喝点水稍作休息后就往回走。

“尹华不会来这里的,对吧?”张清江不愿意想象尹华从这里通往下方发生过更可怕的事情。

“不会。不像有人来过。”秀秀说。

张清江用电筒仔细照看了地下,光束消失在下坡尽头,他点点头表示相信秀秀的推测。

往回爬的路很艰难,土块、石子在脚底松松软软地不停地往下滑落。张清江让秀秀在前面走。后来秀秀走不动了,张清江把秀秀推上一道坎后两人坐下来休息。

时间长了就感觉到洞里有了寒气,秀秀的腿在哆嗦,她只穿了短袖圆领衫和白色的运动短裤,张清江问冷不冷,秀秀说有点儿。张清江要脱下自己的体恤给秀秀穿上,秀秀说别别。张清江就把秀秀的布背包压在秀秀的膝盖上。

“还冷不冷?”张清江问。

“强些了。”秀秀说。

张清江问:“能站起来走吗?”,秀秀就站起来,却很吃力的样子。张清江要背着秀秀走,秀秀不同意。两人只好扶着托着拉着慢慢往上爬。

张清江这会儿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的是:尹华没有迷路,他只是走得太快了些。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必须尽快爬出这该死的侧洞,回到白纸条的地方。

秀秀的麻烦比较大,她好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两人不得不再次坐下来休息。秀秀的腿抖得厉害。

张清江问:“是不是很冷?”秀秀点点头。张清江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布包盖在秀秀的膝盖上,又把秀秀的脚搁自己腿上,秀秀推辞了几次还是被张清江把脚捂在双手里,秀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她还在心里说:“除了我妈还没谁动过我的脚呢。”

两人灭了电筒,都不说话。除了呼吸声,洞里再没有任何可以听得见或看得见的东西。

张清江在心里计算时间,根据时间和下坡、上坡的速度关系,考虑除去休息的时间,现在离洞口的距离应该小于或等于全程的一半了。复杂的数学模型!张清江心底里笑了一下。

他还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学校时候那个山西籍的《模拟电子》老师,那老头儿说自己除了抽烟平生一无所好,他一生中经历的最大的两个变化就是:真空二三极进化成了晶体二三极再到后来的集成;卷烟从不带把儿进步成为了过滤嘴香烟。张清江是在一次课间休息给他点上了一棵“良友”后听他胡吹的,张清江到此时仍然坚信那就是胡吹,他一定是在回避生活经历中真正值得记忆的东西。人生就两个变化,哪有这么简单?

但是在几个小时以后,张清江的看法有了很大的转变,人生就是这么简单!生与死的界线也是这么简单!

张清江是在避让秀秀脚底踩松滑落的一块石头的时候坠落的。

他避让的动作幅度有些大,以至于脚底一滑,在疾速下滑的过程中,张清江的意识非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异常冷静,他知道这样滑到最底下意味着什么——那底下可能就是一条暗江,对了,暗江!他在这危急关头为自己突然想到的一个好名字还得意了一下;他还知道得抓住点儿什么以不至于滑那么快,他想把手里的“恰恰鱼”瓶子安顿到左手,然后扔掉电筒好腾出左手;他还听见了秀秀的惊叫,他想说“秀秀你千万别动”但好像一切又都来不及了。

他最终停止了下滑,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自己短暂失去了思维。待恢复过来,他才发现脚底并不是江,电筒还在手中,瓶子也在手中。

张清江想站起来没有成功,右脚不听使唤。他用手电筒照了脚底,这是一大块平地,泥土松松软软有些潮湿,他试着移动了一下身子,身后是一道小坎,坎上好像还有块大石头。

“秀秀——”张清江喊。

秀秀也在喊张清江,叫喊声能听见,就连秀秀的哭声也听见了。“哭那么难听!”张清江自言自语。

“秀秀你别动——我还在!”张清江喊。

“张清江――”秀秀听见了张清江的呼喊,她的声音中带着惊喜。

“你没事吧,你快上来呀!”

“我没事,我一会儿就上来!你不要往下看,不要动!”

张清江又试了一次,没能站起来。他用电筒照着自己的右脚看了看,骂了一句:“妈的,是不是断了?”他迅速用手检查了一下全身,肋骨-好的,胳膊-能动,左腿-没断,右腿-膝盖能动。那就是右脚了,不能动的最终原因原来是右脚,张清江觉得自己好像又使用了一次数学推理法则。

接下来该推理一下是否能迅速离开这儿了,先查看环境——嘿嘿,已知条件!张清江笑了一下。他看见了右上方的一道坎,不对,是悬崖,他从那儿掉下来的!崖的高度可能大于自己身高,也可能没那么高,张清江想撑着起来比量一下又想算了,站都站不起来嘛!并且结论和其高度的具体数据无关,结论是:爬不上去。

张清江就喊:“秀秀!”

“什么?”

“我现在上不来,你别往下看,你还走得动吗?”

“我走不动,我要等你!”

“你走不动也得走!你快先上去,上去以后找白纸条。”

“我等你!你快上来!”

“我脚崴了,在悬崖下面上不来,你先走,你上去后不要再找尹华了,你出去就报案,让他们来找!”

秀秀又哭了,哭声很大。

“秀秀你还有力气哭啊!你还不快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啊。”秀秀带着哭腔。

“我等你找人来救我!”

秀秀不哭了,她开始往上爬,这会儿她一点也不害怕了,甚至都感觉不到冷了。她爬得很快,张清江都能听见从崖上不断砸下来的土块和石头落地的声音。秀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快点爬出去,要出去报案,要救张清江,要找到尹华。

秀秀差点忘了一件事情,面包和汽水都在自己背着的布包里,她为此埋怨了自己的自私,我走了,他要饿了、渴了怎么办哪?他的脚疼得受不了了怎么办呢?没人跟他说话,洞里黑漆漆的他多孤独啊!他能撑到救援人员到来那一刻吗?秀秀觉得心里有点发慌,甚至内心有种隐隐的痛,她不愿意想象任何可怕的后果,但是内心的隐痛是那么清晰地提醒着自己,她不能离开他,哪怕是那么一小会儿!她几乎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不是个理智的能解除目前困境的好的想法,但她又知道如果就这样离开清江了不理他了,她做不到。

秀秀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坡下走。她不知道那个悬崖到底有多远,但是她知道她走到悬崖跟前的时候就能看见张清江了。

半个多小时后,秀秀蹭到了悬崖边。下坡的路就在秀秀脚底突然中止了。从电筒光里,秀秀看见了崖底的平地,那看起来象个河边的沙滩,秀秀觉得自己好像是处在一个二层楼的外走道,下面是操场。她攀住了右手边的一块直兀的石柱,刚好把整个身子挤到了石柱右上方的一处凹地。她往下照见了张清江。

张清江似乎已经睡着了,起初他听见秀秀喊他的声音好像来自梦里,眼睛被崖上的光线晃得全部睁开。

“谁?”他霎时清醒。

“是我啊,苏秀啊。你睡着了?”

“秀秀你?是你带人来了?”

“还没有。我还没走呢,我不想自己出去。”

张清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打开手电照见了崖边秀秀的半个身影。他本想责怪秀秀的,却又非常担心地喊起来:“秀秀你小心!你离悬崖太近了!”又问她是怎么走下来的,他知道秀秀走到崖边肯定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他不想劝她往回爬了,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犹豫,他担心秀秀一个人不能爬出侧洞,不能找到白纸条,不能顺利走出整个落水洞。

“你想不想吃面包,想不想喝水啊?”秀秀把背包从悬崖边往下吊,却不敢扔下去。她问张清江能不能接得住。张清江说这会儿他不饿不渴,等想吃东西了再说。他问还有几块面包,秀秀翻了包后说还有四块,汽水也还有四瓶,其它的就全在尹华包里了。她又问小鱼瓶还在不在,张清江把瓶子举着给她看,说:“好好的,在游呢。”

张清江让秀秀关掉电筒,问:“登记的时候管理处的人怎么说的?”

秀秀不明白:“什么?”

张清江想起来了,说:“对了,12个小时!他们说12个小时内必须回到登记处的。”

秀秀掐指一算,说:“到了9点钟他们见不到我们,会报案的吧?还有那么久啊!”

两人都没带手表,根据猜测,他们认为现在是下午3点。

他们都不说话了。张清江试着坐到了坎上,他靠着身后的石头,把右脚后跟平搁在坎延。

秀秀惦记着张清江的伤势,她用电筒照看了张清江,问张清江脚疼得厉害不厉害,张清江说没事,等缓过劲来就好了。秀秀说真想下来给你揉揉看。张清江就说我还想上来再给你捂捂脚呢。秀秀的眼泪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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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秀秀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要你们来这里的。”

张清江说:“不对,应该怪我才对,是我骗你们来的。”但愿尹华没我们这么倒霉吧,张清江又在心里说。

秀秀笑了,说:“谁让你是我们经理的亲戚呢!要怪就怪他吧。”

张清江说:“他不是我亲戚,我们只是很熟悉。”又问秀秀在宾馆工作多久了。秀秀说有半年多了,是今年过年后来上班的。张清江问秀秀家不是上溪的吧。秀秀说家就在上溪。张清江又问家在上溪怎么不见回家呢,天天住在宾馆里。秀秀说和姐妹们住在一起热闹些,因为家里就自己一个人晚上害怕。

张清江笑着说:“那你家还是不在上溪的,你爸妈不住上溪。”

秀秀良久都没有吭声,张清江觉得自己笑得很尴尬。

后来秀秀用很平淡地语气说:“我爸不在上溪,听我妈讲他在我5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上溪,现在住哪里我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来也没回过家,这也是我妈经常流着泪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听说的;我妈一直在上溪县文化馆上班,她带我到17岁,17岁那年我在宁远一中读高二,高二放寒假的时候我妈去世了,是胃癌。”

秀秀停顿片刻,说:“我在宁远坚持读完了高中,后来上了宁远师专,再后来我就休学了。”

张清江一直以为秀秀的家在农村,因为他认为好多这么年轻就出来工作的女孩子应该就是来自农村。城里的女孩如果不读书,谁不会歪在父母身边啊。可是秀秀竟没有了父母!而她在说到自己的身世时又显得那么平淡、寥寥数语。她曾经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悲伤还有孤独啊。

张清江问:“为什么要休学?等你熬到从师专毕业以后,不是可以更好地养活自己吗?”

秀秀愣了片刻,小声说:“我不是为了要养活自己。”她不想再多说了,黑暗里一片沉寂。

“你呢,说说你吧。”秀秀打破了沉默,说。

张清江说了自己,很平凡地长大,一路平安地读书上大学然后毕业,家里有个妹妹在北京读书,只是没你秀秀这么懂事。

两人就这样聊着,聊到开心处,秀秀就把面包和汽水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垂下身子丢在泥地上。他们设法吃了最后的一顿饭——最后的一块面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水也已经喝完了——除了那个鱼瓶里的水。张清江看了它好几次,最终没有喝。

张清江又开始在心里计算时间。他习惯性地打开电筒看着左手方向的泥地尽头,最让他不安的是泥地的潮湿,水从哪儿来的?这儿真是个江滩?他朝那方向反复地看了很多次,也反复这样判断了很多次。如果那边就是江的话,那么江水在这样的季节里是随时都会涨起来的。他认为那不堪设想的后果才是正确的理智的判断,但是他不愿意把这个判断告诉秀秀,因为也许是错误的却出于感性而言,他坚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在江水涨起来之前他们一定会被救出去的。既然这样,何必把“多余”的担忧告诉秀秀让她害怕呢!

他挪动了身子换了个比较舒适的坐姿,然后就问秀秀怎么不说话了现在在想什么。秀秀没有回答,兴许是睡着了。张清江就喊她,喊了好几遍后秀秀“嗯”地醒了。

“秀秀,冷不冷?”

“冷。”

“腿呢,麻不麻?”

秀秀就设法扭动了一下身体,但她已经没法站起来了。

“你呢?你脚还疼吗?”秀秀问。

“不疼了,都没什么感觉了。”张清江说完打开手电筒照了照秀秀,洞里似乎更凉了,他担心秀秀撑不下去了。

张清江说:“秀秀你别睡着了,你和我说话吧。”

“好的,说什么好呢?”

“实在没什么说的你就唱歌吧,小声唱我能听见。”

秀秀就唱了一首《小螺号》,张清江说不行不行。“不好听吗?”秀秀问。张清江就说:“好听是好听,不过歌也太老啦!”秀秀就唱陈淑桦的《梦醒时分》,张清江说太沉痛了,要欢快一点的,比如说《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秀秀不干了,说那你唱一首我听听。张清江说我要一唱啊,你就不敢唱了,我在学校拿过奖呢,秀秀就笑,张清江就来了首这段时间听得最多的:

还记得那天你穿着蓝色的外套

向我走过来没有往常的微笑

寒风中雾围绕我们浓得散不掉

想起你从前对我的好

是叶倩文的《忘了说再见》。秀秀说歌的调子太好听了,回去得学会唱才行。

两人终于唱累了。

外面该是第二天早晨甚或是下午了,张清江想再次叫醒秀秀,却怎么也喊不出口了,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团大得不能再大的正在吸水的棉花,体积在渐渐地浓缩,他在陷入昏迷之前的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就是:

他正在向悬崖那里飘过去,身躯化作了薄薄的一层,缓缓盖住了秀秀孱弱而瑟瑟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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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结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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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卷 第三章

作者:一壶散装酒 



一走下站台,就感觉到天气确实是热起来了。对于武汉这个城市来说,一年四季里好像除了冬天就只有夏天,要么就寒冷无比,要么就炎热异常。属于春天和秋天的夹克衫、休闲裤总是那么匆忙地穿上又匆忙的褪下。

张清江刚从陕西回来,和他一起走下站台的还有合伙人老董和小朱。出站口人群熙熙攘攘,在排队等候验票出站的时候,老董先看见了蓝月,告诉张清江蓝月正踮着脚朝他们招手呢。

“火车晚点了?我都等了快1个小时了!清江你也是的,知道晚点了也不开手机,你就忍心我在外面晒着熬着是吧。”蓝月边领着他们往停车场走边故作生气地埋怨。张清江搂着蓝月,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说:“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吗?见了面就开始嚼我,一会儿老董和小朱要笑我妻管严了。”

蓝月笑骂:“呸!谁是你妻?”

老董和小朱就笑。老董说:“不是妻才胜似妻啊,你要真嫁了他,你还就管不住他呢!”

蓝月发动汽车,先瞪了张清江一眼,回头笑着对老董说:“老董你就跟妹妹说回实话吧,他在**老实不老实?都弄了几个情儿知己啊?”老董就故意诡秘地笑而不答。

张清江回头骂:“他妈老董你成心害我啊!嗨,小朱你看见了的,我除了日夜辛辛苦苦地开石头,哪还有心思想那些事啊?再说我心里装着蓝月啊,对不对?”

小朱故作神秘状,说:“哦。”

蓝月看着张清江一脸的无辜样,忍不住笑了,越笑越觉得好笑,张清江取笑说:“有那么好笑?值得这么疯?”蓝月笑得直喘气,然后说:“都坐好了啊,我要开始飞车了!”

汽车过大桥直奔汉口。音响里播放的是最新的流行歌曲,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

下午两点半,张清江和小朱准时来到宁远市驻汉办事处,汉办的余主任在大厅里已经等候多时。几位寒暄客气了一番,径直由电梯到6楼,宁远市经委的崔主任到武汉出差就住这里。

张清江他们找崔主任是缘于一个计划。

五年前,张清江因为没能拿到摩托罗拉的手机代理权,干脆关闭了自己名下的两家BP机专卖店,在家里闲了一年多后正想着要回区邮政局电算中心上班的时候遇见了老董。老董真名叫董世华,那时候刚刚从宁远第一地质大队离职孤身一人来汉找张清江的父亲,老董和张宏源一样都是老一排的大学生,他们之间也很熟悉,那会儿张宏源已经调到省财政厅任处长。张宏源提供了陕西**县的矿产开采招标信息并建议老董去闯闯看。老董就带上了张清江在精心筹备后于三年前去了**安营扎寨。

说是矿产,实际上是盖欧式建筑用的石材,一种叫做“木片石”的欧洲人很喜欢的东西。他们承包的片石山虽然不大,但**县很慷慨,卖给了他们10年的开采权。老董管生产,张清江负责跑天津,跑船运手续,还有与德国购买商的直接交易。这一两年土耳其的同型片石因为伊拉克局势的关系被杀价杀得厉害,天津的德国购销商少了一大半。不得已他们决定再增建一个开采平台,好把开采成本彻底降下来,却苦于资金紧张。而就在这时候,宁远市的菊花石在市场开始走俏了,有些供不应求。他们决定立即转让片石开采权而转战宁远,准备工作一切就绪,片石开采的受让方一直在催签订最终协议,宁远那边的开采权又迟迟办不下来。已经退休了的张宏源抵不住张清江一天两个长途电话的劝说,答应再给牵一次线,后来张宏源给远在**的张清江他们打电话说,找经委的崔主任吧,他负责安排好。

崔主任把他们让进了房间,坐下来打量了张清江和小朱,对张清江说:

“你父亲身体还好吧,他可是我的老领导呢!”

张清江说还好还好劳驾您费心了,他进门就觉得这个崔主任可能不是那么很好说话的角儿,有点没出来见过什么世面却又骨子里孤高倨权内心里又少不了几分下作的那种味道。张清江不喜欢这个崔主任。

崔主任说:“我明天走。你们那个事我基本快办好了,你父亲交代的事情我从来就没有过闪失,这个你们尽管放心。”

又说:“当然还有一些具体的操作层面上的问题,我会尽力去疏通解决。”

张清江忙说:“这个明白,明白。我这先谢过了。”又问崔主任今天肯不肯赏脸一起吃个便饭。说着不等崔主任回话,立即故意当着崔主任的面拨通手机,给电话那端的不知道是某某某的布置几点来车把崔主任怎样重新安顿到新宜大酒店怎样在哪儿安排好吃饭的地方。末了又说我这可是贵客,搞砸了我可拿你是问的。

张清江和小朱告别崔主任出来给蓝月打了个电话,要她带着老董去汉办,如此交代一番,最后还没忘了交代蓝月就说是公司秘书。

“我还给你当秘书呢!”蓝月挂了电话,心里恨恨地说。

在武汉的四天里,张清江在蓝月那儿住。他们从开始认识到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头几年呢,是蓝月想跟张清江结婚,张清江不答应,这后几年里,是张清江想娶了蓝月,蓝月是绝不答应,说这样不挺好的吗。蓝月认为自己是散漫惯了的,不适合家庭生活也害怕家庭的束缚。至于她当初为什么非他不嫁,蓝月告诉张清江说那是那会儿太爱他了,想拴住他。张清江就问那你现在不爱了不想栓住了?

蓝月就说爱依旧是爱,这是从见到你张清江看你第一眼时候就不曾改变的,但拴住不拴住又是一回事,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张清江还是不能明白话里头的真正意思。他总认为和蓝月比起来,准确讲是在蓝月面前,自己始终是愚民一个,她是个他早些日子以为看透了却实际上根本无法真正了解的女人。

他们的相识应该要从95年算起,是在武昌董必武广场也就是后来的洪山广场跟前一家名叫“必然”的歌舞厅,那时候也是夏天也这么热,张清江每晚一个人在那里很凶地喝酒,而且是喝那种廉价的“行吟阁”,除了喝酒他不跳舞不唱歌不看任何人不干任何事情,他时常看自己腰里的中文BP机的动作引起了蓝月的注意。

蓝月那时候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当讲师的前夫跟了一个说中国话的小日本妞也刚刚去了那什么千叶县。蓝月也喝酒,但不是张清江那个喝法,她接受男人们的邀请去舞池显很优雅的舞步,蓝月本来就很美貌和优雅,张清江有一次分析说蓝月你绝对是腻味了英语讲师这个职位而不是被抛弃的妻子的身份,才去刻意追求与本来性格完全冲突的生活习性,追求一种刺激。蓝月很感谢他的分析,而且很快就印证了这种分析判断。她从学校辞职,怀着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利用向前夫敲诈的几个“臭钱”(张清江的原话)在汉口摆弄起了餐厅,又在几年内开始涉足“娱乐事业”(张清江是这样定义的),在宗关附近搞起了场面不小的欧式情调的酒吧。

张清江和前妻沈海兰的认识是经由蓝月介绍的,这是蓝月在张清江拒绝了她赠送的一对情侣表的男表之后,在哭了整整两天两夜饿了自己一个白天之后做出的一个决定。沈海兰虽说人长得不那么富有激情却是个老实的女子,可惜老实不代表本分,正如肉体的不纯洁不代表心灵的不纯洁那样,沈海兰最终背叛了他。他没有怨过沈海兰,始终没有。蓝月看得出来他说的是真心话,她为此而自责过,如果张清江怨恨了前妻,感情受到了创伤,那说明张清江还是爱过当初自己介绍的沈海兰的,蓝月反而不会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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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天里,除了等候崔主任的电话,张清江还没有忘了抽空去武昌前妻那里陪了女儿一天。自打和前妻离婚后,两年来张清江因为忙着开片石,在武汉呆的时间加起来不会超过三个月,虽说和前妻的婚姻很短暂而且从感情上而言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念的地方,但女儿毕竟是心头肉。张清江觉得没欠过前妻,唯一欠缺的就是对女儿的父爱。蓝月是个好女人,她时常在张清江不在的时候以朋友的身份到前妻那儿替自己看女儿,女儿称蓝月为二妈,还是前妻让认的呢,前妻曾经劝过蓝月,老大不小的是不是要考虑结婚了,张清江人不错。

蓝月告诉她张清江这辈子都不会娶自己的,他娶你的时候不就因为不要我的嘛,下一次他再遇见个相好的,准还轮不着她蓝月。

宁远那边有了消息,崔主任打电话说批文已经给了号,不过注册手续得公司法人自己去一趟,注册资金规定是不能少于200万的。这个倒是不难。张清江决定自己先去办理预备手续。老董和小朱可以先回**,一方面稳住那边的生产,一方面根据宁远方面的进展便于随时处理。

飞机降落在宁远机场的时候正值黄昏,山城的景色在这个时段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而离开多年以后再回到这里见到的每一处变化又令张清江感到了内心的不安。土桥街已经削除了所有的瓦房,原先的两条街也只剩了一条;凤凰山脚底的餐馆、娱乐厅如雨后春笋般码在最显眼的地方,彻底遮掩了曾经的幽幽曲径;官坡已然不是坡了;二街也不是中心街了;在六角亭、在后山湾甚至龙凤坝到处都挤满了房子。唯一不变的就是桔园下方的清江了。

事情进展很顺利,张清江在宁远也遇到了不少父亲的熟人。宁远市批给他们的石矿位于上溪县境内的椿木营,张清江和后来赶来宁远的老董一起去了椿木营查看了开采现场,和他们同时被批的以及以前被批准开采的还有七家公司,但都没他们的石源面大。他们可以同时建两个平台,年产10万方是没有一点问题的。市场前景也不错,保留估算年净利可以达到80万元。设计草案已经通过,他们当即决定两个月后也就是七月底正式动工,其中一个平台可以在开工的同时即投入开采。

送走老董的第二天,张清江在宁远的栖凤饭店打了一通电话,一个个地翻查着老同学的踪迹。离开宁远这么多年了,父母把家搬到武汉后,张清江在宁远也就没什么亲人了。中学的同学大都已经不在宁远,吴明在荆州谋生、胡涛在武汉,还有赖玉华、吕江、李庆中、龙大平、肖芳、杨俊杰、谢国庆等等也散落在全国各地。张清江打通了钟良胜的电话,他现在在建设银行电管中心任主任。

两人在小汤姆斯茶吧见了面。叙旧一番后,张清江说了此行的目的,并且提到想请钟良胜帮忙找个落脚地儿,他在宁远要筹建营销网络,可能得呆上两个多月,然后去上溪。

钟良胜说:“这个好办,有现成地方,还不收你租金的。”

张清江忙摆手,说:“别啊!我可不想欠人钱的。地方不算远吧?”

钟良胜把杯里的“蓝山”扎了一口,笑了,说:“还是老地方,书院后面我爸那两间私房,长年租不出去,等拆迁呢,正好闲着。”

张清江来了兴趣,问:“你爸狡兔三窟啊?那里也有私房的?”

钟良胜差点给咖啡呛了,坐直了身子,凑近了像看个陌生人似的盯着张清江,然后说:“我靠!你是不是得了失忆症啊?你他妈在那儿住了有半年多都忘了?才几年功夫啊!你还真忘了!”

张清江愣住了。茶吧里环绕着舒缓的单簧管乐曲,是罗马风情的《重归苏莲托》,音响声音不大,曲调仿佛是一阵微风从窗外悄悄然飘进来,又久久地在吧厅的各个角落缠来绕去。他的眼光也随着曲调慢慢游离到吧台、游离到忙着给客人添烛的服务员的模糊的身影,是的,非常模糊。张清江意识到了这种模糊不一定就是源自记忆深处的隔膜,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双眼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并且无法弥散开来。

钟良胜下午的时候打来电话,说上午找了个临时工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妥当了,就是感觉到条件不怎么样,被子褥子放柜里时间长了,正晒着呢,要觉得不好呢,可以把卧具包括床都给换了。张清江说不用,也就住两个月嘛,我在**还住过窝棚呢,没那么讲究的。钟良胜说那好,晚上有事不陪了,抽空托人把钥匙给你送去,今天就可以进去住了,早一天就少给宾馆交220元啊。

夜晚时分张清江到了书院,这里变化不大。绕过书院后面的一条小路,就是石阶了。石阶的上方是老街,在一排排的老房中,张清江认出了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扇门。

他收了门前的被褥,开始打量这所房子。房子像典型的土家农舍,是东西朝向,南北各有一间屋,中间是大堂,其实堂并不大,大堂中央摆放着一张老气横秋的当然也可以说是古色古香的楠木四方桌,桌上的油漆显然已经脱落了很久。地是光滑的水泥地,据说是早些年钟良胜他爸买来水泥自己和浆打平的。按现在的标准,这房也算是两室一厅了。只是厨房设在南面的房间里,和南房卧室隔开了一道墙。厕所自然是在屋后外面了,是简易的茅厕那种。

北房的陈设已经很陈旧了,除了床,在窗前的书桌旁摆放着五屉柜,张清江拉开了几个抽屉,立面空空如也。在最下层的抽屉边缝里是一张发黄的纸碎片,依稀可辨的是几个铅笔字和阿拉伯数字:

“……芽:2.90元”

好像是青菜的买卖价格。张清江又到南房里转了转,靠里头的厨房里闲置的灶具让临时工整得很干净亮堂,南房里是一付小的高低床架,整个南房显得狭小,也没什么摆设。

他在北边的房间里铺好了床,十分写意地和衣斜躺下来。

他闭上眼,期望着脑海里浮现一些哪怕是淡薄的记忆,但没有任何东西浮现。他得一个个的主动去记忆的最深处逐一搜寻。关于那些时光的记忆,他曾经用了全身心的力量、用酒精、用蹉跎挥霍的时间、甚至用并不成功的婚姻去封存它、消灭它。而现在,他躺在这张小床上,闻着这房间里的似曾相识的气息,他经受不住诱惑般地要去打开它,就像打开一个潘多拉盒子,呵呵,潘多拉盒子!不过释放的不是心魔,是流水一样的时光将既往拥有的甜蜜和痛苦不断搅拌和沉淀演绎而成的酸涩。

那一年从早秋到冬末或是第二年的早春,他和一个姑娘,那个名叫苏秀的姑娘在这里住了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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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卷 第四章

作者:一壶散装酒 



在张清江的记忆里,他真正意义上对宁远的山和水作痛苦悲伤的离别一共有两次。

第一次是张清江离开宁远去武汉的新单位报到上班。那几天下了场大暴雨,五峰、长阳一带都相继发生了山体滑坡中断了国道。张清江不得不取道巴东,乘轮船经由宜昌去武汉。

暴雨过后的小雨不断,张清江半躺在四等舱里漠然地看着甲板外的江面,宛如泥浆的江水在雾气重重的峡山里显得悲凉和孤独,他的心情也正如那江水落寞到了极点。

他起身站在甲板上,甲板边的护拦挂满了水珠,雨点仍淅淅地摔打着栏杆。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苏秀”这样两个字眼。但苏秀的模样就像远处混沌的江面变得异常模糊,都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张清江就感觉到一种期待意义上的渺茫。

苏秀忘了和他说再见。

在离开上溪后,在宁远上溪之间的五天里,张清江始终倍觉遗憾的就是没有谁能给他营造一个正经的场面来和苏秀告别,以至于在大部分时间里,除了她的背影、侧影、单薄的双肩、淡淡的眉以外,他实在想不起来她的清晰的模样了。唯一清晰的就是,在这个夏天他和她还有尹华不仅仅经历了一场磨难,在这个夏天他还产生了对苏秀由认识到怜惜到欣赏再到现在这种说不清的牵挂以及痛苦别离的情结。

落水洞的救援队是在第二天的下午找到他们的。

迷迷糊糊地看见悬崖上的微弱的光的时候,张清江没能喊出声,但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拧亮了手电筒。人武部的战士是在把他吊上来以后,才发现了蜷缩在石柱后昏迷的苏秀的。

尹华在洞口管理处见到了救援队。他在凌晨的时候总算独自走出了洞口,管理处的人告诉他说他们已经报案了,救援队马上到,没想到你们自己也走散了。

傍晚时分,张宏源赶到了管理处,县委、政府一帮人也坐大面包车来了。张宏源坐在送张清江去医院的救护车里,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但他的脸色很难看,车上的人谁也没说话,王主任不敢正视虎着脸的张宏源。尹华坐在苏秀的救护车里,宾馆的经理也在车上,经理一个劲儿地念叨:这事儿搞大了。

关于救援和救护的过程,张清江都是后来听尹华说的,他那时候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直到在送进医院以后的第二天凌晨的苏醒。醒来的时候,父亲张宏源和母亲都在床前,床前还围了好些个人,他用眼神告诉正给他量着血压的护士,意思是要把捂着嘴和鼻子的玻璃罩给取下来,护士没能明白意思,张清江就伸了手去拉扯,众人一阵惊呼之中,护士挪开了氧罩,张清江用微弱但很沉静的语调问:“苏秀呢,她在哪儿?”

其实苏秀就在隔壁。这是县医院的高干房,廊厅里一共才四间病房。

张清江晚上能坐起来的时候,让尹华搀扶着去了隔壁病房门口。隔着玻璃门窗就看见苏秀被医院的各种设备全副武装着,静静地躺在床上,显然是还没有苏醒。张清江觉得心里一阵难受,待要推了门进去,护士走过来说现在不能进,又说下午她观察到病人的眼睛好像动了动的,应该可以醒过来,让他们不要担心。到后来又开始数落尹华,说难道没看见病人腿上的石膏吗还往外扶,要再这样就穿上钢钉躺上一个月。

钢钉倒是没有穿,不过脚却给高高吊在了床檐上方。苏秀后来醒了来看张清江。张清江瞥见秀秀推门进来了,激动地猛地要坐起来,却被吊着的绷带扯得膝盖生疼。他看见秀秀的头发依然柔滑的散落在肩上,神态令人怜惜。他想问秀秀你什么时候醒的?却看见秀秀红了眼框委屈的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缓缓地一颠一颠的走到病床前,说:“你后来也昏迷了?”

张清江岔开话题,取笑说:“你看你这病服太大了有点难看,肩都不知道藏哪里去了?”秀秀说:“又不是我要穿上它的。”然后问:“你还好吧?”张清江说:“你看不见吗?好什么好,成天就一个姿势躺着,睡着了也躺着醒了还得躺着。口渴了水都喝不到。”秀秀说才不信呢,这儿的护士都属于特别级的。张清江听了就觉得“特别级”非常好笑。

秀秀说你笑什么笑,往茶杯里倒水,又问:“你那时候渴坏了吧?该没喝那鱼瓶里的水吧。”

张清江说:“你还不放心我?嗓子粘住了都忍着没喝。不过那个瓶子是找不到了没带出来。”秀秀说她知道,能把自己的命捡回来就是万幸了。张清江说:“可惜了那鱼,透透明明的多可惜!”秀秀也是一阵惋惜,她说真不该把它们给捉了的,瓶里那点儿水不知道它们能撑多久。张清江安慰道:“你不是说它们也有命运的?它们肯定比我们要撑得久得多。”秀秀不说话了,低了头傻傻地在想什么。张清江就说:“好了好了,别再想它了,等我好了,我再给你去抓两条来。”秀秀就用手堵了张清江的嘴,说:“那地方再不许去了。”张清江觉得秀秀的手细细滑滑的,却很冰凉,就问:“还冷吗?”秀秀说:“不冷。”

“不冷就接着唱歌给我听。”

“不唱,笑死了!”

两人说说笑笑了一上午,中午又在一起胡闹着吃饭。护士进来说小声点儿快点儿吃,还要求他们下午都必须休息,不准讲话。

这以后的几天,秀秀每天大清早就过来,给张清江倒水、削水果吃、陪他聊天,中午一起吃同样的份饭。下午休息的时候就敲墙玩,谁要是有那么一会儿睡着了就准会被对方的拳头给敲醒。苏秀后来先出院上班了,就每天晚上来,来了不干别的,就给张清江画线描,张清江说别老画我呀,把那茶杯啊盐水瓶啊什么的也给画一个。

至于为什么秀秀会画画而且“画得那么像”,有一天晚上张清江问过秀秀,秀秀说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和妈妈学了,她说她妈妈是文化馆里的素描高手,专业学过的,馆里每次活动宣传要绘画都少不了她妈妈那双灵巧的手,从小她就爱看妈妈的手,她觉得那手仿佛有非常神奇的力量,能把丑的变成美的,能把一块最平平常常的布编织成最漂亮的衣服给女儿穿上。可惜她的命不好,她哪愿意留下我自己一个人啊,秀秀说这话的时候就哽咽着流泪。

张清江就挪开了画,把秀秀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揽过秀秀的肩让她半俯在自己胸口,任她无声地抽噎。

张清江的老娘杜医生进病房的时候,秀秀赶紧起身抹了眼泪,叫了声“阿姨你来了?”就出去了。杜医生一声不响地看着秀秀坐直了身子,一声不响地看着秀秀收拾了散落床上的画并起身离开了病房,一声不响地看着秀秀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就连秀秀叫她阿姨她都忘了回应。

张清江也觉得有些尴尬,这时候他还能听清自己因为激动而咚咚直跳的心音,说实话除了怜惜,他对秀秀还有另外一种感觉,秀秀刚才在他的怀里就像小猫一样安静,他感受到了秀秀透过散落在他胸口的发丝传递过来的通体的清香。张清江稍作镇定,画蛇添足般地跟老娘说:“妈你别想多了啊,我们没什么的。”老娘坐到床边,一言未发地打量着整个病房。

之后秀秀就再没来过了。尹华到病房来了一次,他从包里拿出一副张清江的线描画,说:“苏秀让把这画带给你。她说她一晚上都没睡,挑来挑去挑了这张,还说就这张画上的你不笑,她还说了你在正经的时候沉思的时候的样子让她觉得最好看。”

张清江问:“她自己怎么不来啊!最近她是不是忙得连看我的时间都没有了?该不会又成天在楼顶舞厅里鬼混吧?”

尹华说:“也许吧,你马上不就出院了,出院前她要再不来,你就先不告诉她,到了晚上你偷偷去宾馆杀她个来不及,嘿嘿。”

出院的场面不像张清江想象的那么热闹。苏秀没来,父亲不在上溪没来,母亲可能也是因为工作忙不能来,尹华上午打过一个电话说晚上再去宾馆看他。接他出院的是县委王主任。王主任话语不多,典型的稳重而精明的为人举止适当的那种中年干部的样子。张清江已经能独自行走了,只是踝关节还没有彻底活动开,一瘸一瘸的拒绝了王主任的搀扶。上车以后车直奔南头而去,张清江想着见了秀秀该怎么责怪她,或者干脆不责怪她算了。这时候王主任说张书记交待过了,车直接去宁远送你回家。张清江腾地坐直了身体,大喊“停车!”

司机吓了一跳赶紧刹车。张清江大声说:“开什么玩笑?”王主任没完全明白过来似的,问:“怎么了?”张清江说先回宾馆再说,皮包还有书都在宾馆呢。王主任从座椅后背箱上方取下一个皮包,问:“是不是这个?书在包里呢。”张清江仍说要先回宾馆,他得在那儿住上几天休息几天。王主任说张书记专门交待了今天晚上之前得把你送回宁远。张清江就咕哝着:“他这什么意思?你先把我送回宾馆,我给他打个电话,一会儿你告诉我他在哪个乡,好吗?”王主任想了半晌,说:“也好,时间也不早了干脆在宾馆吃了饭再走。”然后示意司机去宾馆。

车在康庄大道的集市路口减慢了速度,最后慢慢停了下来,前面堵了好几辆车,都是要借集市这条小路穿行取近道的。司机下去查看后告诉王主任,物资公司的车停的位置不好,正打算腾路呢前面却来车堵上了,进退两难,一时半会的通不了。王主任说赶快倒车绕大路吧。车缓缓往后倒的时候,张清江瞥见了旁边一个日杂陶瓷店里的东西,说想进去看看。王主任让把车停到大路口去,陪着张清江进了那家陶瓷店。陶瓷店很大,也很零乱,碗坛子药罐子和砂锅应有尽有。张清江还是找见了一件工艺品,是做的乡里乡气的玻璃鱼,鱼肚里还镶着两片红叶,层次分明的。张清江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也爱上了鱼,他买了一个想回宾馆送给秀秀。“秀秀一定喜欢!”他对着王主任却是自言自语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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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宾馆,王主任扶着张清江进了房间,并开始打电话。电话打了好几遍都不通。王主任挂上电话,望着张清江,说:“乡里的电话就这样,有时候打通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张书记,他最近忙着抓烟叶的种植指标,准是又到烟叶田头去了。”张清江说:“不要紧的,你先回去,晚上我再和他说,我还得在这儿住上几天的。”王主任很为难的样子,不肯离去。张清江说:“那你先坐会儿,要么再打打试试?我出去一下再上来。”他颠簸着快速冲出了房间,王主任要上前扶一下被甩开了,只好说:“走小心点儿!早点上来啊。”

张清江跛着右脚快速下楼到了餐厅,离开饭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服务员三三两两或坐着在说话,或摆放着餐台。张清江扫了一眼餐厅,没看见秀秀,他冲到餐厅入口台子边站着的那个脸蛋红红的服务员跟前,问:“苏秀呢?她在哪儿?”红脸蛋吓了一跳,说:“谁?”张清江忙说:“就是秀秀啊,你们餐厅的秀秀。”红脸蛋摇摇头。张清江又往里走,他甚至都进了厨房,一个高个儿的服务员对他说:“你找秀秀?这几天没看见她的,可能走了吧。”“走了,走哪儿去了?”他认出了和秀秀一块跳过舞的一个姑娘,望着她。那姑娘点点头,说:“是的,她离开这里了。都好几天了呀。”

张清江愣了半天,他有点不相信,他径直走到秀秀她们的宿舍,宿舍在宾馆的南门外,穿过厨房的后门一排像小学教学楼模样的临时搭建的二层楼房就是宾馆的员工宿舍了。张清江气喘吁吁地颠着跳着上了二楼左手边的第一间宿舍。他曾经在舞会结束后送秀秀来过这里,那晚他坚持要送秀秀上楼然后返身下楼的时候,听见宿舍里“哄”地传来一阵爆笑,后来他问过秀秀宿舍里的姑娘们是不是都挺坏的?她们平时会不会因为嫉妒秀秀的美貌而欺负人呢?秀秀解释说她们都挺好的挺单纯的,她们在一起工作都很辛苦都不容易家庭环境也都不太好相处得特别好,只是在一起的时间短,人员流动又大,要结识一两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她们之所以笑可能是因为你的言行举止与她们平时见到的男人有多么的不同吧。“男人?”张清江当时觉得有些新鲜。“对,你是个有气质的知礼男人。”张清江第一次听一个女孩子这样称呼自己,在学校的时候他们也经常称自己为男人,不过他知道那不过是找点侠义的感觉而已,叫不得真。秀秀称自己为男人的时候,张清江除了感觉到一种虚荣或自豪外,内心里还产生了对于把“男人”这个字眼挂在嘴里的秀秀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的好奇。他甚至觉得像秀秀这样秀美的女孩子近乎粗俗的喊出“男人”其实就是一种对生活的贴近,张清江觉得这种贴近是温暖的、适意的。

宿舍门上是一把小挂锁。刚才和他说话的姑娘也跟着上了楼,她过来打开了挂锁,望着张清江不说话,她用眼神告诉张清江可以进去看看是不是真走了。张清江进去看见了一张空床,靠床的墙壁上有几个图钉眼,是刚刚从墙上摘下了小纸画或卡片遗留的。张清江知道秀秀确实是离开了宾馆。姑娘这时说话了:“是星期一走的。我看她头天下午就清好了东西,晚上又打着电筒折腾了一通宵,老是翻看几张画,那上面画的是同一个人。”说完看着张清江怔了一下,说:“哦,对了!跟你有点像。”“她走之前没说什么吗?”“没有。临走时候她除了送我一个蝴蝶发卡,没说话。”“那谢谢你了。”

张清江想到尹华来医院的那天也是星期一,这么说秀秀在见到尹华的时候是已经决定了要走的。既然早就决定了要走,却连去医院通知一下也做不到,也未免太绝情了!何况她为什么就不能等他出院了以后再走呢,可是苏秀也不是那样的女子啊,她对自己多好啊,她能就这样不告而别地离开了他?张清江百思不得其解。他想到要给尹华打个电话,但是尹华又怎么会知道她的去处呢?他想到了要直奔文化馆,但秀秀会在那里等着他吗?

天色已经晚了,街边的路灯已经点亮,进城谋生的农民或拖着板车或挑着没能卖出去的茶叶、青菜从张清江跟前走过,所有的人都是匆匆忙忙的,他们可能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也可能急着赶往老父老母的身边报一声平安。张清江漫无目的地在十字路口徘徊。秀秀你呢?你没有家可以回的,你会去哪里呢?你有地方吃饭吗,你还会冷吗,虽然这是个非常炎热的夏季,但你的身体怎么总是那么冰凉呢?

雨点洒下来的时候,王主任找见了张清江。车在已经打湿的黄土路面的县际公路上驰骋。在车灯不能照见的角落里,阴森森的树影成排地掠过,山坳里偶尔闪出农户人家的点点灯光也是稍纵即逝。司机老李专注地、动作娴熟地扭着方向盘,汽车在老李的手中听话地爬坡溜坡转向和加减速。夜色里的公路是寂寞的,夜色里奔驰的汽车是轻浮的,它犹如浅薄的a小调的音符在大地这张古老的琴上跳跃和低声吟唱:

说好和你一起流浪

失约的我独自飞翔

……

张清江在宁远的家中写下了陈慧娴的歌词:“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今霄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歌词连同玻璃鱼一道被寄往45公里外的尹华,他没有想过尹华会怎样处理它们,他没有其他的选择,只是以这种方式来与上溪县作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道别。

……

距离去武汉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张清江的脚也彻底恢复了。这些天来,张清江在家不愿多说一句话,就只是看书,剩下的有意义的事情便是每天午后去大桥下感受清江水的清凉。他自己每天骑车来到桔园,从江边走入水中,把自己扔进江的最底层。他愿意屏住呼吸闭着双眼用嘴唇感受江底泥沙的松软,他有时候会在烈日下抱着双膝愣愣地长时间地看着江滩上嘻笑打闹的人群,他的眼光偶尔会被绷着时尚游泳衣的长相比较清秀的姑娘所吸引,这时候他就会情不自禁地在暗地里作一个比较,他在心里对那姑娘说:“秀秀比你漂亮。”

去巴东的车票是下午一点半的。张宏源在中午吃饭前赶回宁远,说要和他进行一次大人与大人间朋友似的交谈,他讲了很多道理,比如人生拚搏的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拚搏的经历,到了新单位处理好人际关系有哪些诀窍,怎样调节好自己的心态,在年轻的时候不要过于在乎得失等等。后来他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和你妈最担心的就是你的生活自理能力。那可不是学校,学生与学生之间没那么多细节去计较,但单位上的人可能会不喜欢你的不修边幅,特别是领导。”老娘插话说:“头发一个月得理一次,衣服别老堆着要及时洗。”

张宏源又说:“研究生我们不逼着你考,但业余时间别瞎混过去了,趁着年轻多学点东西总是没坏处的,最起码别把专业知识给荒废了。”张清江只是闷着头不说话。母亲边清理着皮箱边说:“我和你爸商量好了,你今年才22岁,还不太成熟,社会上的女孩子不像在学校,有的是很复杂的,你呀,最好两年之内不要谈朋友。”

张清江仍旧不吭声,他似乎非常懂事地耐心领会着张宏源接下去的每一句话。但他终于抬头望着父亲,用低沉却很坚定的语气打断了他:

“是您把苏秀弄走的吗?”

“谁?哪个苏秀?”张宏源怔了一下说。

“上溪宾馆那个服务员,您不知道吗?您让她去哪儿了?”又转头望着母亲,说:“妈您难道也不知道吗?”

张宏源恢复了冷静,定定地望着张清江。他习惯性地挥摆了一下手,大声说:“我一个书记怎么会去管一个宾馆临时工的人事?那个苏秀和你又有什么瓜葛!”

张清江没理会,站起来说:“你没有管吗?你没有管王主任不会去管?那个狗屁经理也不会管?”

老娘走过来拉住张清江的手安慰道:“别这么和你爸爸说话,他这也是为你……”

张清江挣脱了老娘的手,打断她的话说:“为我好?我哪一点不好了?可苏秀不好!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你们知道吗,她一个人都没地方去!你们就这样把她给撵走了,她指望宾馆给她开工资因为她要吃饭!”

张宏源低声说:“这个我会安排……”

“你安排了?你打算怎样安排?你告诉我啊。我都找不到她!我看你们谁能找到她!”

张清江是怒气冲冲离开家的,他拎着皮箱快步走向长途汽车站,街上的人很少,这是正午时分,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他穿过舞阳大街,冲上了清江大桥,大桥上的汽车也不多,他能感觉到额头和耳际的汗水像蚯蚓一样爬满了整个脸颊,又顺着脸颊渗入到领口内,最后汇集到胸口湿透了白色的体恤,一段日子以来的酸涩、期待、委屈、焦虑、痛苦、牵挂也和汗水一样从心灵深处爆发而来,再汇聚到心口狠扎着它,使它隐隐生痛。

在汽车站他给尹华打了一个电话,他只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的,尹华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雨已经停了,峡谷外有一丝很淡的阳光越过浓厚的云彩轻撒在江面,张清江双手撑着栏杆站在离船头不远的甲板上。苏秀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眉淡淡的,眼睛因为吃惊于某一件事情而瞪得圆圆的,嘴唇是灵巧的,发丝是爽直的有些泛黄,永远看似柔弱的肩,始终冰凉细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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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卷 第五章

作者:一壶散装酒 



开采平台的施工开始了。老董和小朱带着人马已经进驻到椿木营工地。土建和基础的施工承包给了崔主任介绍的上溪振兴建筑公司,合同施工期共计三个月,其中2号平台的施工分两期完成,所说的两期实际上也就是两个阶段,先用10天的时间完成基础凿眼和简易加工间,也就是放炮挖土凿坑,之后就可以立即投入基本开采生产,待1号平台建成后,再完成2号平台的第二阶段建设。

公司分工明确,张清江不过问基础施工。他坐镇宁远,跑武汉、合肥、威海等地联系客户形成购销意向,考察销售价格、成本,联系转运仓库和一次装车量,为大批量销售做前期准备工作。他们又过起了在**拚命创业时期的那种艰苦生活。

老董来了电话,说施工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他说自己先设法摆平,如果实在搞不定的话,得请张清江过去一趟。老董说:“你爸不是在上溪工作过吗?到时候咱们还得找找熟人。”张清江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老董说没想到上溪这地方还不如**的民风纯朴呢,居然也有砂霸。

事情的缘由是这样的:老董按照惯例和椿木营乡协议好了,施工产生的土方由乡里统一免费运走,但是没想到都已经一个星期了也不见车来拖,找了乡政府,总说马上办却不见办。2号平台开采动工在即,土却堆成了山。前天来了一帮人说是县里的,乡里无权处置土方,县里委托他们将土方运走,还开了个条件,说每个平台必须按月缴纳土方处置费四千元。老董知道来者不善,请他们吃了饭,提出一次性缴纳1万元算了,对方却不松口,说老董你是个好人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但回去我们得跟我们胡总有个交待吧,后又要求最低每个台每月二千元,月底专人来收取。老董明白是遇到了砂霸,乡里明着说派出所一直在查是些什么人但确实不好管,暗地里支持他都难说。再一打听才知道其他开采公司也都不愿意惹麻烦,早已默认了这种潜规则。

张清江气愤不已,侠义之心直涌而出,心想你那些个混混算老几,还他妈胡总呢!他告诉老董他这就去上溪找人去,他们还能跟“红道“对着干?

事情并没有张清江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在上溪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王主任早几年就调往荆州他老家一带的某个县了。张清江想到了小学同学尹华,他在县纪委混到现在至少也应该是个科级了吧,应该还是能通过政法委或者直接通过公安局来帮帮忙的。但是在去过县纪委并通过电话找到了已经退休的宁远荣军医院的尹医生之后,他才得知尹华早在五年前就已经交流到远隔数百公里的英山县去了,并且他现在不是科级而是副处,任英山县副县长。

老董就劝张清江:“算了,就是找到了熟人也麻烦得很,钱也不会少花,破规矩到哪里都一样,认了算了,只当是多聘请了一个工程师,多开一份工资罢了。”张清江想想也是,那些人渣就算这次摆弄平了,保不定今后还会生出些什么故事来。但心里又未免觉得不快,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害怕那些人,如果不是为了生意他是要去会会他们的,他只是不愿意去计较他们,这是有本质区别的。他张清江是绝对的大丈夫而不是鼠辈的。这件事情当然也损害了他对上溪长期以来的美好印象。

但是他们还是上门来和他“会会”了。一个星期以后,张清江在宁远接了老董的电话,说人家客客气气的想邀请你吃饭呢!张清江说:“你没告诉他们我不在上溪?他们请我吃哪门子饭?告诉他们恕不奉陪!”老董说:“看那些人好像蛮诚心的,他们那个胡总带话过来想见见你,还说土方处置费都给我们免了。”“哦?到底有什么事?”老董就说:“去见见吧,要真有什么事情不好纠缠,大不了不答应他们照例交钱就是了。”张清江想了一下,说:“什么时间,在哪儿见?”“他们就在宁远,会打你电话的。”

张清江打的往江边赶,他们约定晚上在清江边沿河大道上一个叫“雨江亭”的中式夜宴酒楼里见面。他拒绝了胡总派车来接他的好意,径自来到酒楼前。

酒楼外观古色古香,前厅的整个造型仿佛土家族的吊脚楼,四根粗粗的红木柱子撑着高悬的角楼,角楼临江开着几扇精巧别致的木窗,实际是一个观景台,从观景台穿越廊厅连结的就是装修豪华的酒店了。张清江没有上观景台,直接从前厅乘电梯来到三楼。走廊里一位穿灰色西装的大个子忙迎上前,问:“你就是张总吧?”说完不等答话就往旁边的大包间里请。张清江在门口感觉到了一些不自在。诺大的包间坐了八、九个人,都齐刷刷地站立起来满脸堆笑地望着张清江,其中一个个子不高的**头伸出右手大步走过来,爽朗的笑语先到了:“哎呀,张总!不好请啊!”张清江想这大概就是胡总了,他不卑不亢地与胡总握手后被引到上席就座,胡总示意其他人都坐下,说:“这些都是自己的兄弟。张总这次到上溪来发展,真是让我们上溪人感到荣幸啊!”张清江望了他一眼,他感觉胡总咄咄逼人的眼睛忽然变得飘闪不定,心里掠过一丝奇怪的念头。他顺着胡总的话说:“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谈不上发展不发展的。和你胡总的大生意比不得的。”胡总没有介意这话里头的意思,转头招呼服务员让倒酒。

张清江酒量颇大,但也渐渐架不住席间一个个轮番的敬酒,他感到脸有些发热。他趁着大脑还清醒在思考两个问题:一是酒已经过了三巡话题为什么不见进入正题,他胡总到底想干什么?二是胡总的眼光让他觉得费解,他能时时感觉到来自右侧盯着他的目光。他仰着脖子干杯的时候能透过酒杯扫见那双眼睛。胡总看他的眼神既不是一种傲慢,也不是猥琐,那更像是一种打量,就像看一个远方归来的故人,看看他脸上是否增添了岁月的风霜,是否挂着回归故里的喜悦。张清江理智上不愿去理会这两个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你胡总想干什么你自然会说,我呢自然是按照自己的原则办事,你胡总再怎么耍套路还不至于影响我的意识形态的。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胡总找我来不是为了喝酒吧?”

“就为了喝酒!”胡总回答得很快,接着说:“我老胡这辈子什么都不缺了,就缺朋友,我乐意结识你这样的朋友。”张清江就觉得好笑,心想你要和我结交我就和你结交的?我他妈还不一定拿你当人呢,我甚至都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嘴上却说:“好啊!你哪年的?”胡总就说:“70年生,胡运捷。”张清江说:“我张清江,你小我一岁。”两人就互称了哥和弟。

酒席快要结束的时候,胡运捷说:“得进入正题了。想请你帮个忙。”张清江问哪里可以帮上忙的尽管说。胡运捷就说他们公司有几个弟兄吵吵着也要去开石头,他胡运捷出于仗义想投点资让他们折腾去,又怕折腾不好把钱给当了纸,看张清江他们公司有地质专家,就想聘个顾问指点一下,当然不一定就是在本地开矿,看别的地方还有什么好项目没有。张清江明里答应,心里却更生了疑问。凭他闯荡这么些年的经验,胡运捷说的并不是实话,他也不会想到要去投资搞什么矿产,况且他张清江能提供给他的帮助他没准根本就瞧不上。胡运捷这么说不过是为这场酒席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而已。张清江仍是那个想法:他胡运捷不管要干什么,于自己而言都是面上的事情可以奉陪,也可以不搭理,缴几个钱,吃几顿饭那都说得过去,但绝不会上他的道,他那条道不是自己要走的正道,是天壤之别,是井水不犯河水。

张清江此刻并没有意识到:井水通常还是会犯了河水的。这是后话。

散席的时候,胡运捷说要亲自送送他,张清江坚决拒绝了。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在书院的住处。从内心来说,他不想让任何自己不熟悉的人去那里,就像难以忍受任何人去惊扰酣睡的梦境一样。

他认为应该有一条鸿沟,时刻牢牢阻挡着现实与梦境。换句话说,你永远都做不到把适合安放纯净心灵、适合放飞浪漫的梦境与逢场作戏、残酷生计的现实紧密调和起来;你如果要去迎接梦境,你就必须牺牲现实,而你要拥有现实,你会不由自主的淡化梦境直至彻底粉碎它。

这个道理在很多年前张清江就已经明白了,那时候他在武汉邮政局已经工作了两年,父母亲已经调到了武汉,事业和生活处于四平八稳的状态。但他在后来做过一个决定,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常人认为可以满足也值得追求的现实,去实现精神上的梦境,去释放内心深处的纯洁。

那年夏天张清江出差去了一趟上海,他按照父母的吩咐去抽查了已经毕业在上海浦东一家公司工作的妹妹的私生活。妹妹和她的男朋友请他在金陵东路的一家餐厅吃了一顿扬州炒饭,他们两人分隔在黄浦江的两边,由于工作忙基本上每周只能见面一次,而且生活条件极为艰苦。张清江那时候是非常羡慕妹妹的,他从妹妹男朋友的眼里读出了一种对前途的美好憧憬以及对妹妹发自内心的疼惜和尊重。他跟妹妹发了牢骚,他认为自己上班两年来的生活虽然风平浪静却是百无聊赖的,为此他嗟叹不已。后来妹妹的男友说:“那你还犹豫什么?你想做什么就放开了胆子去做!”就是在那时候,在徐家汇的邮政宾馆里,他设法和尹华电话联系上了,他告诉尹华他想托他办一件事情。

其实张清江那段时期一直从理性上认为,他对苏秀的感觉还算不上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爱情,更贴切的概念那只是一种牵挂,这种牵挂虽不至于强烈到令他寝食难安,却也会偶尔从心里泛开来,使他感受到思念的痛苦。因此仅从感性的角度来说,他觉得有件事情是不能不去做的,那就是必须找到苏秀,必须了解她现在的生活状况,如果苏秀仍很可怜,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帮助她、疼惜她,至少他不能就那么轻易忘了她。这是妹妹的男朋友对他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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